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羊群的领地

1

星期三，下午五点半。

在平缓的坡道上，圣羊学园就座落在苍郁茂密的绿意之间。

仔细堆砌的红砖上，有着灰泥的白色。校舍有着圆弧线条的柱子与壮丽的正面，是明治初期所建，直到大正年间都还被当作修道院使用。一旁耸立在蓝天之下的尖塔，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教堂吧。在彼此见市内众多洋房中，此处显得格外潇洒，也经常出现在市内介绍手册或网页上。由于是学校设施，因此并未对观光客开放，但想一睹其外观而越过高耸围墙，将相机镜头对准校舍而引发纠纷的人可说是络绎不绝。

冬哉对建筑物毫无兴趣，但每次经过附近时，都会抬头仰望教堂的尖塔。圣羊的校舍群就是如此具有特色且引人注目。

「今天竟然能近距离瞻仰，真是感激不尽啊。」

「应该带相机来的，用手机拍照太浪费了。」

冬哉感叹着，濑尾则半开玩笑地补充。

「校内的商店有卖明信片哦。」

春香一脸认真地告知。

「咦？有卖吗？」

「是的，五张三百日圆。」

「宗教法人意外地很精明呢。」

「这种情况应该算是学校法人吧？」

「不管怎样，能在学校的设施里买到明信片，真是厉害啊。我们学校可是毫无个性可言呢。」

一行人一边闲聊，一边穿过巨大的铁制校门。校门的栅栏上爬满了藤蔓，一眼就能看出是历史悠久的建筑。

当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的瞬间，冬哉突然感到不安，于是转过身。

仅仅数米外的常绿树枝叶间，还能看见外面。缓坡的两侧，白色护栏连绵不绝。虽然没看见行人，但能看见银色轿车缓缓地驶下坡道。

（才不过几米，却觉得好远啊……）

他因奇妙的感慨而停下脚步，耳朵捕捉到远处的某种声音。

喵——呜——呜——呜——

带着哀愁的悲切鸣叫声。

「猫？」

冬哉双眼发亮，开始寻找声音来源。在他身旁的那由子也微微歪着头。

冬哉喜欢猫也喜欢狗，家里以前也养过，只要发现附近的野猫或流浪猫，他就会过去摸摸或逗弄它们。虽然自从他死过一次之后，情况似乎就变得不太一样，对方再也不会主动靠近，他也无法抚摸它们了。

喵——呜——呜——呜——

然而，声音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无踪。

「呿——好想看看是什么猫哦。」

冬哉嘟着嘴，一行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春香脸色苍白，濑尾和皋月的表情也有些阴沉地看着他。

「怎么了？」

那由子愣愣地问，濑尾则以沉重的口吻指出：

「我没听到猫叫声。」

「啊？」

冬哉发出怪声，歪着头回看三人。三人的表情都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余地。

「咦？奇怪？是吗？是我听错了吗——」

冬哉「哈哈哈哈哈」地装出开朗的样子，迈开大步往前走。那由子追上他。

「你有听到刚才的声音吗？」

冬哉迅速用眼睛测量与跟在后方的春香等人的距离，压低声音问。

「我有听到。」

「跟作祟之主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虽然有感觉到一些气息……但还不是很清楚。」

冬哉皱着脸，环顾四周。

一行人穿过维护得宜的庭院，从装饰着圣人像的出入口进入校舍。

走在前头的春香脚步也很沉重。

无论是走在施有焦糖色马赛克的走廊上，还是穿过白色柱子支撑着石造屋檐的欧洲风回廊，抑或是爬上装饰着纤细雕刻的楼梯时，每当有声音响起，她就会颤抖肩膀，每当有人影掠过，她就会僵住身子，以胆怯的眼神四处张望。

冬哉也每次都凝神细看，寻找非人之物的影子，但无论何时都一无所获。只是，学园内的空气十分沉重，正如那由子所言，有种蕴含着什么的氛围。尽管外观美丽又气派，但只要剥下那层薄皮，似乎就会有某种恐怖的东西从里头探出头来……这里弥漫着这种异样的氛围。

冬哉接着偷瞄了那由子一眼。她除了偶尔会往四面八方张望外，什么也没做，只是老实地跟在冬哉身后。

「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觉得好棒哦——好漂亮——！」

吵闹的只有皋月一人。

「我的母校竟然这么棒，真令人羡慕。对吧，圣羊应该有小学和初中部吧？从小时候开始就能在这么棒的地方读书，真好。」

她走到春香身旁，不断发出赞叹。虽然其中当然有单纯的感叹，但很明显地，她也想借此稍微消除冬哉方才那不明所以的态度，努力地想让春香打起精神。

然而，春香似乎没有余力回应皋月的意图。她只是面无血色地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一行人终于被带到校舍后方，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物前。

「这里就是圣羊讲堂。听说直到大正时代为止，这里都还被当作剧场使用。」

一行人被带到中门的另一侧，冬哉等人呆立了好一会儿。

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阶梯状观众席。座位的椅背和扶手都是木制的，经过长年使用，被磨得发亮。天花板是圆顶状，上头绘有天使的图画。

令人惊讶的是，舞台前方甚至设有管弦乐池。光是舞台上的布幕，就和北高的体育馆舞台有着天壤之别。

虽然冬哉没有去过，但皋月那句『简直就像某国的歌剧院』的比喻，似乎没有半点虚假。

「好、好厉害。如果是这里，确实会想在这里演戏。就算要付钱也想。」

「对吧对吧。」

冬哉的反应令皋月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冬哉，你可以来帮忙圣剧哦？」

「这是两码子事。」

「为什么啊！」

「在我看来，时薪八百圆的我们彼此都算是平均值，默默做着社团活动这种免费工作的你们，根本是超级被虐狂。」

「好过分！你把社团活动当成什么了！」

「而且，如果是认真的勤劳学生吐出这种话也就算了，你连打工都没有。」

「啰嗦。我本来打算第二学期开始打工的。本来应该要在有可爱打工伙伴的职场勤奋工作的，只是不小心死了才没办法。」

「真不敢相信！选择职场的标准竟然是可爱的打工伙伴，这已经够让人不敢相信了。」

大概是听到堂姐弟＋1的天真斗嘴，舞台侧边有几个学生探出头来。

大部分是女生，但也有几个穿立领学生服的男学生。不过，因为没有扣子，颜色和领子都是白色的，所以与其说是学生服，看起来更像是古典军服。

「藤卷同学、须藤同学。」

其中一人带着满面喜色跑了过来。是个有着圆润脸颊的女学生，以高中生来说，个子相当娇小。

「雪见大福……」

冬哉背后的那由子低语。冬哉也觉得这形容非常贴切，但没表现在脸上。

「部长，真是抱歉。」

春香原本就铁青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低头致歉。自称圣羊学园戏剧社社长的河合裕美频频点头。

「所以，你们是那个叫什么的灵能力者的熟人吗？」

「是的。我是须藤皋月的表弟，名叫阵内冬哉。这位镜那由子是那位灵能力者的弟子，然后那边那个大块头是——」

「我是陪同者，名叫濑尾充。」

濑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戏剧社的成员们也跟着点头。

「弟子……」

裕美的眼神中带着试探。

「啊，对了，她也是演天使的，形象很符合吧？」

皋月慌慌张张地补充，但对方只是更加狐疑地回看那由子。

那由子只是瞥了对方一眼，没有特别开口。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影子蠕动并发出巨大声响。

「正是，吾乃灵能力者陈大鹏。即使吾不在场，吾亦能透过此女之眼确实看见汝等所为。安心吧。」

所有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全都惊讶地瞪大双眼。

「刚刚那是？」

「是大叔的声音。」

「腹语术？」

「可是，为什么是从脚下传来的？」

河合裕美也相当吃惊，呆立了好一会儿。但她的表情蒙上一层更同情的阴影，握住春香的手。

「如果这样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的话，那也无妨。毕竟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胜任圣母一角。」

虽然她的声音温柔且充满慰劳之意——

「总之，可以请你先换上我们准备好的服装吗？还有，需要什么驱魔用的东西吗？我们会立刻准备。」

——但对冬哉他们说的话却微妙地带着不情愿或厌恶的语气。

（也就是说，虽然完全不相信什么灵能力者，但只要藤卷学姐能满意的话，那也无可奈何。是这种感觉吗？）

如果说完全不觉得不快，那是骗人的。

但冬哉心想，如果立场相反，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吧，于是立刻放弃。

男女分别被带到后台的小房间，拿到圣羊的制服。关于北高的戏剧社员在这个时期于讲堂附近徘徊一事，已经事先跟校方沟通过了。

但校方说明，如果要进入校舍，穿着深红色制服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会有很多不方便。

「要是我们学校有其他学校的学生在晃来晃去，会变成怎样呢？」

「谁知道。应该只会觉得『是哪间学校的学生啊？』，不会特别生气吧。」

说起来，冬哉他们高中基本上没有强制穿制服。因为可以穿便服上学，所以也有少数人主张「想穿自己想穿的衣服」而拒绝穿制服。但这种自称时尚大王的人通常撑不到三年。中途就会觉得麻烦，最后在毕业典礼上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出席。

「哎，如果是那种让人看不下去的土制服就另当别论，但我们的制服没那么糟糕。」

冬哉一边抱怨，一边穿上黑色制服。不习惯的领子勒得他脖子很难受。

濑尾因为个子高，很适合这种古典风格。如果再戴上白手套，配上装饰着金线的帽子，看起来就不像高中生，反而比较像哪里的海军。

「啊啊。」

冬哉因为自己与好友的落差而皱起脸，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有点明白濑尾妈妈的心情了。如果要生，真想生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啊。」

「……别说了。」

冬哉竭尽所能说出最大限度的赞美，但好友似乎无法理解。他露骨地皱起脸，转过身去。濑尾就这样活用他修长的双腿，走向被指定的隔壁房间，冬哉也慌慌张张地跟在后头。

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是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的大房间，房间的右侧贴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冬哉吓了一跳，慎重地调整自己的站立位置。自己的身影是否映照在镜面上，每天都不一样。如果今天是「没映照的日子」，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他迅速走到不用面对镜子的窗边，坐在那里的椅子上。

身穿黑色连身裙的那由子走了过来。黑色很适合死神，她毫无异样地伫立在原地。

然而，她身后，皋月还穿着北高的制服。

「姐姐，怎么了？」

你穿这制服很可爱呢！她明明还兴奋地这么说，然后跑去换衣服。

皋月身体震了一下，然后——

「胸部……塞不进去……」

她喃喃说道。

这充满遗憾的说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冬哉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笑得停不下来，接着终于进入正题。

「总之，陈老师要我们做什么，镜小姐？」

「找出原因的灵体。」

那由子简短地回答格外慎重地询问的冬哉。

现场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就算要我们找……」

濑尾有些困惑地歪着头。

「对方不是肉眼可见的，要怎么找？」

不，看得见。

冬哉无法说出这句话。

「总之，先从那个开始吧。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现场？是指预告出现的地方？还是指被诅咒而发生意外的地点？」

濑尾迅速地整理现况。从她的台词中可以明显看出她还是完全不相信诅咒，但很感谢她能顾及自己无法顾及的地方。

「要从哪边开始，镜小姐？」

那由子对冬哉的提问微微歪着头。

咚咚咚！

墙壁突然发出声响。

那由子的脸色一变。虽然其他人无法察觉到如此细微的变化，但冬哉看得出来。

在粗暴的敲打声之间，传来一道遥远的声音。

喵——————……

是猫叫声，恐怕和刚才一样。

其他人也渐渐察觉到那声音的异样。

咚咚咚！

声音持续着。

一开始是从走廊侧的墙壁传来，然而——

咚咚咚！

声音缓缓移动。敲打着房间右侧角落，巨大的镜子微微晃动。

「怎么可能……」

河合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个房间的位置……明明是在建筑物的最外侧啊。」

会议室的右侧没有房间也没有走廊，隔着一道墙就是户外。而且这里是三楼，还是每一间房间的天花板都比一般近代住宅还要高的讲堂三楼。

那么，现在敲打着墙壁的对手到底站在哪里，又是怎么挥动手臂的呢？

冬哉不禁看向那由子。

她和晚上造访他家时一模一样，光是这样就令人毛骨悚然。除了这个死神女孩和怪物鸟之外，到底还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室内空气紧绷。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竖起耳朵。

咚咚咚！

声音终于来到左侧，那里有扇窗户。

窗框设计精致，只有窗子是嵌入最新型的隔音玻璃，比冬哉的身高还高。

咚咚咚！

声音朝那扇窗户靠近。在夜色的另一头，映在玻璃上的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模样呢？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拼命凝视。

冬哉也注视着自己身后的窗户。

喵————……

混杂在敲打墙壁的声音中，猫的叫声也愈来愈高亢。

在所有人都无法动弹的情况下，那由子站起身。她以毫不迟疑的脚步将手搭上窗框，似乎打算亲自去确认外面的状况。

然而。

「不好了！」

伴随着刺耳的脚步声，一道惨叫逐渐逼近。厚重的门被用力推开，一名男学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刚、刚刚校门前发生意外，然后……」

他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息，接着再度大喊：

「二年级的佐藤好像受伤了！」

2

校门前，红色警示灯正闪烁着，不停旋转。

一辆是全白的救护车，另一辆是黑白相间的警车。

冬哉愣了一会儿，目光扫向站在警车旁的几个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没有他认识的人。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路面。

红黑色的斑点四处散落，不由分说地传达出事故现场的惨烈。

冬哉和皋月在黑色制服人墙的缝隙间踮起脚尖确认。个子特别高的濑尾似乎不觉得辛苦，尽可能地将自己所见范围内的状况传达给大家。

「伤势如何？」

「不清楚。不过，倒在一旁的自行车前轮都撞烂了，应该不是单纯的跌打损伤吧。」

「果然是作祟吗……」

春香颤抖着双唇低喃。

「发生意外的是那个叫佐藤的人吧？名字里有藤这个字，跟那个预告一样。」

濑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以困扰的视线望向冬哉。

「刚才的声音也很奇怪！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从墙壁外侧敲打的声音？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冬哉对泪眼婆娑的春香也无话可说。这条路他们刚刚才走过，当时只听见传到他和那由子耳里的猫叫声。然而，那声音丝毫感受不到恶灵所释放出的意志。

（早知道会这样，刚才应该赶快冲到窗边，看看发出声音的家伙长什么样子。）

如果能看见对方，或许还有办法应付。冬哉所见的死者们身上大多残留着死亡时的痕迹。虽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能派上用场，但或许能成为某种提示。

冬哉无可奈何地戳戳身旁的那由子，但她也冷淡地摇头。

「这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人。」

「真的？」

见她干脆地颔首，春香几乎要哭出来，戏剧社社员们则愈发怀疑地望着冬哉他们。

「我觉得是作祟。」

人墙中传出一道声音。似乎听见了他们对话的女学生正看着这边。

「刚才发生意外的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饭岛同学。」

河合裕美尖锐地制止，但被称作饭岛的女学生仍继续说。她的眼睛又圆又大，但有点小，而且说话时嘴巴抿成一条线，听起来比必要时更冷酷。

从校舍骑自行车冲出的学生，与同样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正面相撞。一般来说，这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冲击，但毕竟有这个坡度。只要稍微认真地踩踏板，马上就会飙出危险的速度。

再加上，身受重伤的加藤与佐藤这两名学生如此主张。

『刹车完全没用。』

『明明几分钟前从自行车停车场牵出来时，完全没故障啊。』

现场瞬间陷入沉默。

春香的喉咙发出「咿」的声音。她其实很想发出惨叫，但冲击塞满她的嘴，让她发不出声音。她一脸惊恐地往后退。

「春香！」

皋月撑住她的背，抱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

「没事的，有我们陪着你！对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冬哉及那由子说的。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们身上。

那由子点点头，看着春香。她无言地表示「你来带路」。

然而，春香却用力摇头。

「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继续待在学校了，好可怕……」

「你不必担心。」

那由子指着警车，冷淡地回答。

「那里不是学校，是外面。」

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每个人都露出被攻其不备的表情。那由子默默抬了抬下巴，示意「既然知道就快点跟上」。

然而，春香却颤抖着一动也不动。其他戏剧社的成员们也一脸无法释怀地伫立原地。

那由子微微挑眉。

「也就是说，不管逃到哪里都没用。」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对方留着一头俐落的短发，看起来很男孩子气。朴素的镜框下，是一双如竹叶般单眼皮的双眼。她和春香等人一样穿着连身裙制服，只是外面披着一件白色开襟衫，看起来却比她们年长许多。

「学、学生会长……」

裕美呻吟道。

「我记得你是戏剧社的河合社长吧。后面几位又是哪位呢？都是些生面孔。」

眼镜女孩瞥了一眼，爽快地继续说道。

与她那适合厚重女低音或沙哑嗓音的说话方式相反，声音本身却是甜美的女高音。

「不好意思，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可以让我也插个嘴吗？」

听到对方自称「我」，冬哉重新审视对方。连身裙的胸口虽然不及皋月，但依旧丰满，手脚也如这个年纪的女孩般纤细。

「这次的事件，我不能置身事外。」

冬哉的视线变得有些不客气，她则以微笑迎击。

「我的名字叫远藤千里。」

3

星期三，将近晚上七点。

圣羊的戏剧社社员们和其他四名高中生被带到校舍深处。

米色的门上挂着『学生会室』的牌子。在小教室大小的房间里，有一张大圆桌，刚才包围冬哉的学生们各自就座。其中也有刚才向冬哉他们搭话的饭岛，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在写着「会计」的座位上。

窗边有一张年代久远的桌子，那位学生会长正坐在那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也就是说——」

背对着完全沉入黑暗的窗户，远藤千里轻巧地站起身。黑色制服与古董房间相得益彰，站姿美得像一幅画。

「戏剧社的圣母角色害怕作祟，无法上台。所以拜托合作的北高诸位调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平息这场骚动。是这样没错吧？」

这口吻再适合「毅然」或「直截了当」等形容词不过了，但声音依旧高亢甜美。若在不同时间地点，或许会有人嚷嚷着「哦哦，反差萌」，但现在的冬哉可没那个闲工夫。虽然同为眼镜角色，但与自己这个「轻浮」眼镜男完全不同。对方浑身散发出学生会长、秀才眼镜男的气质，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聪明伶俐的女生啊。一看就觉得是个难搞的麻烦女人。）

而且，冬哉不认为这种类型的人会轻易相信作祟、灵能力者或陈大鹏。

冬哉忍不住试探性地看向她。

愈看愈觉得她的侧脸充满才气。陷入沉思的眼眸不知何时会燃起怒火，那艳丽的薄唇开始怒骂也不奇怪。

但远藤千里却说她明白了。

「啊？」

冬哉与濑尾不禁同时反问。

千里觉得有趣似地扬起嘴角。

「我说，那个叫陈什么的灵能力者和北高的诸位会解决这一连串的事件对吧？我们同意了，也会协助你们。」

她重复一遍。

「真、真的吗？」

「真的。」

千里模仿冬哉不禁松懈下来的口吻，脸上甚至浮现淡淡的笑容。

「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受伤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耶诞节的圣剧对我们这所教会学校而言，也是传统活动。所以，我们想协助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不，完全没有。」

对冬哉他们而言，这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发展。理想到令人害怕。

（令人害怕，应该说，很可怕！）

皋月和戏剧社的成员们都很开心，但濑尾似乎不知该作何表情。冬哉自己恐怕也是一样的脸色吧。

千里饶富兴味地看了冬哉一眼。

「而且，我认识你哦，阵内冬哉同学。」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第二学期刚开始时，到处都在谈论你的事情不是吗？彼此见北高的奇迹之星，死而复生的『奇迹之人』。能被这样的人伸出援手，真是光荣至极。」

「哦……」

对方爽朗地如此告知，冬哉感到极度不自在的同时，也稍微理解了。如同过去新泽舞奈将他视为救命恩人，这位远藤千里或许也对冬哉异样的境遇有所期待。

接着，她表情一变，询问调查的顺序。

冬哉等人的视线自然地集中到那由子身上。

「讲堂的声音令人在意。」

她立刻回答。

「那不是人类的技术。」

「这么快就出现了？」

千里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由子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去找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

这句话唤来一阵冰冷的沉默。

学生会室内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表情都僵硬紧绷。

「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吗？」

皋月以颤抖的声音确认，那由子再次点头。

「是吗？真的有啊，那可真糟糕。」

千里的低语听起来轻松自在，但眼神却一点也不从容。她就这样陷入沉思般地陷入沉默。

她的沉默让对话完全中断，现场也没有其他人能主导话题。

在这片寂静中，静谧的旋律流泻进来。新世界的第二乐章。这是日本所有学校都采用的放学音乐。

「时间到了。」

千里的宣言让室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剩下的就等明天再继续。」

她松开交抱的双手，拿起自己的书包。那是使用已久的黑色皮革书包，上面印着小小的圣羊校徽。

「北高诸君的导览工作就由我们学生会接手，戏剧社的各位请专心练习。」

听到她以温柔的语气这么说，春香和裕美都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也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然而——

「明天？」

有人对学生会长的决议提出异议。

「为什么是明天？」

那由子用力地歪着头。

「什么为什么……」

「刚才不是有广播叫大家回家吗？」

濑尾和皋月轮流回答，但她似乎完全无法接受，头歪得更厉害了。

「我们学校也是规定七点前要回家啊。只有特别获得许可的社团活动成员才能留下来。」

「我是无所谓啦。」

冬哉补充说明，但那由子却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等到明天，如果又有人受伤，你们不就伤脑筋了吗？」

被她这么一说，冬哉哑口无言。

确实如她所言。

预告是星期一，而受伤的人是在那周内增加。

不仅如此。

至今为止，只有在校内的学生会遭遇危险。然而，经过刚才的事故，这个前提也变得无法断言。条件变得更加严苛，仅剩六天的攻防战。原本就无暇喘息，现在更是连片刻的休息时间都没有。

然而——

「这里不是我们的学校……我们不能擅自留下来。」

冬哉只能这么说明。

「是吗？」

那由子没有反驳，干脆地点头。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就算这样我也无所谓。」

一如往常的平静声音、平静的表情。

然而，却在场所有人的胸口挖出一个洞。

大家都知道，那由子才是正确的。

催促学生回家的广播在头顶上不断播放。

在困惑的众人之中，千里呵呵地笑了。那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冰冷笑容。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以感慨的语气表示同意，将手上的书包丢到一旁。

「校舍马上就会上锁，如果没有事先提出申请，就无法留在学校。今天提出申请的只有进行定期观测的天文社。我们学生会现在就去突击视察他们的定期观测吧。」

「会长。」

饭岛出声规劝。

「警卫不可能会让我们进去。」

「如果被阻止，就到时再说吧。」

千里一派轻松。

「就算不能进校舍，操场和中庭也可以稍微逛逛。先带我们去那边吧。」

「可是……」

「呐，饭岛。」

千里爽朗地继续说。

「明天受伤的说不定是我哦？这样也没关系吗？」

对方无言以对。千里大获全胜。其他干部也放弃似的停止准备回家。

「那就这么决定了。来，走吧。」

开朗地说完后，千里迅速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干部们面面相觑，露出「真没办法」的表情跟在后头。

「幸好是亲切的人。」

皋月说完，濑尾也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冬哉却以怀疑的眼神追着女学生会长的背影。

（算了，我也有急迫的理由，这样也好……）

春香坦率地接受作祟现象并感到害怕，冬哉可以理解。然而，那个叫远藤千里的女孩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害怕的样子……

（算了，女人本来就喜欢占卜或咒语之类奇怪的东西。这位会长看起来虽然这样，但说不定也不讨厌超自然现象。）

目前只能先这么下结论。冬哉轻轻叹口气，就这样走下长长的楼梯。

那由子已经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与冬哉并肩而行。她脚下的影子微微蠢动着。

4

圣羊的校地内有座苍郁的森林，古老的洋房酝酿出难以言喻的氛围。就算不是相信作祟的春香，也会被这股诡异的气氛吓到。实在不是日落后会想造访的地方。

而且，一行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作祟预告出现的地点。没有时间漫无目的地乱晃。总之，先从那里开始着手——这是千里的提议。

冬哉偷偷窥视不知何时走在前头的那由子，暗自叹气。濑尾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但他现在决定装作没看见。

「先去那边吧。那里写着大大的『大』字。」

千里所指之处，乍看之下像是某座公园。

「我听说第一个字是在操场写的耶？」

「是这样没错。」

面对濑尾的提问，千里干脆地回答。

冬哉等人想象中的操场，是在经过整备的地面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线条，但圣羊的操场却是这片草坪广场。

风势符合寒冬时节，周遭的树木枝干也显得寂寥，脚下的草坪却是一片青翠。如果在这种地方浮现鲜红的文字，会让人多么惊讶啊。

然而，草坪已被割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冬哉定睛凝视，那由子也在那一带来回走动，但没有特别奇怪的动静。

「接下来是『木』或『藤』吧。离这里很近。」

千里立刻看出那由子的反应不佳，催促一行人移动。

途中，他们经过校门附近。

已经上锁的门后，停着那辆黑白车身的车。

冬哉罹患了警察过敏症，光是看到那辆车就感到厌烦。他想赶快通过，赶快结束这一切，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在做什么？」

一行人正想无视校门，往庭院更深处前进时，背后传来一道急迫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正从通往校舍的路上跑来。

「柳原老师……」

饭岛低声说道，男子锐利地瞥了他一眼，接着转向千里。

「离放学时间已经很久了，学生会成员怎么都聚在这里？而且那边的女生们是谁？看起来不像我们学校的学生？」

以斥责学生来说，他的语气算是很客气，但接二连三的质问中透露出他的焦躁。

「其实……」

千里毫不畏惧地坚称自己是来视察天文社。

但对方完全无法接受。

「何必挑这种时候来呢？」

他边说边往背后瞥了一眼。

微弱的光线中，有两三个像是其他教职员的人影在动。

「我还要应付警察，其他老师也还在。在被他们发现之前快回去吧。」

他似乎在拐弯抹角地说「现在放过你们」。

怎么办？冬哉先看了看千里，接着又看了看皋月。

「那么，视察完我们就回去。」

千里对老师露出可说是相当亲切的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对方的表情显得更加不耐烦，但他瞥了一眼身后穿着不同制服的孩子们。

「就这样。别到处乱晃，还有明天记得先取得许可。」

说完后，他转身离去。

「学校方面也很辛苦呢。」

路上，千里仿佛在请求原谅般说道。

「校内事故频传，大家又说这是诅咒，他们似乎想尽办法想隐瞒这件事。」

冬哉察觉到这是学区内第一升学学校特有的苦衷。他原本担心那由子又会说些什么，但她只是摆出「你们觉得这样就好，那我也没意见」的态度，默默地看着事情发展。说起来，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因为谁的生死而动摇的女孩。除了取回自己唯一的私人物品——镜子之外，她感兴趣的只有好吃的点心。

「倒不如说，早点公开不是比较好吗？」

令人意外的是，说出这句略带责难之意的话的人是皋月。

「都已经有二十个人以上遭遇事故，今天还像那样惊动了警察。」

「要怎么通报？难道要说『学校里有诅咒』吗？」

千里用更感兴趣的表情问道。皋月虽然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千里只是笑而不答。

黑衣学生们在昏暗的夜色中前进，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不久后，一行人来到一个风格迥异的区域。

松树巨木伸展着枝桠，脚边满是竹叶。被水濡湿的踏脚石之间，长满了宛如高级地毯的青苔。在明显是日式风格的庭园深处，有一栋小小的房屋。

「那是茶室。茶道社、花道社和书法社在使用。」

千里指着茶室旁边。

日本房屋的屋檐旁，设置着一个藤架。那应该是相当古老的树，树干很粗，树枝也很结实。因为季节的关系，叶子已经完全掉光，但还是能从它的姿态轻易想象出它盛开时的绚烂模样。

「写着『藤』字的，就是那个藤架的柱子。」

「完全一样呢。」

「因为大部分都差不多。」

千里微微苦笑。

「『大』字是在操场上写得很大，『小』则是写在小纸片上贴出来。」

她边说边用纤细的指尖轻抚藤架的树干。

「钉子就钉在这里，用来固定纸片。那张纸上写着大大的『藤』字。」

真可怜呢——千里低语，接着转向冬哉他们。

「然后呢？灵能力者的弟子有什么感觉吗？」

冬哉看向那由子。

她干脆地摇头。冬哉也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看到两人不甚理想的反应，千里只说了句「那么，明天见」便催促众人解散。

皋月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但老师已经发现，带路的人也回去了，她也无计可施。四人穿着黑色衣服，不多话地离开圣羊。

「要是今晚又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皋月脸色发青，紧咬下唇。

「要是像那由子说的，有人在哪里受伤了怎么办？」

冬哉无法回答这个近乎牢骚的疑问。

「今天什么都没发现，所以也没办法。」

濑尾打圆场似地接话，但似乎没什么安慰效果。

（不如说，也太没发现了吧？）

冬哉在心底歪头。

人聚集的地方，灵也会聚集。这是冬哉这几个月领悟到的铁则。虽然不知道是生者拖着死者，还是死者被生者吸引，但总之在生者众多的地方，死者会悄悄混入其中。没有生者，只有死者聚集的地方，只有像那个隧道或墓地等有特殊渊源的场所。

就连新成立的北高，虽然只有一人，但也有死灵栖息。然而，圣羊历史悠久，似乎也有许多渊源，尽管连日发生作祟事件，却只发现断断续续的猫叫声和敲打讲堂墙壁的声音。太不自然了。

「那由子，你怎么想？」

冬哉压低声音，尽可能在她耳边询问。

那由子摇摇头。

「不知道？连你也不知道？」

「或许是察觉到我们会来，所以躲起来了。」

「啊啊，也有这种模式呢。」

之前去有名的灵异地点时，那里是成为许多怪谈源头的老旧公寓，但特地跑一趟时却空无一人。似乎是察觉到那由子的存在，死灵们纷纷隐藏气息，四处逃窜。结果，花了好几天才找到他们，将他们超渡。

「如果在这里陷入那种状态，会有点麻烦。」

「为什么？迟早会抓到的。」

「因为这里是别人学校啊。」

不像北高那样可以二十四小时出入，「迟早」的机会是否会到来呢？

「而且，还有时间限制。藤卷春香受伤后才抓到也没意义吧。」

「原来如此。」

那由子似乎理解了，点了一下头。

（这个死神女孩真的懂吗？）

冬哉回头看向坡道上，逐渐消失在黑暗尽头的校舍，轻轻叹了一口气。感觉事情会比想象中更麻烦。原本以为只要抓住作祟的死灵或恶灵，将他们变成魂魄就好了，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冬哉想着明天之后的计划，脚步更加沉重地踏上归途。

5

隔天，星期四。又是放学后。

冬哉与那由子再度前往圣羊。濑尾因为要去补习所以没来，他遗憾地不断重复「小心点」，在北高附近与两人道别。

冬哉借了圣羊的制服，穿在身上爬上长长的坡道。他刻意在车站前的人群中甩开皋月，将她留在原地。

之后，他的手机响个不停。

穿过车站前的人群，来到校门时，冬哉终于拿出手机，打简讯。

在陈老师的指示下，今天要悄悄潜入。因此他打上「希望制服穿不下的皋月不要跟来」，送出。

（最大的问题在于，如果被发现是本人的话。）

那由子挥舞着明显很危险的大镰刀，自己则拿着来路不明的枪。他可不想被看到。

「你也一样，不要在有人的地方突然砍灵。特别是皋月姐和濑尾在的时候，要克制一点。」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这点小事请你自行察觉」这句话被他硬生生吞回喉咙里。只能一个一个慢慢教她了。若不这么做，这女孩绝对没有机会了解冬哉……不，人类的内心世界。即使对冬哉来说再痛苦、麻烦也得这么做。

「我啊，对姐姐说了谎。」

冬哉稍微绷紧表情，尽可能仔细且简单地说明。

「我打算一直隐瞒自己半死不活的事。但是，如果在这间学校里遇到恶灵，就没办法继续隐瞒了。」

「那一开始就别管这间学校的事不就好了？」

这是皋月带来的事件，但不让她介入就太奇怪了……那由子如此主张。

「一开始就回答不知道不就没事了？」

冬哉无言以对。

她所说的每一点都极为正确。

「哎，别这么责备他，那由子。」

冬哉拼命寻找回应的话语，而伸出援手的是泰博。他从那由子的影子中钻出，变成手掌大小的小小模样，啪嗒啪嗒地拍动翅膀。

「雏鸟啊，特别是雄性，总是想在周遭的人面前耍帅。」

「耍帅？」

「没错没错。」

泰博停在那由子肩上，用嘴发出喀喀声。

「被亲近的人哭着求救，就无法拒绝。但也不想暴露出半死不活的丑态，被骂成怪物。所以，他想随便赶走你们，趁这段时间把所有事情解决，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

那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冬哉的脸，他不禁别开视线。被一针见血地戳破，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老师说的没错？」

那由子简短地问，冬哉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嗯嗯地点头。冬哉本来的作风是嬉皮笑脸地把话题东拉西扯，最后掌握主导权，但他已经深切体会到那对那由子不管用。

「嗯，就是这样，我们赶快自己把工作做完吧。」

泰博有些得意地主导。

「虽然死灵的气息不明显，但确实存在。不过，如果是足以打倒那么多人的诅咒，应该会更明显才对。」

「这样反而更让人不舒服，感觉很讨厌。」

冬哉也这么认为。

「结果，我们感受到类似气息的，只有最初在礼堂的时候吧？为什么那个时候那么高调，之后却躲起来了？」

仿佛在黑夜的沙漠中寻找不知从何而来的敌人，始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他不想突然从阴影中窜出，咬断自己的喉咙。

「那么，就算找不到死灵，也可以找出可能的候补人选吧？」

泰博断定，毫无因缘的土地不会出现亡者。

虽然不知道是那所学校建好之前还是之后，但妖鸟告诉两人，重要的是调查是否有感情足以被诅咒，且有理由留在阳界的对象。

「第一候补是那个吧，玛莉亚说的『自杀的学生』。」

「是啊，就从那里开始吧。还有，也去问问那些说被诅咒的人。」

「为什么？」

「所谓的作祟之灵，原本就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因此，通常会在某个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记。」

「也就是说，只要问被害者，就能找出共通点？」

「没错。」

「原来如此。」

那由多似乎理解了对话的走向，快步穿过圣羊的校门。

（不会被发现吧？没问题吧？）

警卫严肃地站在校门旁。如果他们记得全校学生的长相，两人毫无疑问会被当成入侵者当场逮捕。

不过，就算是名门学校，似乎也没有那么彻底。两人轻易地突破校门，成功进入校舍。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幸好他们事先已经大致勘查过，也从春香口中问出几个被害者的名字。只要去各个教室找人，应该就能问到话。

正当他们这么想，准备穿过鞋柜区时——

「阵内同学、镜同学。」

一个方正的声音叫住他们。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学生会会计饭岛就站在那里。

（咦？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时机准到仿佛早就看准了这一刻。难道对方一直在等他们，一直监视着他们？

不会吧？不，可是……他内心正犹豫不决，饭岛却恭敬地向他行礼。

「我是学生会的饭岛景子。会长很忙，由我来替两位带路。昨天的后续可以吗？」

她接着说，接下来要去写着「小」的布告栏，以及写着「高」的教室。

「今天我想走现实路线，别去那边了。」

对方是别校的二年级学生，冬哉的语气自然变得恭敬。

「您的意思是？」

饭岛的用字遣词也十分客气，但她的眉毛微微一动，打量着冬哉的视线流露出瞧不起年轻男孩的神色。

（算了，就偏差值来说，我确实比这个人笨多了。）

冬哉用轻浮的笑容掩饰，继续说下去。只要对方不是那由多，他就能想到一堆适当的说词。

「这所学校应该有想作祟的人吧？」

「想作祟的人？」

冬哉对愈发感到诧异的饭岛继续说：

「藤卷先生说，好像有学生自杀对吧？那个人的死因是什么？是被霸凌吗？」

「不是！」

她高声喊道，随即又像是感到羞耻般压低音量。

「确实是有学生自杀……」

「是几十年前的事吗？」

「不，是最近的事。两年前。」

「你知道名字吗？」

「…………」

饭岛低下头，漫长的沉默持续着。

她耸了耸肩，再次看向冬哉。

「这是学校的耻辱，我无法说出口。请之后再询问会长。」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冬哉愣住了。

他知道有爱校心这种东西，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还活着并发挥作用的世界。

（我以为那种东西只会出现在甲子园、六大学棒球或高中足球这种简单易懂的地方！）

冬哉惊讶得说不出话，饭岛则回以强烈的视线，几乎可以说是敌意了。

「那、那么，我想问问受伤的人。我记得最近的受害者是昨天在校门前发生意外的人们对吧？」

冬哉想起记忆中的名字，一来到佐藤某某的班级，饭岛的表情又变得更加沉重。

「最近的受害者是一年级的藤川。今天午休时，被从阳台掉下来的盆栽砸到脚，受了伤。」

「从阳台掉下来的盆栽？」

「而且是从三楼掉下来的。」

「要是运气不好，可能会死人吧。」

因为太过震惊，冬哉连敬语都忘了。

「是的，情况相当严重。」

饭岛的语气已经可以说是沉痛了。

「藤川和加藤还在医院，佐藤也请假。先从之前的受害者开始说可以吗？」

「咦？啊啊，好的。」

冬哉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已经放学了，不一定能抓到所有人……但我会尽可能带你们过去。」

饭岛摇曳着黑色裙摆，转身面向两人。

那由子抬头看着冬哉。冬哉用眼神示意，她也跟着踏出一步。

在雅致的校舍中，饭岛的背影逐渐远去。

那毅然的背影仿佛在说，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按照自己的步调走。

6

第一位牺牲者　二年参班・大川忠宏的证词

『我对自己的运动神经很有自信，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待在体操社。可是，我却从单杠上摔了下来。你说是不是我自己失误？在比赛中没抓好平行杠而摔下来是有可能的，可是我摔下来的地方是普通的单杠。没错，就是那个在操场角落的单杠。下课时间，我和朋友在那附近的长椅上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好久没去玩了，然后就去玩了一下，做了后翻上杠、单脚回旋之类的普通技巧……然后，单杠突然就弯了。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摔在地上，扭伤了脚。要两个星期才能痊愈，真是伤脑筋。其他奇怪的事？我想想……对了，我摔下来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笑。是女生的声音，呵呵呵地笑。』

第四位牺牲者　二年二班・小林泰代的证词

『好恐怖，真的好恐怖！我人只是在图书馆里找书而已。因为是那种地方，窗户不可能全开，当然，也没有发生什么地震。可是，书却突然从书架上掉下来。我运气不好，刚好在辞典区，那些都是很重的精装书。害我眼镜框都歪了，头上还肿了个包。最恐怖的是，有人从空荡荡的书架里看着我……脸？我没办法看清楚。不过，头发很长，应该是女生吧。』

第九位牺牲者　二年一班・泽木京辅的证词

『我是在放学后遇害的，时间差不多跟现在一样。那天我当值日生，打扫完后要拿日志去给班导。我们学校扫地都是自己人做，值日生要负责巡视有没有扫干净，然后向老师报告，不然就不能回家。北高是怎样？有清洁工吗？好好哦。公立学校在这方面比较系统化……啊啊，嗯。意外是吧。就发生在那之后。我在楼梯上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连护身动作都没办法做，手撑下去时扭到了，现在还有点痛。然后，我痛得在地上打滚，结果看到楼梯上有个女的在看我。我心想「好歹也拉我一把吧」，仔细一看……那家伙没有脚。』

第十三位牺牲者　一年四班・高桥智惠的证词

『我不太想回忆这件事……但学生会的人说无论如何都要我说，那就没办法了。我就说吧。

我同时参加圣歌队和园艺社。那天因为园艺社有事，我人在后面的花圃。我正在修剪冬蔷薇……突然一阵风吹来，修剪刀就轻飘飘地浮起来，然后刺进我的脚。啊啊，你看，你果然一脸觉得我是个怪女人的表情。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没办法。

问我有没有看到其他东西？嗯，我看到了。幽灵就在蔷薇之间看着我笑。不，那一定是幽灵。不会错的。因为，她嘴里流着血，脖子也扭成奇怪的角度。这样子不可能还活着吧？」

星期四，下午六点四十分。

于学生会办公室。

结果，冬哉在饭岛的带领下巡视圣羊校内，只从几个因为社团活动而留下来的牺牲者口中听到证词。

共通点是「遭遇不自然的事故」、「看到女学生，或是感觉到她的存在」。

「其实，还有这种东西。」

千里递出一叠纸。

一看，纸上设有「发生事故的日期时间」、「地点」、「受伤程度」、「备注」等字段，除了刚才提到的大川、小林、泽木、高桥等几位之外，还有二十几人份的证词。

「你已经调查过了？」

冬哉无力地问，千里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可是发生在我们学校里的事耶？而且这将近两个月来一直持续着，不调查才奇怪。」

「话是这么说没错……」

冬哉一脸「既然如此，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的表情，千里耸耸肩。

「很遗憾，我们光是调查事实关系就已经很吃力了。我想说你既然是灵能力者的弟子，应该知道些什么。」

这番话要是说错一步就会变成挖苦，实际上，冬哉也以为对方在挑衅而回瞪。

然而，眼前只有那张难以捉摸的侧脸。连她到底有没有在捉弄人，冬哉都无法判断。

（这个女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认真啊？）

那由子在一脸狐疑的冬哉身旁，一如往常地安静。她手上拿着刚才在圣羊商店买来的可丽饼，正专心地将它吃个精光。饭岛瞪大眼睛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

自从会议室那件事之后，那由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不管带她去哪里，她都只是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

「另外，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关于嫌疑犯……那个两年前自杀的女学生，我完全查不到。不管问谁，都只是被敷衍过去。」

冬哉补充饭岛说「去问会长」，继续说：

「这里是一贯制的学校吧？比起我们这种大杂烩公立学校，感觉更像一个大家庭，但自杀这种耸动的事情，却没有人知道或听说过，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双细长的单眼皮，在打磨过的镜片下瞬间眯得更细。就在冬哉被那直直对准自己的视线盯得坐立难安时——

「……这反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千里的气息突然缓和下来。

「你知道吗？在基督教里，自杀是最严重的禁忌。区区人类竟敢断送神所赐予的生命，这可是比任何罪行都还要重。」

「哦。」

「大家都很忌讳触碰禁忌。这很像封闭的传统学校会有的事吧？」

她那端整的嘴角扭曲着，露出笑容继续说：

「她的名字是篠田美咲，当时是初中部三年级的学生。」

她边说边打开窗户，指向教堂。

「她从那里跳下来，当然当场死亡。」

定睛一看，尖塔的上方有类似扶手的东西。再三听到教堂传出钟声，恐怕那个叫篠田的学生就是想办法爬到那里，然后坠落的吧。

冬哉有种背脊被冰冷的手抓住的感觉。自己从彼此见塔上坠落，完全不记得那个瞬间发生的事。

虽然不记得……

「很遗憾，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瞥了一眼咬着唇低头的冬哉，千里缓颊般说道：

「明天是星期五，牺牲者到目前为止有四人。以作祟的标准来说已经够了，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我们圣母大人受害的可能性已经相当低了。即使如此，你们还是打算继续插手吗？」

「当然。」

那由子间不容发地回答。

她将空空如也的零食袋一甩，抓出下一个，滔滔不绝地继续说。冬哉惊讶地望着她，她却连看也不看。

「我才不管什么圣母。不过，如果真的有亡者被因果束缚到足以作祟，那我必须去让他们解脱。」

这是我的职责——她静静地作结。酥脆的法式薄饼被咬碎的声音紧接在后。

「……那么，明天晚上也一起吗？」

千里眯起眼，整个身体转向那由子。

「明天晚上？」

「是的，星期五晚上。其实从至今为止的倾向来看，那天最容易出现伤者。那些因为社团活动而留到晚上的家伙，似乎特别容易遇到作祟。」

千里对那由子说明。

至今为止，开口的总是冬哉，那由子则单纯像个玩偶。千里似乎想说，到了现在才终于要改变这种对待方式。

冬哉不禁将视线落在手边的资料上。

原来如此，出现最多伤者的是星期五放学后。二十三人中有八人……也就是超过三分之一。

没有理由拒绝。两人各自点头。

7

一离开学生会室，冬哉立刻打开一直关机的手机电源。

原本以为会收到一大堆皋月发来的愤怒邮件，但意外的是收件匣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

『喂，我是莉嘉。我现在在你家附近……』

留言信箱传来那个低沉的嗓音。

冬哉烦躁地按下删除键。

从那之后，那个女刑警极为守规矩地每晚都打这样的电话来。而且，要是冬哉没有回电的话……

『喂，我是莉嘉。我现在在你家前面……』

就会接到这种足以让人吓破胆的电话，往窗外一看，她真的就站在家门前。当然，要是冬哉不在家，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刑警和双亲会一起发动总攻击，要他「晚上别出门」。

因此……

「那由子小姐，真的非常抱歉，今天能不能请你陪我回家呢？」

冬哉只能做出这种非他所愿的恳求。

只要让她明白自己一直和她一起行动，至少能暂时回避麻烦。虽然男女角色反了过来，但对方是那个女刑警，而且现在是这种状况。这种时候，自尊什么的就先丢到一边去吧。

「……樱红豆包。」

那由子的回答总是以食物名称告终。

她身为光明正大的摆渡者，经常主张自己不接受贿赂。她似乎认为这是对冬哉的施舍，绝非贿赂。她的逻辑依旧让人摸不着头绪。

「樱红豆包？不是红豆包？」

「樱红豆包。淡红色，有淡淡的樱花香味和味道。」

「这种时期有卖那种东西吗？」

「蓝色招牌的便利商店有。」

「欸欸欸——那家店离我家很远耶。我家附近只有绿色和橘色的店，还有红色和深蓝色的店。」

「在附近车站的另一边。」

「你只记得这种情报啊……」

他不由得深深叹息。就算有便利商店，也不一定有卖他想买的豆沙包。就算他提议改买其他东西，那由子也绝不会点头。冬哉很清楚，自己一定会被迫在同系列的便利商店里来回奔波。

「唉——为什么我身边都是这种女人啊——」

他忍不住抱怨。

「我本来想说升上高中后要交很多女朋友的说——」

「从『很多』开始就已经错了吧。如果是很久以前的太守就算了，你不过是个无力的小鬼罢了。」

太卜错愕的声音从那由子脚下传来。

「这是气魄，气魄啦。只要努力一点，我至少也能交到一个吧。」

「错，你从头到尾都错了。」

「是这样吗——」

正当他们重复着愚蠢的对话，准备穿过巨大的石造门时——

「……冬哉。」

突然有人叫住他。

接着，一名少女从校门阴影处走出来。冬哉立刻往后跳开数米，甚至躲到那由子身后。

比脑浆四溢、鲜血淋漓的亡灵更恐怖的对象……须藤皋月就站在那里。

「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她平静地开口，这反而更令人害怕。这正是皋月真的生气的证据。

「冬哉会接受这次的委托，是因为藤卷同学很可怜，而不是因为想得到圣羊的菁英美女吧？」

她的音量逐渐提高，皋月以喷火般的激烈气势继续说：

「今天把我丢下不管，也不是因为想趁皋月姐姐不在的时候，去问可爱女生的信箱吧？」

「当、当然不是啊，皋月姐姐。」

冬哉嘴上这么说，但脑中却闪过「啊啊，原来还有这招」的想法。虽然他不擅长应付学生会的千里和饭岛，但在向他说明情况的学生当中，也有他觉得不错的女生。如果能更巧妙地进行对话，或许就能发展成那种情况。

（自从我死了一半之后，这方面就变得很没用啊。）

冬哉似乎不小心把这种肤浅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

「冬哉！」

皋月带着斥责的意味怒吼。

但，她马上放松了双肩的力道。

「我觉得不能妨碍你们调查，所以一直在等……」

这微弱的控诉令冬哉瞪大了双眼。

时间已经将近七点，冬哉甩开皋月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以上。他原本以为皋月会去戏剧社练习，或是放弃而回家了。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冬天带着海潮味的风不由分说地吹到这个高台上。

在昏暗的街灯下，仔细一看，皋月的脸颊和耳朵都红通通的。小时候，每当她暴露在寒风中，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哀叹着「好冷、好痛」。

冬哉还在思考该说什么时，背后传来沙沙声。似乎是傍晚开始变强的风，吹得校门旁的树木发出声响。

这一瞬间，皋月的肩膀大大地抖动，发出小小的悲鸣。她以胆怯的眼神窥探背后，接着像是要隐藏自己颤抖的指尖和抓在手上的书包，将手绕到身后。

这反应和动作对坚强的她来说相当罕见。

不过，冬哉也终于理解，这也没办法。毕竟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皋月在这道校门中听见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怪声，又亲眼目睹了在这道校门前发生的车祸受害者。

「你也不用……」

冬哉口中发出的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不知所措的声音。

「你也不用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

皋月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继续说：

「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穿着制服，脑袋也没濑尾同学那么好，又没办法像那由子一样使用什么灵力，我可不想变成你们的累赘……」

她有些羞愧地别开视线，小声地低语：

「但我很担心啊。我、我是真的很担心。如果因为我拜托你，害你受伤，或是又被谁给杀了……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皋月姐……」

冬哉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皋月生气是常有的事，无论她有多可怕，冬哉都有自信能应付过去。然而，他真的很久没看到如此脆弱的表姐了。

「才没有那种事。事实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冬哉的态度终于软化，他激动地说：

「两年前，有个叫篠田美咲的学生从教堂跳楼自杀。藤卷学姐一开始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女生吧。」

有作祟的恶灵。

恶灵似乎是自杀的学生。

藤卷春香确实这么说过。

皋月也深深点头。

「不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里的学生口风都很紧。我只能查到名字而已。皋月姐的话，应该可以从戏剧社的人口中问出什么，或是调查到什么吧？」

「我知道了。」

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开朗。

「我会去调查。我会超特急地去调查！我会加油的！」

她握紧发红的双手，表现出干劲。

「嗯，没错。真的拜托你了。」

「好，我会加油的！」

冬哉开朗地催促着，皋月一度露出笑容，但马上又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不过，如果你接下来还是想和那由子两个人独处的话，那我就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

冬哉傻眼地低头看着那由子的脸。

「拜托这女人的时候总是要收费的。你以为我被她逼着买了多少个豆沙包和整根的香蕉啊？」

那由子歪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口：

「……樱红豆包呢？」

「就是这个啦！」

看着发出惨叫的表弟，皋月又笑了。

「不过，至少我是免费的。」

8

集合时间是星期五晚上七点。

地点是圣羊学园正门前。

一行人以学生会的恳亲合宿为名目，过了一夜。

冬哉只带着那由子和泰王前往那间学园。

毕竟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冬哉苦思许久后，决定不告诉皋月，只拜托濑尾帮忙对父母说谎。冬哉和父亲因晚上外出而起冲突后还没过多久，所以冬哉请濑尾帮忙说他和极受父母信任的濑尾一起去看电影。为了以防万一，还特地请濑尾到电影院去。若不这么做，他可能会被关在家里。

濑尾自己则说「冬哉的父母也就算了，但瞒着皋月学姐不太好」，直到最后都对这个任务感到犹豫。但冬哉花了好几个小时不断追问「把那个横冲直撞的女人丢在深夜的其他学校里很危险吧？要是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办？」，才终于让她接受。

（这样就稍微轻松点了……）

爬上漫长坡道的脚步无论如何都很沉重。

「唉——」

连不经意的低喃也混杂着叹息。

「绝对还是只有你跟我两个人比较好……」

那由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抬头看着冬哉。

「我实在很不擅长应付那个叫远藤的学生会长。我实在搞不懂她。」

「啊啊。」

身为死神的那由子毫无恶意地点点头。

「那个像凑屋草莓大福的女人。」

唐突的比喻让冬哉愣住了。

凑屋在彼此见是间有名的和菓子店，但很不凑巧冬哉没吃过。

「请问那位小姐哪里像草莓大福呢？」

他不禁用敬语询问。

「外表看起来很像盐大福，很硬派。但吃下去后，里头有草莓、红豆馅和奶油，很复杂。」

「哦——」

虽然表现方式有点过分，但和自己所感受到的印象并无太大出入。复杂——这就是千里给人的印象。

「那饭岛呢？」

「啊啊。」

这次那由子也直截了当地说。

「像福冈名产的HIYOKO一样的女人。」

冬哉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单纯只是因为脸很像。

冬哉爆笑出声，那由子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副模样又让他觉得好笑，于是继续笑个不停。

「哎呀——我终于觉得让你吃那么多东西有价值了！冬哉先生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获得这么有趣的表达方式。」

「是吗？」

那由子依旧面无表情，但明确地点点头。

「那么，我今后也会吃很多东西。我会吃很多很多，从头到尾，把所有东西都吃光。」

「不、不是这个意思啦。别这样，我的钱包已经濒临极限了。」

就在两人吵吵闹闹地争执时，已经抵达约定的地点。

学生会成员似乎不太欢迎穿着学校传统制服的外校生，纷纷投以狐疑的目光。

然而，其中只有草莓大福小姐依旧开朗。

「嗨，两位。劳驾你们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夜晚的我们学校魄力堪比鬼屋，你们做好觉悟了吗？」

「嗯，这个嘛……」

「没问题。」

两人对彼此点头后，对方以更加开朗的声音回应。

「那还真是可靠。那么，我们走吧。」

跟在挺直背脊的对方身后，穿过堂皇的门。

门在背后发出沉重的声音关上。被深邃的常绿树包围，还走不到数米，城镇的喧嚣便消失无踪。

之后剩下的，是与鬼屋相似的洋房群。唯有操场明亮无比，勤奋运动的少年少女们的声音响彻云霄，但穿过中庭，来到教堂前一带时，情况就糟透了。沉入黑暗的钟塔看起来十分恐怖，甚至让人觉得紧闭的巨大门扉另一侧饲养着非人者。

（讨厌啦——这让我想起不小心死掉时的事。）

冬哉曾在彼岸与此岸的狭缝间的城市里，被魑魅魍魉追杀。当时，他四处奔逃的街角变成和风、西式或中华风，阴郁的印象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然而，与黑暗恐怖的外观不同，附近依旧没有亡者的气息。

即使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情况依旧不变。

即使全员出动在校内四处徘徊，也完全没遇到类似的东西。

（今晚已经没有动静了吗？这次的「藤」字作祟已经结束了吗？）

就在冬哉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划破夜空的女性尖叫声响起。

周遭立刻骚动起来。

「在哪里？」

「从那边传来的！」

「是教堂的方向！」

在场所有人为了寻找声音来源而各自大喊。

男学生们一齐冲了出去，冬哉也跟在后头，那由子也追了上来。

一行人抵达教堂前，却没看到任何人。然而，教堂后方有道蠢动的影子。在比在场所有人的身高都还高的位置，清楚地浮现出类似手脚的物体。

「那是什么！」

「可疑的家伙。」

干部们纷纷大喊，同时冲了过去。冬哉眯起眼，试图看清楚对方。是生者还是死者？这几个月来，他已重复过好几次同样的事。

然而，那道人影立刻消失。

仿佛在满座的观众面前，烟雾突然消失一般。

「哇啊啊啊啊啊！」

粗野的惨叫声重叠在一起。在场的都是体格不错的男生，却没有任何人能保持沉默。

在这之中，依旧只有那由子一人保持冷静。

她皱起眉，抓住不小心跟着大家一同大喊的冬哉的衬衫。

「刚刚那个很奇怪。」

「我、我知道啊。所以大家才会这么惊讶啊。」

「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指正还没说完。

背后传来叫声。

又是女性的声音。

然而，这次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过。明明很坚定，却带着些许甜美的女高音。

「会长！」

所有人沿着原路折返，飞奔而去。然而，原本应该是起点的中庭，却不见千里等人的身影。

「这边！快来人救救我！」

饭岛在二楼的窗户挥手。一行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去，只见千里瘫倒在楼梯间。

「会长！」

「呜哇，流血了！」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恐慌笼罩了四周。

「我的手……我的手好痛……」

千里痛苦的呻吟声，让混乱更加扩大。

「我被推了一把，然后就从楼梯……」

她忍着痛楚，在紊乱的呼吸间诉说。平时冷静的饭岛泫然欲泣地紧抓着她，其他干部则在周围手足无措。

就在所有人都脸色大变、怒吼着的时候，只有两名局外人依旧保持平静。

那由子看着走廊尽头。

冬哉则看着那由子。

冥河摆渡人的视线前方，伫立着一道人影。

她穿着黑色的连身裙制服，但领带的线条颜色不同。听说高中部的线条是黄色，初中部是红色。眼前少女的领带是红色的。轻飘飘的头发如波浪般从肩膀垂到背后。大大的眼睛长得恰到好处，丰润的嘴唇也很可爱。但是，她的额头凄惨地裂开，血流不止，形成血泊。

是死者。

是那由子在这所学园里第一次遇见的彼岸居民。和刚才在礼拜堂看到的明显不同。

喵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从何处传来猫叫声。悲伤的叫声环绕着少女灵，响彻四周。

「……是你吗？」

那由子低声询问。

「是你做的吗？」

少女垂下眼，缓缓摇头。

死去的少女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低下头。

仿佛被月光吞噬般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