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你

序章　你

晚餐后，我打了电话给缘。

「晚安，淳子。我等你很久了。怎么这么晚才打来？是故意吊我胃口吗？你有时候很坏心眼呢。不过在我面前，你很少表现出这一面。是因为我平常素行不良吗？

请不要因为我说了这些话，就以为我喜欢这种类型。老实、柔弱、激起保护欲的可爱少女，其实也不错。你说这种人很常见？其实不然。大家似乎都很害羞，不是笨拙得不自然，就是装出一副毒舌，结果搞砸一切。害羞是搞笑的大敌。只要忘了害羞，专心走王道路线，一定能成为很棒的搞笑艺人。

如果直接把这些建议告诉本人，大家是不是会变得更好呢？不过，或许只会惹他们生气，骂我明明只是观众，凭什么说这种大话。总之，我不能要求太多，毕竟我是托大家的福才能这么开心。

不，说只是看着，好像有点语病。这样听起来，好像我只是在看电视节目一样。我不是在录影或转播，而是身在现场，所以责任重大。

我不太爱干净，没出门的日子连脸都不洗。头发之所以剪短，也是因为长发很麻烦。不过一旦要出门，为了让大家能更轻松地扮演恋爱中的少女，我也会用锉刀修整指甲。如果王子的指甲剪得乱七八糟，不就糟蹋了吗？话虽如此，我这样还是太邋遢了。正因为有想引出大家才能的心情，我才能勉强维持一般人的体面。如果没有这种心情，我可能会变得像旧制中学的野小子一样。这样或许也会有人高兴？

佐间清泽的人很新鲜，真是太好了。在之前的学校，基本上都是熟面孔。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但总是容易变得狭隘。大家好像都会意识到彼此的角色分配。

淳子，你呢？」

缘终于闭上嘴。

我待在这个世界上最能让我放松的地方——自己的房间里。我懒散地斜坐在椅子上，双手肘撑在扶手上，右手托着腮，左手拿着手机。桌上放着笔记用具。

刚刚才吃过晚餐，肚子很饱，脚底因为有电暖桌而很温暖，眼镜刚刚才擦过，很干净，没有风声，很安静——

然而，拿着手机的左手却在冒汗。

「什么怎么样？」我慎重地反问。

「角色分配的事。

只要回应别人的期待就会被称赞，这是理所当然的。听起来好像是好事，但真的是这样吗？

被期待扮演一个坏心眼的角色，为了回应期待而装模作样地演戏，虽然不能说演得很好，但还是基于人情而被称赞，下次也被期待扮演同样的角色，就这样一直重复下去。你应该也看过这种事吧？

如果有人觉得就算只是客套话，只要能得到称赞就好，那就请便。毕竟人际关系不是人生的全部。像这种把麻烦事随便应付过去，一个人默默更新游戏——但不是在线游戏——最高得分的人，我并不讨厌。这么说来，真名玩游戏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不过真名并不会随便应付人际关系，反而因为无法应付而吃苦。

淳子，你呢？」

我总觉得缘是在对我说话。或许只是像占卜的建议一样，是任何人都能感同身受的话。但我无法挥去缘好像什么都知道的错觉。

我被这个错觉驱使，终于打断缘的长篇大论。

「我刚刚遇到真名。」

「然后呢？」沙哑的声音带着调侃的语气，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她说第一学期结束后要回家，回到之前的学校。」

「然后呢？」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严肃。

「为什么？」

「小孩子回家还需要理由吗？一直不回家才需要解释吧？」

这次，缘真的知道。

左手汗湿，手机差点掉下去，我改用右手拿。我用袖子擦手上的汗，还以为会湿湿粘粘的，擦了之后才发现没那么夸张。我又改回左手拿手机。好想重新戴好眼镜，但一只手拿着手机，没办法。

缘一直沉默不语。我问：

「学校的事。」

「复学的事一开始就说好了。你想想校方的心情，『让罪犯退学了，结束』，这种剧本怎么看都不是圆满结局。『她赎罪了，所以让她复学，结束』，这样才是圆满结局。」

缘知道。她明明知道，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观察我的反应。

我不想说，不想承认。

「她必须为了这个理由回去吗？」

「淳子，问题只有学校吗？」

＊

你好，缘。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告诉你我的近况。

那天和你道别后，直到今天，发生了许多事。许多感觉可能发生的事，一点点连作梦都没想到的事，一件感觉不可能发生的事都没有。

感觉不可能发生的事——超能力没有觉醒，没有机会一夕致富，没有成为世界知名人士，没有遇见外星人，没有为世界和平做出贡献，没有和王子结婚。这些每个人都梦想过，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一瞬间的梦，没有发生任何一件。

没有发生任何梦想中的事。但是，连作梦都没想到的事，倒是发生了一点点。

你不仅在当时，就连在今天的我眼中，都像是知晓这世上的一切。那一定是你的虚张声势吧，或许是你的责任感使然。

如果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这世上虽然很少发生梦想中的事，但连作梦都没想到的事一定会发生。某天突然发生连作梦都没想到的事，让人知道自己天生就无知、偏见、独善。

明明知道那一天一定会到来，而且会一再到来，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呢？

那天分别后直到今天，我连一次都没听过你的传闻。你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隐藏行踪呢？

真名伤害了你的眼睛，发生了这种连作梦都想不到的事，为什么你还要为她尽心尽力呢？

我觉得我知道答案。

＊

我按下通话键。

我感觉到拿着手机的手掌渗出汗水，耳边传来缘沙哑的声音。

「淳子，问题只有学校吗？

如果不再当惠比寿小姐，真名的生活就会彻底改变，你也不再是执事了。只执着于学校的事，视野会不会太狭隘了？」

缘的语气不置可否，我终于忍不住说出那件事。

「真名说，从老家通勤到佐间清泽太远了。」

缘的家离真名的老家不远，缘从自己家通勤到佐间清泽，单程将近五十分钟，所以不算近。不过单程通学一小时，在高中是常有的事。

「这是她的真心话吧。如果佐间清泽离她家只要走五分钟，她一定会继续去那里上学。」

「别开玩笑了。」

「或许通学时间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有其他难以向你启齿的理由。不过就我所知，没有非得让她回到前一所学校不可的苦衷。

而且你仔细想想，问题只有学校吗？」

「可是……」我找不到话反驳。

「你为什么那么怀疑真名说的话？想回前一所学校上学，有那么奇怪吗？

因为你为真名尽心尽力，所以真名也该为你尽心尽力，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事跟我说也没用——」

我挂断电话。

想把手机放在充电座上，却掉到地上。想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又掉下去。我暂时放弃捡手机，靠在椅背上伸懒腰，重新戴上眼镜。颤抖渐渐平息。

我洗澡、吹干头发、刷牙、上床、关灯。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机，放在充电座上。显示充电中的灯，在漆黑的房间里发出微光。

『我为真名做了那么多，所以真名也该为我做那么多，这是理所当然的？』

才不是这样。我在心里大喊。不管我怎么喊，都无法让微弱的声音消失。我明明对她那么好，这句呢喃却始终没有消失。我对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绝望。我明明无法说自己为真名做了比任何人都多的事。

『你为什么那么怀疑真名说的话？』

为了缘，真名一定会对我说谎。

缘到底对真名有什么想法，又是为了什么，才接下那么大的工作？缘之前说过「我们是朋友」。当时我以为她们是情侣，但真名和缘都没有那种迹象。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就算我不懂，真名应该也懂。

真名和缘之间有只有她们两个懂的事，我无法加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