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逢魔之时

1

早上，走出寝室后，先往盥洗室走去。

洗脸、仔细刮胡子、整理发型。从好几副眼镜中选出一副『今天的心情』，再照一次镜子。

这是冬哉一直以来的习惯。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多时髦，但身为一个年轻男孩，还是想打理一下仪容。冬哉认为，「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之所以会广为流传，正是被外表所迷惑的人多到这种程度的证据。

接着，他直接走到厨房吃早餐。通常都是几片吐司、沙拉、优格，再加上火腿或香肠。升上高中后，又多了咖啡。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吃蛋类料理。因为有个家伙一有机会就想让他吃蛋，这是预防措施。那可不是一天可以吃好几个的东西。

然而，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此和平且平凡的早晨光景，如今令人怀念。

冬哉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自家的楼梯。

他反复深呼吸，然后悄悄看向镜子。自从发现镜中没有自己的身影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从那之后，他一次也没有主动照镜子。

「要是又没照出来怎么办……」

他祈祷似地喃喃自语。

但另一方面，他也有种奇妙的确信。

镜中一定还是没有自己吧。

经过漫长的犹豫，冬哉直直抬起视线。

果然没有照出来。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算好。

镜中映出那个梦里的街道。

幻影彼此见市。

冬哉徘徊、被怪物追赶、遇见那由子的街道。

他只转动眼球窥探自己背后。

那里是自家的盥洗室。固定式柜子上放着滚筒式洗衣机，是符合十九年屋龄的建案住宅中平凡无奇的一室。当然，不可能出现奇妙的和洋折衷街道。

尽管如此。

镜中却出现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糟糕，从上次又更进一步了……」

那个少女说，那是你死亡的光景。

虽然不太想理解，但他隐约明白。那恐怕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吧。尽管冬哉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但三途川或赛河原这些名词他还是有听过。

最重要的是，若说那只是单纯的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如果那是另一个世界，有那么多怪物也不足为奇。无声地走过红色桥梁的人们恐怕都是亡者。如果自己也加入那行列前进，肯定无法复活。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出现在那里的登场人物会穿着自己学校的制服？现在眼前的镜子中映出的死城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她所说的『镜子』的下落呢？

冬哉硬是移开视线，离开盥洗室。

他拿出全新的手机，以熟练的动作打开电话簿。小小的液晶屏幕中浮现濑尾充三个字。

昨天应该好好跟濑尾说清楚吗？不……若真如此，就必须说明至今为止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那么，就算说了，他会相信吗？」

自问自答的结果显而易见。如果自己是濑尾，首先就不会相信。更何况，濑尾远比冬哉认真且现实。他只会更加担心对方的神经是否出了问题，然后劝他去哪间医院检查吧。

无法依赖任何人。

也无法找任何人商量。

既然如此……只能靠自己行动了。

冬哉脱下穿在身上的制服，换上T恤和牛仔裤。若在平日的白天穿着制服到处乱晃，只会成为辅导老师的饵食。为了在被问到身份时能以大学生蒙混过去，他刻意选了较为成熟的服装。

他跨上破旧的登山车，开始前进。虽然无法使用惯用手令他感到不安，但他实在不想搭公交车。

目的地是彩川。

自从遇见那名少女后，镜中的世界就变了。说不定，那天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的彩川也产生了变化。

他几乎没刹车地冲下坡道。在几乎已无残暑的阳光另一端，能看见贯穿市内东西的大道。

他拼命鞭策着不想前进的双腿，踩着踏板。

没问题。

在死后的世界所见的河川与彩川完全不同，没有任何会成为心灵创伤的东西。为了以防万一，他身上也带着出租车费。自行车就随便找个地方停，之后再请皋月或濑尾来回收即可。

没问题。

自己能够继续前进。

他尽可能放松想拉起刹车的手指。银轮发出独特的「咻——」声，全速转动，冬哉一口气来到桥边。

之前勉强下车的公交车站映入眼帘，还有坚固的铁桥与四线车道，以及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清澈的河面。

冬哉半自暴自弃地继续骑着。

心脏的声音格外清晰。

再一下。

再一下就能确实抵达……正当他这么想时。

「我找你好久了，阵内冬哉。」

熟悉的制服遮住眼前，整齐的短发与细细的辫子随河风摇曳。那由子站在那里，漆黑且深邃的瞳孔直直地望着他。

2

「呜哇啊啊啊！」

冬哉立刻拉紧左手刹车，刹车声顿时响彻云霄。然而，却完全无法阻止这股冲劲，冬哉笔直地朝那由子冲去。

预想会撞上，身体僵硬，缩着脖子做好准备。

在那之前，她轻盈地转身。

后轮稍微浮起，小小的车轮空转，冬哉轻易地被抛到柏油路上。打上石膏的右手狠狠地撞上地面，发出惨叫。由于无法顺利地采取护身姿势，连脚和腰都痛了起来。

即使看到冬哉因剧痛而痛苦地打滚，那由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然后，她开口。

「把镜子还来。」

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出和之前完全相同的要求。

（糟糕，会被杀……）

预期那把巨大的刀刃会从头上落下，冬哉缩起身子。其实他很想立刻逃走，但身体不听使唤。骨折的右手持续传来仿佛再次折断般的疼痛，背部和腰部也嘎吱作响。

「真是的，害我费了这么多功夫。」

责难的声音并非来自少女。

而是低沉沙哑的老人声音。

不知何时，那由子纤细的肩膀上坐着一只黑色的猫头鹰。比起之前看到时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只有冬哉拳头般大。

「我们可是乖乖地去上学，等着你来。你却在这种地方玩自行车，真是好命相啊。」

虽然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重，但圆滚滚的羽毛膨胀的模样，就像小孩子的玩具般可爱。仿佛是精巧制作的布偶在说话。

「我才没有在玩。」

冬哉不禁愤慨地嘟起嘴。

「还不是因为你们一直说『镜子』、『镜子』的，我才来找的。而且我捡到那面镜子的地方，是那个世界的彩川。」

「什么找不找的，那面镜子肯定在你手上。」

「我才没有。」

「你有，我亲眼看到了。」

猫头鹰以略带威吓的口吻断定。

「不然，你也不会变成半死人。」

「半死人？」

半纸人。

藩士人。

反市美户。

脑中瞬间变换的字面，每个都毫无意义。

半死人。

除了从脑海深处被硬拉出来的这个词汇之外。

冬哉瞬间笑了。他只能笑。又一个更不现实的单词蹦出来了。

「意思是，我只有百分之五十是死人？二分之一的不死族？」

「虽然无法判断正确的比例，但差不多就是那样。」

「差不多就是那样……」

冬哉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也觉得原来如此，可以理解。

如果自己只有一半活着，另一半已经死了，那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怪事就能得到解释。因为自己已经脱离这个世界，所以才看得见死人。因为没有好好活着，所以味觉消失，也很难照镜子。就是这么回事吧。

「把镜子还给我。」

一直沉默不语的那由子开口了。她似乎没有其他话要对冬哉说。

「就算你要我还你，但我真的没有啊。」

冬哉含糊不清地反驳。

「你捡到了，那是我的东西。」

「你说捡到，那是在梦里吧？」

「那不是梦。」

那由子原本平静的声音中，混杂着一丝不耐。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现在的冬哉来说已经十二分地足够了。

「所、所以我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要是不知道，就算想还也还不了啊！」

冬哉只有气势十足，声音却有气无力。老实说，他已经想哭了。

那由子的黑色双眸微微眯起，看见她高高举起纤细的手，冬哉慌张地站起身。那双手似乎又要挥出大镰刀，将自己一刀两断。

然而——

「喂，你！」

尖锐的女性声音和伸过来的结实手臂，阻止了那由子的动作。

冬哉瞪大眼睛，视线前方站着一名身穿套装的女性。

「那是北高的制服吧？你不去上学吗？在这里做什么？」

（糟糕，是辅导老师！）

冬哉轻轻咂舌。

彼此见市拥有美丽的海岸线，也算是个观光胜地，一到夏天就会有大批不守规矩的年轻人涌入。他们即使在新学期开始后，仍在这附近闲晃，引起问题，因而陷入接受辅导老师的指导的窘境。年轻人喧闹的时期，等于辅导老师们干劲十足的时期。

冬哉瞬间犹豫。

穿着制服的那由子和穿着便服的自己。她无处可逃，但只有冬哉的话，应该能靠三寸不烂之舌蒙混过去。就这样让那由子被辅导，对自己来说或许还比较方便。

然而——

「那个，不好意思，那家伙是我妹妹。」

看着那由子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辅导老师，冬哉脱口而出。

「她早退陪我来医院，但中途摔了一跤。」

冬哉举起打上石膏的手臂，指着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辅导老师皱起眉头，来回看着冬哉和那由子。

「啊，好痛痛痛痛痛。糟糕，好像越来越痛了。医、医院……」

冬哉护着右手，发出令人同情的哀号，似乎奏效了，辅导老师放松了紧绷的双肩。

「你们是双载到这里吗？很危险，接下来用走的吧。」

「是，真是不好意思。」

冬哉深深低头致歉，勉强拉起自行车。他抓住在一旁发呆的那由子肩膀，半拖半拉地往前走。那由子意外纤细的触感令他有些困惑，但恐惧和焦虑更胜一筹。

（要是她往别的方向跑走，或是又抓着鸟消失在天空中怎么办？更糟糕的是，要是她又挥舞刀子，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可恶。）

然而，出乎意料地，她老实地跟了上来。

冬哉背后传来皮鞋规律的喀喀声。

他隐约知道辅导老师还在观察这边的状况。他背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前来的彩川，往市民医院的方向前进。

转过不知第几个转角，为了保险起见，他走进公园。只要快步穿过被树木覆盖的道路，被辅导老师发现的概率就会降低。

来到能俯瞰大海的斜坡一角时，冬哉终于放开那由子。

「……这样你就欠我一个人情。别再杀人或砍人了哦？」

他压抑恐惧低吼，她则更觉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人情？」

「我刚刚不是从辅导老师手中救了你吗！」

「辅导老师？」

「你不知道啊……」

冬哉傻眼，那由子则毫不羞愧地用力点头。

「就是那些会把没去上学的未成年者抓走，然后大发雷霆的可怕家伙。要是被他们逮到，就会被叫家长或是通报学校，会很麻烦。」

「是哦。」

「什么『是哦』……」

「别向这家伙要求常识或正常的感性。」

肩上的黑猫头鹰咯咯地笑。

「这家伙是名为『摆渡者』的生物，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貌，但并非人类。」

「不是人类……？」

冬哉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由子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直地回望冬哉。愈看愈觉得她有着令人想扑上去的美貌。

如果是平常的冬哉，肯定会得意忘形地拼命找话题吸引她的注意。

然而，那双清澈的双眸仿佛蕴含着地狱的黑暗。深邃、无边无际，寄宿其中的光芒极为冰冷。因此，一旦被吸引就会无法自拔，让人无法长时间直视。

怪物喷着血滑翔的头颅在冬哉脑中清晰地复苏。原来如此，那的确不是人类的技术。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打从心底发寒。他再也不会主动去看什么血腥电影或鬼屋了。

那由子眯起双眼。

那双黑眸中凝聚着光芒，那道仿佛能射穿人的视线并非对着冬哉，而是对着他的背后。

冬哉转过头顺着那道视线看去，接着发出小小的悲鸣。

「糟糕，我忘了……」

老婆婆横躺在开阔的草地上。

那模样显然不寻常。

3

略带白茶色的草地色调与秋日阳光十分相衬。舒适的风吹拂，景观极佳的这座公园，冬哉以前也常来。他曾经带着爱犬走过林荫间好几次。

然而，现在别说是靠近，他连经过眼前都尽量避免。

原因就出在那位老婆婆。

平常她总是完全不看周遭，只顾着用手肘和膝盖在草地上打转。但今天却不知为何无力地横躺在地，嘴巴像濒死的鱼般一张一合，空洞的双眼望着这边。

「你啊，那个……看得见吧？」

冬哉战战兢兢地询问那由子。

那由子微微侧首，凝视着他所指的方向。那双黑色大眼珠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接着用力点头。

「你这家伙是怎样？害怕死人吗？」

太保嘲笑道。

「那种东西只是在那边而已，根本无害啊。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亡者真是没骨气，一点霸气都没有。」

「就、就算她什么都不做，视觉上还是让人很不舒服啊。」

冬哉加快脚步，打算离开现场。

然而，那由子微微侧首。

「工作。」

简短地低喃。

「哦哦，是啊。就这么做吧。这也是摆渡的工作。摆渡吧，快点摆渡吧。」

黑乌鸦得意地点头，拍了拍翅膀。那由子颔首，朝红通通的老婆婆踏出步伐。

「你背负着因果，被束缚在这块土地上……」

她以沉静的声音诉说。

老婆婆闭上喷出鲜血的嘴，睁大双眼看着那由子。看来语言是相通的。

「如果你想要前往彼岸，就握住我的手。我一定会送你过去。我是摆渡人，是横渡生死之河的人。」

她边说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亡者将视线在那由子的手和脸之间来回移动。

然而。

叽呀啊啊啊啊！

老婆婆口中迸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同时，鲜红的血液也四处飞溅。

「呜、哇……」

冬哉发出微弱的呻吟并往后退。虽然刚刚才说「视觉上很震撼」的人正是自己，但现在他连耳朵都想要捂住。那声音仿佛要将耳朵的神经连根拔起。在初秋的阳光下，老婆婆如喷泉般吐出鲜血，脖子无力地摇晃着，看起来更加凄惨。

「……交涉失败。」

那由子喃喃低语。

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接着挥舞出现在手中的镰刀，将亡者一刀两断。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更遑论冬哉阻止的空档。

「什……」

在哑然失声、瞪大双眼的冬哉面前，亡者逐渐扩散。和服的轮廓溶解，长发与枯槁的手脚消失。不断淌血的嘴与失去理智的双眼也在光芒中消散。

喀。

某种东西落地的声音响起。

老婆婆原本躺着的地方，有某样东西滚落在地。

那由子弯下膝盖，拾起那样东西。

那东西大小刚好可以放在掌心，散发出淡淡的虚幻光芒，看起来像是被劈成两半的水晶球。

「那颗珠子是什么？」

至少不是普通的珠子。冬哉这么想并开口询问。

「魄。」

那由子简短地回答。

「魄？」

冬哉再次询问，但那由子似乎不打算回答。

「珠子？在你看来是这样吗？」

取而代之，是枭开口。

「嗯，虽然只有一半。」

「原来如此，这样就很好懂了。看来你的感性还挺单纯的嘛。」

枭又笑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它鼓起羽毛，挺起胸膛的模样看起来相当高傲，令人火大，但似乎只有它能说明这突如其来的异常事态。现在只能默默听它高谈阔论了。

「你知道魂魄这个词吗？」

「不，我不知道。」

「哎呀呀，真是个无知愚昧的小鬼。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明明是靠父母和国家出钱才能去上学，就不能更认真地用功读书吗？」

刻意地叹了一口气，猫头鹰轻盈地飞到冬哉身旁。

「所谓人的生命，是由『魂』和『魄』两者所构成。人格存在于『魂』，掌管生命根源的是『魄』。」

猫头鹰说，魂和魄的形状会因人而异。而那由子的工作就是取出「魄」，将其送往彼岸。

「可以的话，最好能将魂魄凑齐，以人类的姿态送走。因为被削去一半生命的人，需要花费难以想象的时间才能完成转生。但若背负着那么深的因果，就无法动弹了。只能干脆地斩断魂魄，使其变得轻盈。」

「那么，猫头鹰老师。」

「是太白。尊称的话应该是太白老师吧。」

「太白老师。」

「正是。」

「我的魂魄现在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

太白转过头，将视线从冬哉身上移开。

「因为那面镜子——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作用。」

「作用？什么意思？」

「镜子的碎片进入你体内了。我看到了。」

对他的问题有所反应的不是太白，而是那由子。她倏地抬起头，重新握好手上的大镰刀，缓缓地朝冬哉逼近。

「把镜子还来。」

「又回到原点了！」

冬哉在狭窄的长椅上不断后退，试图远离那由子，但她却一步步地逼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就说我不知道啦。」

「是你打破的，我亲眼看见了。」

「是、是这样吗……」

冬哉边说边感到背后冷汗直流。

的确，是他打破的。

就在他亲眼目睹她与怪物的战斗时，不小心打破了。

「算了……我砍了你，再取出来。」

那由子倏地站起，双手高举，大镰刀再度出现。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这里是公园！是一般市民的休憩场所！你看，那边还有亲子档耶？这样不好，不好啦。让那么小的孩子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不好啦。」

「我才不管。」

「住手，真的拜托你住手！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被砍成两半死掉！」

「你早就死了。」

「怎么这样——！」

大镰刀的影子落在冬哉身上，光是那凶恶的光芒就足以令人窒息。

锐利的刀刃划过天空。

冬哉拼命躲开第一击。

细如弯月的刀刃空虚地划过空中，刺进他的脚边，只留下钢铁弯曲的声响。

那由子啧了一声，手臂用力想拔出镰刀。冬哉趁隙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再说，你保证砍了我之后那面镜子还能完好如初吗？要是连我一起砍了，结果镜子变得不能用了，你要怎么赔我？」

冬哉拼命的控诉让那由子第一次停下动作。

她皱着眉，大大地歪着头。

「……老师？」

她转过头，像是在寻求帮助，但猫头鹰也大大地歪着头。

「吾辈也搞不清楚啊，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可是……」

「再说，那面镜子是你的私人物品吧？到底是从哪里拿来的？」

「不知道，回过神来就已经带在身上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吾辈怎么可能会知道！」

「因为你是老师啊……」

「别强人所难了。吾辈是调皮又聪明的妖魔，和神佛是不一样的。」

「你平常明明老是说『最近的年轻人真无知』……」

冬哉夹在满腹牢骚的那由子和每开口就发现情势不利而心情越来越差的太郎之间，越来越不知所措。

「那个，不好意思。」

他试着插进两人的争执。

「我可以回家了吗？」

「你那是什么事不关己的态度？」

太郎更加愤慨，那由子也点头附和。

「说起来，这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从桥上下来了？要是像其他亡者一样乖乖地沿着既定的路线走，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

「我、我哪知道啊。自然而然就下来了，自然而然。」

「哪有蠢蛋会自然而然就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事！你的死因是什么？自己上吊的吗？还是因为招人怨恨而被杀？」

「咦？」

冬哉瞪大双眼。

「我才想问你们呢……」

「为什么我们要知道你的死因？」

「怎么可能知道啊，蠢蛋。」

一人一鸟突然呼吸一致地转向冬哉。

「这世上每秒都有十五万人死亡哦？谁会一一在意每个人的死因啊。」

「我只负责送人过河，仅此而已。」

「没有类似生死簿之类的东西吗？」

「你这蠢蛋，一开口就想要依赖魔法道具啊。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交给我们这些下级官吏。」

「我只负责完成自己的职务，仅此而已。」

冬哉困惑地回望毫不愧疚地如此断言的一人一鸟。

虽然很想骂「这是什么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他很在意那由子手上那把镰刀。

「我大概是掉进海里了吧。」

「怎么可能。」

冬哉战战兢兢地说道，太郎则用力拍动翅膀。

「正常死亡的人，几乎没有留在人世或没走过桥的例子！」

冬哉倒抽一口气。

自己是不正常地死去的？

光是死而复生就已经够不正常了。

「那、那、那……是被杀的吗？」

「不然就是很流行的自杀吧。」

他杀。

自杀。

这两种他都没想过。

他想不起死因。光是面对之后发生的离奇事件就已经竭尽全力，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是，真的吗？

内心深处，自我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他害怕看向那里。

冬哉脸色苍白地呆立原地，一旁的非人类搭档则喋喋不休。

「反正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所以才被某人给杀了。你就是一副这种嘴脸。我猜是女人吧。这种家伙最容易招惹女人的怨恨了。」

「是吗？」

「没错。外表长得不差，又以容易亲近为卖点，结果却做出种种不诚实的行为，但因为没有恶意，所以完全没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然后某天突然被勃然大怒的女人从背后刺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哦——」

「那由子，你最好小心点。你看起来姑且算是女人，要是不小心露出破绽，不晓得会被他怎么样。」

「嗯。」

那由子似乎完全没认真听，但太郎并不在意，继续痛骂冬哉。这番话完全出自臆测，但说得还真难听。

（很不巧，我虽然有被甩过，但可没做过抛弃对方这种浪费的事。更别说是招人怨恨了，我根本没做过。）

冬哉很想把这些话大声吼出来，但还是忍住了。那由子手中还握着巨大的刀刃。

「总、总之……」

冬哉勉强聚集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减少的力气，开口说道。

「如果我真的被杀了，警察应该会闹得更大吧。」

「那么，是自杀？」

「这个嘛……很难说呢。」

冬哉没有会直接导致死亡的具体烦恼，这点可以确定。

他有值得信赖的朋友，也有无微不至照顾他的青梅竹马。平日的努力也有了回报，他在班上并没有特别突出。

然而，他确实也有过想抛下这一切的瞬间。他记得自己曾看着驶入月台的电车，看着国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梦想着如果现在跳下去会怎么样。

「一时兴起……应该说，突然想死，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一时兴起？」

「突然想死？」

非人类搭档以完全相同的动作歪着头。

「你没那么好打发，不会因为这种暧昧的觉悟就去死吧。」

被太郎以沉稳的声音如此断定，冬哉姑且点了点头。原本记忆就暧昧不清，一切都模糊不清。

「果然，还是在那附近滑倒掉进海里，这种可能性最高。」

「我不认为会因为这样就变成这样。」

「就算你这么说……」

对话无法继续下去，两人陷入沉默。

咻。

突然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那由子将大镰刀挥下，但刀刃是朝上的。

砰！

冬哉还来不及闪避，大镰刀的刀柄便已击中他的脑门。那由子俯视着因剧痛而痛苦打滚的他，微微歪着头。

「想起来了吗？」

「○×△□※×……！」

冬哉发出不成声的哀号，她继续说道：

「把镜子还我。」

……话题又回到原点了。

4

翌日早晨。

冬哉稍微提早出门。若在平常的时间出门，就会和皋月碰个正着。他莫名地不想看到她的脸。

『一般都会觉得奇怪吧。』

最近才刚被这么说过。

『自己要好的朋友突然变成尸体被发现。』

当时只是不经意地听着的这句话，突然有了真实感。

在那之后。

结果，他们持续了一小时的问答，最后谁也没得到好处就各自解散了。说不定她已经回到那个死者的城镇了。

「不过，没想到连那种超乎常理的存在也搞不清楚我的死因啊。」

唯一能确定的是，今后自己似乎不得不走上极为特异的人生。

只有一半的不死者。

不过，或许这样就该庆幸了。他偷偷地安慰自己，至少比那些传说中的妖怪变化要好太多了。

吸血鬼怕阳光，无法渡过流水，也不能吃大蒜。最糟糕的是，食物是人类的血液。超市或百货公司不会卖，所以被迫在这个夜晚依然明亮的现代社会狩猎。

狼人据说每逢满月，不仅会失去人类的外貌，连理性也会消失，进而杀伤人类。或许拥有强壮的獠牙和爪子，但从社会性的角度来看，没有比这更难生存的了。

至于正统派的僵尸，根本就是腐烂的尸体。没有人格也没有知性，只是在夜晚徘徊。活着不可能会开心。

但是，自己又是如何呢？

乍看之下是完美的人类。社会性和理性都没有受损，可以过着极为普通的人生。从右手的伤口顺利恢复这点来看，新陈代谢也很好。尽管如此，自己确实有一半是死的，所以或许已经不会用普通的方法死亡了。

自己不像好莱坞电影的主角，没有必须守护的世界，也没有必须打倒的敌人。虽然过着特殊的人生，但辛苦的地方顶多就是失去味觉，以及偶尔会无法映照在镜子里。

「对了，我差不多该剪头发了……」

冬哉一边拨弄着变长的浏海，一边大大地叹气。他无法再去上高中后开始去的美容院了。跟小时候常去的理发店相比，那里的门槛高上许多，他鼓起勇气前往，好不容易最近才开始有常客的感觉。

其他还有哪些事情做得到，哪些做不到，必须一一确认才行。

「可以的话，真想恢复啊……」

恢复成原本的自己。

恢复成完整的人类。

原本应该已经死了，却只复活了一半。这或许的确很幸运……但既然如此，他想更进一步，以百分之百的正常人身份活下去。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很多濒临死亡、再次复活的人。他们是否都遭遇了如此不讲理的事呢？有办法调查吗？

冬哉歪着头走进教室，视线扫向四周。

靠走廊的那由子的座位依然空着。即使告知上课前五分钟的钟声响起，她也没有要来上学的迹象。

她已经放弃，离开这个世界了吗？如果是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被那把刀一刀两断的危险。

「咦？镜同学今天也请假啊？」

或许是注意到冬哉的视线，濑尾也看向空着的座位。

「濑尾……你喜欢那种的？」

「嗯，是美女啊。」

冬哉小心翼翼地问，他则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过，我比较喜欢感觉更居家的女生。」

「居家？比如总是带着水煮蛋的女人？」

濑尾瞬间僵住，接着别开视线。冬哉被他的反应吓到。他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却一语中的。

「咦咦咦咦？真的假的？你盯上皋月姐？她哪里好？果然是胸部吗？因为胸部很大？」

「不要一直讲胸部！」

濑尾语气尖锐地大喊。他的耳朵红透了，比嘴巴更清楚地表达出他的内心。

「咦？因为说到皋月姐，就会想到水煮蛋和胸部啊。这是她最大的特征啊。」

「整体上！包含这些在内，全部都喜欢！」

「全部啊，你这话说得真好……」

冬哉打从心底佩服。

「你早点说，我就能帮你更多了。」

「不、不用了，你别管我。」

「不过，你姐姐的脑袋真的有点问题哦？而且很迟钝哦？要是拖拖拉拉的，一辈子都没办法两情相悦哦？」

「就说不用了！」

「为什么啊？我明明知道很多事。」

正当冬哉努力推销他的亲切时，上课铃响了。准时的班导几乎同时打开门。班会开始，接着第一堂课是历史。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以无聊的课程闻名，学生们光是不让自己睡着就得费尽全力。冬哉早已放弃努力，他把教科书立起来遮住脸，打瞌睡混过这堂课。

第二堂课是和隔壁班一起上的体育课。

当老师宣布要换上体育服到操场集合时，所有男生都感到厌烦。据说曾是甲子园选手的体育老师，一有机会就让学生打棒球。如果能好好打一场球赛倒还好，但老师经常只是不断练习打击，因此学生们对他的评价很差。

「真好啊，冬哉老师，你有石膏。」

「光明正大地在旁边看。」

「笨蛋，为了得到这个身份，我可是使出了死而复生的大绝招啊。一般来说，会直接变成再也回不了家的无言归宅者哦。」

冬哉以玩笑话回应同学的调侃，接着在操场旁的长椅上坐下。其实如果只是跑步，他并不会感到疼痛，但他不想刻意让自己受苦。

不出所料，年轻的热血教师挥舞着球棒，让学生们四处跑来跑去。冬哉一开始还开心地在一旁起哄，但不到十分钟就腻了。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

远处传来女生们的声音。听说她们在体育馆打排球。

（可以的话，真想在旁边看……）

如果是那样，他一定会更认真地参与。

冬哉靠着长椅，努力阻止自己睡着，但还是不断重复着清醒又睡着的过程。

他突然看向自己的脚边，觉得不太对劲。

「影子……是不是变淡了？」

正午的太阳在天空中燃烧着。过了彼岸节，残暑已缓和，完全进入秋季，但连云朵都遮不住的屋顶阳光仍相当强烈。然而，冬哉的影子却只有在寒冬中阴天时才有的颜色。

一道深色的影子重叠在淡色的影子上。那清晰的黑色颜色刺痛了他的胸口。

（果然很淡！只有我的影子很淡！）

面对这新加入的怪异现象，冬哉甚至忘了要回头看看背后。

也因此——

「你就是阵内同学吗？」

突然响起的可爱声音，让他真的跳了起来。

回头一看，他所坐的长椅后方站着一名少女。刚刚冬哉拿来和自己比较的影子，似乎就是这名少女的。

「呃，你是C班的新泽舞奈同学吧？」

「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困惑地摇摇头，松散的麻花辫轻柔地晃动着。就连这个动作都十分可爱。从制服中伸出的手脚形状姣好，十分健康。

（我当然知道啊。）

若要举出冬哉这个年级的几位美女，新泽舞奈恐怕是任谁都会举出的名字。她是美术社社员，个性文静，对任何人都很客气，也就是所谓的「大小姐」。可爱得让人联想到在温暖阳光下静静绽放的花朵。

然而，不知为何，现在那柔和的开朗却蒙上一层阴影。

「怎、怎么了吗？」

冬哉请她坐到自己身旁并问道。

舞奈没有坐到长椅上，而是低着头好一会儿。

「阵内同学，你死过一次又复活了对吧？」

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啊啊……嗯。嗯，是啊。很厉害吧？」

冬哉一瞬间忘了开玩笑。

被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搭话，还是聊点更性感的话题比较好。就算不这么做，他也正被只有脸蛋是上等货色，内在却充满恐怖的遗憾女人所苦。

（可以的话，真想避开这个话题啊。）

冬哉望着舞奈那随风摇曳的发丝，内心暗自叹息。然而，他也十分清楚，若非如此特异的话题，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和隔壁班的美少女交谈。

所以，他想尽可能地有礼貌且亲切地应对。

「……死亡很可怕吧？」

对方劈头就丢出沉重的问题。

冬哉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人应该不是那个自称死神的怪力女吧？

三垒！好球！……总觉得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和爽朗的球声正急速远去。

「呐。」

那柔和的女高音中混杂着些许焦躁。

「死亡果然很可怕吧？甚至会恨自己为何非死不可，很可怕对吧？」

「啊，不……抱歉，我完全没有那方面的记忆。」

冬哉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这番话。

「所以，与其说我是死而复生，不如说只是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这样啊。」

新泽舞奈明显地露出失望的神情，低下头。

那副模样又显得更加不寻常。冬哉心想，是不是该问她怎么了，或是说些可以商量的话呢？能和这么可爱的女孩拉近关系的机会可不多。

然而，另一方面，他最近变得较为敏锐的直觉正警告他「别和她扯上关系比较好」。

该怎么蒙混过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引起风波，不伤害对方，还能让她对自己抱有好感？冬哉拼命地反复自问自答，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重。

「喂——阵内——！」

操场的另一端传来濑尾的声音，他挥着戴着手套的手。

「哦——濑尾！加油啊！下次一定要接住平飞球哦，平飞球！」

冬哉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挥手回应并送出声援。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热心又充满朝气。

舞奈似乎从他的态度中感受到迂回的拒绝，她悄悄地转身背对冬哉，往体育馆的方向离去。

（糟糕，好像有点可惜……）

冬哉虽然这么想，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皱着眉低头看脚边，自己的影子果然还是又淡又薄。

5

就像大部分的学校一样，彼此见北高中也有几个怪谈。像是半夜无人的音乐教室里传来钢琴声、楼梯的阶数会在特定时间改变、装饰在美术教室的肖像画会眨眼等等，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传闻。

然而，冬哉知道这些怪谈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校舍后方，校园的最深处种着一棵枞树。无论形状还是大小，都像是在顶端装饰星星，再挂上几条金银色缎带就会变成一棵漂亮的圣诞树，但几乎没有人会靠近。

因为谣传很久以前，有学生在这棵树上吊自杀，所以大家才不敢靠近。

冬哉一直以为单纯是因为这棵树离校舍很远，从连接更衣室和体育馆的走廊勉强可以看见而已。

然而，他复活后不久，就看见有个人影伫立在那棵树下。

那身古色古香的立领学生服，是二十多年前北高还在使用的制服，这表示他已不是在校生。粗壮的脖子上垂着一条绳子，意外结实的肩膀缩成一团，无力地垂着头，完全没看向这边。每当他一动，绳子就会无力地晃动，让人觉得更加诡异。

冬哉一开始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通过，但很快就不再注意那个人影。毕竟，那家伙只是站在那里，也看不清楚他的脸。既没有刻意展示的伤口，也没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旦习惯之后，他的存在感就和一棵大树上的一道纹路差不多。

因此，体育课结束后，冬哉若无其事地通过走廊。枞树和那个人影都没特别放在心上。

「怎么了，阵内？你没有事要去更衣室吧？」

「别那么冷淡嘛，想和伙伴们在一起的少女心，你不懂吗？」

「好恶。」

「这家伙的女性用语真的好恶心……」

「这家伙只是想去更衣室旁的自动贩卖机啦。他喜欢的饮料只有那里才有卖。」

「那东西的确别处没有卖。那叫什么？发簪果汁？」

「是山楂啦！酸酸甜甜的很好喝哦！」

冬哉在心中补上一句「现在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味道了」，一边跟在大家身后。虽然很想赶快回教室，但一想到要是又在落单时撞见新泽舞奈，就实在提不起劲。

就这样穿过长长的走廊，正要进入更衣室时——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视线。

他若无其事地回头……视线对上。

穿着立领学生服的身影伫立在走廊上。他微微歪着头，嘴巴大大地张开，里头露出红黑色的物体，正微微颤抖着。是舌头。因为颜色太过诡异，所以之前都没注意到。在土色的脸庞中，只有那里特别红。

冬哉瞬间屏住呼吸。

至今为止都站在树下一步也不动的北高怪谈，为什么会？

「喂——你在干嘛？」

濑尾从背后叫他。

冬哉勉强压抑住内心的动摇，将视线从立领学生服身上移开。他回答「没什么」，跟在伙伴身后。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进入更衣室，冬哉在大家换衣服时独自调整呼吸。

「你很闲吧，去买宝矿力。」

「啊，我要乌龙茶。」

「我要可乐。」

「不好意思，各位，我只有一只手可以用。」

他委婉地拒绝。

「我也跟你一起去。」

但因为濑尾的体贴，他的婉拒被粉碎了。

冬哉将手放在更衣室的门上，再次大口地深呼吸。他想起之前在医院的光景，那名少年恐怕就伫立在门的另一侧。

他腹部用力，转动门把。

用力打开门后，里头空无一人。

「没人……」

冬哉低声呢喃，濑尾皱起眉头。

「你说没人？」

「啊啊，没事没事。只是觉得好像有人在。」

「更衣室小偷之类的吗？其他学校偶尔会听说这种事。」

「不，是我搞错了。」

冬哉刻意开朗地笑着带过，走出房间。他试探性地看向走廊，接着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前进。出乎意料地，那里也没有可疑的人影。

（什么嘛，吓我一跳……）

他将伙伴们交给他的硬币投入投币口，按下商品按钮。宝特瓶掉落的沉重声音响起。他拿出第一瓶，递给濑尾。接着再选一瓶，然后又一瓶，不断重复。

「呃，还有谁的？绿茶？」

「那是渡边的吧？不是麦茶吗？」

「没有麦茶啦。算了，水就好。」

他按下最后一瓶的按钮，将左手伸进取出口。冰凉的饮料触感传到手指上，正当他要将饮料抓出来时——

左手被用力地拉了过去。

手被取出口吞没，连手腕都看不见了。冬哉立刻想将手抽回，但被紧紧抓住，完全动弹不得。

「等等，这是什么？」

「被夹住了吗？」

濑尾飞奔过来，打算帮忙将手拉出来。然而，冬哉的手却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发出惨叫，看向取出口。

吞没他手的，仅仅只有十公分左右的缝隙。一般而言，那里应该只能看见金属的暗沉色泽，但此时却有某种东西在蠢动。

粗壮。

红黑色。

湿滑的……舌头。

————给我

那东西在颤抖。

不停地颤抖。

————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把把把把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

这次冬哉真的发出惨叫，使尽全身力气拼命甩动手臂。

「阵内！」

濑尾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拉扯，一阵锐利的痛楚窜过。

（要被咬断了！）

冬哉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绷紧全身，对着被拉扯的手施力。

然而，下一秒，手便轻易地抽了出来。简单到令人错愕。同时，宝特瓶也滚了出来。

「没、没事没事。好像只是卡住了。」

冬哉挤出笑容，以轻松的口吻掩饰。

濑尾脸色铁青地指着他的脚边。

这动作以他而言显得相当虚弱，让冬哉尚未平息的悸动又加快了。

他勉强转动眼珠，顺着好友的指尖确认。

宝特瓶滚落在地面上。

正中央有一道裂痕————仿佛被某种东西咬断似的。

液体汩汩流出，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水。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

然而，看在冬哉眼里，那却像是腥臭的血泊。

6

放学后，冬哉顺道去了教职员办公室一趟。

因为班上没有人知道那由子的住址。

冬哉以送第五堂课发的讲义为借口，决定去那由子家拜访。

老实说，他不太想去。

那由子不知何时会打定主意将冬哉粉碎，从中取出镜子。或者，她也可能突然改变主意，觉得就算连同冬哉一起砍了镜子也无所谓。

但他实在无法忍受就这样迎接夜晚的到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怪异了。

那些外貌骇人的死者们只要闭上眼屏住呼吸，他们就不会追上来。

然而，这也只到今天为止。

至今为止一直无害的学校怪谈突然朝他而来。之前明明没有要传达什么的样子，却突然向他搭话，而且还是相当强硬的方式。

那家伙说的，到头来只有一句话。

『把　我　交　出　来』。

这不就是……「把我交出来」的意思吗？

冬哉的视野中，到处都是亡者。

还好冬哉一直尽量避免与她接触，但要是她今后也像那样在冬哉所到之处大肆宣传，那冬哉有几颗心脏都不够用，而且不只冬哉，连濑尾、佐藤、父母等都可能受害。

冬哉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认识了冥土的摆渡人，而且与对方心意相通。如果这件事多少有造成影响，那就只能请她自己想办法，或是传授对策给冬哉。冬哉做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一旦要付诸行动，却相当困难。

「镜同学住在哪里？不知道耶？」

「她读哪所初中？这么说来，好像没听过耶。」

「我记得她好像是在北高入学前搬来彼此见的吧？」

「放学后有跟她一起回家过吗？不知道耶，至少我没有。」

冬哉询问班上最擅长交际的女生团体，但没有任何人知道有用的情报。

然而，所有人都坚称「镜那由子从四月开始就在这班」、「虽然沉默寡言，但跟大家感情很好」、「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别说蠢话了。）

冬哉在心中暗自咒骂。

那么漂亮的女生，如果对周围的人不透露任何自己的事情，也不跟任何人特别亲近，一定会招致反感。就算没有当面说，也一定会有人私下批评「装模作样」、「自我中心」。

篡改了几乎全校师生的记忆，仿佛从入学时就在班上，却在那之后的工作相当随便，非常不自然。

班导似乎也不太了解那由子。为了保险起见，冬哉询问了她第一学期的成绩，结果是「不好也不坏，都是些平凡的分数」。

不幸中的大幸是，这位班导的想法相当传统且善良，明明自己也打了石膏，却将前来探望同学的坚强男学生解释为「现在很少见的令人佩服的孩子」。如果是现在，就算被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良企图」也不奇怪。

「就算有家人，受伤或生病时还是会感到不安。更何况，听说镜同学是一个人住。」

「我想带擅长家事的堂姐一起去。」

冬哉温顺的主张顺利骗过了老师。或许是因为他强调了那由子的姐姐是老师喜欢的类型，所以才这么顺利。

（如果对方说个人资料保护法什么的，那就没辙了。幸好没发生这种事。）

无论如何，冬哉总算成功问出那由子的住址，离开了学校。当然，他没告诉擅长家事的堂姐任何事。

「彼此见市中之下四之六之二十一……」

冬哉立刻明白中之下指的是哪里。就是中华街周边。从彼此见中央车站往南走五分钟左右，那座城镇就位于排列着栈桥的古老港口深处。

从学校下方的公交车站搭上公交车，忍着恶心的感觉渡过彩川。从车站前的公交车总站步行，抵达朱漆大门前。

冬哉将那由子的住址输入手机的导航系统。

平常立刻就会显示出地图的液晶屏幕，此时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跳出「不存在四之六之二十一这个地址」的答案。

「嗯，我早就有这种预感了……」

即使如此，冬哉还是穿过大门，转过几个转角，来到中之下四之六。穿过挂着朱红灯笼，满是汉字的招牌争奇斗艳的大街，弯进观光客会犹豫是否该进入的小巷。那里是老旧小楼林立的一角。「四之六之二十」是间宛如骨董的旅馆，除了入口左右两侧有中华风的柱子外，没有其他特别的特征。在饱经风霜的柜台前，站着一名与旅馆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

「麻烦帮我转告住客镜那由子。」

冬哉这么拜托，对方却以带着强烈口音的日语告知没有这样的客人。

「真伤脑筋。」

冬哉苦涩地叹气。从大楼间洒落的阳光是淡淡的黄昏橘色。太阳很快就会完全落下，夜晚即将来临。冬哉预感那会是至今从未经历过的夜晚，这种预感在体内越来越强烈。

「喂——！」

他忍不住出声。

「镜小姐！镜那由子小姐！如果你在附近，请回答我——」

当然，没有回应。

（她果然已经回到那个世界了吗？）

她的目标是镜子。

既然知道镜子无法回收，那由子没有理由留在这个世界。

然而，这样就伤脑筋了。

早上还想着「快点回去吧」，现在却不一样了。冬哉也觉得自己实在很任性，但无论如何，这样就伤脑筋了。

「镜那由子小姐——」

冬哉一边大喊，一边在附近徘徊。

穿过狭窄的小巷，弯过几个转角后，又回到大门附近。就在此时——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小鬼！」

背后传来粗野的怒吼声。

冬哉回头一看，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人。似乎是在常见的摊贩前发生了什么纠纷。

冬哉毫不在意地打算通过。

然而——

「为什么这样不行？」

人墙另一侧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冬哉停下脚步。他慌忙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探头一看，目标人物就在那里。

「没有为什么！」

穿着围裙的男人揪住那由子的衣襟，大声怒吼。

「你吃霸王餐，吃霸王餐！我要把你交给警察！」

「钱的话，你看。」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伸出右手。纤细的手掌上确实放着几枚硬币。

然而——

（不管怎么看都不是现在的钱啊！那是六文钱之类的吧！）

冬哉抱头。

不想扯上关系。

非常非常不想扯上关系。

好想立刻转身跑走。

然而，老板越来越激动，似乎真的要把那由子拖到派出所。如果放着不管，会演变成怎样的悲喜剧呢？

要求出示身份证→不可能有。

叫监护人来→不可能有。

逮捕，或移送更生设施→不可能乖乖就范。

可怕的想象接二连三地在他脑中浮现。

「请、请等一下！」

冬哉半推半就地拦住老板。

怀疑的视线从比他高一个头的位置落下。近看才发现，对方是个肌肉发达的青年。眼神锐利，看起来就是会偷骑机车、打破学校窗户玻璃的人。冬哉一边感受着胃部的紧缩，一边继续说：

「不好意思！这家伙才刚来日本不久。钱我来付！请饶了她吧！」

他用尽全力低头，拿出钱包。

如果对方正面冲着自己来，那自己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总之，只能贯彻低姿态了。

老板依旧一脸严肃，视线在冬哉和那由子之间来回。

「你就放过她吧。那个小鬼都说要付钱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某人的声音。那是他曾经听过、沙哑的声音。冬哉忍住想回头的冲动，继续低着头。

「没错没错。」

「突然这样也太可怜了。」

「你就放过她吧？」

围观群众中也传来好几道劝阻的声音，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然而，看着冬哉那仿佛随时要下跪道歉的模样，以及那由子依旧呆愣的样子，他似乎放弃了。再三告诫她不准再犯后，便放了她。

围观群众一个接一个离开现场，最后只剩下那由子和冬哉。

「真是的……」

冬哉重重地叹了口气，瞪着那由子。他用下巴示意要她跟上，接着快步离开。

「身上没带现代货币还敢买东西吃，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正是正是。」

声音不知为何是从脚边传来。仔细一看，那由子影子的一部分微微隆起。接着，那部分逐渐膨胀，最后变成一只黑猫头鹰。

「老师，你真灵巧。刚才的掩护射击也是这样发射的吗？」

冬哉半是揶揄地说，但泰王却得意地挺起胸膛。

「正是如此。我派上用场了吧？」

「既然如此，就在这家伙吃霸王餐前派上用场啊……」

「不是霸王餐。」

「不能用的钱跟霸王餐没两样！」

「我吃到一半时还有钱。」

那由子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摊开。

那是一张地图，上头用圆滚滚的字体大大写着「食中国，美味！兴奋雀跃彼此见中华街」。

「美食地图？」

「在门口拿到的。」

「而且，上面还画了很多圈圈！」

「很好吃。」

「原来你不是没钱，而是花光了啊……」

冬哉觉得几分钟前还在烦恼「要是她回那个世界去该怎么办」的自己真是蠢到家了。没想到她居然在这种地方享受观光，真是好命。

冬哉勉强聚集起几乎要消沉下去的气力，重新转向那由子。

「我这是第二次救你，你多少也该有点感恩的心吧。」

「要这么说的话，我在那个世界救了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呃，要这么说的话，是没错啦！」

冬哉很想抓头。现代人应该要懂得察言观色、预测对话走向，但对方却完全无法沟通，根本没完没了。

「……我们学校的走廊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冬哉调整呼吸，好不容易切入正题。

「到昨天为止，它都只是在那边，什么也没做，但今天突然咬了我。」

「咬了你？」

泰王将脖子纵向转了一百八十度。对猫头鹰来说，这应该是很自然的动作，但看起来却相当诡异。

「对，真的很突然。而且，你看我的影子，你看。」

冬哉指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比白天时还要淡。明明在强烈的夕阳下，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清晰可见，但只有冬哉的影子是淡淡的灰色。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那由子与泰王面面相觑，接着一人一鸟以同样的动作歪着头。

「你这家伙在各方面都很不寻常，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但说不定渡边的气息附在你身上了。」

「气息附在我身上？」

「也可以说是存在变得很近。」

「咦咦咦咦？」

冬哉大吃一惊，一羽与一人又露出相似的表情。他们眯着眼睛别过脸，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让冬哉更加焦躁。

「别这样啦！就算要我帮忙渡人，我也什么都做不到啊。只会给我添麻烦！」

「帮忙渡人？」

「有人对你这么说吗？」

「嗯。」

冬哉对两人意外的反应感到惊讶，同时点点头。

「那家伙一直对我说『帮我渡人、帮我渡人』。」

「那可不得了。」

那由子的脸色明显变了。

泰王在她背后拍动翅膀。它已经不是小布偶的模样，而是巨大且强而有力的黑色翅膀。它瞬间掳走了那由子。

「喂——你们要丢下我吗？太过分了吧？」

冬哉拼命地大声抗议，却得不到回应。转眼间，一人一鸟就被淡红色的天空吞噬。

冬哉拼命地追赶，但当然不可能追得上。他无可奈何地冲到大马路上，拦下出租车。对高中生的薄钱包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不想就这样厚着脸皮回家。

他尽可能地催促司机，沿着原路折返，回到校门前。

运动社团的社员们正在操场上收拾东西，校舍里几乎已经空无一人。冬哉连换鞋子都觉得麻烦，直接往走廊跑去。

窗外的天色逐渐昏暗。每走一步，走廊就变得更加昏暗，淡淡的日光灯让冬哉的影子朦胧地浮现。

他不断奔跑，没多久——

那由子就在那里。

她站在那棵枞树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眼中依旧没有感情，缓缓地伸出手，张开手指。

那白皙的手掌上放着一颗圆球，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是……那个家伙的魂魄？」

那由子对冬哉的提问点点头。

「高山和志。二十一前年前，在这里自杀。」

她纤细的手指滚动着那颗球体。在淡淡的光芒照耀下，那由子的侧脸显得更加虚幻。

「他有喜欢的人……而且是喜欢到死而无憾的人，但他的感情没有结果。所以……」

「因为失恋而自杀？这还真是……」

冬哉的语气自然带着嘲讽。自己被喜欢的女生甩掉时也哀叹过，也很难过，但他觉得这不至于要死。

那由子垂下眼帘。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理解。」

「什么意思？」

「老师应该说过很多次，我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貌，但不是人类。」

她边说边看向自己的手指。她缓缓地张开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又再次握紧。

「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是摆渡人了。除此之外的事我一概不知。我的私人物品只有那面镜子。那由子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有那面镜子为证，我才这么自称。」

这出乎意料的告白让冬哉倒抽一口气。

那由子紧紧地抱住高山的魂魄。

最后的夕阳照射在那纤细的背影上，淡淡地勾勒出轮廓的身体比平常更显虚幻。比起在那个死亡世界中见到时，更增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情。

但是，为什么呢？

这种不真实感刺痛了冬哉的心。他无法出声叫住对方，只是伫立在原地，看着夜色完全笼罩四周。

冬哉不禁摘下眼镜。

然后眯起眼睛眺望那由子的背影。在没有镜片的模糊世界中，她纤细的背影显得更加脆弱。

「因为有两只，所以能够好好地渡河……总有一天一定可以……」

那由子喃喃自语，视线再度静静地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冬哉倒抽一口气。

月光下，他的影子越来越淡。

到底是谁不真实？那由子？还是自己？

「呃，那个……」

窥探深渊的不安沿着背脊爬上来。冬哉慌张地甩甩头，继续说：

「总之，谢谢你帮我驱除恶灵，真是帮了大忙。」

「驱除……」

那由子眯起眼睛，悄悄地重复。

「说得好像怪物一样。」

「实际上就是怪物吧？」

「高山很感谢你。」

那由子喃喃地说。

「这样我终于可以走了。谢谢你发现我。」

出乎意料的话让冬哉哑口无言。

那由子不再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颗小珠子，微微低下头。

月光柔和地照在她纤细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