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農講

第八章　神农讲

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真名就是像这样不期而遇的。

那天下着雨，是午后雷阵雨。我那天突然接到家教的打工取消，所以在新宿的大型书店打发时间。因为一直站着很累，所以我想出去外面休息一下顺便吃点东西，结果就像算准了时机一样，突然下起大雨。我正在犹豫要走进地下道，还是走进眼前刚好看到的餐厅，还是——就在我环顾四周的时候。

真名就在餐厅的屋檐下。

我心想，当时我应该有仔细思考过。

「真名。」可是我试着叫了她一声，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我走近她的脚步变得沉重，可是，没有停下脚步。「还好吗？」

真名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像是觉得可疑，抬眼瞪着我，然后举起右手食指，伸到我眼前。

我仔细思考过后，把左手食指和真名的手指交叠。

「好久不见。」

真名露出野生动物般的微笑。然后，这次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

＊

「嗨，好久不见。」

我第一次看到缘穿正经的便服。胭脂色的正式连衣裙，鞋子是深棕色的麂皮高跟鞋。她的脚踝细得不可思议，腰的位置高得不可思议。我得小心别站在她旁边。要是被拿来和她比较，我可受不了。

今天的结业典礼在活动空间举行，庆功宴在平常那间寿司店举行。负责典礼的是活动公司的——

「长谷川小姐！好久不见。」原田先生的声音都变调了。

「好久不见。你好像对真名很好，谢谢你。」

「不敢当。您竟然选中我这种年轻人——」年轻人？原田先生看起来确实才刚大学毕业，但不该对刚升上高中的缘这么说。

原田先生的话还没说完，缘就开口了。

「真名。」

原田先生立刻闭上嘴，行了一礼，匆匆退到后面。

「今天恭喜你。你的发型很适合你，像山猫一样。」

真名把头发染黑，剪短到能清楚看见耳朵和额头。她刚刚才去美容院，所以身上有发胶的味道。上衣是她在冲绳穿的白色蕾丝开襟衫，不是惠比寿小姐的绿色。

「山猫和家猫有什么不同？」

「生活在山里的就是山猫吧。大概。」

「外表一样？」

缘苦笑。

「你还是这么严格，我放心了——淳子，今天恭喜你。」

这家伙上辈子该不会是人妖吧？我脑中浮现这种奇怪的想法。她皮下脂肪很少，身材一点也不像女人，却很适合穿女人味十足的衣服。与其说适合，不如说毫无破绽。毫无破绽到让人觉得假假的。虽然缘本来就很假。

「谢谢。你以前的学校怎么样？」

「托你的福，过得还不错。不过，好像有点缺乏刺激。我好想念佐间清泽的大家。当然，淳子，也包括你。」

「如果恢复真名，就会有刺激吗？」

缘的笑容不再虚假，浮现犹豫的神色。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原状。

「这个嘛，很难说。真名也是以前的同伴之一。」

我和真名与原田先生在结业典礼的会场担任接待人员。我和缘聊天的时候，后面开始排起几人的人龙。缘转头一看，露出「哎呀，糟糕」的表情，说了声「再见」就进入会场。

我观察真名的样子，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典礼顺利结束，庆功宴的寒暄也顺利结束，我们四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

「你又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在打什么主意？也让我参一脚吧。」保护司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担心期末考。」缘说。佐间清泽下周就是期末考。虽然不知道缘的学校是什么时候，但确实很近。

「对了，你的成绩很好。」我说。

「都写在脸上了。」真名说。

「没错，都写在脸上了。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所以，这次又怎么了？」

真名和保护司虽然这么说，但在我眼中，缘的脸上并没有「愁云惨雾」。

「天晓得？淳子，你觉得呢？」

「想耍帅。」

「答对了。」真名立刻说。

「是吗？」

两人四目相接。

真名一如往常，缘却不是。我好像明白保护司说的「愁云惨雾」是什么意思了。缘不像平常那样沉浸在自我满足中，而是慎重、敏锐。

缘对保护司说：

「我好像被怨恨了。」

「那是因为你只占尽好处啊。去流汗工作啦。在大热天穿着袈裟去念经之类的，会流很多汗哦。」

保护司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对真名说：

「对了，我捡到一个好故事。是中世纪欧洲的故事。

新约圣经的某处好像写着『不可持剑』。看到这句话，那边的和尚想，这样啊，不能拿剑啊。好，那就拿晨星槌！」

她似乎想报复缘刚才讲的死前小丑的故事。真名苦笑，不知道过去缘由的缘优雅地笑着说：

「所以勇者斗恶龙的僧侣才不能装备剑啊。」

我也笑了。笑到一半，我才发现缘刚才说的「我好像被怨恨了」，其实是拐弯抹角地要求我改变话题。

＊

早上出门前，我从窗户观察外面的状况。柏油路黑漆漆的，怎么看都是雨天。

「我出门了。」我拿着伞走出玄关。

「路上小心～」

进入四月后，怜那早上都很早起。好像是因为大学的上课地点换到比之前远的校区，还有上课时间的关系。

走到外面一看，雨势虽弱，但确实下着雨。我撑着伞走向公交车站。

每次下雨，我都会考虑要不要买一双雨天用的鞋子。要是连续两天下雨，鞋子从早上开始就会变得又湿又重。这么说来，真名有一双雨天用的长靴。不过那双长靴感觉会闷湿气，如果只是偶尔穿穿还好，但要穿去上学的话，感觉不太适合。真名的情况是，她工作的时候也会穿制服用的乐福鞋，所以穿长靴是为了防止弄脏，而不是为了防止湿气。

我上车后，难得有空位。在乘客于站前的公交车站下车之前，通常都坐不下。虽然难得有空位，但真名上车时要迎接她——已经不需要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坐了。

公交车停在真名要搭的公交车站。我站在公交车中央，没有去迎接她。真名碰了一下深蓝色的折叠钱包，从车资箱前走过，来到我身边。

「早安。」「早安。」

把头发染黑剪短的真名，感觉好像变小了一点。头太小，看起来很不协调。听说在电视上看到眼睛大的女演员，实际见面时会觉得眼睛太大很诡异，真名也有这种感觉。

「真名，你这头头发很适合戴帽子吧？」

「你要买给我吗？」真名半开玩笑地说。

昨天的结业典礼上，我收到了很多红包。真的很多。多到可以买好几双雨天用的鞋子。当然也可以买帽子。

「你要是跟我讨，我就会考虑。」

真名听了，盯着我看。她眯起眼睛，睫毛轻轻盖住眼睛，没有抬起下巴，也没有抬眼，而是直直地盯着我看。与其说是在跟我讨，感觉更像是在观察我。

「你想要吗？」

真名温柔地微笑，把视线移向窗外。

「今天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买？」

「今天我要回老家。」

真名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要被公交车的行驶声盖过。

＊

我想差不多该吃晚餐了，于是看了看时钟。真名还没来吗——她已经不会来了。

既然她不来，那就由我主动。话虽如此，也只是打电话而已。

「晚安，现在方便吗？……你现在在哪里？吃过饭了吗？」真名说她在家，已经吃过晚餐了。

直接问她老家的事，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

「帽子啊，等你搬家之后，我想买来庆祝一下。怎么样？」

「谢谢。」总之她似乎没有问题。

我们聊了帽子的话题，聊到一个段落时，真名说：

「缘好像来过我家，跟家人说了些什么。」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聊同班同学的八卦一样。实际上，真名回到原本的学校后，和缘就是那种关系。

「淳子，缘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是指？」我想起保护司说的「愁眉苦脸」。

「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听说。」

「是吗？那一定没什么。」

「没问题吗？」

「什么？」真名似乎没有任何不安。

仔细想想，不只是现在。真名也是人，会感到痛苦和麻烦，也有避开这些的智慧。但是，她看起来似乎不会感到不安。

或许真名才是对的。不安这种感情，是在无法掌握问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才会产生。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感到不安，或许只是徒劳。就像快要迟到的时候，在电车或公交车里着急也没有意义一样。

可是，真名的这种地方，让我感到不安。

「……没什么。」

保护司低声笑着，喃喃说『根本分裂』时的不祥感。玲奈说『感觉就像大小姐～』时的忐忑感。无论哪一次，真名看起来都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次也一样。

「晚安。」「明天见。」

我挂断电话，看着手机的日历。距离真名预定搬回老家的日子，还有将近两个星期。

＊

和真名去唱卡拉OK。

「那孩子，有装模作样的时候，也有天然呆的时候呢。」一个朋友说。

「装模作样的方向是天然呆。」我说。

她唱的都是我出生时电视上播的连续剧主题曲，这算哪门子的装模作样啊。那些连续剧也不是什么名作，都是些没听过的剧名。『Patio』？『不再流泪』？我佩服地想，原来卡拉OK里有这么多歌啊。不过『沉睡森林』我好像听过。

今天期末考结束了，我和朋友一起去唱卡拉OK。真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她似乎觉得用讲的经费来玩很过意不去。

「你什么时候搬家？」一个朋友问真名。

「十五号。」真名说。

「那我们再找个地方玩吧。」

「如果大家有空的话。」

「搬家的时候，如果和老家的东西重复怎么办？电锅之类的绝对会重复吧。」

「不要的就丢掉或卖掉，我现在正在网络拍卖上卖。」

「惠比寿小姐用过的电锅应该能卖到好价钱吧？现在多少钱了？」

「不，那不是电锅。」另一个朋友说。

「电锅我会卖掉老家的。」

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但真名也没有大受欢迎，到了傍晚大家就解散，我回到了家。

「我回来了。」「你回来啦～」

玲奈先回来了。我有点郁闷。

「来～让我看看考卷～」

她自己明明到高三为止都完全不会念书，为什么这么喜欢教人呢？是因为不会念书很不甘心吗？还是所谓的以牙还牙？

我被迫陪玲奈报仇雪恨，好不容易解脱后，往客厅窗外一看，天色已经暗了。拉上窗帘时，我的目光忽然停在柜子上的相框。三个相框里都是空的。自从父亲把自己的照片拿掉后，就一直空着。

「这个相框要一直空着吗？」

「这是聪先生的艺术吧～？」我觉得不是——但无法断言。「不过，要对聪先生保密哦～啊，可是～他下次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发现呢～？如果发现的话，说不定会把整个柜子都拿掉～」

「在那之前先放张照片进去怎么样？」

我一边回答，一边想起真名的数位相框。能以立体影像即时映出自己的魔法数位相框。我觉得这个空相框也有那种魔法。

「对了～小栗，你想要妹妹吗～？」

我想象着这个现在还空着的相框里，放上婴儿照片的样子。

＊

「也可能是弟弟吧。」

「不是我生的啦～」那是什么意思？「欸，你想要妹妹吗～？」

「如果我说想要呢？」

「小栗要负责照顾哦～」莫名其妙。「我啊～讨厌女生～光是照顾小栗就忙不过来了～所以～欸，你想要妹妹吗～？」

「……不想。」如果我说想要，说不定会发生不得了的事。不，一定会。

「是哦～？如果改变心意，随时跟我说哦～？」

比起玲奈的奇怪邀约，我更在意那个空相框。

「……妈妈将来想做什么？」

「地方公务员。如果东京都和佐间市都没录取，就留级～」大学三年级的夏天明明是忙着求职的时期，玲奈却好像很闲，原来是这么回事。「二十五岁之前想生小孩吧～？前提是没离婚的话～」

我不是问这个——我没办法好好表达。我用挖苦的语气结束话题。

「说明年的事，鬼会笑哦。」

说出口之后，我想到更好的说法。只要说「希望你回答得不会被鬼笑」就好了。可是，如果我这个年纪说出这种话，这次会被人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