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循水而行

1

鸟鸣、虫鸣，以及雨声。

这些声音支配了冬哉的听觉，证明了左右两侧的树林中充满了大大小小的生物。然而，冬哉却感到极度孤独。雨势越来越强，他感到无依无靠，于是转头看向身后。

那由子毫不畏惧地跟在他身后。

她的背后，树梢的缝隙间，眼下是一片被雨雾笼罩的彼此见市。左右突出的海岬，右边是彼岸，左边是此岸。彼此见塔在朝霞中耸立，看起来就像打入天空的木桩。由于雨雾弥漫，角度又不好，所以看不清楚，但隔着海的另一头应该还有一个海岬。

「生死分界，海与河的城镇。彼此见市的传说……」

冬哉脑中突然浮现昨天刚读过的书里的一段文字。

被雨雾笼罩的世界，空无一人的地方，只有死神和半死人的自己。眼前的景象与传说这个可疑的词汇，再适合不过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冬哉重新打起精神，再次迈开步伐。

过了十分钟左右，终于看见巨大的石造鸟居。

（我应该没事吧……？）

据说恶灵无法进入神域，恶魔则害怕十字架。冬哉害怕自己这个半死不活的半生人或许会被驱逐，脚步因此变得沉重。自苏醒以来，他从未接近过这类设施。虽然只是单纯没有事情需要接近，但若早知道会突然面临这种市内最大级神社的挑战，他应该先在附近的稻荷神社之类的地方试过才对。他暗自懊悔。

另一方面，被断定「不是人类」的那由子则显得泰然自若。她大步前进，轻松地穿过鸟居。

冬哉见状，点了点头。

如果她没问题，那自己应该更没问题才对。

他下定决心，直视前方踏出一步。穿过鸟居的影子，继续往参道前进，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他轻易地混入参拜客中，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扫兴。

（总之，神明似乎没有讨厌我。）

他心想，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强烈意识到神明存在的瞬间。

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他环顾四周。不愧是观光胜地，来到这里人潮也相当多。手拿签纸嬉闹的情侣、专注地盯着取景器的老绅士、打开导览手册热闹地读着的中年女性一行人，参道上充满各种各样的人潮。他们所撑的伞的色彩与花样，为忧郁的雨天增添缤纷的色彩。

（从后山硬是闯进神社，当然不会有其他人了。）

来这间神社参拜的人，通常都会搭缆车。在市民医院前站的前三个站下车，从那里步行三分钟便有缆车搭乘处。参拜客可以一边欣赏彼此见市的景观，一边走到本社殿附近。冬哉自己也从未徒步前来参拜过。

（不过，之前那些野外求生训练到底算什么啊……）

冬哉空虚地望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下，轻轻叹了口气。他阻止正打算窥探商店的那由子，环顾四周。

这间神社里应该有池塘或瀑布才对。

小学时，他和父母一起来过，记得曾在池塘里看过花。但当时年幼的冬哉分不清那究竟是莲花还是睡莲。

横越参道，往深处前进，他们来到池塘边。

和出津桥附近一样，红色的石蒜花随风摇曳。

这是个相当大的池塘，而且很深。仿佛有什么潜伏其中，池水呈现难以分辨是绿色还是碧色的色调。池塘中央附近没有一丝涟漪，但池边设有小小的瀑布，清澈的水哗啦哗啦地从那里滑落。

「就是那个吗！」

那座瀑布的另一头应该就是元彩川吧。

冬哉兴奋地大喊并跑过去，途中横越了朱漆鸟居。那由子原本打算跟上，却在鸟居前停下脚步。

她微微挑眉，窥探着鸟居的另一头。那紧绷的表情与昨晚天真无邪的女孩相去甚远，是亡者之镇的摆渡人、死神才有的面容。

「怎么了？」

冬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鸟居的另一头有座与他身高差不多的小神社，算是神社中的神社吧。屋顶凹陷，内部裸露在外。冬哉并不清楚神社原本的构造，但至少知道像这样裂开、内部裸露在外很奇怪。白木暴露在风中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凄惨。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毁坏的神社旁放着一块平坦的石碑。看到刻在上头的文字，冬哉倒抽一口气。他更加谨慎地观察四周。

神社背后是一片更悲惨的光景。桧木大树从根部被折断，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折断。折断的前端似乎已经被撤走了，所以没看到，但从剩下的根部来看，这棵树原本应该相当巨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冬哉的后颈隐隐作痛。

一股恶寒窜上背脊。清凉的圣域空气只有小神社周围显得混浊，仿佛淤积着不洁的沉淀物。

昨天读到的书里的一段文字突然闪过脑海。

『恶神沿着河川而来……』

那由子的视线固定在崩坏的神社上，一动也不动。

冬哉压抑想逃走的心情，环顾四周寻找人影。

池子另一头的建筑物前，有人正在打扫。从他身着白色和服及天蓝色袴裙来看，应该是神社的相关人士吧。

「请问，那边的小神社怎么了吗？好像坏掉了。」

「啊啊……」

对方有些狐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但还是不吝于说明。

「前阵子暴风雨那天，后面的桧木折断了，连带压垮了神社。」

「就这样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冬哉的疑问中带有些许责难之意，对方有些不悦地眯起眼。

「我、我在研究乡土史，北高有这种社团。」

冬哉连忙拿出带来的《彼此见幻想奇谭》，这是他临时想到的借口，他不认为光凭这样就能让对方相信。

「那个，我在调查元彩川的传说，所以……」

他语无伦次地补充，但愈说愈可疑。不出所料，男子一脸诧异地来回看着旧书封面及满身泥泞的来访者。

「……怎么可能没问题。」

男子以略带辩解的口吻继续说：

「不过，就算想马上修好，这神社的构造也太老旧了，很难找到有办法处理的宫大工。这周末就会有人来修缮了。」

说完，男子便快步走进建筑物里。

冬哉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然后沿着原路离开。

走到池边时，他再次看向石碑。

上头写着这样的故事。

〈过去，彼此见心花山出现恶鬼，沿着河川来到海边。八幡神社的相关人士将恶鬼封印在这座池里，因此恶鬼再也没能渡河。〉

那由子在神社前一动也不动。

水滴在她的肩上弹跳，雨势逐渐变大。

「我、我说，这该不会是……被封印在这里的恶魔或鬼之类的逃走了？」

那由子点点头。

接着，她缓缓地环顾四周。

「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在哪里？」

「不知道，但恐怕正潜伏在某处等待。」

「等什么？」

「河水上涨。」

那由子缓缓地将视线移向池塘。直到刚才都还呈现深绿色的池水，因雨水而波涛汹涌，开始逐渐混浊。

「当水池的水位涨到跟河川一样时，它就会沿着河川出海……只有这点可以确定。」

仿佛在等待这句话似的，天空裂开了。

伴随着瀑布般的轰隆声，雨势倾盆而下。冬哉脸色苍白地注视着池塘的水量逐渐增加。

出津桥这个名字，据说包含了「不要出来」这个人们的心愿。

然而，现在确实——

有什么东西正准备从这座池塘里出来。借着随着时间逐渐增强的雨势。

「不妙，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

那由子歪着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咦，因为……不是有恶神或恶鬼什么的要渡河出海吗？」

「没错。」

「没错？这样你不会困扰吗？」

「谁？」

「你啊。」

「不会。」

那由子干脆地回答。

「我是摆渡人，送死者到彼岸是我的工作。」

「咦咦咦咦？一、一般不是说放任那种不好的东西出来，就会死更多人吗？这样你不会困扰吗？」

「我不知道会怎么死。死者增加就增加，减少就减少，我只是负责摆渡而已。」

这番话太过惊人，冬哉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那由子身上有着连「冷酷无情」都不足以形容的空虚。面对人类的生死，她不为所动，冬哉对此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悲伤。

（这家伙不是人。）

他突然想起老翁的话。

（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貌，却不是人。）

老翁斩钉截铁地断定，那个无论怎么看都是猫头鹰的生物。

明明这么漂亮。

明明认真地挑选点心，看起来也吃得津津有味……却不是人。

（但是，既然如此……那我呢？）

没有阳光的雨天，俯视的影子已经不见踪影。

然而，死亡的记忆依旧无法抹灭。冬哉觉得自己既非生者也非死者。

不。

不对，正因为如此。

「鲷鱼烧可以再加红豆泥哦。还有，我也会认真思考从我体内取出你那面镜子的方法，所以……」

冬哉下定决心，迈开步伐。

「助我一臂之力吧。」

2

冬哉与那由子再次回到出津桥，已经是离开八幡神社三小时后的事了。

首先，因强风导致缆车停驶。参拜客们似乎都留在神社内的休息所或茶室等待缆车恢复，但冬哉他们可不能这么做。

话虽如此，若要循原路回去，路况不佳，太过危险。他们只好在山中的参道上全速狂奔。好不容易来到路面电车的车站，但电车也因暴风雨而开始慢速行驶，不知何时才能搭上。他们咬牙切齿地在铁轨旁狂奔，继续爬上东扇的石阶。

这段期间，雨势愈发猛烈，冬哉的心也急了起来。他气喘吁吁，双脚发出悲鸣。

「要是老师在……」

那由子的低语显得空虚。

她本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再说第二次。

就这样，他们终于抵达元彩川，但此处的状况已十分凄惨。

左右两岸被冲刷殆尽，湍急的水流奔腾。

石蒜花的红没入水中，一朵接一朵被折断冲走。

小桥发出悲鸣，仿佛因迫近的水面而痛苦挣扎。

然而，还有。

它确实存在。

（总算赶上了……）

冬哉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但当他看到被雨雾笼罩的桥上有人影时，整个人僵住了。

新泽姐妹就在那里。

爱梨伫立在桥的最前端，舞奈则在岸边哭着。

「新泽！」

两人都因冬哉的呼唤而回头，生者与死者毫无隔阂。

「很危险，快退下，从上游来了！」

没时间说明是什么来了。

那由子已高举双手，大镰刀闪着光芒。她轻盈地在空中飞舞，站上栏杆。

狂风煽动着她纤细的身体，头发和衣服激烈地飘动。雨势愈发猛烈，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身上。

然而，那由子毫不动摇。

她压低重心，深深握紧大镰刀，直盯着上游。

咚、咚咚咚……！

传来一阵不像是小河会发出的声音。水势如数万支箭矢般汹涌而来。

冬哉也看出那水里潜藏着什么。

黑暗、混浊、漆黑、广大，粉碎现实带来破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

「新泽爱梨！你也快逃！」

冬哉手扶栏杆，大声喊道。

「不知道这座桥撑不撑得住！」

在豪雨的另一端，无法看清爱梨的表情，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

咚咚咚咚咚咚！

轰鸣声愈发高亢，压迫着四周。浊流掀起白色波涛，逐渐逼近。在冒泡的水面上，似乎有个巨大的黑影跃动着。

那由子朝那里一跃而去。她挥动镰刀，划破水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的一击似乎击中了被喻为『恶神』的某种东西。令人毛骨悚然的悲鸣响彻四周。水面大大地裂开，几乎占满河面的谜样鱼影痛苦地跃动着。

那由子站在鱼背上，接二连三地挥舞着手臂。

然而，汹涌而来的浊流实在太过无情、太过激烈。怪鱼痛苦挣扎所造成的巨浪，冲走了那由子的立足之地。纤细的身躯大大地倾斜。

预想到她会被激流吞没，冬哉发出惨叫。他抓住栏杆，窥视河面。以前还在遥远下方的水面，如今已逼近桥的下方，整个桥身嘎吱作响。

因此，那由子没有立刻被冲走，而是卡在桥上挣扎着。

「那由子！」

她没有理会冬哉伸出的手。

她勉强将背靠在嘎吱作响的桥桁上，再次举起大镰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雨声、风声与恶神的悲鸣混杂在一起。

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再次冲破天际。

桥身摇晃。

啪叽啪叽，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响起。视野突然倾斜。出津桥无法完成它的使命，即将崩塌。

水面沸腾。那由子拼命扭动身体，抵抗汹涌的水流。

难道她会死吗？

冬哉终于察觉到这点，愕然不已。他从未想过那由子会被什么人压倒。

「那由子——！」

听到他拼命的呼喊，她回过头。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些许惊讶的神色看着他。

冬哉急忙伸出手。

想要保护她、想要守护她，他拼命地伸长手。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他的手指无法触及。

那由子的身体完全被水流吞没，而无法承受的桥也几乎同时裂开。

被无情地割裂的栏杆、碎裂的柏油路、无数的螺丝及零件，在被雨雾笼罩的视野中四散。他的眼镜也飞到某处，被水吞没消失。

然而，这一切却清晰地映在冬哉眼中。自己的心跳声听起来格外响亮，世界以慢动作远离。自己一分一秒地远离自己的世界。背后传来水的触感。裂缝越来越深，自己的身体被拖了进去。不久，意识逐渐淡去，中断——

他知道。

冬哉心想。

他知道这种感觉。

无论是涌来的冰冷河水，还是身体的疼痛。

「可恶……」

他发出怨恨的声音。

不，或许根本没发出声音。即便如此，无力感直接连结愤怒，冬哉用尽全力嘶吼。

「可恶啊啊啊啊！」

紧握到渗出血的拳头传来异样感。没抓到那由子的手指仿佛要代替她一般，抓住了什么。

那乍看之下是一把枪。

乌黑发亮的枪身，握把不可思议地与冬哉的手相契合。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突然？疑问如山一般多。

然而，攻击冲动凌驾于一切之上。

敌意的气息从水的彼方飞来。

冬哉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那里，手指扣住扳机，用尽全力扣下。

砰！

明明是在水中，声音却很清晰，沉重的反作用力传回手臂。

黑鱼痛苦地翻滚着。

（打中了……！）

一半惊讶，一半欢喜。即使是没有肉体的对手，这把枪也有效。那么，就更没有犹豫的必要了。

咚咚咚咚咚！

腹部、头部、手臂、脚，总之瞄准所有可能打中的地方，冬哉持续射击。

惨叫声回荡着，仿佛魂魄都一起被打碎了。在翻腾的水中，恶神的气息消失，烟消云散。

（打倒了吗？）

这么想的瞬间，窒息感紧揪住喉咙与肺部，大量的水灌进体内。

这次真的要死了。

这样的自觉覆盖了意识，手脚逐渐失去力气。

（已经……不行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头被抓住了。身体被用力拉起，啪唰一声，身体冲破水面。氧气一口气充满肺部，咳嗽声不断从口中溢出。

「别乱动，你这蠢蛋。还想再回到水里吗？」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抬头一看，冬哉与一脸不悦的太保四目交接。黑色的巨大翅膀遮蔽了雨天，冬哉终于可以睁开眼睛。

「老师，那由子她！」

「我知道。你看，就在那里。」

在看似桥的残骸之处，有个纤细的身影。大镰刀数度敲击水面，最后，她抬头望向这边。冬哉被雨遮蔽，又没有眼镜，视力模糊，但总觉得她看起来似乎很满足。

「似乎结束了。」

说着，太保开始下降。

高度下降到冬哉的脚尖几乎要碰到河岸，他故意踢了踢脚。

「呃！」

连护身动作都没做好，冬哉就滚落在地。啪唰啪唰地溅起水花，在桥的残骸间翻滚。

不仅如此，浊流就在数公分外，近在眼前。要是再被冲走就惨了，冬哉慌慌张张地撑起身体。

有人站在他背后。

冬哉以为是那由子，不经意地回头……然后倒抽一口气。

「新泽……爱梨……」

3

死者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冬哉。

裂开的胸口伤口、苍白的手脚都维持原样，她俯视着冬哉。

然而，原本如深坑般的眼睛，似乎亮起了一丝光芒。

看到她举起枯木般的手臂，冬哉不禁僵住。如果她带着敌意冲过来，自己又得开枪了。

然而，爱梨眼中并未涌现敌意。

爱梨以缓慢的动作在冬哉身旁跪下，指着冬哉正想惊慌后退的右手。那把枪依旧握在手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是什么意思？」

冬哉问道，爱梨点了个头，接着直指自己的额头。

「她似乎是要你开枪。」

冬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太保补充道。

「怎么会……为什么？」

「我哪知道。」

冬哉对这冷淡的回答感到更加困惑，他环顾四周。桥的残骸上，那由子正俯视着这边。冬哉向她投以寻求答案的视线，但她什么也没回答。

冬哉困惑地继续环顾四周。

对岸，桥的入口曾经存在的地方，新泽舞奈就在那里。她的头发散乱，全身湿透，模样十分凄惨，但意识尚存，正牢牢地凝视着这边。

冬哉与她的视线对上。

舞奈会要冬哉就这样扣下扳机吗？

不想死，不想被杀，所以希望冬哉杀了姐姐吗？

没有人动。

冬哉、那由子、太保、爱梨，没有人动。只有雨被轰轰作响的浊流吞没。

爱梨缓缓摇头，两三次指着自己的额头。

————你开枪吧。

这不成声的意志也传达到冬哉身上。他下定决心，以颤抖的指尖举起枪口。

「阵内同学，住手！」

出声的是舞奈。

她溅起水花，鞭策着似乎无法随心所欲行动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过来。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舞奈哭得唏哩哗啦，瘫倒在姐姐脚边。

「新泽，为什么？」

冬哉小心翼翼地对如幼童般不断道歉的她问道。

「为什么你要道歉？你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做了。」

舞奈垂着头大叫。

「其实是我不好。我做了就算被姐姐杀掉也无话可说的事。所、所以……」

突如其来的坦白令冬哉瞪大双眼。

舞奈继续说：

「姐姐死的时候，我很高兴。心想她死得这么顺利，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可爱的脸庞因泪水而扭曲。

「阵内同学，我的病是心脏病。医生说如果不在十几岁前移植的话就没救了。然后，姐姐她……脑死了。」

「脑死？」

心脏病、移植、脑死。冬哉无法立刻理解舞奈话中的意思。舞奈对着眨着眼的他继续说：

「心脏捐赠者总是不足。在移植前患者就死掉的情况真的很多。但是，几年前法律改变了。基本上捐赠者无法选择器官的接受者，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家人，可以优先移植给家人。」

「咦？也就是说……？」

冬哉在脑中将断断续续的情报连接起来。然后浮现的是可说是凄惨的现实。冬哉的视线不由得飘向舞奈的胸口。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曲线一览无遗，但完全无法涌现任何情欲。现在他所关心的是那皮肤下的脏器。

「没错。」

冬哉的反应让舞奈更加垂头丧气。

「这里的心脏不是我的……是姐姐的……」

姐姐死得正好。

这句话的骇人程度让冬哉哑然失声。湿透的身体更加冰冷，甚至觉得腹部深处急速收缩。

「如果姐姐要我归还……如果她要我死，我无法拒绝。其实我不能这么做……」

舞奈终于站起身，缓缓地前进，一步步走近姐姐。

「呐，是这样吧，姐姐？你是来取回的吧？」

爱梨没有回答。

但是。

她直直地凝视着来到眼前的妹妹。

原本指着自己额头的手指移向胸口。苍白瘦弱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尖画出小小的弧形————是心型。

「姐姐……」

舞奈瞪大双眼。

爱梨点点头，然后再次画出。

果然没错，是心型。

冬哉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屏住呼吸，光是看着生者与死者这对姐妹就已竭尽全力。

舞奈将眼睛睁到极限，凝视着姐姐与她所画的符号。

「新泽，不对。」

冬哉终于理解并确信。

「不对，你姐姐是在保护你。」

他一直一直感到不对劲。

两年前就已死去的爱梨，为何事到如今才现身？为何不选在家中或墓地，而选择在这座桥上出现？

「上游的神社因大雨而毁坏，因此可怕的怪物从上游而来，桥会因此崩塌。她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不让你靠近桥。」

冬哉边说边垂下视线。

出津桥已化为瓦砾消失在河中。红色的彼岸花丛也被泥水淹没，再也看不见。时间正好是放学后，一般而言是舞奈的上下学时间。

「呐，是这样吧？」

爱梨没有回答……无法回答。

她是完全的死者，自己则是半死之人。冬哉现在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之间的差异，强烈且痛苦地感受着。

此时，河岸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不知是附近居民还是公家机关的人，总之似乎有人注意到桥崩塌了。

「快点，你这小鸡。」

冬哉肩上的大鹏飞落。

「你不动手，就由那由子来。」

它已缩小到手掌大小，声音也变得低沉，却仍蕴含着尖锐的真实。如果冬哉不动手，那由子就会将爱梨一刀两断。

「姐姐、姐姐……！」

舞奈的尖叫穿过雨声。蹲下身子的她，身体被雨点毫不留情地拍打。

爱梨的视线再次移动。

那深邃的黑色转向他。指着自己额头的指尖白皙到近乎虚幻。然而，催促的视线却比方才更加强烈，不容许拒绝。

冬哉闭上双眼。

他实在无法在目睹一切的情况下扣下扳机。就算被骂胆小鬼，他也不想直视爱梨消失的场面。

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手指用力。

砰！

比想象中更轻的声音响起，反作用力传到手上。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视野中有个黑色雾霭般的东西飘浮在空中，最后凝聚成一点……

白色珠子无声地滚到岸边。

那是颗发出淡淡光芒的完美球体。

冬哉好一会儿无法动弹。

那由子代替他走近。原本打算捡起珠子的纤细手指突然改变方向，那由子直接拾起掉在白色珠子旁的某样东西。

「这是什么？」

「好像是某种碎片。」

「碎片……」

那由子举起那东西，脸色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变化。

「这是我的镜子……！」

冬哉也惊讶地窥探她的手。

「怎、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不会错的。你看这里。」

冬哉凝视着她所指的地方。

上头刻着『那』这个字，虽然很不明显。

「我的镜子背面刻着『那由多之子』，这个名字就是从那里来的。」

那由子的声音中透着动摇。

多话的猫头鹰保持沉默。

舞奈只是哭个不停。

冬哉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办不到，只能呆立在原地。

雨依旧下个不停。

4

台风过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但风却热得令人联想到夏天。

县道旁的小店前，一人一鸟垂头丧气。挂着『美味鲷鱼烧』招牌的店家半毁，里头传来收拾的喀啦喀啦声。

「啊——你看，昨天雨下得那么大，这里又靠海，会发生这种事也是正常的。」

「…………」

冬哉试图打圆场，但那由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紧闭的店门。

「这、这附近也有咖啡厅哦。你看，就在那里。海边也有冰淇淋摊。再往前一站好像也有馅蜜店。所以，你看……」

冬哉接二连三地提出替代方案，但她完全不看冬哉一眼。

「这还真是可怜啊。」

猫头鹰以调侃的语气说道。

「今天都决定要吃鲷鱼烧了，心情也完全倾向鲷鱼烧了，结果却说要改吃冰淇淋或馅蜜，当然会失望啊。」

呵呵呵呵。

黑色的猫头鹰抖动着翅膀，发出不知是笑声还是鸣叫声的声音。

「嗯，这我非常能理解，但这是不可抗力吧。」

「是啊，这不是你的错。啊啊，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要说两次啊——」

那由子终于将视线移向疲惫不堪的冬哉，淡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鲷鱼烧……」

听到那令人同情的声音，冬哉认输了。

他拿出手机，传简讯给濑尾。记得他家附近也有间知名的鲷鱼烧店。他拜托濑尾确认那间店是否平安无事，如果还在营业就过去。虽然会多花时间，但也没办法。

他省略了要带谁去，只简洁地写上自己现在在东扇的鲷鱼烧店前，同行者因为店家关门而悲叹不已，自己也无计可施，立刻就收到对方爽快答应的回复。

「你这家伙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啊。」

冬哉只能点头同意猫头鹰的揶揄。他真的非常感激。

「等的时候去那边吃冰吧。巧克力和香草你喜欢哪个？」

「……两个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尽管如此，那由子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透出一丝光亮，冬哉打从心底松了口气。他打开钱包，接过两支冰棍，一起坐在海边的破烂长椅上。

海浪依旧汹涌，海水也更显混浊。各种漂流物无力地横躺在海边。

从海面吹来的风十分潮湿，怎么看都比鲷鱼烧更适合冰淇淋。结果还算不错。正当两人享受着冰凉的甜味时，终于恢复正常营运的路面电车喀哒喀哒地从后方驶过。

弯过前方的转角，爬上长长的石阶，就能抵达新泽家。不过，出津桥在昨天的骚动中已经消失。暂时只能空虚地俯瞰开始退水的河川。

「……所以，那把枪到底是什么？」

那由子舔完冰棍，剥下纸袋连冰棍棍一起吞下肚时，冬哉开口问道。

「天晓得。」

「我哪知道。」

一边的回答很简短，另一边则毫不留情。

「老夫才想问你呢。你这家伙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这么没常识又莫名其妙？老夫已经受不了了！」

「好过分，那又不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你的错，那又是谁的错？你这个小鸡。真是的，这种蠢蛋，根本没必要特地救他脱离险境。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又难搞。」

「欸——如果老师一开始就出现，就不会陷入那种险境了。」

「没办法啊！」

仿佛更加愤慨，泰王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家伙说在取回镜子前不回去，老夫只好四处疏通。我们和你们这些小鸡不同，是崇高的存在，有秩序可言，不能随心所欲地在阳间晃来晃去。」

「这就是世间的规矩。」泰王郑重地断言，冬哉脸色一变。

「欸，难道说疏通成功了？你们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嗯。」

「哦。」

一人一鸟以同样的动作点头。

「你使用那个奇怪的武器时，那由子的镜子就出现了。老夫不知道是怎样的构造或原理，但确实出现了。只要解开这个谜，这家伙就能回去工作了。」

「解开……要怎么做？」

「这个嘛——」

黑色猫头鹰歪着头。被缩小后，看起来就像布偶一样可爱，让人更加烦躁。

「凡事验证都很重要，总之先试着把在附近晃来晃去的死灵一个一个击倒吧。这样也能帮助我们完成原本的工作，一石二鸟。三方都圆满解决，皆大欢喜。」

「老师，好厉害。」

那由子佩服地说。声音中没有热情，但眼神却相当认真，让人更不爽。

「对吧？老夫和你们这些小鸡不同，是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妖鸟，所以非常聪明。」

冬哉斜眼看着一脸得意的猫头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立刻被海风吹散，消失在四周。

海上一片蔚蓝，天空也是一片蔚蓝。

视线一转，可以看见细长的河口。那就是元彩川的终点。从心花山流下，注入大海。

看着那景象，感觉又快要想起什么了。

从桥上掉落，被浊流吞没时苏醒的感觉。从生死夹缝中，只有自己回来的理由。

「虽然我不是很想知道……」

冬哉喃喃自语，想起舞奈。

将她扛回家的是冬哉和那由子。看到昏倒的女儿和遍体鳞伤的两人，她的父母惊慌失措，严厉地要求冬哉绝对不能再接近她。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什么奇迹之子，但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恶心的人，我女儿才会变得这么奇怪。』

被这么痛骂，冬哉也失去辩驳的力气。

要说恶心，确实如此。没有反驳的余地。

「哎呀，真可怜。你这家伙，本来想更光明正大地当个英雄吧？」

猫头鹰语带讽刺地笑了。

「不，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冬哉的回答既非谎言也非虚张声势。

「总之，新泽舞奈似乎已经理解了。」

————『谢谢。』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对冬哉这么说。

『不用再继续误解姐姐了，真是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这句话支撑着冬哉的心情。

将他的心传递出去。

「……死了之后还真是辛苦啊。」

他感慨万千地脱口而出。

「新泽爱梨啊，如果她一开始就更温和、更直接地说出想说的话就好了。如果她没有做出那么可怕的事，一开始就不会被妹妹误解了。」

他边说边垂下视线，自己的影子很淡，在沙地上描绘出模糊的轮廓。

「与其说是误解，那个小姑娘是因为自己做了亏心事，所以才疑神疑鬼，让事态不断恶化。」

猫头鹰冷淡地回应。

「我明明也已经死了一半……」

「没错，你也已经死了。」

那由子深深点头，抬头看他。

「但是，你现在在这里。在这里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我觉得你可以就这样把力量借给救命恩人。」

她接着说，这是合情合理的事。

然后，她绽放出笑容。

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

他屏住呼吸，回望她。时间短暂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但那由子确实对着冬哉微笑。

那笑容实在太过鲜明，让冬哉瞬间忘了。

就算那由子说合理，但她本身的存在就完全不合理，而自己更是如此。

不过，算了。冬哉自己也感到惊讶，他竟然如此轻易地接受了。

连死亡理由都不明的二分之一不死人。

冬哉不知道自己一度死亡又复活究竟有没有理由或意义。然而，如果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话，随波逐流或许也有其意义。

只是，问题在于——

「好是好……但要怎么把那把枪拿出来？」

冬哉认真地询问一人一鸟。

那由子微微睁大了眼。

乌鸦则张大了嘴。

啊啊，果然还是不知道吗？正当他想叹气时——

「哪把枪？」

背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突然有人闯入，冬哉吓得跳了起来。仔细一看，眼前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中年男子、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以及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三个人的组合相当奇妙。

「在日本的法律中，光是持有就会被逮捕哦，阵内冬哉同学。」

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子露出亲切的笑容，朝他走近。

「当然是指模型枪啦。」

冬哉笑着掩饰，同时仔细打量这三人。

他对女子有印象。从遗体袋中被救出来时，她就在一旁。他也想起制服警察了。就是对冬哉说「你明明已经死了」的人。还有，前天送那由子到阵内家的，应该也是这名警察吧？冬哉窥探那由子，她却一脸茫然，似乎没注意到冬哉的眼神。乌鸦在他怀里，已经完全变成布偶，看来派不上用场。

三名警察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高个子、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发、清爽的五官上挂着困惑表情的濑尾。他双手抱着印有鲷鱼烧店店名的包装。

「濑尾，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我想说与其让你们特地跑一趟，不如我买来比较快。结果在路上被刑警先生他们叫住……」

很像他会有的顾虑。他可能以为皋月也在吧。

冬哉打从心底对困惑的好友感到抱歉，同时也觉得事情变得麻烦了。

自己和没来上学的那由子在一起，再加上突然出现的两名刑警。这种状况该怎么说明才好？

身穿便服的男女似乎完全没打算理会冬哉的内心想法和微妙的现场气氛，他们从怀里取出警察证件，轮流给冬哉看。

男子自称野坂忠正，女子则是齐木里香。

「你的手机找到了。」

野坂悠哉地开口。

「最近的手机防水功能真厉害啊。明明被岩石勾住超过一个月，却还能取出里面的资料。」

他摊开双手耸肩的动作，就像某部知名海外影集中的刑警。这么说来，他那身皱巴巴的风衣也有些相似。

「然后，我们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你死亡的那天晚上，似乎有人找你出去。我们找到中央车站附近的公共电话的拨话纪录。不过，这部分只要问一下手机公司马上就知道了。但是，我们不知道是谁打的，你的行踪也一直很模糊，让我们很困扰。不过，你的手机里有那个哦。呃——那叫什么来着？啪嚓一下拍下来的那个。」

「是手机照相啦，手机照相。我教过您很多次了吧，警部补。」

美女一脸困扰地斥责。她穿着色调轻快的裤装，与其说是刑警，更像是在百货公司或便利商店里闲聊的OL。不过，只有声音低沉了些，以年轻女性来说，给人有些沙哑的印象。

野坂对部下的插嘴坦率地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个。而且，还拍到了彼此见瞭望塔。」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请说清楚一点。」

冬哉有些不耐烦，声音有些粗暴。

看起来像是老练刑警，却完全不得要领。他甚至希望这两人干脆向其他人说明一切算了。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心情——

「警部想说的是，从那支手机的资料中，发现了你死亡前拍下的照片。」

这次换制服警察开口。虽然语调中带着安抚，冬哉却瞬间感到扫兴。他记得这名警察曾抛出冲击性的疑问，但这是第一次被警方相关人士如此明确地断言自己『死亡』吧？

冬哉在镜片下因警戒而眯起的双眼，却因美女接下来的话而瞪大到极限。

「然后，根据这些资料继续搜查的结果，你的案子可能不是意外死亡，而是杀人事件。」

濑尾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不，或许那是自己的声音也说不定。

突然被带到现世的问题，现在的冬哉完全想不到该如何处理。

只有那由子静静地伫立在海浪边。

海风掠过海面，吹乱她的发丝。

死神少女与不死男　完

后　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以及好久不见的读者，大家好。我是佐々原史绪。

寒冷的天气也即将进入尾声，弥生也即将到来的如月月底，我为各位献上新系列的第一集。

虽然我先向各位读者打了声招呼，不过或许应该说「好久不见」或是「好久不见」才对。上一个系列的最终集发售之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我自己比任何人都还要惊讶。虽然我从很久以前就半开玩笑地说「世界杯足球赛那一年我不会工作的！」，不过二〇一〇年一过，原本就不太好的身体状况更是每况愈下，一直无法随心所欲地工作……回过神来，夏天都已经结束了！那么，世界杯足球赛怎么样了？我因为医生的指示，所以无法离开日本啊～！（哭）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让各位读者久等了，真的非常抱歉（如果各位读者能够将「谁在等你这种家伙啊」这种挖心挖肺的话悄悄地收在心里，我会非常感激）。其中也有读者透过电子邮件关心我的身体状况，给了我很大的鼓励。非常感谢各位。最大的病灶已经受到控制，病情也稳定了许多，如果各位读者愿意继续陪伴我，我会非常高兴。

这次的作品和以往的风格有些不同，是久违的第三人称，久违的苦涩调性。我和佩拉吉小妹妹，也就是责编K氏两人讨论许久之后才动笔，但因为我不禁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耍宝和吐槽，所以被再三叮咛「不用耍宝没关系！」，陷入「哦呵呵」的状态。这么说来，在其他出版社出版的作品也是，姑且不论配角，主角也欠缺了一点严肃感，明明是传奇恐怖故事。我是不是天生搞笑体质呢……但另一方面，也有「不能写到读者会哭出来那么恐怖」的指令，所以很难拿捏。不过，半夜一个人写恐怖场景的时候，本人反而最心神不宁，会说「等等，不行不行！白天再写吧！」，到了白天又会说「大白天写恐怖场景不行啦～没有那种气氛～晚上再写吧」，很容易陷入非常糟糕的循环，所以凡事或许都该适可而止。

kyo氏的插图为我这种苦涩的风格（？）锦上添花……应该说，插图才是作品的中心。来，各位请鼓掌！其实，我从几年前开始就偷偷地浏览氏的博客，非常开心，所以这次佩拉吉小妹妹推荐「这位如何？」的时候，我真的又惊又喜。氏的博客有美丽的插图和可爱的雪貂照片呢～有两位可爱的美女，对我来说是人间天堂。难得有缘，我会努力不给氏添麻烦的。真的。

如此这般，我会在写作过程中尝试各种方法。希望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给予支持与爱护。

那么，期待与各位再相见。

二〇一一年睦月　佐々原史绪　敬启

附记：我开了twitter，用来报告近况。

账号是s_sasahara，毫无变化。

不嫌弃的话请来看看。

作者

佐々原史绪

Shio Sasahara

东京都世田谷区出身。在广告代理店工作时，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以完全分工制的双人三脚漫画家身份出道。之后，以杂志为中心，也开始执笔小说。著有《サウザンド・メイジ》、《バトル・オブ・ＣＡ》、《トワイライト・トパァズ》、《スイートホーム・スイート》、《暴風ガールズファイト》、《创立!?三ツ星学生会》、《バタフライ×ブレイクダウン》、《见习神官等级1》（ファミ通文库）等各系列。

http://unapara.net/

插图

kyo

kyo

1985年出生于富山县的A型双子座。和狗与银狐一起生活的插画家。轻小说方面的工作有《イコノクラスト！》系列（MF文库J）、《マージナル》系列（ガガガ文庫）、《0能者ミナト》（メディアワークス文庫）等。

http://www8.plala.or.jp/kyo_/

电子版　Fami通文库

死神少女与1/2不死者

作者／佐佐原史绪

插画／kyo

2015年1月23日电子版ver.1.0发行

发行人　青柳昌行

发行　株式会社KADOKAWA

〒102-8177　东京都千代田区富士见2-13-3

电话　0570-060-555（免通话费）

http://www.kadokawa.co.jp/

企划・制作　Fami通文库

设计　百足屋ユウコ（ムシカゴグラフィクス）

(c)2011 Shio Sasahara

本电子书由Fami通文库《死神少女与1/2不死者》（2011年3月11日发行　初版）制作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