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庚申講

第三章　庚申讲

春假最后一天，往南方走。

这个主意不错。但终究只是个主意。

「一直往南走，回程搭公交车和电车。」真名说，语气听起来很兴奋。我心想，这样好像郊游，真不错。不是骑自行车，而是走路，这点也很重要。我不想看到真名骑自行车。

这两三天，天气变得暖和，很有春天的感觉，也让我放松了戒心。我甚至觉得春天的阳光很舒服。

计划由真名安排。「明天早上九点，淳子家见。」当时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几点回家。

当天早上，真名在脸、脖子和手臂上涂了厚厚一层防晒乳。不只自己涂，还带了一瓶防晒乳要我帮她涂。我应该问她为什么带这种东西来，却没有问。我一心以为她是为了我才这么贴心。

不知道休息了几次，吃完真名做的饭团后，真名拿出防晒乳，开始涂在脸上和手臂上。真名说，防晒乳会因为流汗而失去效果，所以最好每隔两、三个小时就重新涂一次。她还带了湿纸巾，说是为了把涂过防晒乳的手擦干净。既然做了这么多准备，想必她计划还要再走好几个小时。

走到这里，我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劲。

「对了，我们要去哪里？」我战战兢兢地问，真名开心地眼睛发亮说：

「秘密。」

如果我脚上长了水泡，或是累到站不起来，有这些正当理由，就能让真名的笑容蒙上阴影。可是，只是因为缺乏运动的脚又酸又重，我实在说不出「我要回家」。

我们一个劲儿地往南走——

佐间新镇的北边是住宅区，其他三面是山和田野。东西边有电车经过，所以不算陌生的土地，而且因为是高架铁路，视野很辽阔。可是，南边我从来没有从学校往南走过，所以很想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景色。

在佐间新镇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真名尽量不走干线道路，而是选择住宅区和公园旁边的道路。她似乎把计划路线的地图存在手机里，每次遇到岔路，她都会拿出手机确认路线。

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我们越过佐间新镇和外面的交界处，来到一个山丘上，眼前是一片不太像郊游的景色。水泥工厂、汽车旅馆、高尔夫练习场、汽车经销商风格的空店铺。走到这里，似乎就无法避开干线道路，我们走在卡车络绎不绝的路边。

话虽如此，这还不至于让我气馁。继续往南走吧。

走了一段路后，我们离开干线道路，来到田地里的农道。插秧前的田地一直延伸到远方，视野非常开阔，感觉很舒服。我想起小学的社会课还是什么课，看过八郎潟这个巨大海埔新生地的视频。这里应该比那里更壮观吧。明明狭窄到车子无法会车，却铺着柏油的道路，也像玩具世界一样，有点奇幻。

虽然我差不多开始累了，但因为要走很多路，所以一开始就知道会累。我一边适当休息，一边往南、往南。

穿过田地后，我们回到干线道路，越过一座小山丘。我注意到因为山上没有其他道路，所以每次越过山丘都会回到干线道路。这里虽说是干线道路，但人行道和车道都很狭窄，卡车会从我旁边呼啸而过。

如果是郊游，应该选更像郊游的山比较好吧？如果要往南走，应该搭公交车比较好吧？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呢——我开始这么想。但事到如今，我只能继续往南、往南。

越过山丘后，我们走在有细微起伏的林中道路上。我们一直走在干线道路上。废弃的主题公园遗迹、废弃的拉面店建筑，然后——

「你看。」

真名指着路边的某个东西。那是个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到处都有缺角，长满青苔，像墓碑的东西。

「那是什么？」

「道祖神。」

「那是什么？」

「以前的宗教。」

真名似乎很感兴趣，她蹲下来观察底座，或是探头看背面，调查那个叫道祖神的东西。这么说来，真名之前说过，佐间新镇没有稻荷神社。她大概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我也跟着观察，发现底座上写着「中讲」。是类似惠泽讲的团体吗？

「这是念『中讲』？还是『讲中』？」

「从右边念。讲中。」

用讲会的钱买东西时，写在惠泽札上的那个。意思是这个像墓碑的东西是用讲会的钱做的吧。

道祖神旁边有个公交车站。我们坐在那里的长椅上，两人一起吃真名做的饭团。吃完后，真名重新涂了防晒乳，我这才发现天气不对劲。

「话说，我们要去哪里？」

「秘密。」

于是我现在让沉重的双脚在长椅上休息，同时寻找能中途打断真名计划的借口。

＊

公交车来了，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因为我们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所以被误认为乘客了。我心想必须告诉司机我们不是乘客，于是站了起来，真名也站了起来，而且脚已经踩在公交车的台阶上。

「你要上车吗？」真名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呆呆地上了公交车，坐在空荡荡的后座最靠后的位置。公交车启动了熄火的引擎，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加速。公交车沿着我走来的路往回走，轻快地、顺畅地，转眼间就走完了这段路。这种速度感的差异，让我觉得刚才的辛苦到底算什么，不禁感到傻眼。

旅行突然结束了。

「……不是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吗？」

「秘密。」真名的单眼皮眼睛看起来很清爽，看不出懊恼或放弃的神色。

真名是顾虑到我，才在那里中止计划的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我语气粗暴地逼问真名：

「你给我好好回答。」

真是奇怪。真名明明是顾虑我才中止计划，我却责怪她。可是我有种被真名背叛的感觉。明明我还能走，为了真名，我明明还能继续忍耐——明明直到刚才，我还在找借口中止真名的计划，却忘了这件事，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真名露出野生动物般的微笑。

「我喜欢淳子这种表情。」

我倒抽一口气，想起被她打耳光的事。真名接着说：

「把鞋子脱掉，袜子也脱掉。」

＊

道祖神旁边的公交车站，和绕行佐间新市镇的路线不同，公交车班次很少，白天每三十分钟才有一班车。

真名的个子比我矮很多，所以不管真名的脚程再怎么快，走起来还是我比较快。如果一起走，就会变成配合真名的步调。

真名说，她计划好要刚好在公交车快到的时候抵达那个公交车站，所以调整走路的速度——看手机里的地图时，也同时看手表。

「我本来打算一直走到你累趴为止。」在公交车上，真名一边检查我的赤脚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会长茧呢。」真名很遗憾地说。她不只检查了会长茧的地方，还把脚趾张开，用眼睛和指尖检查脚趾内侧。

（二十二年后补充。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玲奈的脸。如果是她，或许会怀疑真名的说明，试图求证。例如请真名让她看手机里的地图。我没想到这一点，所以不知道真名的说明是真是假。说不定她只是利用公交车刚好在那个时间抵达，临时编出一套谎言，让我乖乖听话。）

我们转乘公交车和电车，回到我家附近时，还没到吃点心的时间。我跟着真名回家，借用浴室冲掉灰尘和防晒乳，借睡衣穿（有点紧），和真名一起煮意大利面吃。

真名教了我冷冻库的活用方法。把绞肉或薄肉片分成小份用保鲜膜包起来，再把包好的肉片装进塑料袋冷冻起来。真名从冷冻库拿出鸡绞肉给我看，原来如此，各种肉都像这样分装成小份冷冻起来。

看到冷冻库，我注意到一件事，就是里面没有冷冻食品。

「做便当的时候，你不用冷冻食品吗？」换作是我，根本不会考虑自己做。

「我打算等一下请他施舍给我。」

她的说法听起来有点尴尬，我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春假期间，她觉得做菜很麻烦的时候，就把冷冻食品吃光了。

吃饱之后，困意来袭。收拾碗盘的时候，困意越来越强烈，我觉得自己绝对没办法立刻回家。

「抱歉，让我睡一下。」

我收拾到一半溜出来，从壁橱拿出棉被铺好。真名趁这段时间收拾完毕，脱下围裙走过来，拉上窗帘。

「我也要一起睡。」

我们并排躺在同一床棉被里。我非常困，很快就睡着了。胸口上方和肩膀后面，感受着真名手臂的重量与温暖。

＊

我读硕士的时候，曾经研究过系上的计算机。这台计算机很难用，让我理解了墨菲定律的意思。『有可能会出错的事，就一定会出错』。我因此错过末班车好几次，决定早上再去学校。我晚上十点就寝，真名也配合我。

秋冬的东京，凌晨四点半天色还很暗。闹钟一响，我立刻关掉闹铃，不让它一直响。我在静谧的黑暗中起身，真名还在睡。我曾经幻想过，说不定死后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在自己的被窝里醒来，周围一片漆黑，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在睡觉。

我等到早餐准备好才叫醒真名。天亮前，开着灯、拉上窗帘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晚餐时间。吃完早餐，我立刻去学校。我不知道真名在上班前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大概是读喜欢的书吧。

真名对作为作品的书没什么兴趣，我也不记得她读过这类书。相对地，她经常读江户时代的娱乐书的复刻照片。书的内容好像无所谓，我问她读的书的内容，她曾经回答「卖春店经营者的宣传」。

说起来，向江户时代的娱乐要求内容是搞错方向，戏剧的话是声音和动作，娱乐书的话是冷笑话和文字的发音。真名好像把娱乐书的文字当成文字本身来享受。江户时代的出版不用活字，而是由专门的工匠写字刻在版木上。

真名读的那些书现在不在我的手边。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

一起生活之后，我发现真名的东西少得可怕。例如到了春天，她会把冬天穿的衣服卖掉或丢掉。如果每次换季都把衣柜塞满，会花掉一笔不得了的金额，所以她只买最低限度的便宜衣服。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说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样。真名说，把确实暂时用不到但能轻易买到的东西囤积起来，虽然在时间和金钱上看似划算，但会在无法用数字计算的地方吃亏。通俗地说，就是「吃亏就是占便宜」。真名的家是公司经营，我后来才理解，她因为工作性质而过于害怕看不见的东西。就像新年参拜时捐几十万日圆的人一样。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真名对无形的得失如此执着的心情。

真名有很多这种奇怪的习惯，但就我所知，没有一个习惯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我问她，她都回答是模仿别人。但真名一模仿，范本的语感就会消失，变成奇妙的谜。真名不模仿别人的心情，只模仿目的和行动。

把照片装饰在房间里，这种理所当然到不能再理所当然的习惯，真名一做就变得有点神秘。

我的房间里，现在有一台旧的电子相框。黑色扁平的塑胶外壳，从上面看画面会变白，怎么看都是二〇〇九年最新科技的丑陋失败作。这是真名从别人那里拿到的布施品，一直用到现在。

这台机器会配合周围亮度自动调整画面，晚上关掉房间的灯，画面就会晚一拍消失。这时候画面多半会映出真名，因为我放的都是她的照片。

真名的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消失后，我就会摘下眼镜，进入梦乡。醒来时周围一片黑暗，真名说不定就睡在我身边，我一边这么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