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我与德

太阳神沉入地平线。

夜晚，精灵们代替太阳神化作繁星，用微弱的光芒照亮黑夜。

光芒微弱，不足以撕裂可怕的夜晚。人们点燃从魔物身上夺来的魔石照亮黑暗，祈祷太阳神能休息好，再次现身，然后入睡。

「喂！快跑！让魔力适应身体！」

即使在这样的黑夜中，训练所里依然回荡着怒骂声。乌尔心想，这样不会给邻居添麻烦吗？

「喂！你这死狗在干什么，快跑！」

「嘎呜！」

除了乌尔和雫以外的同期已经全部淘汰。现在被葛伦踢飞的兽人应该是乌尔他们新来的后辈。不知道他能撑到什么时候。应该说，乌尔有预感他今天就会放弃。这时，葛伦注意到了他们。

「哦，你们回来啦。明明是去买武器，怎么花了这么久时间？现在开始跑步吗？」

「饶了我吧……我是说真的。」

「啊？」

看到乌尔他们的消耗情况，葛伦皱起眉头。

「怎么，你们去探索迷宫了吗？」

「我们去了一个有点特殊的迷宫……葛伦，你认识一个叫玛姬卡的魔术师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葛伦露出打心底感到麻烦的表情。

「那个废物吗？」

「你对她的评价还真差……不过我也同意」

她确实是个废物，是个不能大意的女人。而她提供的信息也和她本人一样麻烦。

◆◆◆

玛姬卡家

「打倒强大的人偶的方法有两种。啊，这里说的强大是指无法直接瞄准【魔导核】破坏的情况，对吧？」

在雫的说服……或者说是说教之下，乌尔和雫成功从玛姬卡那里获得了报酬。现在他们正在确认宝石人偶的情报。

龙牙枪的魔导核的修复要等到【黄金锤】的刀身完成之后（据说是龙牙枪的“大炮”必须看着作为炮塔的刀身的状态进行调整）。

「不过，真亏你知道宝石人偶的情报啊」

「因为不是要举办【讨伐祭】吗？金钱和情报都在到处流动。除了我以外，也有很多人在找」

「奖金只有金币十枚吧？这样也值得？」

对乌尔她们来说，金币十枚确实是一笔大钱，但真的值得让在都市国内拥有土地的女人如此执着吗？说实话，乌尔对此抱有疑问。然而，玛姬卡却耸了耸肩，表示乌尔“不懂”。

「为了那十枚金币，许多商人和神官都在为冒险者们四处奔走。这场祭典中流动的金钱，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哦？」

「原来如此」

「不过，应该没有其他人能掌握我这种级别的信息吧！」

「您不仅是个优秀的技师，还擅长情报战呢」

「呵呵呵，再多夸夸我吧」

玛姬卡因雫的称赞而得意地笑了。明明刚才还用相当恶毒的手段压榨乌尔她们的劳动，真是个厚脸皮的女人。

「那——么——，关于打倒像宝石人偶那样物理攻击无效的人偶的方法，其中一种就是让它进入【暴走】状态再打倒它」

听到暴走这个词，乌尔自然想起了之前在地下室的迷宫里大闹的人偶，不禁感到有些发冷。要打倒……变成那种状态的宝石人偶？

「那样不是更危险吗？」

「是啊——？」

「喂」

乌尔本想吐槽，但玛姬卡用手势制止了她。

「暴走状态的人偶，其构造会变得脆弱。因为维持构造的控制术式也会完全失效。它会大闹一番，然后自己坏掉。在这种状态下，应该就能打倒它了吧？」

「意思是，要等它自毁？」

「不过，迷宫产的人偶比较耐久。因为迷宫会为魔物补充魔力，所以很少会自毁。」

「所以，等它变脆弱后，就只能靠我们自己给它最后一击了」

【魔导核】的位置无法从外观判断，但【控制术式】必定存在于头部，所以有容易瞄准的优点。即使是迷宫产的人偶，这一点似乎也没有改变。

「嗯，如果做好承担相当风险的觉悟，或许可行吧？」

「如果是白亚或铜，可能会死掉就是了。」玛姬卡开心地咯咯笑着。

「……那，另一个方法呢？」

「让其达成人偶的目的，或者使其陷入无法达成的状态。」

「……嗯？」

乌尔无法立刻理解，歪了歪头。雫也歪着头。面对无法理解的两人，玛姬卡开心地笑了。

「就是说，宝石人偶为什么会来到上层呢？」

「什么意思？」

玛姬卡拿起桌上的小刀，直接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ooooo……』

随后，一直呆在房间角落的人偶动了起来，慢吞吞地捡起玛姬卡扔掉的小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所谓的人偶啊，会按照命令术式行动。比如『收拾房间』，或者『把未经许可的来访者赶出去』之类的」

「嗯」

「迷宫产的人偶也一样。不过，准确来说，迷宫产的人偶是按照『类似控制术式的某种东西』行动的，不过这部分就先不提了」

「也就是说，那个宝石人偶也是按照某种命令行动的？」

「就是这样」

在玛姬卡说明的期间，把小刀放回原位的人偶再次慢吞吞地回到自己待机的地方，一动不动。

「然后，一旦完成任务，或者任务无法完成，人偶就会停止运作。就像是失去了生存目的一样？」

「也就是说，只要让那个宝石人偶完成任务，就会出现很大的破绽？」

「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直接倒下呢。因为完成任务的人偶各方面都会变得很脆弱。不过迷宫产的人偶大多是以“歼灭人类”为目的，所以很少发生这种情况」

如果目的是歼灭人类，那只要人类没有灭亡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既然玛姬卡这么说，那就意味着——

「宝石人偶的目的不是歼灭人类？」

「而且，你已经猜到了吧？」

面对乌尔和雫的提问，玛姬卡得意地笑了。

「因为以“歼灭人类”为目的的话，它的行为就显得很奇怪，所以我调查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

调查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我哦？玛姬卡自豪地笑着，然后在乌尔她们面前拿出了一块大水晶。那似乎是一种叫做【记录水晶】的魔导具，能够记录并播放现场的景象。

「这就是那个」

「……哪个？」

「什么？」

水晶里播放的影像虽然很粗糙，但还是能看清宝石人偶。它闪耀着光芒，巨大的身躯正在肆虐，试图踩扁冒险者们。它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惊人。

但是，还是看不出玛姬卡所说的“目的”。玛姬卡指着水晶里的影像，对一脸疑惑的乌尔说道：

「所以你看，这个————」

然后她清楚地说出了那个。即便如此，乌尔还是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但是——

「——难道说」

理解的瞬间，乌尔不得不感到惊愕。

「这，这怎么可能——」

虽然想说“这怎么可能”，但玛姬卡并没有说“开玩笑的”。

「你的竞争对手们大概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价值千金的情报。加油吧，新人？」

面对因得到的情报的价值和重量而困惑的乌尔，玛姬卡打心底里开心地嘲笑着她的动摇。

◆◆◆

冒险者公会　训练所一楼　讲习室

「确实，它的举动很奇怪……」

乌尔回想着玛姬卡给的情报，发出了苦涩的声音。没错，确实，她并不是没有头绪。

在与宝石人偶的战斗中，它曾经停止了对乌尔她们的追击，突然离开了。如果目的是“歼灭人类”，那它的举动就很奇怪。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是，她完全没想到人偶的目的竟然是那种东西——不过，无论如何，这个谜团已经解开了。

但是，这个结果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葛伦……我想问你」

「什么啊」

「如果打倒了“机能停止”的宝石人偶，公会会给我们铜级的戒指吗？」

「不好说」

没错，不好说。

玛姬卡带来的宝石人偶弱点情报，可以说是决定性的。如果能破坏“那个”，宝石人偶就会立刻停止机能，变得容易打倒。

没错，谁都能轻易打倒。这可真让人头疼。

「确实，只是戳戳机能停止状态的宝石人偶打倒它，作为冒险者公会的评价点来说是不够的。大概会是“有望升到铜级”吧」

当然，这个评价也足够高了。只要之后顺利地进行冒险者活动，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升到铜级的评价。

但是，这还不够“即时升到铜级”。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比正面打倒宝石人偶的威胁要安全，所以评价会稍微低一些。

「收集情报的能力不能得到评价吗？」

听到雫的问题，葛伦哼了一声。

「当然能。冒险者公会可不会只评价那些横冲直撞的笨蛋……但是，到头来冒险者公会最重视的还是暴力」

「野蛮」

「我也这么觉得。野蛮的新人」

冒险者公会的审查标准并没有偏颇。无论是探索迷宫，还是开拓被魔物们夺走的土地，或是护卫和讨伐盗贼，冒险者大部分的工作都需要战斗能力。公会重视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样的话……」

「葛伦大人」

「啊？」

这时，雫举手向葛伦提问。

「正面讨伐失控状态的宝石人偶，这样的评价如何？」

「……」

「雫，这……」

乌尔本想说“等等”，但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雫的表情太过认真。葛伦也回应了她的认真，瞪着她回答道。

「不聪明。但是，确实能展示战斗力」

「哪一种更有可能升到铜级呢？」

「后者。不过，这仅限于由我来审查」

「乌尔大人」

听到这句话，雫将视线转向乌尔。乌尔明白她想说什么。正因为明白，所以乌尔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应该选择可能性更高的」

「这是低风险高回报和高风险高回报哦」

乌尔的话让雫摇了摇头。

「不。风险是相同的，或者玛姬卡大人的方案甚至更高」

「这可是关乎生死啊？难道不是相反吗？」

「这里说的风险，指的是能否达成目的，与生死无关」

雫断言道。乌尔哑口无言。

她想说的话堆积如山。雫的意见太过极端了。说什么与生死无关，这怎么可能。然而她却无法反驳。

葛伦说过，乌尔想做的事并不正常。

乌尔也开始理解了。正如雫所说，这是必须背负可能死亡的风险才能做到的事。在这个场合，胡言乱语的雫才是正确的，而乌尔是错误的。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她才无法反驳。

即便如此，乌尔也无法轻易点头同意。

作为无名氏生活至今，乌尔见过许多死亡。甚至亲眼目睹了亲生父母的死亡。

死亡后就什么也不剩了。死亡是可怕的。

在流浪的旅途中，死亡近在咫尺。正因如此，她才理解死亡的可怕。极其理所当然的惜命心理，让她缩起了脚，喉咙颤抖，发不出声音。乌尔无法立刻点头同意雫的话。

「————」

雫没有对乌尔的样子表现出轻蔑或悲伤，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

训练第二十二天

在讨伐祭开始前，禁止讨伐宝石人偶。

对于这条规则，冒险者中也有人表示不满，认为“不能‘击退’人类的敌人，邪恶的魔物”是什么意思，但最终还是被公会压了下来。

竞争是测试能力的绝佳机会。

如果这个机会被剥夺，对冒险者公会来说也是损失。

为了顺利举办庆典，国家和公会都提供了协助。对于试图打破规则的人，甚至会给予惩罚。但这样一来，试图在规则范围内寻找漏洞的人就增加了。

在讨伐祭之前将其削弱到一定程度，然后在当天一口气解决掉，或者寻找只有自己知道的弱点，这种企图的人一定会出现一定数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但这些企图大多不会成功。

宝石人偶并不是因为弱到能轻易打倒，所以才被选为庆典的猎物。而是因为它们棘手到不这么做就没人愿意打倒，所以才被选为庆典的猎物。那些误以为自己能赢的家伙，全都在庆典开始前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因此，这天冒险者们也被宝石人偶打得落荒而逃。虽然现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打算进行威力侦察，但他们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现在正被宝石人偶追着到处跑。

虽然应该不至于死掉，但这样一来，他们就确定要玩一段时间的鬼捉人了。被移动速度意外快的宝石人偶追着到处跑的冒险者，已经成了这几天第三层频繁出现的景象。

「……过去了」

「明白」

而从远处眺望着这幅景象的乌尔和雫，看准时机，朝着宝石人偶的反方向走去。

◆◆◆

宝石人偶被赋予的“目的”是什么？

——作为前提，宝石人偶是在活动期突然从中层上来的。魔物一般很少会跨越阶层。

玛姬卡根据记录水晶中留下的影像，向乌尔她们仔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推测。

——也就是说，宝石人偶的“目的”是“移动”到上层，也就是现在成为其活动范围的三层。

也就是说，宝石人偶的“目的”是迷宫活动期中移动的“某物”。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既然会移动，那它很有可能是生物，但目前在宝石人偶周围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生物。

——基本上，迷宫产人偶的控制术式有两种命令。要么是“歼灭”，要么是“守护”。

其中的“歼灭”几乎都是指歼灭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通过达成目的来停止其机能。但是，“守护”就不同了。只要破坏其守护的对象，就能使其陷入“难以达成目的”的状况。

——这具人偶的举动明显是“守护”。那么，它在守护什么？

在活动期移动到三层的某物。为了守护它而移动到这里，这是最自然的解释。那么，那个移动过来的某物是什么？

在活动期的大罪迷宫格里德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迷宫的大规模变动』。整个迷宫的形状会大幅改变，甚至跨越多个阶层。以前存在的地方会彻底消失，然后在完全不同的阶层出现相同的空间。

——如果那个变动导致原本在中层的『守护对象』移动到了上层呢？

「……就是这个吗？」

「好小呢……」

在宝石人偶徘徊的小房间里，有个东西。

是贴在墙上的小门。

门的尺寸小到像是给小人用的。周围的墙壁和那扇门所在的墙壁，颜色和设计明显不同。有种从完全不同的建筑物上切下墙壁，然后贴上去的不协调感。

「……」

乌尔一边警戒一边把手放在门上，然后打开了门。门的另一侧是——

「……什么都没有呢。」

「是墙壁。」

门的另一侧只有一面墙。墙上也没有刻着任何东西。

宝石人偶在守护这扇【门】。

守护门是迷宫人偶被赋予的常见任务。即使因为迷宫的变动，门的另一侧变成毫无意义的墙壁，人偶也毫不在意。它们会追到上层，完成守护的任务。

如果这扇小门被破坏，人偶就无法完成任务，从而停止运作。问题是——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

乌尔和雫陷入了沉默。

首先，她们需要确认玛姬卡给的情报。关于这一点，乌尔和雫的意见是一致的。无论选择怎么做，都必须先确认情报的真伪。

然后，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她们确信玛姬卡的推测是正确的。人偶的活动范围以这个地方为中心，一旦离开一定距离，就会试图返回原位。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但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要让它们停止运作，就得在正式行动前一直监视这个地方吗……？不，那样的话，其他人会发现的……或者该说，会被宝石人偶盯上……？」

乌尔绞尽脑汁，但还是得不出答案。话虽如此，如果一直呆呆地站在门前，宝石人偶很快就会过来。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乌尔大人。」

「嗯？」

正当乌尔烦恼时，雫向她搭话了。乌尔疑惑地看向她，只见她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还有一个选项。」

「选项——————呃！？」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冲击。乌尔伴随着剧痛倒下。在闪烁的视野中，她勉强抬起头，发现有好几个男人不知何时从背后靠近了。

「嘿，这就是人偶的“目的”吗？」

乌尔对这个一脸坏笑的男人有印象。他应该是自称【赤鬼】的那群人。雫向那个男人低头行礼。

「按照约定，麻烦您支付报酬。」

「哦——哦——我知道啦。真是个坏女人啊……哎哟。」

这时，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还有意识的乌尔，他咧嘴一笑，抬起了脚。

「再见啦，臭小鬼。你就恨自己蠢到被这臭女人骗了吧。」

强烈的冲击刺入腹部，那股剧痛让乌尔的意识坠入黑暗。最后映入她视野的，是雫平静地俯视着她的身影。

◆◆◆

训练第二十二天，夜晚

在训练所的床上，乌尔体验到了最糟糕的清醒。

身体并不痛。她应该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打飞，腹部也被踢了一脚，但身上没有留下伤痕，只有被治疗过的痕迹。

然而，即使没有疼痛，她的心情也糟透了。

乌尔清楚记得失去意识前的情况。【赤鬼】夺走了乌尔她们发现的【门】的情报。情报被他们掌握了。而主导这一切的正是雫。

雫背叛了。这对乌尔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被背叛的事实比想象中还要让乌尔深受打击。但另一方面，她也想不通雫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她们是同伴，但彼此之间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们绝不会深入对方的内心。

这是乌尔明确的失败。她没有努力去了解同伴。

结果就是失去了同伴，也失去了攻略人偶的材料。

结束了。这样一来就无法拯救茜了——

「哦，你醒了吗？居然浪费我的时间。」

乌尔抬起头，发现葛伦就在眼前。看来是他帮自己做了治疗。他一脸打从心底感到麻烦的表情，把湿毛巾扔到乌尔脸上。

「…………是葛伦啊。雫呢？」

乌尔接过毛巾问道，然后露出苦涩的表情，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怎么可能——

「哦，那家伙在公会的讲堂。她说想祈祷什么的。」

「是吗………………嗯？」

乌尔本想装作没听见，但还是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雫在讲堂。」

「现在？」

「现在。」

「…………」

「…………」

「哎？为什么？」

「你傻了吗？」

乌尔被葛伦揍了一拳。

◆◆◆

冒险者公会 讲堂

这里是向冒险者传达注意事项，说明迷宫中出现的新威胁，举行公会职员的集会，以及银级以上冒险者升级时授予仪式的场所。

讲堂最深处的讲台上，刻着神和精灵等守护人类的上位存在。

「……」

雫双手合十，正在祈祷。她的表情无比认真，让乌尔犹豫着是否该出声叫她。

「我是信奉某个【邪灵】的巫女。」

过了一会儿，雫开口说道。她应该已经注意到乌尔在这里了。她回过头，看着乌尔的表情中没有一丝疑惑。

「邪灵？」

「是精灵的一种。是被太阳神泽乌拉迪亚认定为人类生活不需要的，不祥的精灵的总称。」

乌尔对这个词没有印象，因为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词汇。不过，她的说明让乌尔联想到她之前含糊其辞的目的。

「雫之前说的讨伐龙的目的，和那个邪灵有关吗？」

「是的」

雫露出有些悲伤，又有些抱歉的笑容。

「我的目的是让“某个邪灵”复权。我想讨伐仇视太阳神的龙，取回邪灵的名誉和力量」

说到这里，雫向乌尔深深低下了头。

「很抱歉之前一直没告诉您。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觉得必须尽可能向您坦白」

「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吗」

乌尔坐到她身旁。

她大概没有说出所有的事情，应该还有隐瞒的部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尽可能地坦白，这是为了向乌尔展现诚意。

而她想展现诚意，也就意味着——

「我可以认为，你愿意解释自己的行为吗？」

「是的」

雫点了点头。

◆◆◆

「————……以上」

雫的说明并不长。说出来的话极为单纯明快。因此——

「………………」

乌尔无言以对。

「……雫」

「是」

「这很不妙吧」

「是的」

乌尔理解了雫的意图。也理解了她为何要在那时将情报透露给其他冒险者。

她理解了雫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在行动。

然后，她清楚地认识到——

「我们想要讨伐宝石人偶，然后升到铜级，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雫仍然打算和乌尔一起讨伐宝石人偶。这一点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乌尔的状况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是，你擅自做这种事……」

即便如此，乌尔也不能笑着说「啊，太好了」。雫的行动和决定完全无视了乌尔的想法。独断专行也该有个限度。既然组成了队伍，就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当然」雫对乌尔的话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必须补偿你。所以」

「所以？」

「请」

雫张开双臂。乌尔皱起眉头，无法理解。

「请？」

「请随意处置我」

乌尔再次哑口无言。

◆◆◆

随意处置？

乌尔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她，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拒绝理解。或许是被殴打的冲击还残留着，头开始痛了起来。又或者是她的发言让头脑陷入了混乱——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错。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在乌尔如此咒骂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行动了。她抓住了困惑的乌尔的手，手指缠绕在一起。然后用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开始脱下自己的上衣。

「等等，等等等等！」

「好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补偿。啊，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雫说着，把乌尔的手拉到自己裸露的肌肤上，问道。

「我的身体对乌尔大人来说有价值吗？」

「价，值……」

过于直接的说法让乌尔无言以对。但是，即使想和她保持距离也做不到。乌尔的视线和身体都被强制吸引到她身上。

宝石般闪耀的银色眼眸，高挺的鼻子，没有一丝瑕疵的洁白肌肤，不涂口红也充满魅力的双颊和湿润的嘴唇。身材纤细，胸部却柔软到指尖会陷进去，还很温暖。至今为止刻意不去看的她的妖艳感直接冲击着乌尔。心脏跳动着，腹部涌起一股热流。

看到乌尔的样子，雫安心地微笑着。

「啊，太好了。我的身体对乌尔大人来说有价值。这是我唯一担心的事」

她的笑容既像美丽的圣女，又像淫靡的娼妇。是乌尔从未见过的表情。

乌尔至今为止都没有深入过她。这毫无疑问是乌尔的失态。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剧变也太离谱了！简直莫名其妙！

「我，我知道了，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极端！」

「我能给你的东西，只有这个了」

「还有很多吧！？」

「没有。金钱是和你一起赚的。我的能力是被授予的。我自己的东西——只有这个身体」

如果要偿还欺骗你的罪过，只能献出“这个”了。

她抚摸着自己丰满的身体，仿佛在说“请用吧”。那动作十分妖艳。

「来，请随意享用」

「…………」

乌尔哑口无言。

头好痛，身体好累，心脏好痛。疲劳，身体不适，以及兴奋，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搅乱了乌尔的头脑。

如果就这样顺从她，沉溺于她那诱人的身体，或许会轻松许多。乌尔这么想着，看向了雫的眼睛。

她的眼中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也没有羞耻。

「——你对自己的身体这么对待，难道不觉得有什么吗？」

乌尔问道。她无法不问。

「这个嘛，我担心乌尔大人会不会接受」

「我不是在说这个……！」

乌尔焦躁地，愤怒地低吼着，而雫只是感到不可思议。

她们的对话完全对不上。

但是，乌尔并非没有头绪。

雫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请求。在公会的训练所，在酒馆，甚至对那些像赤鬼一样的恶棍，她都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她就像圣女一样，对所有人都很慈爱。

对伤者施以治疗

对饥饿者施以施舍

对烦恼者施以安慰

对仰慕者施以笑容

身心都无比纯洁，天赋异禀且人格完美无缺的优秀圣女。看到她的人都会如此称赞她。乌尔也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不对。她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会这么温柔。为什么你会为了使命而赌上性命」

乌尔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的人格高尚。

乌尔一直以为，是因为她背负着重要的使命。

但是，她错了。她，这个少女——

「你完全，一点都不重视自己啊」

她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任何价值。

「所以，你才会帮助所有人吗」

「是的。因为大家，都比我有价值」

「所以，你才会为了使命赌上性命吗」

「是的。因为使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所以她才能优先为他人献身。所以她才能舍弃自己，为使命赌上性命。因为一切都比自己更重要。这种生存方式实在是过于扭曲。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乌尔大人”」

话语没能继续下去。她的嘴唇夺走了话语。银色的眼眸如星星般美丽，却比夜晚的黑暗更加空虚。

「嗯，是啊。我一定很奇怪吧。扭曲，而且坏掉了」

雫微笑着。

惹人怜爱，慈悲为怀，美丽。如圣女般的笑容。只有对乌尔，她才会露出这种绝不会对自己露出的，充满慈爱的笑容。

「我有自己坏掉的自觉。但是，乌尔大人。我们所追求的地方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柔软的东西压在了身体上。纤细的手指缠绕着身体。一切都让人感到舒适，滑入身体之中。

「来做些奇怪的事吧，乌尔大人」

圣女引诱着她走向疯狂。

「请对说出疯狂的理论，让你感到困扰的我，为所欲为吧」

她用比淫魔更加邪恶的话语和声音，试图让乌尔从常识中跌落。

而乌尔——

「来吧……」

「————我拒绝」

乌尔粗暴地拒绝了她。他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普拉迪娅，站了起来。

「乌尔大人？」

「你一点也不重视自己。你打算把毫无价值的自己献给我，以此取悦我。你所做的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腹部翻腾的热意早已冷却。呆滞的头脑也彻底清醒了。原本温热地侵犯着身体的微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心脏深处涌出的，仿佛要将身体燃烧殆尽的灼热，包裹着乌尔。

「我拒绝。我绝对不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小看我吗？」

乌尔发火了。

◆◆◆

伊斯勒利大陆中央　大罪都市国普拉迪娅

这里是侍奉太阳神泽乌拉迪亚的唯一且绝对的王，连接所有都市国的【大联盟】盟主【天贤王】的膝下。也是伊斯勒利最大的大国。而那所孤儿院就位于这个国家的角落。

通称【无名孤儿院】。

那是一所养育死去的冒险者们的子女的孤儿院。在天空中的巨大迷宫【大罪迷宫普拉迪娅】中追逐梦想，最终殒命的冒险者们，他们的遗孤被允许留在这个箱庭中，直到能够独立生活为止。对于无法照顾孩子的冒险者们来说，这里也起到了托儿所的作用。

乌尔和茜的父亲在从事冒险者活动的时候，曾将她们托付给这所孤儿院照顾。

「为什么？」

向两人发问的是孤儿院的院长，一位老人。

孤儿院是【神殿】建立的设施，其管理者也是【神官】。也就是说，这位老人应该也是神官。在都市内，神官是特权阶级。然而，这位老人却完全没有那种掌权者特有的傲慢。

他身材消瘦，皮肤紧贴在骨头之上，脸上布满皱纹，给人一种穷酸的印象，仿佛随时都会被误认为是无名的流浪老人。不过，他的目光异常锐利，拄着拐杖的站姿也十分笔挺，完全看不出年老体衰的样子。

当时六岁的乌尔脸上和手臂上都是擦伤，额头上还有瘀青。她重复了一遍老人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吵架？」

那天，两人被卷入了纠纷——不，准确地说，是她们引起了纠纷。老人在质问她们吵架的原因。

「对不起。」

乌尔道歉了。老人听出她的道歉中不带任何感情。她只是因为不想惹这位孤儿院的管理者不高兴，才做出这种机械式的道歉。

「对不几。」

茜也模仿哥哥低下了头。不过，她看起来比乌尔更加害怕，表情也显得十分悲伤。听到两人的道歉，老人摇了摇头。

「不对。我不是在要求你们道歉。我是在问你们吵架的原因。」

虽然这种说话方式对年幼的孩子来说过于严肃，但老人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对方是神官家的少爷，还是都市民的孩子，或是无名的孤儿，他都一视同仁。

「你虽然年纪还小，但很聪明。你懂得避开危险。比起受伤，你应该会选择逃跑。」

老人用井水沾湿的布仔细地擦拭乌尔的伤口。虽然伤口应该很痛，但乌尔还是默默地接受了治疗。

「然而，你这次却跟人吵了起来。而且还是你先动手的。」

「那些家伙抢走了茜的饭。他们说这里明明有大人在，却抢走我们的饭。」

「你说他们抢走了你们的食物？」

孤儿们的主张并没有错。

虽然这里也兼具托儿所的功能，但孤儿院终究是养育失去父母的孩子们的场所。分配给孤儿院的食物绝对不算多。

孤儿院的食物是分配给孤儿们的。有父母的孩子却来抢夺，这种行为确实很狡猾。即便乌尔和茜的父亲是完全不照顾她们的废物，这个道理也依然成立。

当然，孤儿院的规则是平等分配食物，也不允许抢夺他人的食物。但是……

「所以你就把食物抢回来了？对方比你大五岁，而且还有三个人？」

「嗯」

「你明知道可能会被反杀？」

「嗯」

乌尔淡淡地点头。

她并没有像那些头脑发热的孩子一样，激动到口齿不清。她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也就是说，乌尔是冷静地向比自己年长的三人组发起挑衅的。

结果自然不用说，乌尔被反杀了。在她受重伤之前，老人出面制止了这场争斗。抢走乌尔她们食物的少年们正在忏悔室里反省。

但是，这场争斗并非单方面的。

「所以你就握着石头打人了？」

「嗯」

对乌尔施暴的少年们也受了伤。三个人的头上都流着血。他们全都被石头砸到了额头。老人之所以把他们关进忏悔室，而直接询问乌尔，是因为乌尔这边的问题更加严重。

「如果你们饿了，直接跟我说就行了。就算我们孤儿院再怎么缺钱，也不可能连你们两个孩子的饭都凑不齐」

乌尔摇了摇头。

「不是的」

「哪里不是？」

「我们没有饿肚子。我把莉莉给了茜」

仔细一看，年幼的茜手里正握着院子里野生的莉莉树的果实。老人叮嘱过她们，莉莉树很高，小孩子不能擅自去摘果实，但她们还是偷偷摘了。

「莉莉果实的事情我之后再教训你们。但是，既然如此，你们就更没有理由去打架了」

「有」

「什么理由？」

「那些家伙欺负茜。他们是我的敌人。所以我要打倒他们」

乌尔的表情依旧没有感情。但是她的眼底却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激烈的愤怒。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灼热，从年幼的孩子的内心深处溢了出来。

老人瞥见了她的眼神，叹了口气。

「……是因为流浪的生活，和无依无靠的残酷环境，才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老人用骨节突起的手摸了摸乌尔的头。然后他罕见地用温柔的语气对乌尔说道。

「你的愤怒，不加控制的话会毁灭自己的」

「愤怒？」

乌尔重复了一遍老人的话，似乎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你这么小，就已经舍弃了期待别人来解决问题的念头」

所以，她才会对攻击自己和妹妹的孩子们立刻采取行动。她想要排除对自己抱有恶意的“敌人”。因为她确信没有人会帮助自己。

她不知道如何依靠别人。这是社会性的缺陷，也是问题。但是，令人困扰的是，考虑到少年现在的环境，这未必是错误的想法。

「……爷爷你也会离开的吧？」

「是啊」

老人同意了乌尔的话。

如果她是孤儿，国家就会承认她拥有在成年之前留在国内的权利。这个国家还没有冷酷到会把没有谋生能力的孩子赶出国外。但是，乌尔的父亲还活着，所以乌尔和茜没有在这个国家居住的权利。如果她的父亲能够持续支付滞留费，或许还有可能，但希望渺茫。

不久之后，乌尔和茜就会离开老人，离开这座城市。老人的手无法一直保护她们。乌尔明白这一点。

因此，老人无法否定乌尔的所有想法。因为这等同于剥夺了乌尔她们对抗今后必须面对的困难的能力。

「你的态度太拙劣，太激烈了。」

但是，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活下去，光是激烈是不够的。

「激烈。」

「你的激烈，就算能保护自己，妹妹也跟不上。」

「葛格，你肚子不饿吗？」

仔细一看，茜正要把莉莉给她的果实还给乌尔。她似乎想让乌尔吃。真是个温柔的女孩。

这样的茜真的能跟上乌尔的行动吗？老人觉得很难说。茜因为接受了乌尔的爱，所以变得温柔，失去了乌尔那样的严厉。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跟不上你，被你牵连的话，你的妹妹很快就会受伤」

乌尔摸着茜的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不要那样」

「我想也是」

老人点点头，弯下膝盖，让自己的视线与乌尔齐平。他眼眸深处的火焰，依然存在。

「接下来，我要教你道德」

「是关于圣灵大人的故事吗？」

「是比那更基本的，人类社会的生存之道」

对于乌尔来说，社会秩序和社会规范是与她无缘的东西。她没有时间和机会去了解和学习这些东西。所以，老人要教给她。

「尊崇善，厌恶恶。这是所有物种与生俱来的社会性，但你没有机会培养它。所以，我要把它教给你」

如果她继续无道而行，总有一天会无法生存下去。就像乌尔的父母那样。

老人接下来要教给她的，是乍一看很脆弱，很不可靠，但却是面对困难时，除了暴力以外不可或缺的武器。

但是，有一点。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你内心深处的“我”」

「我？」

「没有人可以依靠。只有自己才能为了守护他人而战。虽然很悲哀，但你的领悟是正确的。我所要教给你的道德，不过是贯彻“我”的手段而已」

炽烈的“我”。

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老人没有选择夺走这股强烈的信念。因为乌尔就身处需要这种信念的地方。

「以我开拓荒野，以德得道」

老人说完，像是在慰劳乌尔今后的路途一样，摸了摸乌尔的头。

乌尔面不改色，呆呆地听着老人的话。但是，这句话在乌尔的内心深处扎了根。成为了在乌尔之后的炽烈人生中，一直支撑着她的明确规范。

◆◆◆

然后，到了现在。

「你开什么玩笑」

其根基，以及几乎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我，这两者从乌尔的内心溢出，翻腾着。在呐喊着，绝对不能原谅眼前的可怜圣女。

「乌尔大人，您生气了吗？」

雫对这样的乌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一副完全无法理解乌尔为何生气的样子。

「我生气了。我很不愉快」

「那我该怎么做呢？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补偿」

「那就立刻停止你这种轻视自己的言行」

乌尔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想要讨好自己的雫。

说到底，乌尔并没有生气。是自己一直在犹豫不决，才迫使她做出了决断。乌尔甚至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但是，现在不同了。

乌尔的内心中翻腾着一股激情。雫的擅自行动已经无所谓了。

「乌尔大人为什么生气呢？」

雫还是对乌尔的话感到很不可思议。

雫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乌尔会因为自己这种微不足道的人而如此愤怒。

「我并不是像茜大人那样的乌尔大人的亲人。我们不是家人。我们只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起战斗过的一行人而已。我没有让乌尔大人如此关心的价值」

雫的指摘绝不是完全错误的。正如她所说，乌尔和雫几乎就是陌生人。作为一行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也非常短暂。而且乌尔和雫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能用牢固的羁绊联系起来的事情。

尽管如此，乌尔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愤怒。雫的指摘确实有道理。乌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是因为她的身体很诱人？现在自己对她完全没有抱有那种想法。

是因为她的心灵很美丽？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心灵。

是因为她是亲密的朋友？彼此相识还不到一个月。自己对她并不了解。

是因为她是与自己共同托付性命的同伴？……啊，这很接近答案。但是，不对。

乌尔不断自问自答。她寻求着答案，不断思考。乌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以我开拓荒野，以德获得道路。

教导自己生存方式的老人的话语在脑中回响。

——引出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你自己的声音。

现在引导自己的师父的话语在脑中回响。最后——

「——啊，原来如此」

然后，乌尔明白了自己。

「乌尔大人？」

「你说过必须完成使命吧」

乌尔坐在椅子上，与雫四目相对。她衣衫不整，凌乱的头发也没有整理，显得格外煽情，但乌尔已经不再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那么，如果我说为了赎罪，你必须放弃完成使命，你会放弃吗？」

「——这我做不到。对不起」

雫悲伤而抱歉地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会献给您。但是只有使命，我必须完成。请您原谅我」

她像跪拜一样低下了头。

使命，这是她唯一不能让步的事情。其次重要的是自己以外的某人，只有自己是完全不重要的。眼前的女人就是这样的生命体。

「我稍微理解了你的生态」

乌尔理解了，握着她的手，明确地告诉她。

「那么，除了使命以外的一切都献给我吧。你是我的」

听到这句话，一直困惑不已的雫露出了得救般的笑容。她像是终于和对方说通了一样，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嗯，当然」

「既然你是我的，那应该会好好珍惜我的东西吧？」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带着困惑想要离开乌尔，但乌尔没有松手。他用力握着她的手，甚至到了有些疼痛的程度。

「你会把一切都献给我，为我效劳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一切都是出于自私。

茜的事情也是如此。无论乌尔多么重视茜，选择作为冒险者活下去的都是乌尔自己，为此无视妹妹的担心，想要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也是乌尔自己。

乌尔想要拯救茜，与茜本人的意愿无关。

茜无法自由地生活。茜的生命有危险。乌尔只是因为看不顺眼，出于冲动才一路跑到了这里。

那么，雫的事情也是一样。

「你是我的同伴。我无法容忍同伴轻视自己」

「即便这是我的意愿？」

「与你的意愿无关。我看不顺眼，所以要这么做」

乌尔得到了一个真理。不，这从一开始就存在。是养育自己的那位既温柔又严厉的老人亲手培养出来的，是他在人类社会中生存的手段，也是自己无意识中封印起来的东西。这就是乌尔的根基。

「就算你们不希望，我也会拯救你们。这是我的任性」

我思故我在

乌尔找到了这股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成为最恶劣的恶棍的内心火焰。也找到了使用这股力量的方法。他对着困惑的雫露出了坚定的笑容。

「别露出为难的表情。要做的事并没有变。我也会接受你的提议」

「这」

「我们来取胜吧。把宝石人偶打爆」

听到乌尔的话，雫闭上了眼睛。她像是在烦恼，又像是在迷茫，然后靠近乌尔，与他接吻。

这既不是为了堵住乌尔的嘴，也不是为了魅惑他。

而是为了与乌尔缔结契约。她就这样抱着乌尔，笑了。那不是谄媚的笑容。而是乌尔曾经见过的，眼神空洞的少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微笑。

「我是属于你的。请随意处置」

「我会的。轻命女」

就这样，两人在一番波折之后，缔结了契约。

少年抓住了少女那双将他推入深渊的手，两人就这样一起跳入了深渊。

因此，两人接下来将看到地狱。

但那是他们自愿前往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