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熱　圏

第四章　热　层

女校的王子殿下，其实是个超级大话痨。

话多的家伙Pass、Out、论外。跟不马上回信息就会生气的家伙一样论外。杀人魔还比较好。这个女人真的、真～～的有够长舌！明明只是真名的附属品！

下午四点在真名的公司碰头后，咖啡厅一小时，意大利餐厅一小时（她请客），蛋糕店一小时！（她说要请客）缘一直、一直说个不停。脑袋是不是少了几根螺丝？在比铁人三项吗？咖啡厅是游泳，意大利餐厅是自行车，蛋糕店是马拉松？

途中好几次催她快点下结论，但她每次都回答「这些全都是必要的。现在的你可能不懂」、「必须一次说完。不能留到下次」。这个女人要是没有时间限制，感觉会讲上几十个小时，所以如果今天要听到最后，这样或许比较好。过了两小时左右，我察觉到这点。

至于谈话内容，也不是完全没有让我感兴趣的部分。如果完全不感兴趣，我应该会在途中发飙吧。我无法想象黑长直发、穿着水手服的真名，所以如果有照片，我还真想看看。

女校的王子殿下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确信，真名一定会一脸困扰地说『那又怎样？』。不，说不定她会回答『我不知道』。就算她这么回答，我也只能闭嘴。闭嘴本身无所谓。如果真名回答『我不知道』，我的复仇就结束了。

你问我为什么，这很难回答。这世上似乎有人天生没有痛觉，没有『痛』这种感觉。要怎么让这种人了解『痛』这种感觉？我的情况也一样。你不觉得应该了解别人的一切这种思想，非常傲慢吗？天生没有痛觉的人，听到『要成为了解别人痛苦的人』这种题目时，会是什么心情？这才应该『了解别人的痛苦』。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你觉得真名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缘沉默了。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不管怎么看，缘的嘴都没有动，我也听不见缘的声音。

看来她是在等我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地球的自转停止了吗？缘居然会沉默，居然会等我回答，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像长时间坐船之后，即使回到陆地上也会觉得地面在摇晃一样，我感觉缘好像还在说话。

对了，一定是马上就要说完了。应该说，快点结束吧。

「……我想她会反问『乌鸦为什么鸣叫？』。」

「真聪明。如果回答『那是乌鸦的自由』，她就会说『那么，天空是蓝色的，也是天空的自由』。不过，这样就不是事件了。

我告诉你正确答案。

真名跨坐在仰躺的我身上——」

「等一下！」我第一次打断了缘的长篇大论。抓住别人讲了三个小时（虽然请客了），该不会是打算用『我们感情这么好，你别来碍事』这种理由来结尾吧！

缘低下头，别过脸，低声地笑了。笑得很久，久到让我觉得尴尬。

「很遗憾，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快乐的事。啊，不对，擅自断定是快乐的事不太好。我没有那种感觉。在这个情况下，我是没有痛觉的人。不过，关于这件事，没有感觉的人应该是多数派吧。

回到正题。

真名跨坐在我仰躺的身体上——」

就算她拿「没有那种感觉」当借口，这种事也一点都不有趣。不过我也不懂那种感觉，不，其实也不是不懂，只是就现实问题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而且就算就现实问题来说不可能发生，也不代表不会觉得不舒服。

在我脑中找借口时，缘继续说下去。

「——用手掌遮住我的双眼。

『还蓝吗？』真名问。

『当然蓝啊。』

『如果这双眼睛再也看不见呢？』

『当然还是蓝的。』

『那你就试试看。』

真名把手指插进我的双眼。」

＊

淳子，我一开始有预告过吧？『在隧道贯通之前，我一定会变成另一种东西。』看来真的会变成那样。请容我多嘴。

当对方说出恶心的话时，真名试图让对方闭嘴——我如此主张时，你却说这样很矛盾、很轻浮。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有话要说。

真名的这个行动，还能怎么解释？

我之前说过吧——『真名一定会排除恶心的话。为此，她不会感到恐惧，会诉诸任何手段。任何手段。』真名的这个行动，还能怎么理解？

或许，我的创造主大人会懂吧。你有我没有的感觉。可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的理解硬套在我身上。拥有不同感觉的人，住在不同的宇宙，会有不同的理解。

真名当时想教我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她想告诉我，「天空是蓝的」这个认知，无法和我的视觉切割开来，在其他宇宙并不通用，不是吗？

＊

「哎呀，你脸色不太好呢。是不是肚子饿了？要不要再点一份蛋糕套餐？毕竟我们待了这么久。」

女子学校的王子殿下叫住女服务生，擅自连我的份都点好了。

「眼睛——」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两个字。

「如你所见，看得见。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真名手下留情，还是人类的身体很顽强，大概都是吧。」

「演变成大问题了吗？」

「是啊。退学加上保护管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对转学的理由保密了。这种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退学是小事，但亲子一起退学就严重了。真名的父母无法理解动机，非常困惑。真名是那种个性，所以变成我在帮真名辩护。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派上用场了。我就像今天这样，和真名的父母沟通，调解真名和父母的关系。」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们是朋友。」

「就算被她那样对待？」

「虽然很伤脑筋，但还不至于断绝关系。」

这时，刚才缘点的蛋糕套餐来了。我连那是哪种蛋糕都没看，就用叉子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连甜不甜都没尝就吞下去了。

什么嘛，你们果然有一腿。结果还是在秀恩爱。可恶，可恶，可恶。

「虽然说调解了她和父母的关系，但也只是最低限度。只是消除了他们对未知怪物的恐惧感而已。

接下来是第二幕，『真名是如何成为惠まれさん的』。」

女子学校的王子殿下开始上演第二幕。

有一种工作叫保护司，是帮助罪犯（包括少年）更生的义工。由于工作的性质，僧侣和牧师经常担任保护司。负责真名的保护司也是某间寺庙的僧侣。那位僧侣和共享白山的经营团队之一关系很好。

共享白山的经营团队从几年前开始，就有人提议要请惠まれさん。这样不但有话题性，还能活用空店铺。问题在于惠まれさん的人才。惠まれさん不能碰钱，必须一个人生活。没有人愿意过那种不便又孤独的生活，而且还要是能提升共享白山形象的人，还要会写惠札，找不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才。

真名符合这些条件。

真名必须向父母展示「自己正在努力成为正常人」。只要修行成功，就是「成为了正常人」，就能修复和父母的关系。这就是剧本。惠まれさん不便又孤独的生活就是修行。

真名不显眼的性格和气质，在同龄人看来只是土气，不受待见。但小孩子在购物中心的消费能力有限，所以无所谓。在大人中，尤其是有钱人中，真名的沉稳气质很受欢迎。而且真名还学过正统的书法，连草书都会写。

「就这样，真名成为了惠まれさん。

然后是第三幕，『我如何成为了执事』」

「执事？」

＊

女子学校的王子殿下笑个不停。

执事，是西洋贵族宅邸里的东西吧？缘哪里像执事了？但仔细想想，上下学的时候，缘一直陪在真名身边。对于不能接触金钱的真名来说，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或许可以说，很像执事。

缘终于止住笑，开始说明。

「执事这个词很古老。平安时代的朝廷里，有执事这个官职。在大寺院里，根据宗派不同，现在也有执事这个职位。不剃度出家，负责寺院事务的人，就是执事——这是负责真名的保护司告诉我的。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很喜欢「不剃度出家」这个词，所以就决定自称执事了。我让惠まれ讲——幸运讲采用了执事这个职位名称。以前这个职位叫『管账人』，大家轮流做，但明明不是轮流，却叫『管账人』，不是很奇怪吗？」

缘也是幸运讲的相关人员吗？这么说来，缘负责保管真名的钱，也就是幸运讲的钱，和幸运讲没有关系才奇怪。

「这样你明白我为什么叫执事了吗？那么，接下来是为什么是我。

你觉得是为什么？」

缘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不想回答。你想让我回答「因为真名哭着求你，说非你不可」吗？秀恩爱也该有个限度。可恶，可恶，可恶。

缘继续等待着我的回答。我终于败给了她，

「……因为是朋友？」

「这是最大的理由。但不只是这样。

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我感觉自己有责任。如果我没有接近真名，真名就不会做那种事了」

这个女人到底要秀恩爱到什么程度才满意啊！

「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啊」

「明明接近她是不对的，她却不愿意离开我。

最后说一句。真名恐怕是同性恋。而我并不是」

女子学校的王子殿下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

《竹取物语》。辉夜姬是月亮世界的罪人，被流放到人间作为惩罚。但是，《竹取物语》中没有写辉夜姬犯了什么罪。

试着把真名比作辉夜姬。

真名作为惩罚成为了幸运者。她的罪是出于莫名其妙的理由让朋友差点失明。真名说『那就试试吧』，然后挖掉了对方的双眼。这是不可原谅的可怕罪行。因为「莫名其妙」而不可原谅的可怕罪行。把罪人变成未知怪物的罪行。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可怕的事情，在月亮的世界里却带有不同的色彩。

把舞台从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公寓房间换成沙漠般无边无际的月球荒野。漆黑的天空中，地球和太阳没有被大气缓和，而是严酷地闪耀着。天空不是蓝色，没有呼吸的空气，两人从哪里来，这些都无所谓。在这个月球世界里，没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因为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没有别人，所以也没有需要理解的人。

在这个月球世界里，如果说『那就试试吧』，然后挖掉双眼的话——

我想象着那种感觉，或者说，我被那种妄想所吸引。

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月球世界里，连珍惜生命都没有意义。更不用说身体的伤痛，只不过是感觉上的事情。挖掉双眼・被挖掉双眼这种未知的强烈感觉，会让给予者和被给予者深深地联系在一起吧。

但是，辉夜姬所在的月球世界里有罪与罚。那么，那里一定是个和这个地球没什么不同的世界。被真名挖掉双眼的是那个多嘴的缘，她饶舌地谈论着过去和未来。沙漠般无边无际的荒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世界，不过是我的妄想。

我的——但是，只属于我？

真名是抱着什么想法，做出那种事的呢？在有过去和未来，有罪与罚的世界里，为什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荒野，或许也是真名的妄想。而这个「或许」的理性保留，在我的妄想中融化，变成真名和我一样在荒野里，而我无法从那里逃脱。

缘最后说的『真名恐怕是同性恋，而我并不是』，或许只是比喻。或许她想说的是，两人之间有某种重大的歧异。或许缘想说的是，真名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荒野里，而自己无法进入那里。

所有的「或许」都在妄想中融化，真名在缘无法进入的荒野里挖掉我的双眼，那个瞬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永远现在。

＊

先不管这个。妄想是妄想，真名是真名。

听了那种话，做了那种妄想，也没有因此作恶梦，而是平凡地醒来，平凡地迎接早晨，和平常一样搭公交车去学校，在库姆斯白山附近的公交车站，真名和跟班上车。跟班拿着真名的PASMO卡，一边说「这是这孩子的月票」一边刷卡，是每天早上看惯的景象。

「早安。」我一如往常地随口打招呼，下一瞬间，和真名四目相对。

啊。

呃，那个。

没什么。

真的，完全，没什么。

我在心中用沉默掩饰，用借口搪塞。听了那种话，因此做了那种妄想，两者应该都不是坏事，但不知为何，我非常想辩解。妄想是妄想，真名是真名，即使想这样切割，也切割不了。我重新戴好眼镜，视野晃动。因为手指微微发抖。

真名清爽的单眼皮眼睛，像普通人一样普通地亲切微笑。

「早安。」

明明是和平常一样的「早安」，却感觉她仿佛看透了一切。

我惊慌地开口。

「真名其实——」其实有偷偷带钱吧——我说到「其实」就闭嘴了。

我对自己做的事感到茫然。莫名其妙。为什么刚才开口了？为什么说到一半就闭嘴了？我不知道。乱七八糟。

真名似乎也注意到我的可疑举动，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可是，她真的有歪头吗？她不是看透一切在微笑吗？

唯一确定的是，我非常想问。其实你有偷偷带钱吧？对了，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我非常想问，却问不出口。

问了不就好了？就算惹真名生气，这点小事她一定会原谅我。可是我问不出口。

在我脑袋一片混乱时，真名开口了。

「我听缘说了。」

缘立刻说：

「哦，这么突然。明明可以留到之后再揭晓的。」

「缘暂时闭嘴。」

真名难得语气强硬。然后——

「你怕我吗？」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应该说不是能思考的状态，老实回答。我怕真名？怎么可能。有什么事会让我害怕吗？我想不起来。

「因为我是伤害事件的加害者。」

「虽然危险，但我不怕。」

这也是老实的回答。真名很危险，但我不怕。

「是吗？」

真名微笑。如果野生动物会笑，一定是这种笑法吧，生动的微笑。

缘的话在耳边复苏：『真名恐怕是同性恋，我不是。』那该不会不是譬喻。

「那么，可以帮我保管这个吗？」

缘从包包里拿出钱包。里面装着给真名的钱和PASMO卡。

「不是一直，总之到明天在学校见面就好。这家伙害我通学时间变长，很辛苦。」

我通学时间没变，小事一桩——我正要接过钱包，突然发现——如果保管这个，不就能知道真名有没有藏钱吗？

我立刻开始自作多情地妄想。例如，晚上，COMES白山打烊后，真名突然想吃关东煮。为了关东煮特地把住在远方的缘叫来，实在过意不去，但住附近的我应该可以，于是真名准备出门去便利商店，同时打电话给我。但我很不巧地正在洗澡，没办法接电话，真名只好在语音信箱留言。真名到了便利商店后又打了一次电话，但还是没打通。真名等得不耐烦，关东煮在眼前煮着。客人和店员似乎都不认识真名，于是真名用藏起来的钱买了关东煮。我洗完澡后听到语音信箱的信息，打电话给真名。真名没有意识到这是秘密，很干脆地告诉我她用藏起来的钱买了关东煮，所以不用了。

我沉浸在这样的妄想中，僵住不动。

「啊，抱歉，我这样太自私了。」

缘正要收回钱包，我连忙抓住。

「我帮你保管。」

碰到钱包的瞬间，我的手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我用双手抓住钱包，手才终于停止颤抖。我这副怎么看都动摇不已的样子，她们两人会怎么想呢？会不会以为我得知真名的过去时受到的打击还没消退呢？

这时我突然想到。昨天缘在分别时说的「明明是接近她不好，却不想离开她」，那句话，该不会是——

「——到明天就行了吗？」我一边问，一边睁大眼睛，绝不放过缘的表情。

「今天就先这样。要记得还我哦。」

女子学校的王子殿下露出捉弄人的微笑。我盯着她，想看穿那微笑的另一侧，缘就露出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缘一定打算在近期离开真名。

＊

就算是这样，也不要突然让我们两人独处啊。

「这个钱包里的钱，就是所谓的零用钱。是真名和我可以用自己的判断使用的钱。用这些钱买的东西也会变成恩惠卡，所以用太多会被发现。还有，为了应付突然的支出，要尽量节省。」缘只说明到这里，就去找和她搭同一班公交车的同班同学了。顺带一提，钱包里的现金只有两千多日圆。

她这个跟班不在，我应该会很轻松才对，却静不下心来。明明有话想说，却什么也想不到。枯木也有枯木的用处，看来她似乎还是有点用处。

我终于找到要问的事，开口问道：

「你的父母还好吗？」啊啊啊，怎么在清爽的早晨问这么沉重的问题。真名和父母分开，可以说是正在流放中。

「嗯，淳子呢？」

「我父亲很好，母亲已经过世了。」真名一听，难过地低下头。

「这样啊，抱歉问了不该问的事。」

双重沉重！虽然对我来说不沉重，但问的人似乎觉得很沉重。

我想问的事——其实你有私藏的钱吧？这我问不出口。

「真名现在住的地方，是在共享住宅附近吧？离我家不远吧？今天如果半夜想吃关东煮，就打电话给我。我会把钱包拿过去。」

我根据刚才的关东煮妄想，说出这种伪善的话。说完之后，我陷入自我厌恶。就算对方没有看穿我的企图，还是好讨厌。

「……淳子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怪怪的。」说不定被看穿了。

「真不好意思啊！」我居然恼羞成怒！说完之后，我连忙挥手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今天有点怪怪的。」

真名嘻嘻笑了。

「咦，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真名微笑着沉默不语。

「好像真的是笑的时候？」

真名还是沉默不语，别有深意地歪着头。

下了公交车，到了学校，真名还是不说话。直到第一堂课开始，我们分开为止，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只是默默点头、微笑、别过头、歪着头。

当时我不知道真名在想什么，觉得心急如焚，焦躁不安。可是开始上课之后，我回想起真名不说话时的举止和表情，既不心急如焚，也不焦躁不安。不仅如此，那个，该怎么说呢，不是可爱，虽然也可爱，但不仅如此，啊啊，真是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真名当然可爱，也很美丽。可是我不想这么说。这两个词都太含蓄了。因为这两个词都具有客观性，问题在于别人看了会怎么想。别人看了会怎么想，和我的想法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找不到其他说法，也不想说，唯一一个对我忠实的说法，不是「可爱」或「美丽」，也不是「被吸引」，而是「喜欢」。

＊

从跟踪狂变成单恋。这是改善还是恶化？应该说两者皆是。

因为真名的钱包，我现在还是很在意。甚至想把她带到某个可疑的地方，扒光她的衣服，检查她的包包和钱包，这样就一石二鸟，一扫心头之恨了。如果我这么做，真名当然会彻底讨厌我，躲我躲得远远的，说不定还会报警，这样就一扫心头之恨了。

除了变成恶魔之外，我还能对真名做什么？我也不想在可疑的地方做一般会做的事。为什么世上的雌雄两性，能和喜欢的对象约会、旅行、做爱，玩得那么开心？真恶心。虽然从对方的角度来看，我才是恶心的人。

午休时间，真名终于开口了。

「没事了吗？」

「大概。」

女校的王子殿下走了过来。

「嗨，淳子，状况如何？」

「什么状况？我还没用过钱包。」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今天早上怪怪的。」一般人会说「有点」，真名也说「有点怪」，他却说「怪怪的」，真有缘。

「人生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事。缘，你不是吗？」

「我想象得到，但没有实际感受过。那我先走了，待会儿见。」

女校的王子殿下离开了。

好了，现在只剩我和真名吃便当。打开便当盒，真名开口了。

「今天早上，关东煮的事。」

是那个以真名会在便利商店买东西吃的妄想为前提的对话啊。她又提起我别有用心的发言，让我自我厌恶到胸口发疼。可是，把那件事当作没发生过，也很奇怪。

「就算不是关东煮，我也会陪你。」

「关东煮比较好。可是，我不喜欢便利商店的。」

「家庭餐厅之类的？有卖关东煮吗？」我很少去家庭餐厅，不太清楚菜单有哪些。

「你做。」

谁做？啊，我吗？

啊。（经过○・一秒）

啊。（经过○・二秒）

啊。（经过○・三秒）

突然有个谜题。

第一题，寒冬的夜里，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关东煮，会在哪里吃？（答案，自己家）

第二题，如果有朋友特地跑来买关东煮给你，你会怎么做？（答案，招待朋友到家里一起吃关东煮）

第三题，如果有人别有用心地说「深夜里跑来买关东煮给你」，你会怎么推理对方的企图？（答案，想被邀请到家里一起吃关东煮，然后做点什么）

第四题，根据缘的说法，真名就是那样的人。那么，「那样的人」是怎样的人？（答案，恐怕是同性恋）

第五题，真名今天早上说「听缘说的」。那么，缘把第四题的事告诉真名了吗？（答案，可能性很高）

第六题，如果第五题的答案是YES，那么第三题的答案「想做点什么」具体来说是什么？（答案，朋友之间一般不会做的事）

不对！完全不对！

……可是，仔细想想。（经过○・五秒）

能被邀请到真名家里，正合我意。前阵子的星期天，我邀请真名来我家，就是为了之后能被邀请到真名家里。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应该会疏忽大意，所以钱的痕迹——便利商店的收据或网购的纸箱——可能会散落在附近。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等等，等一下。（经过○・七秒）

如果真名还没想到那方面就邀请我，那倒还好，但她是主动邀请的。如果她要求做那种事，我会逃走，但逃走的话她会说「那你为什么来」。如果我不说出真心话（想寻找钱的痕迹），真名会怀疑我吧。

……可是，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经过○・九秒）

因为，真名和我都是女生，也没明确说过喜欢或被告白过，也没暗示或被暗示过（大概）。根据缘的说法，真名似乎是那种人，但就算那是真的，应该也不是只要是女生就来者不拒吧？她只是想以普通朋友的身份邀请我吧？

啊，我想起来了。（经过一・一秒）

这么说来，我在学校第一次和真名说话时，问她「讨厌我吗？」她回答「喜欢」！不过那是朋友的喜欢吧？就算实际上不是那样，目前也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真名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总之现在先以朋友的身份蒙混过去——可是白天就算了，晚上突然说要去煮关东煮，很难想象只是普通朋友吧？虽然我觉得那样也行，但例如我父亲可能就不会那么想。

对了，父亲。（经过一・三秒）

因为晚上要出门，必须向父亲说明理由。如果在外面的时间长到可以煮关东煮，父亲应该会在途中打电话来，问我在和谁在一起，然后叫那个人接电话吧。而且父亲认为真名是危险人物。

能够摆脱这个场面的借口，就是父亲！经过一・五秒的漫长思考后，我终于开口：

「抱歉，晚上在外面待太久，父亲会啰唆。」

「是吗？」

真名没有动筷子，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经过一・五秒的漫长思考，有点不自然吧。不是「有点」，是「非常」。我移开视线，等待真名动筷子。

＊

「这是这孩子的定期票。」

我加上了平常的台词。感觉好奇怪。

早上，前往学校的公交车。我事先坐在公交车前面（这辆公交车的车资一律事先付清，从前门上车），等待真名在COMZ白山旁边的公交车站上车。

佐间新镇的地形险峻。主要道路都通过山谷，所以从公交车车窗看去，总是只能看到斜坡。大部分的斜坡都种了树，只有极少数坡度陡峭的地方用混凝土固定。所以，从主要道路眺望佐间新镇，看起来绿意盎然。明明从航空照片看不出来。

真名来这里之前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呢？问问看她对佐间新镇有什么想法吧。真名一直不想被问到以前的事，所以我之前都没问。既然真名已经说出她的秘密，现在问她或许不会不高兴。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等真名上车。

公交车接近COMZ白山旁边的公交车站时，我看到真名站在通勤通学的人潮中，身边没有带着任何人。

虽然她在我面前时不太有感觉，但从远处看到她和许多人站在一起，就会惊讶于她的身体实在太小。不只是身高矮，肩膀、腰和头都很小。小到让人觉得只有她一个人的远近感不对劲。虽然小，但不柔弱。因为密度高，所以感觉充满了能量。

我突然强烈地觉得，她一定有私房钱。

在公交车站排队的人，还有坐上这辆公交车的人，不只如此，现在在佐间新镇通勤通学的几万人，甚至不只如此，现在在地球上坐公交车或电车通勤通学的几千万人，这些人都有带钱。就算不是现金，也有信用卡或月票。然而只有真名一个人没有钱，不可能有这种事。

公交车站的乘客上车了。真名前面的乘客刷了PASMO卡，我立刻从旁边拿出那个钱包，告诉司机「这是这孩子的月票」，然后刷了卡。真名向司机轻轻点头，走过投币箱前，对我微笑，说「早安」。

啊啊。

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我喜欢真名。

因为我非常喜欢她，所以想让她看看我藏起来的钱。我一边想着这种脑袋有问题的事，一边说「早安」。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或「如果你喜欢我，就××」真的很差劲对吧，脑袋有问题对吧。虽然我现在自己做了这种事，但没有说出口。

「真名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十二月中旬。」哦哦，前进了一步。之前只要有人问真名以前的事，她就会默默别过脸。

「快两个月了吗？那你对这附近应该很熟了吧？」

「我不太出门，没什么好看的。」

真名说的话我完全无法理解。

「道路和建筑物很有趣哦？」

因为地形险峻，加上有很多行人专用道，所以佐间新镇有很多独特的道路和建筑物。只要去不熟悉的地方，一定会遇到让人「哦～」地赞叹的事物。说到笔直的道路，大概只有通过山谷的主要道路，大部分的道路都弯弯曲曲，或是有山丘，视野不佳。因此整个佐间新镇就像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如果走进陌生的小路，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我这么一说，这次真名似乎无法理解我说的话。

「这里完全没有稻荷神社，吓了我一跳。」

「有啊。」

从我家搭公交车和电车转乘约二十分钟的地方，有一间很像样的稻荷神社。虽然在角落，但也是在佐间新镇里。我这么说明。

「只有那种正式的神社吧。」

「不正式的神社是什么样的？」

「像是独栋房子的庭院里，有大约这么高的鸟居和祠堂。」

真名比出膝盖的高度。迷你神社？

「那是什么，好可爱。」我一这么说，真名就睁大眼睛。

「你没看过吗？」

听她说明，看来真名的老家附近有很多那种神社。不过，走五分钟就会看到一座鸟居，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我觉得，就是因为住在这种城市，才会想要惠比寿小姐。」

「有关系吗？」

真名不知为何露出微笑。不是亲切的笑容，而是那个深深吸引我的生动微笑。

「宗教不够。」

＊

宗教。这么说来，惠比寿小姐也算是宗教……吗？

公交车现在行驶在佐间新镇的干线道路——佐间大道上。沿着佐间大道行驶一段路后向南转，沿着同样经过谷底的道路（路线公交车行驶的主要道路都经过谷底）往上行驶一段路，在山上的公交车站下车。从那里徒步爬五分钟，就会抵达私立佐间清泽女子学园的正门。

这条佐间大道上，家庭餐厅、便利商店、出租视频店、加油站等店家以相等的间隔排列。我想干线道路沿线不管在日本的哪里，大概都是这种景象吧，虽然我不常搭车，所以不太清楚。

「宗教不是要有教祖或教义吗？」

「什么算是宗教，什么不算宗教，这才是宗教问题。

比方说，有位奥运的花样游泳选手，写了一段这样的回忆。」

那是那位选手小学时的事。刚开始学花样游泳时，她努力做柔软体操，想让身体柔软。不是一个人做，而是请成年教练帮忙。然后有一天，三位教练从背后架住她，割断了筋膜。

「啊？」

筋膜。割断。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好可怕。

「割断的瞬间非常痛，之后也痛到内出血，没办法好好走路。她是这么写的。」

隔天，她因为太痛而去看医生，医生叫她静养，她想在旁边看大家练习，但教练说难得割断了筋膜，不活动就没有意义，逼她练习。

「除非有重大理由，否则对小学生做这种事就是犯罪。比方说，为了治病别无他法。与其一直忍受病痛，不如忍受几天的疼痛，这种比较之下才被允许。

运动无法用这种比较衡量。有没有价值忍受疼痛，只有本人能决定。

可是，小学生就算自己决定，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和是否犯罪无关。」

到这里我都点头听着，但是。

「比方说，未满十三岁的人发生性行为，和本人的意愿无关，就是强奸。」

牛乳从耳朵喷出来！不是从鼻子，而是耳朵！这里可是早上拥挤的公交车上！居然说「性行为」和「强奸」，真名的羞耻心怎么了！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话虽如此，真名讨厌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阻止她。虽然没试过，但不用试也知道。所以——

「真名，不好意思，让我指定两个NG词。别问理由，好吗？」

我凑到真名耳边，用她勉强听得见的音量说：

「NG词之一——」

……太害羞了，我说不出口！明明在闲聊的时候能说得若无其事，现在却害羞得不得了。

见我迟迟不说，真名说：

「对不起，我没听见。」她一定要我说吗？这是羞耻Play？很好，我就当作是羞耻Play说给她听。

「……性行为。」我边说边想象和真名做那种事。接着——

「NG词之二，强奸。」这个倒不害羞。因为我不觉得会和真名做那种事。

「我知道了。」

「谢谢……我们刚才在聊什么？」

「聊小学生的意思是否会被无视。

NG词之一会被无视，」她要换词吗！「运动就不会被无视。」

「那当然，运动和那个完全不一样。」

真名垂下眼睛。这是听到恶心的话时的反应。

「小孩和大人『完全不一样』？」

呜！这个问题不能回答YES或NO。我不会在十三岁生日的午夜零时，变身成完全不一样的人。见我答不出来，真名继续追问：

「男人和女人呢？」

女人之间虽然生不出小孩，但可以做那种事。真名和我也可以……呃，我妄想太多那种事了。

真名不可能知道我的妄想，继续说下去：

「如果用『完全不一样』就能说明，那这世上的一切，都能用『完全不一样』一句话来说明。淳子想这样吗？」

追根究柢，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可是这么一来，真名的日语和我的日语也是『完全不一样』，就像英语和中文无法沟通一样，真名的日语和我的日语也无法沟通。

「……我知道了。继续说。」

「NG词之一会被无视，运动就不会被无视。应该有什么东西造成这种差异。

那个东西和宗教有关。」

「你的意思是运动是宗教？」

这我倒是很清楚。为什么要那么开心地挥汗奔跑？我无法理解。挥汗奔跑就算了，刚才的花样游泳选手，到底是什么淫祠邪教？

「或许吧。

又或者，宗教不是运动，而是『小孩』。」

我开始搞不懂了。小孩是宗教？

「『大人』可能是宗教，NG词之一也可能是宗教。」

NG词之一是宗教，嗯，这我也懂。在被窝里缠绵的男女是在搞宗教，就当作是这样吧。这样我的心就安了。

「就像淳子刚才说的，只有有教祖和教义的宗教团体才是宗教，除此之外都和宗教无关，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宗教也存在于看起来不像的地方。就像空气中含有水蒸气一样。有教祖和教义的宗教团体，就像雨一样，和空气中的水蒸气相连。

用这个比喻来说，惠人就是雾。」

虽然中间的话我听不太懂，但结论我懂。宗教团体是雨，惠人是雾。确实有这种感觉。

公交车马上就要到山上的公交车站了。这一带的路边有公园和大学，放眼望去都是光秃秃的樱花树。春天时整片都是樱花，现在却是一片冷清。

真名总结道：

「这个城市，缺乏雾。」

她想说的是，这里缺乏迷你稻荷神吧。但是，就算她说这里没有迷你稻荷神，我也完全无法理解。

而且，

「真名你也不太像雾啊。」

真名所说的迷你稻荷神，就像《风来包丁》里的惠比寿小姐一样，是那种随随便便、自由自在的东西吧。要维持一个像样的神社，就需要像样的宗教团体，不能太随便。

真名没有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如果像父亲说的那样，用移动式打印机印惠比寿符的话，就太随便了。真名会好好地亲手写上草书。很认真。

对于我的感想，真名移开视线，嘴巴抿成へ字形。真名很少露出这种表情。我说的话有那么讨厌吗？而且，如果真名听到什么不愉快的话，一定会反驳。

「……是啊。」

看来她有自觉。

但是，至少会藏一些钱吧？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因为不是连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都完全认真，所以不用那么讨厌吧。

但是，如果她真的，不管是包里还是家里，连一毛钱都没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