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皮肤

序章　皮　肤

你好，淳子。我爱你——以朋友的身份。

我每天都在做梦。有颜色的梦。持续刺激着五感，宛如现实的恶梦——开玩笑的。骗你的。

我不会做梦。我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如果我睡着了，那不是生理上的睡眠，而是永远的沉睡，也就是死亡。当你想起我的时候，我就会像这样复活，开始说话。当你忘记我的时候，我就是死者的同伴。

说到死者，有这样一个谜语：「生者和死者，哪边比较多？」答案是生者，因为死者已经不在了。你看，这谜语不是正好符合我的情况吗？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

人类每年、每天、每秒都在改变。任何人只要睡一晚，就会变成和睡前稍微不同的另一个人。而我也一样，在睡着的期间改变了。因为淳子，你是我的创造主，你每天都在改变，身为你的创造物，我怎么可能永远不变？

死者不会改变。如果真的有死者存在的话。

「如果真的有？你到底有没有，说清楚啦。」

刚才的谜语是系列作，还有后续：「生与死，哪边比较强？」答案是生，因为生者必须忍受世上所有的恶。淳子呢？你有办法忍受世上的恶吗？

既无法忍受世上的恶，也无法作梦的我，到底能决定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会决定……啊，当然，淳子，如果你希望的话就另当别论。我会假装自己决定一切，照你的希望说话。可是淳子，你真的想看那种东西吗？你最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仔细考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等到愿望实现之后才考虑就太迟了。

好了，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应该算是久违的叙旧了吧？

对了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每天作梦，有颜色的梦。持续刺激着五感，宛如现实的恶梦』——这是笙野赖子，『Restless Dream』的开头。

我的知识就是你的知识，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我刚才说过，人会改变，记忆也会改变，时而记得时而遗忘。总有一天，你可能会忘记《Restless Dream》这本书。即使如此，你还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把朋友排除在外，自顾自地聊天吧？

我的知识就是你的知识，可是，说不定我知道你已经遗忘的事。

也就是说——我可能会说出你假装遗忘的事。

还有——在我说话的时候，你可能会听到毫无根据的幻听。

是已经遗忘的事，还是假装遗忘的事，抑或是幻听？淳子，这由你决定，就像你决定死者是否存在一样。

＊

有时候我会羡慕缘。

她无法离开我的脑袋，既不用吃东西也不会感到饥饿，甚至连作梦都不会。

相对的，她不受自己束缚。她可以同时存在于死者存在与不存在的世界，她什么也不决定。

我做不到这一点。例如关于信仰，即使我什么也不决定，只想活下去，也会遇到一些人，试图把我塞进不可知论者、无神论者或无宗教者之类的框架。对于这些人，即使我像缘一样说「如果我是基督徒」，他们也不会听进去。

而且，我反省自己实际的行为，发现我饭后会说「我吃饱了」。我不知道这是儒教还是佛教，但我觉得这和宗教有关。

缘不会吃饭，所以不会说「我吃饱了」。她什么也不决定。

我活在不得不决定的世界——可是这有多真实呢？我一辈子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一秒也不间断，不得不决定的世界会持续下去吗？不可能。

女儿之前告诉我学校发生的事。上课时，同学不知道是不是睡昏头，把老师叫成「妈妈」。

只要稍微睡昏头，这个世界就会出现裂痕。我的过去也存在这种只能用裂痕来形容，无法解释的瞬间。

女儿告诉我学校发生「妈妈」事件时，她笑了。对她本人而言无地自容的裂痕，对他人而言却是笑柄。

所以，我那个瞬间应该也会变成喜剧。

可是，我现在依然活在那个瞬间之后。我到现在还是无法解释。只能抱着无地自容的心情，保持沉默。

我有时很羡慕缘，她能把那个瞬间当成喜剧。

＊

淳子，你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像平常一样告诉我近况。我总是很期待听你描述你的生活。

难道你在模仿我吗？就算你再怎么羡慕我，模仿这种事也没用。我之所以不提自己的近况，是因为我没有生活。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模仿我，把生活交给仆人不就好了？开玩笑的。

虽然我无法告诉你任何近况，但我很享受自己的命运。如果你也能享受自己的命运就好了。

＊

我思考了很久，到底该不该生气。

『如果你也能享受自己的命运就好了。』这个建议总是百分之百正确，却也百分之百不负责任。我该怎么告诉缘，有时候是不可能享受自己的命运的呢？

给小孩看的漫画总是充满战斗。虽说是战斗，但对手不一定都是邪恶组织。让喜欢的人喜欢自己，或是在运动中获得荣耀，也就是克服困难的故事。

如果战斗，就算输了，或许也能享受自己的命运。可是，有些困难，根本不可能战斗，更别说分出胜负。例如，引发「妈妈」事件的孩子，一定无法和那种无地自容战斗。只能一味地忍耐。

我该怎么告诉缘呢——可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又是如何呢？

父亲刚和继母结婚时，我从父亲口中听说了她不幸的身世，于是我说：

「可是，她现在不是过得很幸福吗？她现在有钱，又是东大毕业，也没有人会打她了。」

父亲果然很了解我。

「你绝对不能在玲奈面前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不懂，所以不行。」

父亲没有生气，只是告诉我该知道的事，没有要求我理解。

我也学父亲这么做。

＊

虽然我这么说，但淳子现在不就生气了吗？我刚才催促她，她却不告诉我近况。

算了，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这么说，又会惹她生气吗？可是，我想说。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句话，要解决有点严重又有点困难的事，是有点太简单了。

如果能了解别人的心情，那是再好不过。可是，如果什么都想了解，又如何？这样不是会让人喘不过气，觉得厌烦吗？「了解」和「想要了解」是两回事。

所以，淳子也别那么认真地想让我了解，像平常一样说说往事就好了。

那是第三学期期末考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参加惠学姐主办的恳亲会，你成了真名的管家。回家的路上，你送真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