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故乡与魔女的传闻

5　我与故乡与魔女

「接下来要去的，是我长大的村子。」

在小雨淅沥沥的天气中，穿着雨衣的玛雅向我说明。

睡了一晚后稍微恢复的玛雅，似乎终于有意愿回答我的问题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想去前面的村子？」，她一边爬上满是岩石的险峻山路，一边用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告诉我。

「那个村子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我试着询问，但玛雅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她那明显表示「不想说」的反应，感觉比言语更明确地表示肯定。

玛雅是魔女与人类的混血儿。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她小时候遭遇过什么痛苦的事吗？

不过，虽说是混血儿，玛雅的外表与人类无异。她不会使用可怕的魔法，也不是无法沟通的未知生物。虽然个性有点别扭，但还在容许范围内。

「我觉得玛雅没有理由被白眼看待。」

我边走边喃喃自语，玛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母亲是魔女。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在这个国家，魔女是令人厌恶的存在。光是身为可恨魔女的女儿，就足以构成被迫害的理由。

「……我无法接受。」

玛雅斜眼瞥了对不合理感到愤慨的我一眼。她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的境遇，似乎无法理解我「无法接受」的发言。

「因为就是这样啊。玛雅和玛雅的妈妈都没有做坏事，为什么单方面地被讨厌——」

「有做坏事。」

玛雅紧咬嘴唇，仿佛在忍耐什么。

「妈妈杀了人。」

玛雅喃喃自语，然后回过神来。她原本应该没打算对身为陌生人的我坦白这种事吧。她似乎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惊讶，同时表现出困惑与后悔。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玛雅的告白。

玛雅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我们就这样在雾雨中默默走在山路上。

理所当然地，山上也有上坡和下坡。

乍看之下，下坡似乎比上坡轻松，但这是大错特错。我亲身体验到，对于不习惯爬山的人来说，下坡反而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是因为下坡会用到平常不会用到的肌肉吗？还是因为「以一定的速度行走」这个登山的基本很难做到，所以反而会消耗更多体力呢？我一边感受着比平时更强烈的肌肉疲劳，一边走下陡峭的斜坡。

「你爸爸是在雪山失踪的吧？我们明明是往标高高的地方走，下山真的没问题吗？」

「文哉想走和文彦一样的路线吧？」

「是这样没错……」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环顾四周的景色。

我们一度爬到积雪万年的高度，现在却走在零星长着高大树木的绿色草地上。好不容易辛苦地越过森林界线，结果一下子又回到森林里了。

当我正品尝着三步前进两步后退的复杂心境时，玛雅突然指着山坡。

「看到了，那就是我们要去的村子。」

在雾雨中视线不佳，我定睛一看，玛雅所指的方向隐约可见建筑物。

那个村子静静地伫立在山坡上。

如果要打个比方，就像是把建筑物建在雏人偶的雏坛各层上。村子是建在削平山坡后呈阶梯状的土地上。

「居然在这种地方建村子，真是了不起。要削平山坡一定很辛苦吧。」

「也不是。这里原本就是遗迹。」

导游玛雅向佩服的我说明村子的由来。

据说很久以前伟大的祖先辛苦地削平山坡，现代人住在这里，最后就形成了村子。有东西就拿来用，人类真是坚强。

「玛雅是在这个村子长大的吧？」

「对。」

「那么，说不定能见到以前的朋友呢。」

听到我无心的一句话，走在前面的玛雅停下脚步。

「……我没有朋友。」

玛雅背对着我喃喃说道。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我不禁回了一句：「咦？」

「可是那个叫拉娜的女孩呢？她是你的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拉娜？」

玛雅转过身来，用带着杀气的眼神瞪着我。

这么说来，我还没告诉她我偷看了她的记忆。我「啊哈哈」地干笑几声，思考着该怎么蒙混过去。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摸了我的头吧？」

「呜。」

我一时语塞，玛雅突然靠近我，狠狠地踩了我的脚拇趾一下。好痛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

「不准再碰我的头。」

「我、我知道了，我保证。所以快把脚——」

「听好了，绝对不准再碰我的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快把脚移开——」

我强忍着疼痛，不断点头。玛雅似乎终于接受了我的说法，把脚移开。我抱着一只脚跳来跳去，玛雅则快步走在山路上。我忍着脚痛，急忙追上玛雅。

虽然我算是比较迟钝的人，但就连我都能立刻察觉到村子的异样。

「玛雅，这个村子……」

我走在下着小雨的街道上，独自观察村子。

沿着陡峭悬崖建造的村子，让人感觉山壁就在眼前，相当有压迫感。虽然因为地形的关系，村子并不大，但旅馆和酒馆等基本的店铺一应俱全。店铺沿着岩壁林立，宽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感觉相当热闹。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原本开心地站着聊天的人们，一看到我们就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沉默不语。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几乎所有村民一注意到我们就中断对话，注视着我们。

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们的视线——就是敌意。

不安和恐惧等各种负面情感化为敌意，隐约显现在他们的表情上。看到他们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恶意，我还没感到困惑，就先涌起了好奇心。

「讨厌外人的封闭村庄……看来不只是这样呢。」

我试着询问走在前面的玛雅，但她和我之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连回答的迹象都没有。

我们一边感受着周围刺人的视线，一边继续走向村子的中心。不久后，玛雅终于在岩壁旁的一栋建筑物前，沉重地开口了。

「……这里。」

这栋比其他建筑物大上两倍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旅馆。这里就是我们今晚的住处吗？

「看来可以久违地睡在床上了。」

想象自己躺在床上睡觉的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因为一直都在坚硬的岩石地上搭帐篷，所以光是能睡在床上，就让我觉得幸福无比。软绵绵的床铺！温暖的棉被！太棒了！

我把刚才的敌意集中炮火赶到脑海的角落，兴高采烈地准备进入旅馆……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玛雅像石头一样僵在旅馆门口。

「怎么了？你不进去吗？」

「我不用了。」

「不用了？什么意思？」

「我不在这座村子过夜。」

玛雅斩钉截铁地说道。什么？不在这座村子过夜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在意我。文哉好好休息吧。」

「等、等一下。」

我立刻抓住正要离开的玛雅的手，把她留下来。就在这个瞬间，周围看着我们的群众全都倒抽了一口气。

「总之先进去吧。」

在敌意的视线下，我拖着不情愿的玛雅走向旅馆门口。

我不知道玛雅在想什么，但我不能让她在冰冷的雨中露宿。

玛雅才刚痊愈，我希望她好好休养身体。

我拉着玛雅的手走进旅馆，和坐在柜台的微胖大叔四目相交。大叔看到我们，皱起了眉头。虽然感觉不受欢迎，但我还是不管那么多，用英语向他搭话。

『我想住一晚。多少钱？』

『……你是玛雅的同伴吗？』

突然听到玛雅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这里是她长大的村子。有玛雅的熟人也不奇怪。我点头表示肯定。

『那我不能让你住。』

大叔用明显不悦的语气断然拒绝住宿。

『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住？』

『这还用问吗？我们怎么可能让魔女住下来。』

他露骨的厌恶口吻让我忍不住生气。然而，男人无视我的态度，唾弃似地说道：

『魔女会带来不幸。我怎么可能让那种人进房间！』

被明确敌意针对的玛雅脸色苍白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怎么了？玛雅应该是个更傲慢、更倔强、更坚强的女孩子才对。为什么她要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忍耐呢？如果觉得不甘心，回嘴不就好了！

玛雅似乎察觉到我的愤怒，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左右摇头。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玛雅用只有我听得懂的日语这么说，然后垂下眼帘往前走。脸色苍白的玛雅，与明显表露厌恶感的男人对峙。

『我马上就会离开，所以至少让他住下来。』

『我拒绝，谁要让魔女的同伴住下来啊。』

「喂！」

我再也忍不下去，愤怒地用拳头敲打柜台。我用几乎要跨过柜台的气势，对畏缩的男人说：

「你明明就不了解玛雅，不准再说她的坏话！我绝不原谅侮辱玛雅的家伙！这种旅馆，我们才不想住！」

我丢下这句话，拉着玛雅的手快步走向入口。

虽然旅馆前聚集了看热闹的人群，但当我们一走出旅馆，他们便鸟兽散似地逃之夭夭。看到逃进附近民宅的人一看到我们就急忙关上窗户和大门，我气到已经超越愤怒，甚至感到傻眼。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把玛雅当成什么了！」

「文哉。」

被我拉着走的玛雅，吞吞吐吐地低声说：

「关于你刚才在旅馆的那句狠话……」

咦？啊，呃，因为我实在气不过，所以就顺势怒吼了，我是不是因为太激动而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玛雅战战兢兢地对突然感到难为情的我说：

「狠话应该用英文说才对。用日语说，对方也听不懂。」

「那种事不重要啦！」

我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寻找今晚的住宿。当然，要找玛雅也能一起住的旅馆。看到玛雅被人那样瞧不起，我怎么能就这样退缩！

「文哉，手好痛。放开我。」

被我抓住手臂的玛雅，一边被我拉着走，一边抱怨。

我放开玛雅的手，在下着小雨的天气中，重新环顾这个不算大的村子。

「除了旅馆之外，这个村子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住吗？」

「就算你这么说……」

「我不会要求太多。只要有屋顶和床，能遮风避雨就够了。」

虽然我试着询问，但就连普通家庭看到玛雅都会立刻关上窗户和大门。会自愿让我们借住的奇特人士——

『大哥哥，你们在找地方住吗？』

仔细一看，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五岁小男孩站在我们面前。我们对年纪这么小却会说英文的小男孩感到佩服，同时点头回应。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我带你们去吧。』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提议，我和玛雅面面相觑。

『那真是感激不尽……不过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大哥哥你们很伤脑筋吧？我常被人家说，看到有困难的人就要帮忙。』

小男孩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好啦，我带你们去，跟我来吧。』

虽然我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困惑，还是急忙跟在迈开步伐的少年身后。

我们来到一栋面向陡峭悬崖的大型石造建筑。我一边观察这栋建筑，一边心想，这个村子的建筑都盖在悬崖边，真危险。

「……这是教会吗？」

我会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三角形的尖屋顶，以及适合镶嵌彩绘玻璃的大窗户，这栋建筑在喜马拉雅山的深处，却散发出浓浓的西欧风格。

这么说来，我听说这个国家以前是英国的殖民地。从历史来看，村子里有西式教会或许也不奇怪。

教会啊……这里确实会帮助有困难的人。

我这么想着，玛雅用平淡的语气纠正了我的误解。

「正确来说是前教会，现在被当成孤儿院使用。」

孤儿院？这么说来，玛雅说过她被母亲抛弃，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难道说，这里就是？」

「……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玛雅的告白，一时语塞。这时，建筑物的后方传来孩子们开心的笑声。看来这里现在也作为孤儿院使用。我听到的笑声不只一两个人。

『玛雅？』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我们，我们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

站在我们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性，让人联想到教会的修女。

她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剪得很短的头发是漂亮的白发。从她瘦骨嶙峋的脸和手臂可以看出她的人生经历，但她的气色绝对不算差。反而因为挺直的背脊和强势的眼神，看起来比一般的年轻人健康。

被叫到名字的玛雅畏缩地缩起肩膀。

『好久不见了，院长。』

不知道是畏缩还是紧张，玛雅僵硬地打招呼。

『玛雅，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称为院长的女性用锐利的眼神瞪着玛雅。严厉的语气和严格的氛围，很有「老师」的风格。

被院长质问的玛雅，像是被她的气势压倒般缩起身子。

代替我们开口的是带我们来这里的少年。

『他们找不到地方住，所以我就带他们来了。呐，让他们住在我们那里可以吧？』

现场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我为了缓和气氛，向被称为院长的女性搭话。

『你好。我们正在山里旅行，可以让我们住一晚吗？』

『住一晚？……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来这里啊。』

院长像是理解了什么般点点头，然后注视着玛雅。

『玛雅，你还记得离开村子时和我约好的事吗？』

『是……』

『你应该答应过我不会再接近孤儿院了。』

玛雅畏缩地点点头。现场再次弥漫尴尬的气氛……院长叹了口气，无视我们的存在，走进孤儿院的院地。

果然还是不肯让我们住吗……

我有点放弃地目送院长离开，她却在孤儿院前停下脚步。

『……跟我来。』

院长背对着我们这么说，然后再次迈开步伐。

「这是什么？」

院长带我们来到一栋和孤儿院在同一块地上的木造破旧小屋，我看着随时可能倒塌的废屋，忍不住抱怨。

「这是牛舍。」

「牛舍……是家畜小屋吗？」

听了玛雅的说明，我哑口无言。院长好意安排的住宿地点，竟然是牛的睡床。这么说来，我隐约觉得整间小屋都有一股牛臭味。

木造小屋的门敞开着，变黑的墙壁到处都是洞。地板只是把泥土压实而已，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顺带一提，带我们来这里的院长叮嘱「绝对不要靠近孤儿院」后，就快步回到教会风格的建筑物。现在只有玛雅一个人听我抱怨。

「明明可以让我们住在孤儿院，何必特地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院长有义务保护孩子们。不能让我进入孤儿院。」

玛雅喃喃自语，回头看向教会风格的建筑物。太阳早已下山，外头因为下雨的关系相当昏暗。在这样的环境中，教会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芒，孩子们热闹的嬉戏声从里面传来。

「那是因为玛雅被当成会招来不幸的魔女吧？玛雅被当成这样，我很难过。」

「这就是现实。」

「可是……」

「你抱怨太多。总比在雨中露宿好。」

我们说话时，雨依然下个不停，我只好走进牛舍。

牛舍似乎很久没人使用，里面空荡荡的，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毕竟我可不想跟牛一起睡。

而且，就算原本是家畜小屋，只要够宽敞，能遮风避雨，舒适度就截然不同。我脱掉雨衣，把湿衣服烘干，稍微喘口气后，甚至开始觉得这间破烂小屋很舒适。

玛雅用瓦斯炉烧水时，我摊开地图确认现在位置。牛舍没有电，我用手电筒照着地图，发现我们已经来到离目的地不远的地方。

「看来勉强赶在禁止进入之前抵达了。」

「是啊。希望今后不要绕太多路。」

她是在讽刺我掉进河里被冲走，还是在讽刺我在山里迷路？我有太多头绪，无法反驳。

「在村子里要安分一点。」

「是啊。要是不小心引起骚动，害我们被挡在这里就惨了。」

村民们看玛雅的眼神让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决定把这些话吞回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继续旅行。

「……有人来了。」

玛雅低声说道，我望向入口。真的，雨声中混杂着踩在水洼上的脚步声。有人正在接近这里。

是讨厌玛雅的村民来骚扰我们吗？我脑中浮现不好的想象，警戒地用手电筒照向入口。

在灯光照耀下，从雨中现身的是刚才为我们带路的五岁左右的男孩和女孩。

『哇！真的在！』

男孩看到我们后兴奋地大叫。

两人为了不被雨淋湿，都穿着白色雨衣。男孩两手空空，躲在男孩背后害羞的女孩则抱着筒状物体。

『你们是……』

『我是熊梨！她是安娜！请多指教！』

男孩精神饱满地打招呼，女孩则怯生生地点头致意。

『大哥哥！你是外国人吗？』

年幼的玛雅好奇地两眼放光，向我问道。孩子特有的无礼态度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大哥哥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到这里来的？』

『呃，我是从日本来的，坐飞机……』

『飞机！好厉害！』

玛雅感动得两眼放光。躲在男孩身后的年幼安娜也兴致勃勃地盯着我。

看来这两个孩子的好奇心比一般人旺盛。因为有外国人来村里很少见，所以他们才特地溜出孤儿院来听我说话。他们肯定是瞒着院长偷偷跑出来的。要是院长知道他们跑出来，肯定会阻止他们。

『你、你们不怕玛雅吗？』

『？』

孩子们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玛雅用孩子们听不懂的日语向困惑的我解释。

「他们应该是我离开村子后才进入孤儿院的，所以不知道我是谁。」

原来如此，他们不知道玛雅是谁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先别说这个了，多告诉我一些吧！日本在哪里？有多远？』

面对熊莉充满好奇心的逼问，我困惑地看向玛雅。不擅长与人交流的玛雅面无表情地用眼神向我诉说「就算你向我求助我也很为难」。

这时，一个比熊莉文静的女孩——安娜抱着一个筒状物跑到玛雅身边。

『这个，给你』

安娜怯生生地递给玛雅一个水壶。

『喝茶。喝了，就会暖和起来』

安娜小声地解释道。看来水壶里装的是热茶。她觉得我们很冷，所以特地拿来了吗？

『这个，给你。我们来过的事情，要对院长保密。』

安娜的茶是慰问品兼贿赂品。真是精明。

玛雅点点头，从安娜手中接过水壶。虽然我觉得她应该说声谢谢，但玛雅的冷淡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而且玛雅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所以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要不要摸摸她的头？」

我用日语建议道，玛雅明显动摇了。

「我、我……从来没有摸过小孩子的头……」

看着焦急的玛雅，我心想「你到底有多不擅长与人交流啊」，一边在内心苦笑，一边对她施加无言的压力。别管那么多了，摸摸看吧。快点快点。

被我盯着的玛雅败给了压力，一脸紧张地把手伸向安娜。

玛雅的手缓缓地放在安娜的头上。安娜被玛雅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柔地抚摸着头，害羞地露出了非常开心的微笑。

玛雅也跟着安娜露出了僵硬的微笑。

『玛雅！！』

突然传来的怒吼声让玛雅的身体一颤，立刻缩回了手。我望向入口，发现院长老师一脸严肃地瞪着我们，她可能是在追孩子们的时候被雨淋湿了。

被院长老师瞪着的玛雅脸色苍白地后退了几步。

『安娜！库玛莉！过来！』

『可是……』

『过来！』

被院长老师怒吼的安娜和库玛莉吓得身体一颤，一边观察我和玛雅的脸色，一边走向院长老师。院长老师俯视着两个孩子。

『我应该说过不能接近这些人。』

『可是……』

『你们不听我的话吗？』

『……对不起。』

被骂的库玛莉沮丧地垂下头。单方面被责备的库玛莉和安娜太可怜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在顶撞院长老师了。

『请等一下，她们两个没有做错任何事。』

孩子们只是好奇心旺盛而已，那并不是坏事。我正想帮她们说话，院长老师就先瞪了我一眼，然后瞪了玛雅一眼。

『我是这些孩子的代理家长，我有义务保护这些孩子。』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一问，院长老师就用毅然决然的态度，理所当然地断言道：

『只要待在玛雅身边，孩子们就会遭遇不幸。』

你不是玛雅的养母吗！为什么能在本人面前说出这种话！

我气得要命，玛雅却按住了我的手臂。尽管手臂被玛雅用力拉扯，我还是忍不住说：

『为什么？玛雅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大家都要联合起来——』

『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

院长老师用严厉又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我。和她看玛雅时的冰冷眼神明显不同。

『玛雅或许没有罪，但那不重要。魔女光是存在就会招来不幸。』

从院长老师的表情中，感觉不到贬低玛雅的恶意。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她是在担心我，为我着想，亲切地提出忠告。

『玛雅的母亲是魔女，而且还是杀了很多人，邪恶的魔女。玛雅继承了那种魔女的血。』

玛雅继承了邪恶魔女的血，所以和玛雅扯上关系就会遭遇不幸。

院长老师担心我，所以提出警告。

『你也别再和玛雅扯上关系了。在因为玛雅而遭遇不幸之前，和她断绝关系吧。』

院长老师的眼神中感觉不到恶意。她只是纯粹在担心无知的旅人，只是想拯救身为陌生人的我。

——玛雅是被这个人养大的吗？

第一次见到玛雅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过着那种不自由的生活。

但是，现在我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不和他人扯上关系地活下去」。

如果被这个人养大……如果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如果从小就被人灌输「魔女会招来不幸」这个国家的常识，那她当然会变得孤独。

和魔女扯上关系的人会变得不幸。玛雅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让别人变得不幸。因为玛雅很温柔，因为她太温柔了，所以她决定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地活下去。

……我握紧了玛雅抓着我的手。

『玛雅就是玛雅。不管你是人类还是魔女都无所谓。』

我的愤怒，我的不甘，不知道玛雅是否感受到了。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露出有点开心又有点幸福的微笑。

玛雅的笑容让我感到心痛，不忍直视。

『你不知道玛雅的母亲做了什么，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

院长用带着怜悯的语气，对袒护玛雅的我如此说道。她像是要捂住熊莉与安娜的耳朵般，轻轻将孩子们的头抱在怀里，然后继续说下去。

『玛雅的母亲是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邪恶魔女。』

明明没有人问，院长却主动说起玛雅的母亲是多么邪恶的存在。她做了什么坏事，让人们如此害怕、厌恶她。

『她的母亲亲手毁灭了一个村子。』

在玛雅的面前，院长语气平淡、冷静地陈述事实。

『玛雅的母亲引发土石流，活埋了许多人。』

院长把孩子们带走后，小屋瞬间变得安静。

我听着越来越强的雨声，茫然地望着浮现在黑夜中的孤儿院灯火。现在院长一定正在对熊莉她们讲述魔女的可怕之处。

……那些孩子或许再也不会对玛雅露出笑容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懊悔、心痛，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文哉，今天就先睡吧。」

玛雅裹着睡袋对我说。我将懊悔化为叹息吐出来，钻进铺在垫子上的睡袋。我打算早点睡，把讨厌的事情全部忘掉。

然而，我一闭上眼睛，院长说的话便在脑中不断重复。

玛雅的母亲活埋了许多人，毁灭了一个村子。她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残忍的事？玛雅的母亲真的是邪恶的魔女吗——

「……文哉。」

玛雅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我睁开眼睛，只见裹着睡袋的她就躺在我身旁。

「如果你睡不着，要不要现在一个人回村子？只有文哉一个人的话，说不定旅馆愿意让你住——」

「你再说我就生气了。我怎么可能想住在说玛雅坏话的人的村子。」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注视着躺在身旁的玛雅。

「……而且，我今晚想跟玛雅在一起。」

听到我这么说，裹着睡袋的玛雅动了动。玛雅的头埋进睡袋里。

「可是……」

玛雅遮着脸，用微弱的声音说。玛雅用平常的她难以想象的微弱声音，轻声细语地说。

「如果跟我在一起，文哉说不定会变得不幸。」

「不会的。」

玛雅一直被蔑视为「招来不幸的魔女」，并受到迫害。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清楚地告诉她。

「我从来不觉得认识玛雅是不幸的事。」

「……为什么？」

玛雅用睡袋遮着脸，轻声细语地说。

「为什么文哉这么温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过去一起生活的娇小魔女哭泣的脸庞。

那是我的小魔女回到乐园前发生的事。知道被我欺骗的她，哭喊时的表情。当时我是为了她着想才采取行动。当时说的谎话，是我竭尽所能的温柔。

然而，我却因此害她哭泣。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就算温柔，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我喃喃自语，然后陷入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身旁的玛雅在动。

「文哉……」

玛雅在我的耳边轻声细语。

我转过头去，玛雅的脸近到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

「……我有件事想拜托笨笨又温柔的文哉。」

「好啊，只要我办得到。」

这一定就是玛雅所说的「笨笨」又「温柔」吧。在她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答应了。

知道玛雅过去的我，打从心底想为她做点什么。

没办法，因为这就是我的个性。

笨笨又温柔的我，真心想帮助玛雅。

……然后，玛雅说出了她小小的愿望。

「我希望文哉能摸摸我的头。」

「咦？呃……这样就可以了吗？」

玛雅对困惑的我轻轻点头。

「因为除了妈妈以外，没有人摸过我的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摸到玛雅头的人，就会看到她的过去。隐藏着过去生活的玛雅，当然不会让别人摸她的头。

「可是，其实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摸摸我的头。我希望有人能像妈妈一样……对我说……『玛雅真是个好孩子』……」

玛雅湿润的双眼看起来是那么地虚幻，那么地惹人怜爱……回过神时，我已经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温柔地、慈爱地抚摸着玛雅的头。

「……玛雅真是个好孩子。」

玛雅眯起眼睛，开心地——却又带着一丝寂寞地——露出微笑。

「笨笨又温柔的文哉。」

玛雅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用悲伤的声音轻声说道。

「……不要讨厌我。」

然后，我看到了玛雅的过去。

※　※　※

「居然把真实身份告诉人类……你到底在想什么……」

金发女性用交杂着惊讶与恐惧的表情，仿佛拒绝接受事实般地摇着头。

我从幼童的视线高度，抬头看着金发美女。

……这是玛雅的记忆。眼前的美女恐怕就是玛雅的母亲吧。我超越时空，体验着玛雅过去经历的事情。

那是一间简陋的木造房屋。房间很狭窄，室内只摆放着最低限度的家具。光是看到简朴的室内装潢，就能知道她们过着贫困的生活。

玛雅的母亲恐怕是带着女儿，过着避人耳目的隐居生活。

然而，她们母女俩辛苦隐瞒真实身份的生活，却因为女儿轻率的行动而即将分崩离析。

「我明明再三告诫你，要对魔女的事情保密，为什么你就是不听话！」

母亲披头散发，美丽的脸庞染上愤怒的神色。玛雅似乎被母亲的气势吓到，回答的声音显得微弱又无力。

「一、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拉娜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定』是不行的！」

被母亲怒斥的玛雅吓得浑身一颤。母亲发现女儿被自己吓到，披头散发地用双手捂住脸。

「怎么会这样……再这样下去，人类会把我们……」

母亲喃喃自语。玛雅担心地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但母亲却下意识地甩开她稚嫩的小手。

「冷静点。我会想办法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保护玛雅……」

母亲用双手捂着嘴，漫无目的地在狭窄的室内来回踱步。玛雅担心地轻唤一声「妈妈」，但母亲并没有听见。

母亲下定决心，带着悲怆的表情抬起头。

她直接走向玛雅，抓住年幼女儿的双肩。母亲的手似乎太过用力，被抓住肩膀的玛雅忍不住发出「好痛」的哀号。

「听好了，玛雅，你以后要一个人活下去。」

「……咦？」

「你现在马上去山的另一侧的村子，你要在那里生活。」

「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里吗？妈妈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已经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

母亲用像是在劝导孩子，却又不由分说的强硬口吻命令道：

「我不能再跟你一起生活了。你以后要一个人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跟妈妈分开。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我跟你道歉，我不会再打破约定，我会当个好孩子！求求你，原谅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母亲用力推开哭着哀求的玛雅。

她转身背对踉跄的玛雅，指向玄关——出口。

「快点给我出去。」

「……我不要。」

即使被母亲命令，玛雅还是不肯放弃，哭着抓住母亲的衣服。

啪！

母亲打了玛雅一巴掌。

「我叫你出去！不要再回来了！」

玛雅被母亲打了巴掌，又听到母亲的怒吼，还被命令不准再回来，她只能呆呆地往后退。

「妈妈……不要讨厌我……」

玛雅的视野变得模糊。她哭着摇头，抽抽噎噎地啜泣。

「给我出去！！」

母亲甩着头发举起一只手。玛雅以为自己会被母亲打，哭着跑向出口。她慌张地用不听使唤的手勉强打开门，冲到外面。

「哇啊啊啊啊啊啊！！」

玛雅一边惨叫，一边在黑夜中奔跑。她胡乱地在长满灌木的荒地上奔跑，被树枝划伤的皮肤上出现无数伤痕。

玛雅抬头一看，漆黑的天空中开始落下水滴。

打在脸颊上的水滴是雨还是泪水？玛雅已经分不清楚了。

——回过神来，玛雅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建筑物里。

从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让玛雅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床铺上」。

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的玛雅，在翻山越岭的途中似乎耗尽力气，失去了意识。然后，大概是某个亲切的人救了倒在路上的玛雅吧。玛雅仰望的天花板，是她在村子里从未见过的豪华建筑。

「这里是……哪里……？」

玛雅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

不久，黑暗中传来两名成年女性的对话。玛雅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窃窃私语的对话。

「为什么要救那种孩子啊？」

「她倒在雨中啊。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可是你也看到了吧？一碰到那孩子，她的记忆就流进我的脑海。在记忆中，那孩子称呼魔女为妈妈。那孩子是魔女的孩子！不会错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把失去意识的那孩子丢在雨中吗？」

「应该要这么做！你知道魔女会招来不幸吧？要是那孩子害我们遭殃怎么办？不对，不只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孩子。如果那孩子住进这间孤儿院……」

看来救了玛雅的人，是孤儿院的相关人士。

而她们很快就后悔救了玛雅。这是这个国家对魔女的普通反应。

「妈妈……」

玛雅的视野因泪水而模糊。

「我讨厌这里……我想回妈妈身边……」

玛雅拼命想爬下床。或许是因为淋到雨，她发烧身体沉重，无法随心所欲行动。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下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哒哒哒哒，房间外传来吵闹的脚步声。

玛雅摇摇晃晃地靠近出口，刚才对话的两名女子，加上一名年轻男子，似乎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

「山对面的村子好像因为土石流毁灭了。」

男子的话让玛雅倒抽一口气。她压低声音，竖起耳朵继续听。

「那是真的吗？」

「村子的幸存者翻山越岭来求救了。我是直接听他亲口说的，所以不会有错。」

「可是，我不相信会有足以吞没整个村子的土石流。」

「这个……根据来求救的人所说，好像是魔女干的好事。」

「魔女干的好事？」

「是啊。魔女用魔法引发土石流，活埋了村民。虽然不知道她跟村子有什么仇，但真是太过分了。」

——都是我的错。

玛雅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把秘密说出去，妈妈为了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活埋了村民。因为我告诉了拉娜……我不知道拉娜告诉了哪个村民……所以她打算把整个村子都消灭……

「都是……都是我的错！」

玛雅哭喊着，双手拍打地板。听到叫声的大人们围住玛雅，试图让她停止哭泣，但她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她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地板，泪流满面地哭喊。即使被大人们压制住，即使被按在床上，她的眼泪还是不停地流。

玛雅最喜欢人类——最喜欢拉娜了。

玛雅最喜欢魔女——最喜欢妈妈了。

这一天，玛雅因为自己的关系，同时失去了最喜欢的两个人。

※　※　※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睡袋里泪流满面。

往旁边一看，玛雅也一边被我摸着头，一边流着眼泪。

「文哉……」

玛雅用颤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她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我的手掌上。我从手掌感受到她泪湿的脸颊柔软触感。

「我讨厌憎恨魔女的人类……讨厌杀害人类的魔女……可是，其实……我最讨厌的是……」

啊啊，不行。你不可以这么说。我虽然这么想，却找不到阻止她的话。我找不到阻止她的话，只能听她吐露真心话。

比起人类、比起魔女，玛雅更憎恨、更厌恶的东西。那就是——

「我……最讨厌自己。我最讨厌自己了。如果我没有做那种事……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有人不幸了……是我不好……全部都是我的错……」

「不对。不是那样的。」

「就是那样……我是坏孩子……我是魔女的女儿……我会招来灾厄……只要和我扯上关系，大家都会变得不幸……我不应该活在这世上……」

「不对！不对！没有那种事！」

我认真地大吼，玛雅把脸颊贴在我的手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文哉果然是个笨蛋，而且很温柔。」

然后玛雅离开了我。我手掌上柔软的脸颊触感消失了。

玛雅眼眶含泪，露出寂寞的微笑。事到如今，我依然找不到该对她说什么。我明明必须说些什么，我明明不能就这样放着玛雅不管。

「谢谢你，文哉。谢谢你摸我的头。」

玛雅移开视线，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摸摸我的头……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摸我的头……所以我很高兴。」

碰触玛雅头部的人，会窥见她的记忆。

她想和别人接触，可是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对她来说，被人摸头是喜悦，也是恐惧。

「所以，已经够了。因为文哉摸了我的头，我已经满足了。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不要说得好像『随时都可以去死』一样。」

玛雅无力地笑着，这次换我主动伸出手，抚摸玛雅的脸颊。

「不要因为这样就满足了。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吧？」

「没有。我没有任何愿望。」

被一个温柔的笨男人摸了一次头。她将这个回忆放在心中，今后也会继续避开人类、讨厌魔女，被罪恶感所束缚地活下去……

她说这样就够了。

——真的这样就够了吗？

「玛雅。」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出我想到的主意。

我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改变。说不定只会让玛雅比现在更痛苦。

即使如此，我不能就这样放着玛雅不管。比起和我之间的回忆，玛雅应该有更重要的东西。我想让她想起那些东西。

「我想去玛雅出生的村子看看。」

也就是说，我想去那个被魔女引发的土石流掩埋的村子。

因为那里应该有玛雅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回忆，应该有玛雅和朋友一起玩耍的回忆。

不只有痛苦的记忆，应该也有许多幸福的回忆。

「和我一起去村子吧。」

我希望玛雅能想起和家人、朋友一起度过的幸福回忆。我希望她能想起和人类相处并不是不幸，而是幸福的事情。

然而，玛雅静静地摇头。

「我们没有时间绕路。文哉有文哉该做的事。」

「如果时间不够，我们可以彻夜赶路。所以……」

「文哉。」

玛雅用看破红尘——彻底死心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想回忆起过去的事。因为只会让我感到痛苦。」

那个地方有玛雅和家人、朋友一起度过的快乐回忆。然而，玛雅却说她不想回忆起那些事。

「我没有任何愿望。我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玛雅说完后，露出无力的微笑。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想要？如果玛雅有愿望，我愿意尽全力帮忙。如果玛雅向我求助，我……

——就在这时。

一阵天摇地动袭向我们。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让我吓了一跳，我跳起来看向外面。在雨声中，我听见了类似浊流滚滚而来的地鸣声。

「这个声音是——」

我话还没说完，玛雅就跳出睡袋，冲进雨中。我连忙追在她身后，全身暴露在冰冷的夜雨中。

我凝神注视着黑夜，但因为雨幕的关系，我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我竖起耳朵，听见了夹杂在雨声中的孩子们哭喊声，以及院长催促着「快点、快点」的声音。

「在那边！」

我向玛雅喊了一声，朝着浮现在黑暗中的孤儿院灯光跑去。

紧接着，地鸣声再度响起，我听见了撼动大地的轰隆声，以及孩子们的惨叫声。

「土石流……」

玛雅喃喃自语，我原本要前往的孤儿院灯光消失在黑暗中。

那与其说是「土石流」，更像是「山崩」。

由于这里已经超过了森林的极限，山体上没有树木生长。因此从斜坡上随着土石一起滚落下来的不是树木……而是从悬崖上崩落的大量岩石。

我和玛雅一起赶到孤儿院时，村里到处都是巨大的岩石，仿佛在展示土石流的痕迹。

一楼部分被大量土石掩埋的房屋。屋顶上插着和人一样大的落石的房屋。还有虽然用坚固的石头建造，却在土石的压力下被压垮，毁坏到看不出原形的建筑物。

我看着村子的惨状，呆立在原地，这时从意想不到的近处传来了院长的叫声。

『孩子们都平安无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孤儿院前，许多孩子一边哭一边坐在地上。

大概是孤儿院的职员吧。三个大人站在那里，围住孩子们。其中一人……即使是这种时候也挺直腰杆，态度坚毅的院长，为了确认孩子们的平安而点名。

太好了。孤儿院的人似乎都平安无事。不幸中的大幸，让我松了一口气。

「走吧，玛雅。如果有我们能做的事，就去帮忙吧。」

我牵起玛雅的手，准备跑过去。但是，玛雅却像脚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仔细一看，玛雅脸色苍白地呆立着。

这么说来，看到被土石流冲毁的山间小屋时，玛雅的样子也很奇怪。对了，土石流对玛雅来说是强烈的创伤。

「玛雅！振作一点！」

我摇晃玛雅的肩膀，院长似乎注意到我的声音，看向这边，表情变得严厉。

院长以毅然的态度走向我们。玛雅茫然地以空洞的眼神看着院长。院长来到我们身边，举起被雨淋湿的手。

啪。院长用力打了玛雅一巴掌。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来了，才会变成这样！』

魔女是会招来不幸的生物。被这种错误的常识束缚的院长，以尖锐的声音责备玛雅。

被打了巴掌的玛雅，抬头看着责备自己的院长，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颤抖着嘴唇。

『对不起……』

明明没有必要道歉，玛雅却哭着道歉。听到玛雅道歉，院长的表情更加愤怒，她举起手打算再次打玛雅一巴掌。

『请住手！』

我立刻抓住院长的手。手被抓住的院长瞪着我，我也不服输地瞪回去。我听到玛雅在一旁以微弱的声音哭着喊「文哉……」，我下定决心绝对不放开她的手。

然而，我和院长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院长！』

出声的人是来牛舍玩的男生———库马拉。库马拉从孩子们的圈子里冲出来，跑到院长身边，抓住她的裙子。

『安娜不见了！』

听到库马拉近乎惨叫的呼喊，我脑中浮现那个送热茶给玛雅的女生身影。

『怎么回事，库马拉？你不是跟安娜在一起吗？』

院长甩开我的手，逼问库马拉。库马拉畏缩地说：

『安娜在土石流发生前，就偷偷溜出孤儿院了。』

『溜出去？在这种大雨中，安娜跑哪去了？』

『安娜说牛舍很冷，所以要拿毛毯过来……』

听到库马拉的话，玛雅倒抽一口气。安娜为了拿毛毯给我们，溜出孤儿院后就下落不明。

「难道安娜被土石流卷走了……」

院长应该听不懂我的日语，但她瞪了玛雅一眼，带着库马拉回到孩子们身边。

院长俐落地对大人们下达指示。看来她打算分头寻找安娜。

「我们也来帮忙吧。」

我回头对玛雅说，她却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玛雅？你怎么了？」

玛雅似乎没听见我的声音，只是茫然地看着双手。我抓住玛雅的肩膀，她脸色苍白，颤抖着双唇说：

「……是我的错吗？因为我摸了她的头？」

玛雅怀疑是自己害安娜遭遇不幸。她责备自己，认为是自己害安娜遭遇不幸。

「振作点！玛雅没有错！」

「可是……」

「玛雅！」

我抓住浑身湿透的玛雅肩膀，对她怒吼。

「不会让任何人遭遇不幸的！我们一起找到那孩子！绝对要救她！」

我大声怒吼，玛雅终于回过神来，「嗯、嗯」地喃喃自语，点了好几次头。

我和脸色苍白的玛雅一起在发生土石流的村庄里四处走动。土石流的灾害范围很广，村子中心地带的建筑物大多受到或大或小的损害。

被土石压垮的房子。被岩石砸毁的建筑物。不知是否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浑身是泥巴互相拥抱的家人。道路上满是泥泞，几块宽约一米的岩石滚落在地，阻碍通行。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发生土石流，在这种状况下，许多村民为了互相取暖，在寒冷的天空下依偎在一起。

目前只看到几个轻伤者，似乎没有死者。这是唯一的救赎。

『安娜！你在哪里！在的话就回答我！』

我们走在满是泥泞的路上，寻找安娜。聚集在路旁提灯和手电筒灯光下的村民们，用带刺的冰冷视线看着我们。

——都是你们来了才会变成这样。滚出村子！

感觉随时都会被骂，我判断继续留在这里很不妙，立刻拉着玛雅的手跑走。

「玛雅，没事吧？」

「嗯……」

被我牵着手奔跑的玛雅，脸色依然苍白。除了心理创伤的土石流之外，安娜失踪的事情也让她耿耿于怀吧。现在的玛雅完全感觉不到平时的强势。

「总之大声呼唤安娜的名字吧。只要我们的声音传到，安娜一定会回应。」

「嗯……」

虽然她回答了，但表情毫无生气。我用力握住玛雅的手，连她的份一起大声呼喊。

『安娜！你在的话就回答我！』

我大声呼喊。无论是冰冷的雨、泥泞的道路，还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土石堆，我都不害怕，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继续走。

『安娜！你在哪里，安娜！』

低着头走路的玛雅抬起头来看我。玛雅用空洞的眼神，一直盯着我拼命呼喊少女名字的样子。在玛雅的注视下，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呼喊少女的名字。

玛雅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生气。玛雅的手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安娜！你在哪！回答我！』

『……安娜，回答我……安娜、安娜！』

我和玛雅手牵着手，大声呼喊。

我们全身湿透，在泥泞与岩石的道路上四处走动。虽然感受到村民冰冷的视线，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手牵手走在一起的我们，只专注于寻找安娜。除了救出安娜之外，我们什么也没想。

『安娜！回答我！你在哪里——』

「文哉。」

当我走来走去，弄得裤子满是泥泞时，玛雅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一回头，玛雅用恢复坚强的眼神环顾四周。

「我刚才听到安娜的声音了。」

我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可是，我只听到雨声，没有听到少女呼救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正感到困惑时，玛雅直视我的眼睛。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听到了。相信我。」

没错，玛雅不可能说谎。玛雅一定听到了安娜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我听不到，只有玛雅听得见的理由是什么？

『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黑色长袍湿透的院长。她的裙子沾满泥巴，看得出院长也拼命地四处寻找安娜。

院长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们。她还对玛雅有偏见吗？玛雅不顾我的不安，向院长诉说。

『我刚才听到安娜呼救的声音。』

『安娜？』

『安娜！你在哪里！』听到玛雅的话，院长立刻大声呼喊。可是，果然还是没有听到回应。院长用失望的表情瞪着玛雅。

『在这种大雨中，你是在胡说八道，捉弄我吗？』

『不是！请相信我！』

虽然玛雅拼命诉说，但实际上别说安娜的声音，连气息都感觉不到。院长的表情就像画中描绘的疑神疑鬼。

我挡在院长面前，保护玛雅不受她冰冷的视线伤害。

『玛雅不会说谎。请更相信她一点。』

『如果你没说谎，为什么听不到安娜的声音？』

被院长追问，我思考着。为什么？为什么只有玛雅能听到安娜的声音？玛雅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对了，是魔法。」

「魔法？」

「对啊！玛雅说过能用心灵感应和动物对话吧？如果能用心灵感应和动物对话，不也能听到安娜的心声吗？」

被活埋的安娜的声音传不到地面。可是，安娜希望有人来救她的心声，或许能传到身为魔女女儿的玛雅那里。

「玛雅，你知道安娜在哪里吗？」

「……我试试看。」

玛雅点点头，闭上眼睛。可能是集中意识提高魔力，玛雅皱起眉头。看得出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集中精神施展魔法。玛雅痛苦地咬紧牙关。

我只听到雨声。可是，玛雅大概能听到周围许多生物的心声。其中一定也有安娜求救的声音——

「……那里。」

玛雅闭着眼睛，指向悬崖下的瓦砾堆。

那里是仓库的残骸。用泥土夯实建造的小屋，被宽度约五米的巨大岩石直接砸中，被压得稀巴烂。勉强还保留原形的外墙和散落一地的建材碎片，勉强还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仓库。

「安娜的声音从那块岩石下面传来。」

我立刻靠近瓦砾堆，凝神观察下面有没有人。可是因为大量土砂和巨大岩石，根本无法窥探瓦砾堆下面。不，说到底，被这么大的岩石压住，人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尽管如此，玛雅还是说安娜在这里。

「把这块岩石搬开！玛雅，来帮忙！」

我双手用力，试图推开碍事的岩石。可是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推，大岩石还是纹丝不动。

『谁来帮帮忙！来人啊！』

我大声呼救，可是零星的人影都没有要来帮忙的意思。院长看着我们的行动，一脸无奈地嘀咕。

『冷静一点。仓库里不可能有人吧。就算有人，这种状况下也不可能活下来。』

玛雅听到安娜的声音，只是错觉或幻听，院长老师说。院长老师和周围的村民们，谁都不相信玛雅的话。

『不对！玛雅才不会说谎！』

我一边用尽全力推着岩石，一边嘶吼。

『你们再仔细看看玛雅！玛雅只是想救安娜而已！你们应该更相信玛雅才对！』

可是，不管我怎么诉说，村民们冷漠的态度都没有改变。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相信玛雅。他们根本不想帮助魔女。

我切身体会到，向这些人寻求帮助只是白费力气。

「玛雅！我们自己救她！两个人一起把岩石搬开！」

唔哦哦哦！我发出呐喊，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岩石上，但岩石还是纹丝不动。

可是，我不能在这里放弃。能救安娜的只有我们。我咬紧牙关，用仿佛要让脑袋血管爆裂的力气持续推着岩石。我满脸通红地持续推着岩石，玛雅则对可能在瓦砾堆下的安娜喊话。

『安娜，加油。再忍耐一下。我们一定会救你。』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着岩石。但岩石还是纹丝不动，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放弃，我们持续用力推着岩石，手都快麻了……。

然后，院长老师站在了我们旁边。

『……玛雅，安娜就在这下面吗？』

『是，是的！』

院长老师点了点头，用满是皱纹的手开始推着岩石。我喊了一声「一，二」，我们三人配合着呼吸，一起用力。三人中个子最小的玛雅，发出了最大的声音。

「安娜！我一定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旁边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是村子里的人，他看着我和玛雅，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开始推着岩石。

他旁边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性。再旁边出现了一个第一次见到的年轻女性。再旁边出现了一个强壮的年轻人。然后，然后……。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一个接一个，以自己的意志开始推着岩石。和玛雅一起，开始合力推着岩石。

五人……十人……。人数越来越多。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被雨和泥水弄脏的人们，和玛雅一起推着岩石。

「一，二！」

在我的口号下，全员的呼吸合为一体。明明是日语的口号，但谁都没有搞错时机，配合着我。

不可能移动的大岩石，开始摇晃了。

「一，二！」

全员的心合为一体。

伴随着村民们充满气势的喊声，岩石大幅度倾斜，滚向了另一边。岩石发出咚的一声，从瓦砾上滚落下来。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不出话来，院长老师代替我向聚集的人们发出指示。

『下面有孩子！请帮忙挖出来！』

在场的大人们，一起开始清理土砂和瓦砾。在场的每个人，都相信安娜在瓦砾下面。每个人都相信玛雅的话。

然后终于，从挖开的洞穴底部，传来了女孩子的啜泣声。

『安娜！』

院长老师喊道，从洞穴里传来了安娜的哭声「老师」。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聚集而来的村民们同心协力，以比刚才快一倍的速度清理土砂。

没多久，安娜就平安地从瓦砾堆下被救了出来。被救出来的安娜，小心翼翼地抱着厚厚的毛毯。

后来我才知道，储藏室里放了好几条旧毛毯，而那些毛毯成了缓冲垫，救了安娜一命。

被救出来的安娜哭着抱住院长，周围的大人们纷纷发出欢呼与掌声。大人们当中甚至有人喊着「这是奇迹」。

而奇迹的主角玛雅，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开心地注视着互相拥抱的安娜与院长。

「辛苦了。」

我向她打招呼，玛雅微微一笑。

「文哉。」

玛雅用沾满泥巴的脸……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对我轻声说道。

「我很庆幸自己是魔女的女儿。」

用魔法力量拯救了小小生命的玛雅，感谢自己与母亲的连结。玛雅一边看着平安无事的安娜……一边像是用尽力气般地倒向我。

「玛雅！」

我连忙抱住玛雅的肩膀，撑住她娇小的身体。勉强没有倒下的玛雅，在我怀里痛苦地抬起头。

「没事，我只是累了。有点使用太多魔法了。」

为了听到土里的玛雅的声音，她似乎消耗了相当多的魔力。玛雅的魔力消耗量是前所未有的剧烈。看着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玛雅，我深刻体会到她真的是拼了命去救安娜。

「你不用勉强自己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救安娜。」

在我怀里，玛雅露出满足的笑容。看到玛雅爽朗的笑容，我直接说出这个瞬间的想法。

「玛雅很喜欢人类呢。」

……为什么呢？我无心的一句话，似乎触动了玛雅的心弦。玛雅颤抖着摇头，然后不断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喜欢人类吗……」

玛雅边哭边问我。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时，有人朝我们走来。

那是全身沾满泥巴的院长。

院长低头看着我怀里的玛雅，递出一条破破烂烂的毛毯。

『安娜说要给你这个。』

院长跪在水洼中，轻轻地把毛毯盖在玛雅身上。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却是条非常温暖的毛毯。

接着，院长用她满是皱纹的手握住玛雅的手。

『……对不起……谢谢你。』

从她的声音中，我感受到爱情。

院长只说了这句话，之后便默默地离开玛雅身边。她的表情依旧严肃，不过眼神中似乎充满了慈爱。

「……文哉。」

玛雅目送院长的背影，同时紧紧地抱住我的胸口。

「我…………」

玛雅眼眶湿润，声音颤抖。

「其实，我想跟大家好好相处。」

玛雅用被泪水沾湿的眼睛向我坦白。

「我想交很多朋友。」

我点点头，握住玛雅的手。我的手将温暖传递到玛雅冰冷的手上。

我的手温暖了玛雅。

「玛雅……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改变。说不定只会让玛雅比现在更痛苦。

即使如此，我不能放着玛雅不管。

我想消除玛雅的心伤……消除玛雅心中的高墙。

所以——

「我们还是去玛雅出生的村子看看吧。」

因为那里应该有玛雅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回忆，应该有玛雅和朋友一起玩的回忆。

因为那里应该不只有痛苦的记忆，还有许多幸福的回忆。

因为那里一定有比被我摸头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