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手骨

第三章　中手骨

第一个演员，是令人怀念的怜那小姐。

「总～觉得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妙耶～？」

地点是饭店大厅旁的咖啡厅。你喝的是维也纳咖啡吗？这么说来，以前拜访真名家后一起到星巴克时，你喝的是摩卡咖啡呢。你喜欢咖啡和鲜奶油的组合吗？

真名的饮料，哦，似乎不在记忆里。顺带一提，真名喜欢的是拿铁咖啡之类的。这个时候恐怕也是喝那种饮料吧。

时间接近日落。从你和真名的座位，可以看见逐渐沉入海中的夕阳。附近的庭园有人在演奏萨克斯风。只有舞台充满气氛，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演员实在很难说是很适合。

「是啊是啊。尤其是你。」

第二个演员，是亚奇先生。

你和真名在咖啡厅时，亚奇先生来了。亚奇先生说他在这里等人。等的人是怜那小姐——到此为止是剧情概要。接下来也用剧情概要就好吗？毕竟亚奇先生的话很长。

亚奇先生在玲奈小姐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是那所高中的美术老师。对玲奈小姐来说，他似乎是恩师。亚奇先生说他教过玲奈小姐功课。

「明明是美术老师，却教过她功课吗？」你这么问。

「我在美术社的社团活动指导中，在教室的角落教她英文。虽然其他老师对这种事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过反正只有一年，我就随心所欲地做了。

这孩子啊，国语成绩一直都是全学年第一。话虽如此，那不是佐间清泽那种好学校，所以和那边的全学年第一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平。打扮也很朴素，还以为她很用功，结果除了国语以外都很普通。背诵类的科目完全不行，显然什么都没做。我觉得很有趣，问她为什么，结果她很阴沉。不知道为什么，她深信自己的人生前途一片黑暗。」

亚奇先生的这段证言，似乎让你相当意外。对我来说，却只有「原来如此？」的感觉。

至于玲奈小姐，她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不过似乎没有异议。如果有的话，她应该会说出来而不是表现在脸上，毕竟她是玲奈小姐。

「我鼓励她只要好好努力，人生就会有好事发生，还免费教她功课，结果她考上东大，去了东京，最后却变成这样！」

「怎样～你有意见吗～？」

「我问过学生宿舍的人，听说你搬出宿舍了？」

「是啊～」

「这孩子是谁？私生女？」亚奇先生指着你。顺带一提，这时候亚奇先生还不知道淳子和玲奈小姐的关系。话虽如此，要察觉其中的内情并不难。

「是啊～」

「骗人！」

玲奈小姐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吐槽啊！快吐槽啊！『你是在说星星吗！』」

「梦话等睡着了再说！」

这时候的你，似乎对玲奈小姐的态度感到厌烦。听你所说，玲奈小姐明明受到亚奇先生莫大的恩情，玲奈小姐的态度却是这副德性。不过，玲奈小姐应该也有自己的理由吧。毕竟她很了解亚奇先生。

「先不说这个……　你去参加橘聪的个展了吧？」

会提到你的父亲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个展」这个词很有趣。玲奈小姐是在上个月的个展上认识你父亲的吧？

「你说得没错～」玲奈小姐会去参加那场个展，似乎是亚纪小姐的指示。

「这孩子的姓氏是橘。」亚纪小姐又指着你。「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玲奈小姐嗤之以鼻地笑了。

「淳子是聪先生前妻的女儿～我跟聪先生结婚了～」

「我是有拜托你去参加个展，但谁拜托你连这种事都做了！」

「谁会答应你做这种事啊！」

「你到底做了什么？连让・雅克、亨利和泰奥多的差别都分不出来。」这三个人都是「卢梭」呢。让・雅克・卢梭是十八世纪的思想家，另外两人是十九世纪的画家。

「我知道啊，名字不一样。」

「共通点呢？」

「名字都是片假名。」

「这种白痴竟然是橘聪的妻子……这世界真是疯了。」

「总比老师当妻子好～吧？」

两位名演员的对话令人依依不舍，但就到此为止，来问问你当时的想法吧。

亚纪小姐知道身为艺术家的橘聪，明明她跟本人没有交情。而且，她似乎还很尊敬身为艺术家的橘聪。这是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人。顺带一提，直到二十二年后的现在，她都是你最后遇到的这种人。

毕竟你一直对父亲的工作感到羞耻。出现一个理解橘聪的人，你会感到兴奋也是理所当然。原来如此？所以你兴奋地问亚纪小姐：

「内井小姐认识家父吗？」

「认识……　算是吧。」亚纪小姐含糊其辞，似乎有很复杂的内情。「我从六年前开始就几乎看过他所有作品。虽然我上个月没办法去个展，但工作忙不过来。因为这家伙在东京，我请她代替我去，结果就变成这样了。怎么样，你们会马上离婚吗？」你耸了耸肩。

「你对家父，对身为艺术家的他——」

「现在不流行这种画风呢。不过，也不是以前流行的画风。这个世界流行什么就卖什么，商人真是冷酷无情。我从来没听过橘聪的评价。因为这样，我没办法说他有多好——但我认为他很厉害。」

你一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就会怀疑，这是你的优点。

「可是，他的画风和之前给我看的车子完全不同吧？」

「称赞和自己相似的人是推销话术。只是想说『现在流行这种风格』。不过，也有真正的笨蛋。只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模仿流行风格作画，只要跟上流行就会称赞的人。」

这句话在你耳中听起来很帅气，不是吗？

你对这种与流行保持距离的态度有什么想法？有钱人收集艺术品的时候，建议采取这种态度。只跟上流行，十年后就会变成垃圾的作品，买了也只是浪费金钱和时间。

十年后就会变成垃圾——那么，现在这个瞬间会去哪里呢？我们活着的时刻，明明一直都是现在这个瞬间。

听说你的父亲在个展结束后，会把展出的作品全部丢掉。不过，你目前还没看过他丢掉作品，所以怀疑他是否真的会这么做。

＊

现在明明还是三月，冲绳的太阳却已经高挂在头顶上。影子就像盛夏一样短。不过风很凉爽，很舒适。

我和真名跟在玲之后，三个人一起走在通往栈桥的路上。左手边是沙滩和大海，前方是船只和栈桥。右手边是南国风情的树木和花草。这间饭店大致上到处都是这种景色，不过这里也像宣传手册一样漂亮。

「公园高尔夫是什么～？」

玲看到路旁设施的招牌，大声说道。这一带并排着夜间照明的休闲设施。刚才还有网球场。

「要不要试试看？」

「小瑠来打～？」

「真名有兴趣吗？」我转头询问，真名摇了摇头。于是我回答：「不打。」

真名戴着墨镜。好像是为了防晒。据说不让紫外线进入眼睛，就比较不容易晒黑。可能是因为看不太清楚表情，真名就像变成了陌生人一样，让我有点紧张。

玲奈也顺便戴上了墨镜。她戴起来倒是很自然。甚至让我觉得，她是不是之前就戴过。

我们来到栈桥旁边的船屋，教练就走了出来。「请问是预约浮潜的客人吗？」浮潜好像就是戴上呼吸管和脚蹼，穿上潜水衣和救生衣，在水面上游泳体验大海。

听完教练对道具的说明后，我们坐上小快艇。真名穿着租来的潜水衣，脖子上挂着呼吸管，看起来比平时更像动物。甚至让我产生「可能语言不通」、「潜水衣底下可能不是人类」的妄想。

快艇在离栈桥稍远的地方停下，我们跟着教练下海。大约一小时后回到快艇上，玲奈兴奋地大喊：

「大海好棒哦～！真奈奈觉得怎么样～？」

从昨天开始，玲奈就叫真名真奈奈。

「就像做梦一样。」

「对吧～？人生还是有好事的～」

人生还是有好事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内井亚起子。

「就像内井小姐说的那样？」

玲奈一瞬间露出生气的表情，然后又为难地仰望天空。

「我不喜欢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关系挺好的。「没想到她会追到冲绳来～而且还是住同一间旅馆」。

玲奈在电话里一直没说结婚的事，结果被内井亚起子看穿了搬家等环境变化，说「我下周一到成田，到时候见个面」，玲奈情急之下回答「那天我在冲绳～」。为了不让这个随口说出的话变成谎言，她开始计划去冲绳——玲奈是这么说的。所以那天晚上她才把味醂调味料的事放着不管，开始聊起冲绳旅行吗？

「妈妈不是受了那个人很多照顾吗？」

「所以才说不出口吧～？」

「我不懂。」

「如果老师其实看上了聪先生呢？」

原来如此。即使是那样的父亲，从尊敬的艺术家的角度来看，或许会截然不同。就在我自顾自地理解时——

「因为啊～我说不想去参加个展，聪先生就告诉我他单身又很有钱。先不说单身，为什么连资产状况都知道？不觉得可疑吗～？」

话题变得很腥膻，我也忍不住想象起腥膻的事。玲奈似乎和我的生母很像。玲奈的外貌是父亲的菜，内井小姐因为不符合他的喜好，所以才没被当成对象。

小船在几乎没有风的平静海面上轻快前进，逐渐接近栈桥。真名眯起单眼皮的眼睛，不知为何很专注地眺望陆地。

如果真名其实是失散多年的妹妹就好了。「其实」很重要，不是想当就能当，而是碰巧一开始就是那样。

就像那样——

＊

淳子，怎么了？像那样，是指什么？

真名说过「我不太清楚淳子想怎么做」。我也开始想这么说。

当时的你，还是个刚懂事的小孩——哎呀，说溜嘴了——不过现在已经是明辨是非的大人了，而且还是我的创造主。这样的你，应该不会重蹈当时的覆辙吧。你不会在想，如果我其实不是你操控的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就好了，对吧？

看着你，我有时会想，所谓的现实，说不定是一种病。

疾病会根据种类引发特定的模式。得了霍乱就会严重腹泻，得了疟疾就会断断续续发高烧。所以疾病这种东西，对患者本人来说就罢了，看在旁观者眼里，是模式固定又无趣的东西。如果真有有趣的疾病，恐怕不会被当成疾病。例如你的父亲，不就是那样吗？

就像一种疾病会引发好几种不同的症状，现实也有各种不同的症状。例如在自己眼前戴上名为现实的有色眼镜，就是一种常见的症状。而且几乎都是「我家孩子很善良，不会欺负别人」或「日本人很优秀，不会引发暴动或屠杀」这类的有色眼镜。

你的模式——在名为现实的框架中，追求框架外的事物。

不过呢，淳子，这世上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轻易就能超越你所设定的现实框架。例如，就像真名让我的眼睛变成那样。

所以，你最好在一开始时就仔细思考自己想要什么。等到愿望实现后再思考就太迟了。

＊

玲奈仰望天空，发呆。也许是游累了，但她的表情并不疲惫，而是笑咪咪的。也许她正在脑中反刍热带鱼的鲜艳色彩。

她怎么看都太年轻，实在不像有个十五岁女儿的母亲，而且经常说出让人无言以对的惊人之语，很少做早餐，看起来也不像理解父亲的艺术（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诸如此类，想抱怨的事多得数不清。

不过，唉，现实就是这样吧。

「你很在意内井小姐吗？」

是真名。我转过头，但是说不出话来。穿着潜水衣的真名简直像动物，我担心她听不懂我说的话，迟迟不敢开口。

「……真名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我觉得她像电视。」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我从来没听真名提过电视节目，应该不是指电视这个机器。

「你有看电视吗？」对了，真名家有一台特别高级的电视。

「偶尔。可以排遣心情，而且偶尔也会播有趣的节目。」

玲奈插嘴说：

「不觉得吵闹这点也很像～？」

真名点头。

＊

真名真是严厉，竟然说她「像电视」。这比一般的坏话更伤人。

如果是坏话，至少听起来像在意对方。关心虽然不如友情或好感，却也相当宝贵。圣母说过，爱的相反不是恨，是漠不关心。

真名表明了漠不关心。而且不是因为不认识对方，是认识之后的漠不关心，从「像电视」这四个字就看得出来。有点价值，却微不足道，像电视的人——真名真是严厉。

我和你和真名，三个人和那个像电视的人一起吃晚餐。顺带一提，玲奈小姐享受过饭店的各种设施与服务之后，就去找新郎（你的父亲）了。

亚纪小姐一如往常心情很好，聊了一阵子她位于栃木的老家，以及在那里的初高中时代。聊完之后——

「我明天要回去，两位小姐呢？……你们也是明天啊。毕竟周末的费用会三级跳。不过这和两位小姐无关就是了。」

你听到这句话，觉得正合你意。

「明天，可以请你开车送真名去机场吗？」

你的计划是让她搭饭店开往机场的接驳巴士。这辆巴士的车资是先付，所以真名不用碰钱。话虽如此，你还是不放心让真名在旅行地点落单，所以向亚贵小姐求助。

亚贵小姐不知道真名为什么和你分头行动。于是你解释自己担任管家的事情瞒着父亲，带真名来旅行也是秘密。

「小瑠，你做的事情很大胆耶，和你的长相完全不一样。」

就像玲奈小姐开始称呼真名「真奈奈」，亚贵小姐也开始称呼你「小瑠」。

亚贵小姐答应带你去，话题转到你的父亲，也就是艺术家身上。

「就算你问我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先不提美术以外的作品，例如诗或表演。我只懂美术。

小瑠，你对橘聪的作品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谁会买这种东西啊？」

＊

我就是看不顺眼。淳子，你回答我。

「怎么了？」

淳子，我明白你的剧本。你会对亚贵小姐产生好感，是因果关系带来的结果。

首先，亚贵小姐以艺术家的身份挑战社会，也获得一定的成果，下个月开始还会成为高中美术老师，从事正职。你拿她和父亲比较，对她产生兴趣。亚贵小姐以大人的态度面对你的谎言，让你佩服。她无偿教玲奈念书，让你心服口服。她带你去机场接真名，让你感谢。然后这次，你尊敬能够理解你父亲艺术的亚贵小姐——是这样吗？

借用亚贵小姐的话，就是『骗人！』。

「你这乌鸦嘴！」

谢谢。

淳子，你为什么要找无聊的借口？你之前说过，『我在这里撒的谎，不会背叛我』。难道那个剧本对你很忠实？

「嗯。」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温暖地注视是最好的友情』，对吧。况且淳子，你应该没有走投无路到强迫朋友陪笑吧？

＊

「谁会买这种东西？」

亚贵学姐听了，以叉子的前端在自己面前转圈。

「你答对了，给你一个花圈圈。」

「……答对了？」你感到不解。

「反过来想想吧。什么样的画，绝对不会让人觉得『谁会买这种东西？』呢？

首先，是不论谁家都适合的画。让客人看的话，会得到『真是不错』的称赞，仅止于此的画。现在的日本就是印象派。江户时代中期的日本则是狩野派。不过狩野派并非历史课本上出现的名人。当时画的画就像垃圾一样，只有专门学者才知道。不过当时那些人自称家元，趾高气昂地敲诈高额金钱。其实现在也差不多。

第二，是能显示屋主生活方式或民族的画。让客人看的话，会让人觉得『原来这家的主人是这种人』。虽然不是画，不过我的那辆汽车也一样。如果有人有那辆车，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喜欢日本动画』。

绝对不会让人觉得『谁会买这种东西？』的画，大致上就是这两种类型。体制与反体制，主流文化与次文化，多数派与少数派。

这种画，不属于橘聪的世界。

如果有人拥有我的那辆车，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喜欢日本动画』。可是如果有人拥有橘聪的画，只能看出『橘聪很酷』。就算再怎么揣测，顶多只能猜到『知名度低的艺术家很酷』，完全无法得知更多。

完全无法得知作品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这就是橘聪。

所以『谁会买这种东西？』这句话，毫无疑问地形容了橘聪，是正确答案。」

亚贵学姐发表长篇大论时，你没有看着真贵的脸。真可惜，真贵究竟用什么表情听这些话呢？是在忍住不笑吗？不，真贵应该不会这么坏心眼，肯定当成耳边风吧，只说「原来如此？」。真贵本来就没看过橘聪的作品。

可是你停下用餐的手，探出身体聆听亚贵学姐的长篇大论。

你明明完全被她迷住，不，应该说正因为被她迷住，才会像这样发挥你那该死的多疑性格。

「可是我听说，家父的作品从未卖出去过。」

「那是因为有点贵……他每次个展都把所有作品当成一组，不分开卖。至于一组的价格，他应该会依照对象开价吧。就我所知的范围，他对两个人开的价格是十亿日圆。」

你听到真贵发出轻笑声。仔细一瞧，真贵以手掩嘴笑着。你认为真贵在嘲笑你的父亲，心想他被嘲笑也是理所当然。

实际上，很难说。

真贵之所以发笑，或许是因为亚贵学姐的高见。明明没有人拥有橘聪的画作——橘聪本人也不例外，因为个展结束后他就会丢掉——她却以不存在的人为前提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人掏出十亿日圆，橘聪就不再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艺术家，而是会一举成为风云人物。到时候『谁会买这种东西？』这句话的意义也会截然不同。真名可能觉得这种矛盾很有趣，才会发笑吧？

奇怪的人究竟是喊价十亿日圆的橘聪？还是亚贵学姐的高见？你认为是前者。难得发挥多疑的个性，结果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

我先去洗澡。和前天晚上一样，今晚也请真名帮我吹干头发。

吹风机太吵了，没办法聊天。不过对方是真名的话，有时候反而轻松。真名太沉默寡言，有时候会让我肩膀酸痛。心情平静的时候，真名的安静让我感到开心。但心情不平静的时候，明明没必要却会勉强找话题，导致精神疲劳。

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似乎被内井同学的多话影响了。

『像电视一样的人』——话说这种感觉，很像关掉电视后，房间内突然变得特别安静。身体已经习惯内井同学的聒噪，跟不上真名的安静。

不久后吹干头发，换真名去洗澡。

这间旅馆的浴室与起居室之间有一扇大窗户。蕾娜不在的时候，真名会将窗户完全打开后才洗澡。我则会关上窗户，否则会静不下心。

真名隔着窗户开口。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问题问得太笼统，我感到不知所措。真名见状后补充了一句「今晚，或是明天早上」。意思是想在旅馆内做的事情吗？

「我现在才要思考。」

「我想去，沙滩。」

今晚与前天不一样，距离就寝还有一点时间。吹干真名的头发后，我们前往旅馆前方的私人海滩。

真名有带海滩鞋。我心想反正不会在海里游泳，所以没带这种鞋子。我小心谨慎地行走，以免沙子跑进鞋子里。真名则不断往前走。

真名为了这趟旅行准备的东西，全都是从库姆兹白山的客人那里收到的布施。泳衣、太阳眼镜，还有这双海滩鞋。为了收到一样东西，或许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泳衣肯定是必要的，但看到她连不太需要的太阳眼镜与海滩鞋都准备了，可以感受到她有多么期待这趟旅行。

我试着反省自己是否回应了真名的期待。但是，我不是很清楚。

走在前面的真名在水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月色真美。」

是满月。真名的脚边延伸出影子。我惊讶于那道影子居然如此清晰。月色居然如此明亮——不对。是因为除了月亮以外没有其他光源，影子才会如此清晰。

我追上停下脚步的真名，两人并肩走在水边。

我忽然伸出右手。真名握住我的手。

我自以为是地心想，这样或许稍微回应了真名的期待。

＊

自以为是的心情一直持续到隔天早上，我兴奋到有些危险。例如在饭店的纪念品店——

「你看，这瓶酒很适合当伴手礼吧？要不要布施一下？」

「伴手礼要送给谁？」

「不是要送人，是要放在家里当装饰，因为很漂亮。」

「那不叫伴手礼。」

「就当作是给自己的伴手礼不就好了？没关系啦，绝对没关系。」

……就像这样。

当爸爸和留留那来接我的时间接近时，我就把真名交给内井小姐照顾，然后装成一直是一个人，到大厅旁边的咖啡厅和他们两人碰面。

「这里真不错，休息一下吧。」

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很受男人欢迎的年轻女子。虽然我已经看惯了留留那的脸，但还是不习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景象。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让我有种自己在帮忙做某种不正当事情的感觉。

留留那用关心我的表情说：

「小栗～抱歉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

我也配合着她说话，应该说，我自以为有配合她。

「完全没关系，我玩得很开心。」

毕竟我真的很开心，所以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爸爸笑着说：

「你心情很好呢，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不能让真名的事情曝光。在不会曝光的范围内，要说有什么开心的事……

「我遇到了一个自称是爸爸粉丝的人，她叫内井亚纪——」

一听到这个名字，爸爸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个瘟神！」

＊

从酒店到那霸市区大约要一个小时。因为飞机下午两点到机场就来得及，所以我们去首里城附近参观，顺便吃午餐。

走在市区里，我发现到处都有不同的文化。比如罐装饮料基本上是一百一十日圆，比东京便宜十日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但自动贩卖机旁边经常没有垃圾桶。明明东京一定会有的。

自动贩卖机——钱——真名。午餐要吃什么好呢？我觉得内井小姐是可以信任的人。但是惠比寿小姐的规则很麻烦，而且也有可能遇到意外。

内井小姐和爸爸的事，也让我很在意。

爸爸一听到『内井亚起』这个名字，就等不及点的饮料送来，拉着我急急忙忙地离开了酒店。他说：「我怎么能在那个瘟神附近喝茶呢？」玲奈的表情很尴尬，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说话。因为爸爸的气势太吓人了，我实在不觉得能冷静地说话。

爸爸和玲奈还有我，我们三个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家人，我们逛了首里城，还有附近一家卖手工玩具的神秘商店（卖的都是些超现实的东西），然后在冲绳荞麦面店坐下来。终于可以冷静下来好好说话了，我再次提起内井小姐的事。

「妈妈说她有个很照顾她的老师，是高中时的老师。」

玲奈虽然很惊讶，但没有阻止我。我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只是说有个老师鼓励玲奈，教她念书。最后我说：

「那个老师是美术的约聘老师，内井亚起小姐。」

爸爸瞪了玲奈一眼。玲奈苦笑着点头。

「我不觉得内井小姐是瘟神。」

爸爸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

「我不会说她是坏人，也不会说她没用。她应该是好人，应该有帮上别人的忙。

但那是人类制定的标准。瘟神也是神的一种，不能用那种标准来衡量。

那家伙到处讲授。讲授就是麻醉药，让人的心麻痹的麻醉药。好奇心、观察力、推理力、愿望、同情、恐惧，让人这些心理麻痹的麻醉药。应该也有人觉得这样很好吧，或许对别人有帮助吧。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关于我的艺术，那家伙对你讲授了什么？说说看。」

爸爸的话总是很抽象，我听不太懂。

「……我说『这种东西谁会买？』，她说完全正确。」

爸爸一脸无趣地皱起眉头，仿佛在说「话题结束了」。

「有个叫手冢治虫的漫画家，那家伙以前捡了河里的石头，当场试着卖。没有加工，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只是普通的河里石头。

这也是『这种东西谁会买？』吧。

我的作品和河里石头一样吗？观察力真好啊。」

我从小就一直看着爸爸全年无休地努力创作。或许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和河里石头一样，但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当你问出『这种东西谁会买？』的瞬间，那就是艺术了。从那家伙回答『完全正确』的瞬间开始，就变成讲授了。

艺术没有正确答案也没有错误答案，说到底根本不需要理解。只有艺术存在，只有艺术能回应艺术。不是人类创造了艺术，是艺术创造了人类。不要拿正确答案或理解这种人类创造的无聊标准去衡量艺术。

但那家伙就是会这么做。捏造讲授到处散布，让人类远离艺术。我不会说这样不好，但他是我的敌人。」

吃完饭后，趁爸爸去厕所的时候，我问了令奈。

「你知道爸爸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吗？」我不是很懂。应该说完全不懂。

「就是『老师不是坏人，但很讨厌』的意思吧～？幸好不是『憎其人者，恶其余胥』～」僧人是内井同学，余胥是令奈吗？

「不是那个，是讲授、正确答案……」

「艺术的部分？那是艺术吧，艺术～」

问令奈的我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