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心脏

尾声　心　脏

上个星期六，我想着要在天气变热之前，去给真名扫墓。

「来，打招呼呢？」

在我的催促下，女儿扭扭捏捏地说：

「你好。」

墓碑没有回应。

我打扫干净，供上鲜花，点燃线香。以前真名说过，线香的气味是那个世界居民的食物。

今天风很大。线香的烟斜着飘荡，被搅乱，还没飘起来就变淡消失了。

「春天开始升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

「最近关系好的朋友是？」

「玲奈、浩太和小海。」

「现在喜欢什么？」

「串珠……不过也有在学习。」

感觉每个问题都问得不对。真名肯定不会问这种问题。至于会问什么——也许会保持沉默。就像现在这样。

「妈妈不用说话吗？」

「不用。因为以前说了好多话。」

没有错过任何想说的话。

＊

从汤岛到我家要花一个小时。

玲奈最近抱怨说「四月开始大学离家远了」。之前她都是去驹场，今后要去本乡。从我家出发的话，本乡比汤岛更远。一想到每天都要坐这么长时间的电车，我也能理解玲奈抱怨的心情。

走出车站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我顺路去白山共享住宅看看，发现门口挂着「外出中，店内无人」的牌子。差不多是该去见玲奈的时间了。今天可能会错过。

希望错过。

行人专用道虽然也可以骑自行车，但坡道有急转弯，骑起来不太方便。本来好像是为了轮椅设计的坡道。真名也说她走汽车道。如果在回家路上错过，就不会碰面。

来到我家门前，我紧张起来。往停车场一看，真名的电动自行车就在那里。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要表现得正常，不能让真名担心。

可是——好害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连掩饰的话都想不出来。不管怎么问自己的心，都只得到沉默。什么都做不到。连后悔的感觉都没有。只是有过去发生过的事实，以及注视着那个事实的我。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羞耻。

我走进电梯，走出电梯，走过走廊，站在自家门前。又做了个深呼吸。果然还是没办法表现得正常。我想到，就装病吧。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厨房传来玲奈的声音。有炒洋葱的味道。今晚是咖喱还是什么吧。

在走廊拐弯，真名就在客厅。

「欢迎回来。」

电视上显示着游戏画面。看来是在等我回来的时候，在这里玩游戏。

真名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过来。

对此，我自然地露出微笑。不用装病也没关系。既不紧张，也不害羞。我想，只要真名在眼前，脑袋就会被她填满，把过去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挤出去。

突然间，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如果真名知道了，也许会生气，也许会受伤。真名。我关心的，准备的，想珍惜的，都是真名。那件事，根本无所谓。

「你在等我吗？」

真名点点头，「不过，我要回去了……玲奈大人，今天我就先告辞了」。她对玲奈说完，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我正要脱下外套，「等等。跟我来。我会赶在晚饭前回去的」。

我们两人走出玄关。门一关上，真名就开口了。

「保护司打电话给我了」。

真名的保护司今天带着缘去见真名的父母，告诉他们真名作为惠まれ者的工作情况，以及观察父母的想法。结果，

「她说我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真名的眼睛闪闪发光。

「惠まれ者的工作会做到六月底。第一学期结束后，我就回家」。

如果太早辞职的话，对讲的成员会过意不去，所以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真名打算做到第一学期结束。

真名把平时用的托特包放进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打开天黑后会自动点亮的车灯，以比走路还慢的速度，缓缓地骑下坡道。我走在她旁边。

「……学校呢？」

「可以回之前的学校」。真名垂下眼睛。「从家里的话，没办法去佐间清泽。太远了」。

一切都豁然开朗——直到前一刻为止。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名就在眼前，她的模样如我所见，她的声音如我所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如果只看着真名，只听着真名的声音，当然一切都豁然开朗。

可是，我自己呢？

『淳子，你想怎么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无法用眼睛看，也无法用耳朵听。我只知道，我不知道。

我突然发现，「电视上那种人」说的话，几乎都很可疑又肤浅。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既不冷也不热，既不是不知道也不是豁然开朗。只是个空洞的中庸点，只有表面看起来舒适。她自己也并非活在中庸点。下星期就要成为高中老师了，却和我这种人做了那种事。过剩又充满破绽，简直就像一辆平凡的痛车。

不过她怎样都无所谓。我到底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我不知道。『淳子，你想怎么做？』

真名沉默不语，我也一样。真名骑着自行车，我走在她旁边，经过一盏又一盏街灯。天上没有月亮，就快到汽车道了。送她到那里，我就回家吧。

如果我的生命能在那里结束就好了。

＊

昨天，我去了父亲的个展。上次去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所以大约隔了四分之一世纪。我本来就没兴趣，又怕会遇到内井亚起子，而且工作也很忙。父亲也没叫我来个展。

没想到女儿还满乐在其中的。

「这是什么？」女儿问。

「是艺术。」父亲回答。

「艺术是什么？」

「是太阳，是大地，是风，是海，然后，就是这个。」

女儿陶醉地倾听。说不定她已经理解父亲的艺术了。

个展的状况和四分之一世纪前一模一样。以抽象画为主，搭配少许照片、抽象雕刻和具象画。风格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没有客人。

我学女儿，也问了父亲。

「这个，我以前也问过——这种东西谁会买？」

「是艺术家。」父亲立刻回答。「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只要第一个拿十亿日圆来，就是艺术家。真是，大拍卖也不过如此。」

父亲将近四十年来都贯彻这种艺术。岁月很沉重，可是，我的嘴唇却忍不住浮现微笑。父亲的说法，听在我耳里就是滑稽。不过，这样一定比较好。

「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就算是内井小姐也行？」她的名字睽违二十二年，毫无抗拒地从我口中说出。

父亲笑了。

「瘟神变成福神吗？这正是艺术。」

我聊起内井晶的传闻。听说她到现在还是每次都会来父亲的个展。

「她不是普通的瘟神，是大人物。」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提防四周，听起来像在说丧气话。

『这种东西谁会买？』——我的研究有明确的买家，就是日本政府。买下的理由有好几个，不必拿婴儿来举例（做没用的研究的人被问到「这有什么用？」的时候，会反问「婴儿有什么用？」这是富兰克林创始，法拉第发扬光大的手法）。这个领域原本就是为了从地面观察轨道上的人造卫星，由美国国防部出资研究而开始的。也有说法认为可以反过来从轨道上观察地面，也就是可以应用在间谍卫星上。我自己还没遇到过，但听说过好几次可疑的挖角。

如果说我选择这个领域的时候，脑中没闪过这种念头，那就是骗人的。我对没有研究以外用途的领域感到恐惧，这种恐惧至今仍未消失。

父亲请我喝了茶，我便离开画廊。女儿收到许多点心，非常开心。

＊

谢谢你。能听到淳子的近况，我很高兴。

那么，我也来说说回忆吧。成立讲座之前，我和保护司、宫本先生讨论过好几次。地点在令人怀念的「贝杰」。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点了薄荷巧克力星冰乐。那间店——哎呀，不能说讲座成员的坏话。

当时我们时间紧迫。只确保了公司用的店面，其他什么都没有，必须在两个星期内准备好说明会。能全职投入的只有我，但一开始我的眼睛还看不太清楚，因此状况不允许我们悠哉地聊天。

你接下管家的工作后，说过如果维持现状，讲座撑不到半年。我回答半年后的事太不透明，想也没用，到时候再想就好，把问题往后延。

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没有讨论过有没有胜算的话题。明明那是最开心的部分，真是可惜。

『这种东西谁会买？』。不错呢，是聊天时很适合的话题。等话题告一段落，就去看看实际上是谁买的。等结果出来，再继续聊天。等聊完了，再找其他商品从头开始。你看，很有趣吧？

「我不需要聊天。只要等待结果就好。」

是吗？真可惜。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

我完全不懂有什么好开心的。

「要比喻的话，就像等待孩子长大。」

孩子会长高，但商品（正常的话）不会伸长或缩短吧？……奇怪，为什么沉默了？该不会我也被当成小孩子了吧。

参考文献・资料

笙野赖子着《Restless Dream》（河出书房新社，一九九四年）

里中满智子着《Aries的少女们》1～4集（中央公论新社，二〇〇五年）

《とらドラ！ Scene 1》（King Record，二〇〇九年）

河野与一译《Plutarch英雄传（九）》（岩波书店，一九五六年）

Mario Prats着，浦一章译《与蛇的契约　浪漫主义的感性与美学》（有里书房，二〇〇二年）

I. Bernard Cohen. Benjamin Franklin's Science. London, 1990.

后　记

萩尾望都的《托马的心脏》是一部非常严肃的少女漫画。托马是少年的名字，故事从这名少年自杀开始。若要以一句话总结他的动机，就是为了替名为齐弗雷特的反派所犯下的恶行做个了断。

穷凶恶极的齐弗雷特戴着一副奇妙的眼镜。要说哪里奇妙，就是镜框和镜片都是正八角形。你是喜剧电影里出现的疯狂科学家吗？

在严肃的故事里，反派却戴着怎么看都像搞笑用的眼镜。这该怎么解释才好？如果只有这样还能说是枝微末节，但故事的核心——托马的自杀也令人难以释怀。为了替穷凶恶极的恶行做个了断，心地善良的少年选择死亡。这种故事是要人怎么接受？跑去东寻坊跳海十万次还比较能接受。

虽然《托马的心脏》是知名的杰作，但在我看来，实在是一部令人费解的故事。

我就是抱着这种费解的心情写下这一集。各位能够接受托马自杀的读者，还请手下留情。

从路边捡石头来卖，这种事在萩尾望都的《无能的人》中很有名，但那既不是唯一也不是元祖。

元祖是真实故事。一九七五年在美国，出现了「宠物石」这种商品。是把普通的石头当成宠物来养的搞笑商品，附赠的不是鸟笼而是石头笼和饲养手册。这个商品大卖，制造贩卖的人成了亿万富翁。

藤子・F・不二雄看到这个商品，画了《老爸・石头》这部作品。把普通的岩石当成顽固老爸的搞笑商品登场，大卖。

每件事都很惊人，但我最喜欢的是萩尾望都的故事。把应该卖不掉的东西拿出来卖，果然卖不出去——这样的故事，不觉得很令人释怀吗？我非常认同。会一边甩头一边哭。

下一集的副标题是《将来想成为什么？》。下一集完结。

中里　十

Mitsuru Nakazato

这是1940年的事情。某位有名的数学家在著作中，断言「相对论不可能对战争有帮助」。世事难料，这本书或许也……？

小学館eＢｏｏｋｓ

你是我　3　谁会买这种东西？

2016年10月21日　电子书版发行

作者　中里十

发行　小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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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21日　电子书版发行

作者　中里十

编辑　野村敦司

编辑　汤浅生史

发行者　株式会社小学馆

〒101‐8001

东京都千代田区一番町2‐3‐1

s-ebook@shogakukan.co.jp

底　本　2010年3月23日　初版第1刷发行

ⒸMitsuru Nakazato 2016　ISBN978-4-09-4511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