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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第3卷

上一章:ACT-2

ACT-3

本章 10,129 字 约 25 分钟

自己的主人在想些什么。

对拥有优秀「眼力」的弓兵而言,答案正如字面所述,一目了然。

能看透射向远方的箭矢一击的双眼。

能不分敌我,综观万军的双眼。

迅捷弓兵的黑色双眸,映照出原野、山峦、野兽,以及存在于地上的万物。

物质,甚至精神。

生前并非英灵,而是以血肉之躯生活的屠龙者直系大王玛努切赫尔曾说过,你的肉体是旧神代超越时间带来的恩惠,是无可取代的至宝,因此那双眼眸也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

原来如此。他记得自己当时这么回答。

面对伟大王者的话语,理应表示敬畏与喜悦,自己却坦率点头,说出无礼之言。

那是他一生中该引以为耻的言行之一,但大王以宽大的心胸原谅了他。拥有古老且恐怖力量而诞生于世的人在世上少之又少,这个时代除了大王以外,恐怕没有其他人也是理由之一吧。

大王将他视为某种朋友,或是同类。

弓兵稍微想起既是优秀统治者,也是武人的大王,同时看向于西元一九九一年将自己召唤为英灵的现任主人。

魔术师。过去曾为一子之母的女子,艾莎。

他们将东京都千代田区御茶之水的山上饭店其中一间房间作为据点使用。在附有庭院的四○三号套房中,解除灵体化后,弓兵将乙太肉体靠在沙发上,同时将坐在正对面沙发上的艾莎身影捕捉于视野中央。

看得见形体。是个好女人。尤其那张笑容更是好。

看得见内心。是个好女人。她向圣杯许下的愿望,绝非肤浅的私欲。

弓兵能识破艾莎・西条的一切。

但,绝不能说出口。

他明白自己的视线,就某种意义而言,比强行扒下对方衣物欣赏裸体更加失礼,因此他尽可能不去识破。

尤其是面对该以礼相待的人物时。

「……弓兵。」

能听见低语声。

第二任主人的女子,与第一任主人的王相距甚远。

战斗、裁决、统治、君临的王者风范,要求他人具备这种气度是强人所难。当然,弓兵也不会要求艾莎具备这种风范。透过召唤仪式相遇,认同对方为主人,认同对方的愿望与想法,决定并肩作战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并肩同行。没有迷惘。

没错。

没有丝毫迷惘。

「怎么了,主人?这是你至今为止最闷的声音。」

「是吗?」

「是啊。」

虽然不至于露出一百种笑容,但弓兵还是露出柔和微笑,点头回应。

他掌握着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所有对话,同时注意不让对方察觉。

「迷惘的话,我随时接受商量。我是你的使役者,而且我更喜欢你这个人。有事尽管拜托我。」

「真的吗?」翠绿眼眸没有看向弓兵。艾莎的视线扫过地板。

「我很少说谎。」

「很少啊。」

艾莎稍微笑了。啊啊,只是稍微啊。

即使一如预料,心情多少还是会有些低落。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常保笑容。弓兵在心中如此祈愿。不仅是艾莎,所有想行善避恶的人们,生命与心灵都能常保幸福与安宁,该有多好。

即使世界绝不会允许。

「这个国家有句俗语叫『言出必行』。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人,不过我毕竟不是万能,有时也会说谎。」

「这样啊。所以你才不太说谎。」

「就是这样。」

艾莎又点了个头。

对话就此中断。

弓兵感觉到一股相似的气息。五天前,疑似狂战士主人的少年用魔眼偷袭,对艾莎说了几句话之后,她身上也有这种气息。虽然比三天前在奥多摩山中与剑兵主人接触时的她好一点。

弓兵默默注视着艾莎的侧脸。

那张脸还留有浓厚的少女色彩,实在不像母亲。

其中确实有阴影。

(……当时在奥多摩,你有某种东西断了。你被附身了。)

即使没有特别注意,也能读出这点。

艾莎・西条这名魔术师,似乎在那天、那一刻,失去了某种致命的东西。

当她无言地伫立原地,只是不断呜咽时,弓兵抱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弓兵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这三天以来,一直没问。

他认为自己不该说,也不该过问。那是她自己的事。即使那会成为左右圣杯战争趋势的关键因素——

(你自己决定吧,艾莎。

你要活下去。这场战争结束后,你的人生也会继续下去。)

即使这份决心,会决定自己这名英灵的未来。

弓兵不会提供建议。

也不会诱导她。

弓兵只是等待。以一名暂时的客人之姿,存在于现在。

直到正确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类,决定自己的去向。十分钟也好,一小时也好。

首先是第一秒。然后是第二秒、第三秒。

「拯救东京吧。」

十秒后。

艾莎稍微垂下眼,看着弓兵说道。

视线与视线交错。经过半次呼吸的沉默。

啊啊,这是个令人满意的答复。至少是她自己决定的。即使有等同于世界本身的某种存在干涉,艾莎・西条持续感受五分钟后地狱的世界至今,她的情感与意志确实存在其中。既然如此,即使是恶魔的耳语所引导出的话语,他也只能全力支持。

而且,她所说出的内容。

他不可能忘记。

「是那个小鬼说的话吧,艾莎?」

「……对,没错。是那个叫辰巳的,狂战士的主人。」

她用的是过去式。推测已经脱离圣杯战争,居住于东京的青年。

五天前在秋叶原相遇时,那名青年是这么说的。

想拯救东京。

想阻止圣杯战争——

「那孩子说……想拯救城市,拯救人们。你相信吗?他明明知道我是魔术师,知道我是圣杯战争的参与者,却还是这么说。因为有朋友,因为有喜欢的人……无论如何,都想阻止圣杯战争。」

「嘿。」

「你不笑我?」

「笑什么?那本来就是英雄该说的话。」

说完,弓兵这次真的笑了。

太棒了。承受着与一般魔术完全不同层次的精神侵蚀,忍受着将亡子与那名少女混淆的脑部异常——即使身在人格仿佛要被切成碎片的困境,她仍没有发出一声哀号,没有寻求帮助,只凭一次呜咽就克服难关,靠自己导出了答案。

这是值得骄傲的结局,配得上成为这名弓兵的第二位主人。

赞美她吧,为她喝采吧。

主动拉弓吧。

为了你,为了你们!

此刻,我将前往那座大神殿,前往那名自称是现界于此的最强敌人骑兵,于古代埃及史留下灿烂名号的光辉神王欧西曼迪亚斯,向五名英灵宣战者所坐镇的神殿。即使理由未明,我也要漂亮地讨伐那名宣称要将极东最大都市东京,连同总数一千万以上的人们化为焦土的法老!

没错。

英雄是为了帮助他人而存在。

「弓兵,我——」

「别说。你已经决定了,我点头了。这种事啊,就是那样。这样就好。」

——这是距现在约半天前,东京湾决战当天早上的对话。

那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尽管与剑兵联手组成共同战线,劣势仍极为明显。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深夜。

东京湾上决战——

仿佛要将无星夜空吸入的漆黑海面上,骑兵的大宝具,独一无二的固有结界「光辉大复合神殿」的大回廊。弓兵、枪兵、剑士,即人称「三骑士」的三骑英灵,就这么应邀入侵了这个死地敌地。不用说,也不用多想,他们很清楚这里是所有现象都对骑兵有利的强力结界。

完全在敌人的掌中。

这种时候,或许该说成腹中。

将神王心象风景具现化的固有结界,无疑是神话时代的具现。成群袭来的人面狮身兽全为不死之身,拥有无限的再生力,而大神殿之主骑兵欧基曼迪亚斯也一样!

不死、不倒。

在千里眼技能的自动运作下,精确掌握敌方位置,加上剑兵解放风之魔力的助力,弓兵射出的必杀必倒之箭,贯穿了数十片神殿内壁,抵达一公里外的主神殿。箭矢击碎了以赫梯神铁覆盖,能将一般对军宝具毫发无伤弹开的主神殿外墙,精准地射穿了以堂堂态度坐在王座上等待的骑兵心脏,以及灵核——

但神王没有毙命。

只是瞬间完成再生。

仿佛将烧录在胶卷上的影像倒转播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无用!无为!无谋!无谓!

余不会死,余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啊啊——你们就亲身体会吧!」

弓兵清楚看见了。

千里眼将一切传达给他。

看见了坐在主神殿大笑的神王,看见了他那能实现无敌、无限再生的宝具的绝对性。

那是古代诸神的加护吗?还是体内拥有诸神的法老王欧西曼迪亚斯的力量?是长久统治大地,将王即是神,神即是王的立场升华成新信仰的大英雄吗?虽然弓兵认识的王不多,但确实,骑兵的立场与其他王不同。

强大,无敌。确实是值得如此赞颂的对手,但是。

不会屈服。

要放弃,还稍嫌太早。

在旁人眼中,十之八九会认为潜入大神殿的三骑丧命只是时间问题。弓兵自己也承认处于劣势,面临重大危机。

枪兵起初还表现出合作态度,但在野兽们完成第三次完全再生后,她就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安危不明。总数多达七只的神兽仍在持续袭击,弓兵与剑兵被迫迎击,没有尽头。狙击骑兵是打破僵局的杀手锏,但已经轻易遭到击溃。

若这是国与国的战争,弓兵早就建议王撤退了。

但是。

情况有些不同。

这里没有需要保护的士兵与人民。

除了王以外,只有自己一人的自己,与同样只有自己一人的刚力无双的英雄——在此!

「剑兵!」

弓兵以毫厘之差躲过伴随魔力而赤热化的斯芬克斯的钩爪,同时以五十支箭同时射出,抵销另一只吐出的火焰风暴,对剑兵喊道。话一出口,弓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大回廊的天花板,离石地板约十米的高度。

「还没吗!」轻巧地在天花板着地,弓兵又喊了一声。

「再几分钟。」剑兵一边以脱离风之剑鞘的黄金剑屠杀神兽,一边回答。

「……这还真是强人所难啊。」

只要成为英灵,本来地上就不存在敌人。

甚至可说是神话具现的使役者超越一切生物,即使面对强大的现代兵器,也能单方面屠杀。但是,面对这群神兽,每一只都拥有足以匹敌英灵的神秘与幻想,狂吼的王权实行者,火焰与风暴的象征,破坏的天赐之子斯芬克斯,情况就不同了。只要松懈零点一秒,其利牙、其钩爪,就能轻易粉碎以乙太肉体现界的英灵灵核。

神殿上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十分钟以上。

面对神兽,回避与攻击行动都必须全力以赴。英灵本身魔力再怎么强大,维持与活动所需的魔力仍得仰赖主人魔术师的魔力,也就是人类的魔术回路。

究竟还能撑多久呢?

艾尔莎肯定正在东京内因急遽消耗魔力而喘息。

而且,充满大神殿的神威——疑似古代埃及神灵的诅咒,光是存在就足以侵蚀弓兵与剑兵的四肢。各种足以在两秒内致死的毒素充满肺腑,能力值参数全数下降,技能有时也会弱化。

(我还是第一次因为中毒而指尖麻痹呢。)

如同传说,弓兵的肉体能抵抗任何疾病与毒素。

即使如此,嘴角仍流下一抹血丝。肺部在燃烧。剑兵的黄金剑也失去了缠绕的风魔力,恐怕是相同状态。能感到所有动作速度都下降了一个层级。

「好吧,既然只能硬拼,就拼到底吧。」

简短说完后。

继续战斗。现在不是拉开距离进行狙击等战术的时候。必须在超近距离进行混战。

弓兵一边闪躲神兽的爪牙,一边冲上那类似狮子的躯体,右手紧握以魔力精制的箭矢,毫不犹豫地射向巨大人面。剜出眼球,贯穿脑部,立刻破坏灵核。这已经是第几十只被他解决的神兽了,已经懒得数了。

接着逼近的两只神兽交给剑兵,自己则对后续的三只神兽放箭。

只要被敌人击中一击就会造成致命伤。因此,所有攻击只能弹开、躲开,或是趁攻击抵达前击灭。虽然外观上看起来是无伤地持续战斗,但果然还是会消耗。

(能撑几分钟,已经是奇迹了。)

弓兵在内心自言自语——

消耗着有限的魔力。

依靠无限的斗志。

弓兵与剑兵在这个奇迹不会被允许的大神殿里,确实地创造了奇迹。

——在一百八十秒的死斗中,撑到最后。

——漂亮地跨越了数千道死线。

「两秒后,请使用那个。」

女人的声音响起。

剑兵点头,与第一道冲击到来几乎是同时。

响彻大神殿的轰鸣声。足以与大地震相提并论的震动,让耸立于神殿大回廊的巨柱出现些许龟裂。神兽群感到畏惧。弓兵直觉理解到,这是他以双眼预测到的绝佳机会突然造访了。

他知道,这是隐藏身影的枪兵的宝具「枪」的一击。

他知道,这是让古代诸神的神威诅咒产生些许扭曲的一击。

声音响起后,一秒、两秒。

剑兵将一颗宝石——最高纯度的「贤者之石」砸向地面。

剑士并没有用言语说明。他一次也没说过那是什么。但是,弓兵能够理解。即使不曾亲眼目睹,即使没有人教过,他也能掌握万色闪耀的宝石带来的绝大效果。也就是说,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那颗宝石拥有中和大神殿神威中最棘手的宝具封印的能力!那是能抵销诸神诅咒,被称为炼金术的魔术奥义!

(……好。)

命运的时刻来临。

身旁的剑兵开始用双手高高举起闪耀黄金光辉的剑。

光之粒子缓缓地弥漫四周。

多么美丽啊。不知是由于魔力量过于惊人,还是由于剑中蕴藏的荣光,理应是凶猛暴虐的化身的神兽们,都感到畏惧而退缩。若不是处于这种状况,弓兵自己也想尽情欣赏这幅景象。

好,我也开始吧。将这五具身体中残存的所有力量都灌注进去。

尽情地。

全力以赴。

——弓兵将深红大弓拉得又大、又大。

同一时间。

悠然坐在主神殿的神王奥恭曼迪亚斯,举起了右手。

大神殿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入侵者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都心知肚明,这个瞬间该采取的应对措施也显而易见。神王静静地、冷冷地,预感到战斗即将终结。

回应光辉大神殿的招聘而来的剑兵、弓兵、枪兵。

虽然这三骑都勇猛果敢,但到此为止了。

原来如此。枪兵的宝具原本是某个神的所有物,或是枪兵本身原本就是强大的神灵,总之应该是免于宝具封印的宝具。他以浑身解数的一击撼动大神殿,再配合打破协定的术士英灵的小把戏,暂时解开了剑与弓的宝具的诅咒。

「虽说只有短短几秒,但你们还是打破了余的神威。」

神王的嘴角微微扭曲。

那是笑容。

是赞颂强者的表情,也是确信胜利的表情,而且——

更是行使绝对力量的王者的表情。

「当代的圣剑使,以及声名远播的帕尔斯弓兵啊。

你们的反叛确实精彩。那么,身为王中之王的余也必须全力回应才行!」

若是支配上下埃及,肉体充满生命力,还存在于地上的时候,他或许会赞颂勇士们,将他们迎为自军将领。神王是宽大的。即使是向神拔剑相向的人,神王也会赦免战士们。

但是,这次不能原谅。

因为是圣杯战争这个魔术仪式召唤的英灵?

不,绝对不是。

身为即将再次降临于地上的法老王,为了拯救世界,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即使会有一千万以上的无辜民众丧命,也必须诛杀一手摇晃着大圣杯,企图吞噬世界的女神。无论是谁,只要阻挠他正当的行为,他都不会饶恕,会不由分说地彻底消灭对方。

虽然潜伏于奥多摩的主人似乎已经丧命,但存在于东京各处的伊势三一族设施,仍会提供些许魔力。虽然依赖皇帝特权技能,不是神王乐见之事,但只要并用残存魔力与技能,应该能确保足够的时间,消灭神殿的三骑,将东京化为灰烬,取得圣杯。

「……阿蒙的爱啊。」

断罪的宣告。

他放下右手,简短地说道。

不是宝具的真名解放。

在让这座神王心象之园——大神殿出现时,就已经结束了。

因此,这果然是断罪。

搭载于主神殿,展现超绝神威的「天秤大电球」——再度释放出与横须贺港的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的数艘神盾舰消失时相同的光辉,从天而降的灼热,人类无法抵抗的太阳之怒,支配者降下的断罪之雷。

没有慈悲,但有慈爱。

为了将愚蠢地背弃神的三骑英灵,彻底屠杀殆尽。

『弓兵……拜托你……!』

这不是错觉。

艾莎的话语,明确地传到弓兵耳中。

来自远方,东京某处的声音。缔结契约者之间才能进行的无声对话。

这一刹那,原本所剩无几的魔力瞬间增大。同时使用三道令咒。由大圣杯赋予主人的契约证明,对使役者行使绝对命令权的令咒,远远超越魔术师储藏量的魔力结晶,有时会成为极为强力的武器。

例如,现在这个时刻。

促使宝具真名解放的绝对命令。

只要直接遵从命令使用宝具,就能发挥超越以往的威力。

「圣阳之主啊。」

弓兵将弓拉到超越极限的状态,感受着充满全身的魔力,编织话语。

嘴唇自然地张开。这是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第一次是在神圣而虚幻的神话时代终结,成为人类世界的波斯大地。身为打倒恶龙的勇者直系后裔,伟大的大王玛努切赫尔麾下的弓兵,为人生最后一幕点缀的,是祈祷的词句。

「赐予我等一切睿智、尊严与力量的光辉之主啊。」

回想起来,没错。

这是一段为了最后一刻而累积的人生。

与人世不相衬,可说是神话时代遗物的绝大力量,以例外的形式诞生的身躯,注定成为最强的英雄。

身为英雄,与许多人战斗,杀死许多人。

在大王的指挥下,为了结束与图尔库长达六十年的战争而不断放箭。

「请照鉴我的心灵、我的思想、我的成就。」

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结束染血的战斗生活,两国人民引颈期盼的瞬间。

包围玛努切赫尔王军队的图尔库将军弗拉修亚布,宣告战争将在划定两国国界后结束,大王也答应了,自己将负责划定国界的重要任务。

当然,不可能忘记。

祈祷后射出的一箭,寄托了心愿。

寄托了在漫长战争中疲惫不堪的人民、战士、其妻小、其父母、其友人,不分国籍,对一切和平的冀望。而自己,也确实完成了任务。

『阿拉什!』

「好。」

啊啊,艾莎在哭吧。

不是用喉咙或舌头发出的声音,却十分动摇。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用真名呼唤自己。

(别哭。没关系,你没有错。)

阿拉什用通话以外的部分思考低语,将弓拉得更满。剑兵已经完成真名解放的准备,周围满布的光点与高涨的魔力只能以壮烈形容,而其中闪耀的黄金剑——至少具有对城宝具级的威力。

但是,还不够。太不充分了。

从主神殿由欧格曼迪亚斯所放出的中天之炮,与我方解放宝具同时放出的太阳灼热,实在太过强烈。若是以全力放出,恐怕拥有足以让东京全土炭化的热量。或许是因为干涉外界的固有结界这种异常事态所导致,其威力超乎常规!

所以才需要自己。

需要拥有能察觉超乎常规的神王之力的双眸的自己。

需要拥有能与其对抗可能性的宝具的自己。

或者,若是黄金圣剑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或许结果会有所不同。不,若是处于十全的状态,不可能做不到,但若不在这个局面使用,那就等同于做不到。不能依靠它。

那么,没错。果然和过去一样。自己就做自己该做的事。

「来吧,创造月亮与星星之人啊。

看我的行为,看我的末路,看我可能成就的神圣献身。」

随着祈祷,将献给神的大弓,拉满。

射出芦苇之箭。

为了结束痛苦的战斗,射出救世的一箭。

「————流星一条!」

那是经过遥远的数千年时光,仍深深留在西亚居民记忆中的绝技。

那是正确地以人之身而活的人们谁也无法达成,唯有拥有神代遗风之人才能成就的心愿之形。巧的是,那与几乎同一时期,据说在埃及现身领导纳尔纳人的圣者所行的奇迹——划开大地的一道光极为相似。

那不是圣者划开大海的奇迹,而是弓兵心愿的终点。

长达两千五百公里的极大射程攻击。

过去从达马万德山向东射出的箭,抵达了遥远彼方的奥克苏斯河,之后被箭划开的大地长达两千数百年,都发挥了国境的功能。

划开大地,终结两国纷争——

为长久的和平定下新国境的超常之技。

此刻,它将为光辉大神殿中再临的神话、传说、传承之战,拉下终幕。

与圣剑的光辉重合、交融,化为眩目的流星。

如同前述,宝具是绝大的存在。

堪称英灵传说具现化的宝具,其中的神秘实在太过惊人。

若成功解放真名,攻击型宝具肯定能破坏敌对者。

若能回避或防御则不在此限——

宝具是英灵的杀手锏。

威力不一定就是一切,大多数情况下,都具有某种必杀的力量。

即使不是攻击型宝具,也极可能对战局造成重大影响。

因此,要记得一般回避或防御难以奏效。

说宝具只能以宝具防御也不为过。

当然,这并非表示宝具非得用宝具防御不可。

宝具的可能性实在太多样化了。

据说不只是破坏性威力,甚至有宝具能控制知性体的精神。

若只论破坏性威力——

毁坏的幻想值得特别一提。

这是宝具极为特殊的使用法。

将蕴藏的魔力全部引爆,用过即丢,借此发挥压倒性威力。

当然,炸碎的宝具不会再生。

由于只能用一次,堪称杀手锏中的杀手锏,但不建议这么做。

宝具消失,等于直接败退。

(摘录自一本陈旧的笔记)

光芒满溢。

在空前的宝具——统率大神殿一切的主神殿中。

有如黑夜无声地填满黑暗,仿佛自然界的法则,光芒充满并盈溢于空间的每个角落,无止境地吞没一切。

那应该是带来破坏的绝对魔力。

神铁外墙悉数融解,王座碎裂,大电球崩塌,证明了这一点。

然而,那并非灼热。

神王欧格马迪亚斯只将其视为「光辉」。

大电球的热能投射,是将焦点固定于固有结界神殿内所能达到的最高热量,理应相当于太阳闪焰,但神王从未想象过,那竟然会被两名使役者同时解放宝具而抵销。虽然他差点认为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两件宝具带来的光辉更令他目不转睛。

没有惊愕。

没有焦躁。

只有恍然大悟——他眯起眼,仿佛看着耀眼的事物,开口说道。

太阳之力、诸神的威能、神王心象的具现。

法老早在遥远的过去就知道,那些都无法实现。

「啊啊。」

欢喜。

「余曾经见过。」

憧憬。

「与这相同,令人目眩的光辉。」

愤怒。

「吾友,吾兄弟,离余而去的那一天。」

悲伤。

「分开芦苇海的,毫无疑问是星光。」

声音中混杂着种种感情。

神王回忆着一同成长、一同欢笑的朋友。

也回忆着分道扬镳、互相争斗的敌人。

无声地在唇间呢喃,那名日后被称为圣者的朋友兼敌人的名字。

「原来如此。当代的你们——是代替余拯救世界之人吗!」

看吧,彼方。

人们将闪耀的希望称为奇迹。

主神殿崩塌了。

拥有光辉之名的巨大构造体,从内部被光与热粉碎。

全长两公里的威胁性固有结界,刹那间逐渐消灭——

「好厉害哦,刺客你看!」

「是。」

「啊啊,他的剑撕裂了黑夜……!」

一朵花转呀转地。

陶醉地注视着贯穿天空的光条。

「呵呵。竟然那么美丽、那么耀眼。虽然混了一点别的东西,但那就是圣剑的光吧。」

沙条爱歌。在夜空下愉快地高声说道的少女。

在奥多摩山中将伊势三一族赶尽杀绝后,她已经出现在能遥望东京湾决战的东京临海地区。从公共电话亭旁,以仿佛在花田中跳舞的妖精般轻盈的脚步走向海边。

「圣剑,他好像有好好地挥舞。得称赞一下术士才行。」

「遵命,爱歌大人。」

随侍在旁的影子英灵,其表情隐藏在面具底下。

「对不起……」

东京都千代田区某处。

不同于山上饭店的潜伏据点。

「对不起……」

艾莎・西条正在啜泣。

她面前是刚结束通话的——尺寸大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大提袋的最新式手机。

她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同时承认从窗边射入的魔力光,仿佛撕裂夜空般释放的存在。她确实感受到与自己缔结契约的唯一一名英灵——弓兵使出浑身解数,解放宝具真名的瞬间。

她嘴唇颤抖。

「……对不起,弓兵……阿塔拉修……」

翠绿眼眸溢出泪水。

成就正义的弓兵传说如此描述。

波斯与图鲁克的漫长战争,据说是由弓兵的一箭终结。

他给予两国人民幸福,然后离去。

英雄没有归来。

射出非现实的超常一箭后,至今不受任何疾病或毒物侵袭,甚至没在众多战争中受过伤的他,强韧的身躯粉碎四散。

一如他一边咏唱祷词,一边前往达马文多山时所期望的。

在那之后的人世,再也不需要神代般的大能——

一如他那微小的愿望。

「不过,好像也不是不需要呢。」

如果有人世、有平稳与安宁,有超越这些的事物受到威胁。

有时还是需要的吧。

就像过去的自己?

没错,就像据说劈开西方大海的圣者。

没错,就像在自己身旁挥舞光之圣剑的骑士。

有时,还是需要能击碎一切——的大能吧。

「至少,东京目前还健在。艾莎也平安无事。」

逐渐崩毁的固有结界・大神殿内部。

正面冲突的极强大魔力暴风,将防御力也堪称超一流的固有结界破坏得体无完肤。弓兵的宝具「流星一条」、剑兵击出的圣剑之光,以及骑兵欧基曼迪亚斯放出的登德拉大电击与灼热阳光,将构成神兽群的魔力消灭到一片也不剩,将神殿切割得细碎不堪。

剑与弓的合体攻击魔力光粉碎了主神殿——

神王的攻击,将相当于神殿体基础的部分消灭、蒸发了八成。

地面还能勉强存在,纯粹是幸运的展现。

「不过,这个嘛,有点做过头了。」

如果弓兵再站偏一米,多半会在宝具解放途中被破坏奔流吞没。实际上,剑兵也差不了多少。或许是圣剑的某种效果,使他没有完全消灭,但大电击与大灼热的余波仍轰掉了半边身体。

正常生物早就死了。

使役者不同。以乙太构成的肉体只是暂时性的。即使五体碎裂,只要灵核没事,用治愈魔术什么的都能修补。

「还好吗?灵核没坏吧?」

没有回答。

剑之英灵已经倒地,说不出话了。

「……抱歉。要是能把你引到我这边就好了,可惜没时间。」

他搔着脸颊,感到某种东西剥落的触感。

啊啊,这下糟了。

随便乱碰就会碎掉。

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脸颊出现裂痕。

倒地不起的剑兵睁大了眼,似乎察觉了状况。很简单,弓兵阿拉什的宝具正如其传说,只要进行真名解放就会自动破坏英灵自身的灵核。因此,他才能不是分开大海的圣者,也不是拥有神造兵装的知名剑士,却能放出等同星光的一击。

不是弓,也不是箭。

若将自身肉体放出的绝技视为宝具,圣杯赋予的使役者效果就是「崩毁的幻想」。即使分类上设定为对军宝具,其魔力总量与效果范围仍可及对国宝具,纯粹论威力的话甚至能与对城宝具比肩。

但是,绝对只能用一次,没有例外。

用了就会死。

除非圣杯有愿望机的功能,否则结果不会改变。

「后世传说中,我是有生还下来,不过,那个跟我没关系。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阿拉什・卡曼其尔。」

脚开始龟裂。

手、腹、胸逐渐碎裂,魔力构成的铠甲也一样。

时间不多了。

衰弱到这个地步,只要被神殿的瓦砾砸中就完了。

(……真想对艾尔莎说几句话啊。)

声音已经传不到失去三道令咒的她耳里了。

弓兵拥有看透一切的眼睛,所以明知自己的结局仍前往死地。你的决定没有杀死我,别哭成那样——其实我很想对她说这些话,但终究是无法实现。

无声之声无法传达,自己也没有魔术性的通讯手段或礼装。

(别再奢求了。)

所以,至少对听得见声音的人说吧。

在魔术师与英灵互相残杀到最后一人一骑的圣杯战争中,为实现对圣杯的愿望而现界的他,不顾自身消灭的危险,刻意忽视可能中途放弃圣杯的事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来到这座大神殿,向强大的欧基曼迪亚斯挥剑的剑之英灵。

亡国的骑士王?

不对,不对。

他或许的确是骑士王,但不是这个意思。

亚瑟所倾诉的对象,只有一个人。与圣剑的有无无关,与出身或所属无关,只是个应该在内心某处知道自己是谁的英雄。

「听好了,剑兵。」

声音在颤抖。肺部碎裂了。

「你是对的。」

喉咙逐渐撕裂。

「东京的人们——虽然本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耳朵听不见。鼓膜似乎被震破了。

「但他们是无辜的人民。

和我们过去守护的那些可爱人民,有什么不同吗?」

内脏几乎都消失了。快点。

「我就到此为止了。

喂,骑士之王。将光辉之剑挥舞得无比荣耀的男人啊。」

舌头裂开了。啊啊,灵核也连同大脑一起消失了。

「——你向圣杯许了什么愿望?」

最后的话语。

究竟有没有正确地传达给那名圣剑使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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