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四章　「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奇怪。

时间过得很快，《游戏》开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我到现在别说决定正式的未婚妻了，甚至连憎恨我、想要让我破灭的人是谁都还没确定。

简单来说，就是从爷爷介绍我五个女孩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任何进展。

这么一想，连我都觉得自己很没用，幸好爷爷目前似乎不打算为《游戏》设下时间限制，所以我打算沉住气，慢慢攻略《游戏》。

话虽如此，但对方可是那个爷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心血来潮，设下期限。虽然确实不能太悠哉，但这是攸关我一生的决定，会变得比平常还要慎重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这一个月的时间，虽然让我感到焦躁和不安，但相反地，也有一点正面的材料。

未婚妻人选的女孩们的攻势，渐渐变得比较温和了。

她们还是会一有机会就靠过来，也会想尽办法抢先其他四人，和我独处。

不过，刚开始《游戏》时的狂热已经消退了。

不知道是她们渐渐无法维持高昂的情绪，还是发现我真的很讨厌这样，觉得这么做会造成反效果，总之她们已经不会闯进浴室或床上了。

当然，她们应该也很拼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我使出什么招数。说不定这是暂时保持距离，让我松懈的手段，所以还是不能大意。

不过，光是放学后她们不再同时冲过来，要求「今天一起回家吧！」，我就轻松多了。

我一个人——啊啊，好放松。心情真好，再说一次——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安心地叹了口气。

——这时。

「节大人，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找个地方喝杯茶呢？」

…………

可恶，我才稍微松懈，马上就来这招。

不不不，我要冷静。这里不是教室，也不是鞋柜区，甚至连校门都不是。这里离学校有段距离，周围也看不到高原学园高中的学生。

她应该是经过一番考量才向我搭话的。如果我每次都为此感到烦躁，那也未免太没度量了。而且，如果我每次都做出尖锐的反应，只会对我自己造成负面影响。睦月以前也这么提醒过我。

「喝茶啊……喝茶不能等我回家再喝吗？」

我姑且还是带着笑容，向向我搭话的羽入田问道。我并没有讨厌到要一口回绝她的提议，但待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谁看见。对于不想引人注目的我来说，这是我想尽可能避免的状况。

「可是……」听到我没什么兴趣的回答，羽入田发出了有些闹别扭的声音。

「最近我都在家里和学校之间往返，偶尔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吧？」

嗯……我最近确实没去过家里和学校以外的地方。

「说得也是……偶尔这样也不错。」

回过神来，我已经这么回答了。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让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的坚定理由，但最近不只是行动范围，就连精神上也感觉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所以羽入田所说的「偶尔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这句话确实让我觉得很有吸引力。

然而，看到羽入田那张如花绽放般的微笑，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给骗了……？不，这应该也是我想太多了吧。羽入田的表情看起来就只是纯粹地感到开心。

「啊！太狡猾了！太狡猾了！既然如此，我也要！我也要！」

伊堂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听，只见她冲了过来，扑向我的手臂。我用力地甩开她……虽然没有真的这么做，但我还是迅速地抽回被她抱住的手臂。只不过，我开口说出的回答是——

「嗯，应该没关系吧。」

我听到羽入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正确来说，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的声音——但我刻意无视了。

如果只考虑短期的话，和羽入田单独行动或许比较不会引人注目。但是，一想到其他未婚妻人选为了挽回和羽入田之间的差距，可能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我就觉得有点害怕。

我觉得这时候还是乖乖地和大家一起行动比较好。

「嗯……大家一起行动应该比较好吧。」

我对着不知何时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的虾夷木，以及不知何时从后面抓住我制服下摆的奥有乐这么说。

「既然如此，惠理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虾夷木突然这么说，然后准备走进附近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

「哎呀，请等一下，惠理大人。」

「什么事？」

听到羽入田的声音，虾夷木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她的表情当然还是跟平常一样，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看起来似乎有点不高兴。另一方面，羽入田则是露出跟刚才面对我时一样的稳重微笑。

「惠理大人，您所走的那条路前方，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节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虾夷木所走的那条路，看起来是一条勉强只能供一人通行的狭窄小巷。左右两侧被高耸的围墙夹着，前方则是一片苍郁茂密的树林。虽然在距离市中心一小时车程的这一带，绿意并不稀奇，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为那条巷子的前方会有什么气氛华美的地方。

如果往好的方面想，虾夷木所说的《好店》，应该是指那种气氛宁静沉稳的隐密咖啡厅吧。我个人并不讨厌那种店，但总觉得那不是适合一大群人去的地方。感觉是那种只想和某人……不，是只想一个人去的地方。

或许是我的迷惘表现在脸上，让虾夷木觉得我是在否定她的提议，只见她闹别扭似地（话虽如此，她的表情还是没变）转过头去。

「我带各位去我所知道的一家店。那家店在这一带很少见，而且有位一流的师傅。」

羽入田喜孜孜地代替她提议。从她的语气听来，或许该说很像她的作风，那应该是一间人和商品都是一流的高级店家吧。

这次面有难色的人则是伊堂寺。

「咦～？总觉得那种会让人肩膀酸痛的地方，我不太喜欢耶。」

嗯，我也觉得那不是放学回家的高中生可以轻松造访的地方。

「去普通的家庭餐厅或速食店不就好了？」

「哎呀，那可不行。毕竟不是别人，而是远（TOKI）远（TOKI）原（OHARA）家的少爷要光临，所以必须要有相应的格调才行。」

「节才不会在意那种事呢。对吧，节？」

「啊啊，嗯，我是不在意啦……」

「你看你看！」

「就算节少爷不在意，也不能因此就怠慢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就算了，要是连节少爷都被人白眼相待，那该怎么办？」

「想看的人就让他们看啊，真是愚蠢。」

「哎呀，愚蠢这种话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果然还是去惠理的店比较好。」

「这是两码子事吧？」

「是啊，而且那件事已经谈完了不是吗？」

「因为还没决定要去哪家店，所以还没谈完。」

就连应该已经出局的虾夷木也加入战局，唇枪舌战一触即发。

对我来说，去哪家店都无所谓，但她们在大马路上吵得这么厉害，引人注目实在很麻烦。而且要是她们吵到最后把决定权丢给我，那就更麻烦了。所以我希望她们能早点和平地解决……不过，按照惯例，差不多是天海崎出面打圆场的时候了。

……嗯？

对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仔细想想，今天都没看到天海崎。她有出现在早餐的餐桌，应该也有来学校……

真奇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喂，天海崎今天怎么了？」

我无视还在为该去哪家店而争执的三人，转头看向在我身后静静观望事态发展的奥有乐。

突然被我搭话，奥有乐吓了一跳，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后，随即轻轻摇头。

「呃，那个……我、我不知道……」

「她先回去了。」

「咦？」我听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回答，转头看去。

「她比惠理她们先离开教室。」

「对对对。我也在鞋柜那里遇到她了，她好像完全没看到在等你的我们，一下子就走掉了。」

伊堂寺接在虾夷木之后说道。

嗯。与其说是没注意到，不如说是故意无视我们吧。

那么，我该如何看待天海崎的这个行动呢？

①　今天她就是不想跟我一起回家。

②　她有其他事情。

③　她已经不在乎我（正确来说是《游戏》）了。

④　这是她对我的某种策略，或是某种策略的一环。

我大致上想到这几种可能。④应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而且从她至今为止的拼命程度来看，③也感觉不太可能。照常理来想，应该是①或②，其中可能性最高的就是①。

简单来说，她只是今天刚好不在，这样想应该比较妥当。再说，如果只是稍微没看到人就一直放在心上，万一这是④的策略，那我未免也太容易上钩了。

现在应该泰然处之，静观其变……现在还早。

我在心中做出这样的结论，但看来我陷入沉思的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久。当我回过神来，羽入田的脸已经近在眼前，而且正抬眼盯着我……不，是瞪着我。

「——呃，怎、怎么了……？」

「我当然知道节大人很温柔。」

羽入田像是闹别扭似地鼓起脸颊，用手指轻戳我的鼻尖。

「但你可不能在女性面前想着不在场的其他女人哦。」

「啊，嗯……你说得对。」

我有点被她的气势压倒……应该说，有点心跳加速。

「抱歉，是我不好。」

「没关系，我不在意。不过，我迟早会让你满脑子都只有我，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她对我眨了眨眼，同时说出这种话，我还能有什么反应？

顺带一提，后来我们去了羽入田推荐的店。

……这种挫败感是怎么回事？

＊

「喂，你怎么了？」

某天放学后，若生一见到我就这么问我。

「什么怎么了？我没事啊。」

「我知道啦。虽然你是在说我，但不是我啦。」

「什么跟什么啊。你说话能不能再清楚一点？」

「我是说天海崎同学啦。」

接着过来的六村，简洁且明确地补充道。

「……是那件事啊。」

用不着若生和六村提醒，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天海崎的状况很奇怪。

她不但不像以前那样猛烈地发动攻势，这几天甚至完全不跟我碰面。

这已经不是用「偶然」就能解释的范围了。我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理由，但深怕打草惊蛇，所以虽然很没出息，但目前我仍处于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状态。

天海崎的事情固然令人在意，但若生他们一语道破，让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个，你们果然知道……应该说，你们很在意吗？」

听到我的问题，若生和六村两人互看了一眼，接着同时转向我，异口同声地回答：

「「当然。」」

「这样啊……」

我忍不住抱头。

这些家伙对别人的恋爱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虽然至今为止，他们也曾经告诉过我谁和谁在一起了，或是谁和谁分手了，或是谁和谁感情不好了之类的消息，但几乎都是「啊，是哦」就能带过的话题。

他们现在却像八卦记者一样，特地跑来突击采访，就各种意义来说，这表示我和天海崎（包含未婚妻人选们）已经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如果只是若生和六村之间的话题倒还好……

「我先说，不是只有我们而已。很多人都很在意哦。」

……我想也是。

「如果只是谣言的话，已经传得满天飞了。像是被甩了啦、被抛弃了啦、想要复合却被狠狠拒绝之类的。」

为什么都是些把我讲得很难听的谣言啊？

「不过，听到这些谣言的天海崎团的成员们，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

……啥？

「等一下。什么？你说什么团？」

「天海崎团。『保护天海崎朱璃小姐远离远原节魔掌的团体』的简称。顺带一提，我是团长哦！」

若生……你这家伙……

「我也是『对接近羽入田宇海的远原节降下天罚之会』的会长哦！」

「好，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敌人了。」

「什么啊，远原。别说这种话嘛，我们是朋友吧？」

「哪有友情会降下天诛的啊！」

「哎，先不管团的事情——」

若生把话题从无益且冗长的展开拉回正题。

「大家当然会在意啊。毕竟你登场和至今为止的行动都很引人注目。而且，综合各方面来看，最有利的和最受欢迎的都是天海崎啊。」

嗯？我是不是又听到奇怪的词汇了？

「最受欢迎……」

「啊啊，就是类似赌局的东西啦。」

……居然有这种东西？总觉得我至今辛苦打造的「埋没于集团中的一介小市民・远原节」的形象，仅仅一个月就粉碎得灰飞烟灭。

「该不会，庄家是……？」

「嗯，就是我啊。」

连、连你也是吗，六村……

我终于忍不住抱头苦恼。总觉得头真的痛起来了。

若生和六村两人无视我的反应，继续逼问。

「「所以呢？结果如何？」」

……友情真是虚幻啊。

「我哪知道啊！样子奇怪的人不是我，是天海崎啊。想知道的话，就去问天海崎吧！」

我忿忿不平地大吼，冲出教室。

每次都这样，真是够了。总之就是很累人。再这样下去，我搞不好很快就会因为压力而胃穿孔了。

好想赶快回家休息……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这个家就是「后宫」，也是攻击我胃部的最大要因。

而且，就算要回家，回家的路上也有未婚妻人选们在等着我。光是想到这点，就足以让我脚步沉重。

「啊，你是远原节……同学？」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走廊上，突然有人叫住我。

我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站在那里的是个高个子的女学生。她的发型介于鲍伯头和短鲍伯头之间，眼镜后方的细长眼睛给人知性的印象。

「太好了，能遇到你。我是——」

那个人正要自我介绍，但我早就知道了。

「不，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学生会长葛木学姐吧？」

她是现任学生会长葛木枫学姐。我在学生总会见过她好几次。

「啊，嗯，没错。我还以为大家都不记得我了……太好了。」

葛木学姐害羞地「嘿嘿」笑了两声。她的举止很可爱，和身高完全不搭（这么说也很失礼）。

「还好啦，我算是比较擅长记人长相的……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忍不住提高了警戒。虽然我对葛木学姐没有意见，但就我目前身处的状况来看，我有预感她要谈的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啊，嗯。远原同学可能会觉得很难受……是关于天海崎同学的事。」

……果然是那方面的事。

也许是我露骨地皱起眉头，葛木学姐慌慌张张地继续说下去。

「其、其实呢，根据高原学园高中的惯例，现任学生会成员会选出适合担任下届学生会成员的人，让对方先熟悉工作……」

「嗯，这件事我有听说过。」

「啊，是吗？然后，我之前曾经拜托天海崎同学，问她要不要来学生会帮忙。」

「我有听过传闻……当时天海崎是怎么回答的？」

「啊……那个，嗯。她说想以和你的生活为优先，所以拒绝了我。」

葛木学姐回答时显得格外害羞。是觉得聊恋爱话题很害羞吗？从她的外表看来，我还以为她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但与其说聪明伶俐，她更像是个纯情少女。

不过，她说「和我的生活」啊。

简直像是在经营新婚家庭一样。这就是天海崎的自信吗？如果是这样，她最近的变化就更令人费解了。

「然后，我听说你们现在关系有点不好？」

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啊！对、对不起，让你不高兴了吗？」

葛木学姐会道歉，大概是因为我皱起眉头的关系，但我并不是对学姐的话感到不高兴。

最大的问题是，我和天海崎的恋爱（先不管是不是恋爱）状况，已经传到不同年级的葛木学姐耳里了。

不过，把烦躁发泄在葛木学姐身上，就只是迁怒而已。

「不，没这回事……不过，我们并没有关系不好哦。」

「是吗？」

「是啊。我们连话都不说，根本不可能关系恶劣。」

「那不就是关系恶劣吗……」

是吗？也可以这么说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最近不对劲的人不是我，而是天海崎。如果你有什么想问或想知道的事，直接问天海崎比较好。」

「啊，或许是这样没错……」

葛木学姐一脸困扰地垂下视线，接着又瞥了我一眼。然后，她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就趁这个机会，直接说了。我希望你放开天海崎同学。」

……？

…………放开？

「我觉得天海崎同学现在是被你束缚的状态。不管做什么，她都『节先生、节先生』地叫个不停。这样对她、对你都没有好处吧？所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你最好放开她。」

啊啊……

葛木学姐的话很有道理。应该说，很有学生会长的风范吗？这是为学弟妹着想的「好学姐」会说的话。

但是……

这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能说出口的傲慢之词。

你又懂我什么了！

你又懂天海崎什么了！

我之所以没有大叫出声，已经是自制心的极限了。

「学姐，你搞错了。束缚天海崎的人不是我，束缚她的是她自己的觉悟。」

天海崎应该抱着跳进臭水沟的决心来参加这场《游戏》，不是喝泥水那么简单。只看过干净自来水的人，没有资格随便插嘴。

「人被他人束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虽然你不会懂——我差点接着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我也不了解葛木学姐，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出口。

「总之，关于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你还有话要说，就直接去问天海崎吧。」

我结束话题，从哑口无言的葛木学姐面前离开。

我一边和刚才一样大步走在走廊上，一边气得不得了。

不是对葛木学姐生气。虽然她可能是直接的原因，但我觉得本质并非如此。

那么，我到底是在对什么生气？我自己也答不出来。

是对天海崎？

是对爷爷？

不对。

是对我自己……？

我不知道。

总之，我就是气得不得了。

＊

天海崎的样子越来越奇怪了。

一个星期。没错，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这一星期以来，我都没有听到天海崎的声音。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且学校和班级都一样，所以当然有看到她，也碰过好几次面。但是，天海崎那家伙只要一和我对上眼，就会立刻把脸转开，一察觉我要和她说话，就马上快步离开。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

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就算是我，也知道必须修正当初的想法。

也就是说，天海崎不是「碰巧」或「偶然」，而是故意在躲我。

之前我想到的可能性中，①和②的可能性变低，相对的，③和④的可能性变高了。

尤其是④。

天海崎最近对我的态度非常刻意，她应该也不认为我不会对她的态度起疑吧。也就是说，天海崎的态度就像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故意在别人面前叹气。

我该怎么应对才好呢？

如果要采取安全的对策，应该就是无视她吧。既然她的态度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那么只要我不主动接近，天海崎的策略或手段应该就无法进入下一个阶段。

只要无视她，我就不会受到实际的损害。

只不过——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以天海崎是敌人——也就是内心期望远々原家和我毁灭，打算彻底欺骗我，以取得正式未婚妻宝座的人物——为前提。

不能保证没有不是这样的可能性——天海崎并不恨我的可能性——

……不过，这也不是只限于天海崎。

到目前为止，我和五位未婚妻人选一起生活了超过一个月，我既觉得她们所有人都很可疑，也觉得她们所有人都不可疑。

「我打从心底爱着你」这种话，听起来非常虚伪，但那五个人都对我很友善。实在很难想象她们之中有人会憎恨我，想要让我毁灭。

不，我明白。我明白的。

在这个《游戏》中，只要我握有选择权和决定权，无论她们内心怎么想，都不可能让我察觉。不仅如此，她们还必须贯彻「我才是爱你的人」的表情，努力让我喜欢上她们。所以她们必须对我友善，我当然也不会认为她们憎恨我。

这些我都明白。

但是。不，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不明白。

她们真的能这么干脆地割舍吗？

我透过老爹给我的资料，大致上知道她们的过去。我自己的人生也被老爹和远远远原集团搞得一团乱，所以很能理解她们憎恨远远远原的心情。虽然有一半以上是被牵连的，但我认为她们会恨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们真的能对我露出无忧无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笑容吗？

她们真的能和我友好地聊天吗？

虽然我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如今我清楚明白了。

我——害怕她们。

我原本以为自己一直很小心，但看来我似乎还是太小看这场《游戏》了。

其实，我内心很害怕这个状况。

根据老爹所说，五位未婚妻人选中，只有一位是「打从心底爱着我」的人。

我实在不认为在至今几乎毫无交集的那五人之中，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但就如我之前所说，关于游戏，老爹有着莫名公平的一面。他的话应该不是谎言。

问题在于，那位「一人」有什么好处？

其他四人我还能理解。只要在这场《游戏》中获胜，就能让我、老爹和远原家毁灭，而且还能获得自由使用远原集团财力的权利。

另一方面，对我来说，虽然有点消极，但好处就是能保证过着和以往相同的生活。

那么，那位「一人」呢——？

我能想到的好处，顶多就是能和我结婚而已。

当然，和身为远原集团会长之子的我结婚，就是所谓的飞上枝头当凤凰。就这层意义来说，应该会有人想和我结婚，但基于这种盘算而产生的好感，老爹应该不会说是「打从心底爱着我」吧。

既然如此，那位「一人」能得到的好处，就是能和我结婚。以恋爱的结论来说，就是能共度一生——仅此而已。

……我不明白。

光凭这点——光凭喜欢某个人的感情，就能忍受不合常理的行动和不讲理的状况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是不喜欢了该怎么办？

我所害怕的正是这一点。

毕竟感情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问题在于我。至今为止，我基本上都是把五位未婚妻人选当成「敌人」看待。如果「敌人」这个说法不好，说成「对手」也行。为了不被她们的企图和步调牵着走，我总是小心翼翼，结果经常冷淡地对待她们。

就算是「打从心底爱着我」的《一人》，也无法保证她会永远喜欢我。不如说，她会因为我的态度而失望，百年之恋也会因此冷却，这种说法还比较有说服力。

如果是这样，我在这场《游戏》中获胜的概率就会变得极低。

假如天海崎是那个《一人》，而且因为对我的态度失望而开始躲着我。

我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虽然不知道现在挽回还来不来得及，但我应该努力挽留天海崎。

不过，这终究只是假设。前提是天海崎是「打从心底爱着我的《一人》」，如果她一如我当初所想是《敌人》，那我这么做就等于自己跳进陷阱里。

「……不行，根本是在原地打转嘛。」

我低声说完，大大地叹了口气。

别说做出结论了，我甚至愈陷愈深，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而且，我居然在厕所的隔间里做这种事，更是丢脸。

最近，学校里我能够安心的地方，就只剩下男厕了。

我自嘲、自省、自我厌恶，各种不正面的感情混在一起，我大大地叹了口气。同时，「叮——咚——」的钟声响起。那是通知下午课程开始前五分钟的预备铃。

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我再次轻叹一口气，嘿咻一声从马桶上站了起来。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像大叔，但我觉得这一个月来，我已经老了好几岁，所以这样反而很适合我。

哎呀，这种生活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不，我脑袋里很清楚。也就是说，要持续到我破关（或是输掉《游戏》）为止。虽然我明白，但老实说，我根本是五里雾中，连那种日子是否真的会到来都感到怀疑。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天海崎。不管是要前进还是后退，我都必须好好决定对她的态度。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

我一走出厕所，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和另一个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是天海崎。好死不死居然是天海崎。

声音重叠的同时，我们四目相交。

我知道她最近午休时间都会离开教室，不知道上哪儿去，但没想到她居然和我一样，都躲在厕所的隔间里。不过，如果想在学校里不遇见任何人，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该说是同病相怜吗？我忘了现在的状况，忍不住同情起天海崎。嘴角自然而然地露出苦笑。

我本来想顺便说句「彼此都辛苦了」，但天海崎的态度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天海崎到了这个地步，仍然不肯看我，低着头不发一语，打算从我身边走过。

「……！」

我这时的行动，要说冲动是冲动，要说感情用事也是感情用事。

我二话不说地抓住天海崎的手臂，拉着她快步在走廊上前进。

简单来说，我火大了。

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哪有人用这种态度的！？我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这是天海崎精心策划的陷阱，她是为了让我上钩才摆出那种态度，那我就是完全中了她的计。不过，我大概也有「那又怎样」的心情。

光用头脑思考，得不出结论。

如果这是不管选哪边都会后悔的二选一，与其不情不愿地选择其中一边，还不如选择心情会好一点的那一边。

午休时间结束，学生们正要回到教室。我拉着天海崎的手，逆着人潮前进。

「那、那个，等……！？」

身后传来天海崎困惑的声音，但我无视了。因为彼此彼此。

下午的上课钟声响起的同时，我——我们抵达了校舍的屋顶。

「那个……请放开我的手。」

来到这里，天海崎终于明确地向我开口说话。

我犹豫着，如果放开手，她会不会又逃走。

「有点痛……我不会逃走的。」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放手。我放开手一看，发现我抓着的地方留下红色的痕迹。我本来不觉得自己有那么用力，看来我也是气昏头了。她说痛应该不是骗人的。

一想到可能会留下瘀青，罪恶感也跟着涌上。

「抱歉，我太强硬了。」

「不会。」

天海崎简短地回应我的道歉，一边摩娑着发红的手腕，一边走向围绕屋顶外围的铁丝网。

我也跟着她走向铁丝网，顺着天海崎的视线，俯瞰遥远下方的校园。除了几个穿着体育服的班级之外，还有穿着制服的团体聚在一起。大概是在上生物或化学课吧。

「……跷课了呢。」

天海崎看着穿着制服的团体，低声说道。

「是啊。不过，我们班现在是古文课。反正就算待在教室里，我也只会睡觉，所以就跷课这点来说，待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对我来说，待在这里反而更有建设性。

「节先生真是人不可貌相，一点都不认真呢。」

「你错了。这是协调性的恩赐。」

我一脸正经八百地说着故意装模作样的台词。

「午饭后上的古文课，有极高的概率会遇到睡魔来袭。从我们班有将近七成的人会暂时睡着这点，就能证明这一点。一开始就放弃保持清醒的人，大概也有两成。也就是说，古文课睡觉是班上大多数人的意志。」

我一向提醒自己要当个体制派兼保守派，因此我早已下定决心，只要是多数派的意见，无论对错我都会遵从。

「所以，古文课的时候我会睡觉。」

我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说道。天海崎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哎，这也难怪。

「该说你不认真，还是说你是个怪人呢？」

好直接。你也是人不可貌相的直球派啊。

「不是。不，或许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自己比班上同学稍微怪一点的自觉。所以我总是自我反省，试图在和其他人相同的框架中行动。怪人想要变得正常，所以才会为了更正自己而努力，不是吗？」

「果然很怪。」

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应该还满有道理的吧？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天海崎突然进入正题，我回以她一个不悦的表情。

「那是我的台词吧。天海崎你才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

「你摆出那种让人误会的态度，可别跟我说『没有』哦。」

我抢在天海崎否认之前，继续追问下去。我也是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才来到这里，可不想被她随便敷衍过去。

「我……有让你误会吗？」

天海崎睁大双眼，用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表情看着我。那副模样，仿佛在说她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应该不可能吧。

「是啊，非常完美。你全身上下都在说『请听我倾诉烦恼』。」

我露出讽刺的表情，天海崎则露出苦笑。不，真要说的话，那应该是笑中带泪的表情。

「说得……也是。或许真是如此。可是——」

天海崎停顿了一下，缓缓摇头。

「可是——已经无计可施了。」

分歧点。

如果要形容的话，没有比这更明显的分歧点了。如果我在这时候问「什么意思？」，就只能被卷入天海崎的话题之中。

……而且，没有人能保证那不是陷阱。

不过，如果我在这时候不听她说，那我根本就不用抓住她的手了。

「要是有人被你这么一说，还不在意的话，我还真想见见对方呢。」

我耸了耸肩，天海崎这次露出苦笑。

「说得也是。或许我果然还是希望阿节听我倾诉吧。」

天海崎在那句话之后小声低喃的话语，我没有漏听。

——因为这样一来，我就能死心了。

那声音的音量很微妙。不，应该说是绝妙的音量。

是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还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呢？那音量微妙又绝妙，让人难以判断。

当然，我没有反问，只是默默等着她下一句话。

「阿节知道我的事情吧？」

天海崎所说的《事情》，应该是指她对远原家怀恨在心的过去吧。

我没有必要隐瞒，也没有必要说谎，于是坦率地点头。

「嗯，我知道。我吓了一跳，因为实在太像我了。」

「咦？」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反问我。

她不知道……吗？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养子——」

我简短地说明。过去亲生父亲经营的公司被远原集团逼到破产，因此全家打算自杀的事情。

「所以……嗯……我能够理解你憎恨我和老头的心情。」

「原来是这样啊……」

天海崎掩着嘴，嘴巴在手的后方张得大大的。她真的不知道吗？

不久，她的嘴微微一笑，对我露出非常平静的表情。

「能听到这件事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能彻底死心了。」

天海崎不是像刚才那样小声低喃，而是清楚地说出「死心」两个字。

「你说的死心，是指老头设计的《游戏》吗？」

「是的。」

我试探性地询问，天海崎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直接的回答，不禁感到困惑。但是，比起接下来听到的那句话，此时的困惑根本不算什么。

「我恨节先生。」

「咦……？」

一瞬间，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以为是我自己的愿望让我产生幻听。

「我之所以会参加《游戏》，不是因为爱着节先生，而是因为憎恨你和远原集团。」

我曾经想过，要是能从本人口中听到这句话，该有多轻松啊。当然，我也认为不可能有人会清楚地说出这种话。

但是。

天海崎却清楚地说出来了。

她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有什么企图？

各种各样的疑问在我脑中盘旋，让我无法整理思绪。天海崎看着我，脸上浮现苦笑。

「您怀疑我吗？」

「……没有。」

我用混乱的脑袋，勉强挤出这句话。

没错，我不怀疑。没有怀疑的理由。

真要说起来，天海崎也没有理由说这种话。对她没有好处。

「我不怀疑你……虽然不怀疑，但我想知道你特地宣言的理由。」

「说得也是。」

天海崎理所当然似地轻轻点头。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意义。

意思是已经没有隐瞒的意义了吗？那也是参加《游戏》的意义，而且——

「你是说，对远原复仇已经没有意义了吗？」

「不是那样的。」

天海崎缓缓摇头，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我确实憎恨远原。远原毁了我过去的生活，一家人四分五裂。我已经一年以上没见到父母了。可是……」

她咬紧牙根，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并不是想对远原复仇。我并不是想夺取远原集团，让节先生你们破灭。」

我没有插嘴，妨碍天海崎说话。不过，我确实差点脱口说出感想。天海崎或许敏锐地察觉到我微妙的变化。

「果然……您还是不相信我呢。」

嗯，我也觉得口说无凭。

「在谈相不相信之前，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远原复仇的念头，那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参加爷爷的《游戏》。」

这个《游戏》让我很困扰，老实说，我只觉得不愉快，但身为未婚妻人选的女孩子们应该也一样。为了一个不喜欢……甚至可说是憎恨的男人，必须努力让他喜欢上自己，这应该是极大的屈辱吧。我不认为会有人毫无目的，自愿参加这种游戏。

「我当然有目的。」

面对我理所当然的疑问，天海崎眼中充满坚定的意志，如此说道。

「是为了钱。」

天海崎清楚明白地说道。

「想要钱」或是「为了钱」之类的话，不知为何，常被认为是一种丢脸难为情的事，有种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该清楚明白地说出口的氛围。天海崎却清楚明白地说出口，或许就代表她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我需要钱。御前大人说，只要我赢了《游戏》……被你选为正式的未婚妻，就能自由使用远原家的财产。所以我才想参加这个《游戏》。」

「原来如此。」

我姑且接受了她的说法，但就算如此，这和「不打算让远原家破灭」这句话也完全不一致。视天海崎用钱的方式和方法，也有可能会演变成类似破灭的状况。

「你打算重建公司吗？」

「……咦？」

我本来以为照常理来说，应该会是这样，但天海崎却露出极为意外的表情。

「啊，啊啊……说得也是。也可以这么做呢……」

天海崎仿佛现在才第一次注意到似的，感慨地说道。她的语气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在演戏。

「我完全没想到。我只觉得，如果有钱的话，就能和父母一起生活了，但没想到可以请他们再重新经营一次公司……」

天海崎轻轻摇头，以莫名干脆的表情说：「就算重新经营，结果应该也会一样吧。」

「结果，父亲的公司输给了远原集团。我确实很恨把我们一家人生活搞得一团乱的远原集团，但我不认为父亲的公司输给他们是一件坏事。」

我好惊讶……！

我本来就觉得我们的境遇很相似，看来我和天海崎连想法都很相似。

每个人都会不小心把讨厌和坏事混为一谈。会以为自己讨厌的事就是坏事，讨厌的人就是坏人。

但是，这家伙知道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我涌起一股亲近感。

考虑到「游戏」之后的事，我觉得和天海崎结婚的话，应该可以过着轻松自在的婚姻生活。

同时，我也涌起一股警戒心。

能够如此干脆地划分清楚的家伙，不可能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目的。

那么，天海崎想要钱的理由，可以想到的是……

「是为了弟弟吗？」

听到我再次的询问，天海崎的表情瞬间扭曲。看来我猜对了。

以前在公园听到她弟弟住院时，我就有点在意包含住院费用在内的治疗费该怎么办。

天海崎的弟弟住进的是大型综合医院，虽然没有特别听到什么不好的传闻，但应该还是得花上一笔不小的费用。天海崎的弟弟得的是「难治之症」，所以应该更花钱。

天海崎现在的父母没有能力筹出这笔费用。我当然很在意钱是从哪里来的，但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什么温馨的故事，所以我没有刻意问她。

我不知道天海崎家的金钱问题是怎么解决的，也不想知道，不过至今为止应该都还过得去吧。

……但是，没有人能保证今后也能过得去。天海崎会想在「游戏」中获胜，得到那笔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想法。

但是，如果光凭这点就相信天海崎的话，那么在「游戏」中获胜时，伴随而来的金钱就太大了。

我必须更加慎重。

「我没有问得很详细，你弟弟是生了什么病？」

天海崎维持着苦涩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医生虽然跟我解释过心肺功能什么的，但我完全听不懂……就连病名，我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好像是什么变异性的什么什么。」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种如字面意思般难治的病吗？」

天海崎的弟弟正为重病所苦，我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太过轻率，不过似乎还是有点效果。

天海崎的嘴角微微绽开笑容，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只知道，为了治疗我弟弟，必须进行日本难以进行的器官移植——」

天海崎的眼眶湿润。就连站在几步之外的我，也看得出来她的眼中正溢出大颗的泪珠。

「不接受移植手术的话，我弟弟不知道还能活几个月……！」

天海崎的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我不认为天海崎在说谎，也不认为她的眼泪是假的。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冷静下来。

「既然有这么明确的理由，你为什么放弃了？」

我明白，向泪如雨下的天海崎问这种问题很残酷，但我的脑袋某处却冷酷地判断，现在应该要问清楚。

她好一阵子只是呜咽着，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的问题。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说得好听是这样，但若真的为天海崎着想，我应该安慰她，或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才对。

我本来以为我和天海崎很像，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她是为了家人而哭泣的人，我大概已经无法为了自己以外的事而哭泣或愤怒了。

「医生说……」

我苦涩地自嘲，等待天海崎开口。不久之后，天海崎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

「……医生说，已经很难再动手术了。明日梦……我弟弟已经没有体力可以撑过手术。」

「在日本……没办法动手术吗？」

天海崎只是默默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可能？

……恐怕是后者吧。

「这样啊……抱歉，问了这么多不好的问题。」

只有这个时候，我是真心对天海崎感到抱歉。虽然我是个公认的讨厌鬼，但并不是连不必要的时候都冷酷无情。

我本来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不……没关系。我才该道歉，居然在你面前哭了起来。」

天海崎反而向没用的我深深低头，擦去眼泪。

然后，她用哭红的双眼看着我——露出微笑。

「……！」

我吓了一跳……不对，是心跳漏了一拍。

「我早就知道，要是和节先生碰面，一定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忍不住躲着你……」

结果真的如我所料呢——天海崎害羞地笑了。

「所以，我退出《游戏》了。我不会再缠着你了，请放心。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天海崎再次深深低头，快步从我身边跑过。

我无法像把她带来这里时那样抓住她的手，甚至到现在都还找不到该对她说什么话。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用眼睛追着她的背影。

「啊，对了。」

天海崎在通往校舍的门前突然停下脚步。

「我现在被赶出宅邸，没有地方可去。虽然很任性，不过我想在《游戏》分出胜负之前，先待在那里……」

她腼腆地笑着，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所以，我放弃的事情，请你对御前大人保密哦。」

她竭尽全力、拼命地露出半开玩笑的笑容，那副笑容令人不忍卒睹。

却充满魅力。

我……

我该怎么做才好？

＊

隔天，明明是平日，我却在中午前就回到家了。

睦月看到我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应该不只是因为时间的关系。

我把手上的花束塞给睦月，一语不发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一到房间坐在椅子上，我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好累……虽然我应该没做什么会累的事，却确实感到疲劳。当然不是肉体上的，也不是被女孩子追着跑时的精神疲劳。大概是因为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脑袋快要爆炸了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住在这个《后宫》的五个女孩子还在学校，我还有几个小时不用烦恼该怎么应付她们。

我从早上就跷课了。因为有件事想尽快确认，我去了某个地方。

在那里确认到的只有预料中的事，所以才更令人烦恼。

「……那么，该怎么办呢？」

「喂，你啊。」

我搔着头喃喃自语的同时，睦月的声音传来。她把我的花束抱在胸前，嘴巴抿成ㄟ字形站在那里。

「那个，该怎么说呢。如果问我开不开心，我只能回答很开心，可是……这下伤脑筋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没办法把你当成恋爱对象。」

「啊？你在说什么啊？」

「嗯？这束花就是那个吧。跟五位未婚妻相比，你终于发现我的魅力了。然后，虽然为时已晚，但你还是想对我做出爱的告白。」

睦月用一副了然于心的语气说出这种话，还刻意加上「伤脑筋啊。要是拒绝得太狠，我也会过意不去」这种话。

「怎么可能啊。」

我气愤地回嘴。我已经很累了，没心情陪睦月玩。

「那束花是我打算去探病才买的。可是，因为没能交给她，所以就直接带回来了。」

我简洁且正确地说明事实，但睦月却发出傻眼至极的叹息……为什么？

「你真是个无趣的男人。『不、不是啦！那是那个……』你至少也该慌张一下，让我开心一下吧。就算做不到，至少也该有配合吐槽的度量啊。」

虽然不太懂，但总觉得她说了很不讲理的话。是说，配合吐槽是需要度量的吗？

「所以，你是去探望谁？」

才刚说完蠢话，她就突然进入正题。虽然我们是知心好友，但这样实在很难相处。真是的……这家伙不是未婚妻人选之一，真是太好了。

「天海崎的弟弟。他叫明日梦，对吧？」

「天海崎小姐的弟弟住院了啊。你说没能把花束交给他，是没见到他吗？」

「嗯。对方说谢绝会面。」

「不过，这还真是稀奇啊。虽说是天海崎小姐的弟弟，对你来说却是毫无关系的人。我实在不认为你是那么重人情的人，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这种说法太难听了，但因为是事实，所以我无法反驳。

我简单说明昨天在屋顶上天海崎说的话后，睦月立刻理解了我的目的。

「原来如此，你是去确认的啊。」

「是啊。虽然天海崎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但光凭这一点，我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话。」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事关我的人生。我想要极力排除「印象」或「直觉」等要素，作为判断的依据……就算最后还是只能依靠这些。

「既然如此，听到谢绝会面就乖乖地回来，以你来说，会不会太掉以轻心了？」

「我可没有那么悠哉。」

虽然医院的柜台确实说谢绝会面，但无法保证医院本身没有和天海崎串通。

为了骗我，医院演了一出戏。而天海崎这个女高中生拜托医院这么做。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也不是不可能。天海崎在赢得《游戏》时，可以得到莫大的财力与权力，只要以这些作为交换条件，医院方面很有可能会答应帮忙。

远远远原家的力量就是如此具有魅力，而且就算天海崎失败了，医院方面只要佯装不知情，或是装成被害者，风险也不大……

「嗯，应该没问题。那间医院的院长因为利权的关系，和爷爷是相当亲密的交情。我直接和院长见过面，也和天海崎弟弟的主治医生谈过了。」

站在院长的立场，舍弃远原家——应该说舍弃爷爷——选择天海崎的好处并不多。就我看来，他是个适度贪婪的人，因此值得信任。

「真不愧是你，真是滴水不漏。」

「请你说是慎重。根据主治医生的说法，天海崎的话似乎没有虚假。」

不过，就像天海崎昨天说的「不太清楚」一样，我对于专业方面的话题也几乎完全无法理解。

我勉强能够理解的，只有天海崎的弟弟的病状必须尽快进行器官移植手术，以及在日本要进行手术极为困难这两件事。

困难的原因在于器官捐赠者太少，而天海崎的弟弟年仅十岁，更是让问题雪上加霜。未满十五岁的孩童器官捐赠，直到最近才在法律上成为可能。虽然法律修正后，捐赠者似乎有增加的趋势，但也不可能立刻增加。结果，到国外动手术，似乎成了少数的选项之一。不过，国外也有国外的问题……

说起来，天海崎的弟弟的治疗之所以困难，根据主治医生的说法，原因在于本人的意志，而非捐赠者或费用。

由于长期的病痛生活，以及家庭的崩坏，让他完全变得厌世。别说放弃治疗，甚至有想早点死掉的念头。

但是，大约一个月前，他突然有了干劲，开始确实遵守医生的指示，积极接受治疗。原本连能否承受手术的体力都令人担心，但如果是现在……就在医生这么想的时候，他的病情突然恶化，这一周来，似乎一直重复着清醒与昏睡。

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天海崎明日梦的主治医生，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出这句在虚构作品中经常出现，但没想到会在现实中听到的台词。

「……原来如此，我能够理解天海崎小姐想要放弃一切的心情。」

「是啊，没错。」

我敷衍地表示同意，睦月似乎对我的态度感到不满，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呢。对你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难道你不是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思考了一下。不，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

「这的确不是什么坏事。我现在的目的是从五位未婚妻人选中，找出恨我的人。多亏天海崎退出，我算是前进了一步。」

「是啊。虽然天海崎小姐和她弟弟很可怜，但你也没有能力伸出援手。说得更直接一点——」

睦月故意停顿了一下，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她想从我口中听到某种话。我明白她坏心眼的意图，但还是故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认为有这个必要。

「我知道。到头来，天海崎家的事与我无关。」

虽然可怜，但这是事实。

我当然知道……

「你无法看开吗？」

「我本来打算看开，但一牵扯到人的生死，连我自己也很难控制感情。虽然你可能会说我是在装好人。」

我自嘲地干笑，睦月却一脸严肃地摇头。

「没这回事。不过，如果你因为善行而陷入困境，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你不惜赌上自己的人生也要帮助别人，我一定会坚决反对。」

睦月以强硬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真是令人感激的话。

我差点就要泪腺松弛，但要是在睦月面前掉泪，之后一定会被她取笑个没完。

我连忙耸肩苦笑。

「我只是在装好人而已，我并不是那么善良的人。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我会在意天海崎，是因为我认为，说不定可以因此而破解这个《游戏》。」

「破解《游戏》……？」

睦月一脸呆愣地反刍我的话，最后似乎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啊啊……」地发出声音。不过，她的表情并不友善，反而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很危险吗？」

「嗯，危险是危险，因为这是一场赌注。不过，如果天海崎的话中没有半点虚假，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有魅力的状况了。」

老爷规定的我的《胜利条件》是「从未婚妻人选中找出一个不恨我的人，选择她为正式的未婚妻」，但那是因为如果我选了其他人，家产就会被夺走，导致家道中落。

严格来说，只要我和远原家不至于家道中落，对我来说就是《胜利》。

天海崎说「她不打算报复远原家」，也说「不打算让我们家破人亡」。

「那么，只要我选择天海崎，问题就能一口气解决。」

虽然形式多少有些扭曲，但我会破解老爷设下的《游戏》，恢复今后生活的安稳与平静，天海崎也能得到她需要的金钱。天海崎的弟弟虽然被宣告无法渡航，但只要利用远原集团的力量，说不定就能在日本国内找到器官捐赠者。而我也不用抱着多余的罪恶感。

「好处多多啊。」

「前提是天海崎小姐没有说谎——」

我高涨的情绪，因为睦月的一句话而瞬间下降。

「……到头来，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上啊。」

这是最大的问题，也是最低限度的前提。

我抱头苦思，却听见睦月意外的声音。

「我有点疑问，这是现在必须烦恼的问题吗？」

「咦？」

「不是吗？天海崎小姐不会消失吧？那么，她的事就先搁着，应该先从其他四人中找出恨你的人或是爱你的人。如果顺利找到，那就再好不过了。等到真的找不到的时候，再来考虑天海崎小姐的事，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你……说得还真过分啊。」

「嗯？很过分吗？」

「很过分吧。如果照你的意见去做，不就等于对天海崎的弟弟见死不救吗？」

「咦？啊……」

睦月的表情僵住了。

我本来以为她是明知故犯，看来只是单纯没注意到而已。她似乎感到很尴尬，伸手摸了摸脸。

平常总是我被她捉弄，不是惊慌失措就是一脸不悦，所以看到睦月露出这种表情，感觉既新鲜又痛快。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睦月刻意地咳了一声。

「就算是这样，对你来说『那又怎样』？」

「唔……是这样没错……」

被戳到痛处了。这次换我为了隐藏表情而摸起脸来。

果然没办法这么简单就看开。我无意装好人，但明知道自己可以靠自己的决定或行动帮助别人，却对别人见死不救，这让我感到的不是罪恶感，而是不快感。

不对。

不是这样。这种不快感的真面目或许不是这样。

说不定我只是厌恶自己掌握着天海崎弟弟生死的感觉——虽然我知道这只是错觉。

简单来说，我只是不想变成像爷爷那样。

话题最后落到这么小的格局，我不禁苦笑起来。

我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啊。

天海崎的弟弟的生死，就要被这个小心眼男人的决定左右，真是可怜。

「……啊。」

正当我沉浸在无益的思考中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还是不行。如果要选择天海崎来破关，那就有限制时间。如果要选她，就算只早一天或一分钟也好，越快越好。」

睦月听完我的话，沉思了一会儿，慎重地选择用词，缓缓开口：

「我明白不快点做决定，弟弟就会死……虽然这么说很残酷，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说得极端一点，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吧？」

「就直接关系来说是这样没错。」

我之所以会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我认为有间接关系，但睦月似乎不明白我的真意，歪着头感到不解。

「如果选择天海崎，你觉得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当然是她撒谎吧。如果『不会对远々原复仇』、『没有打算毁灭远々原』这些话都是谎言，你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嗯，说得也是。我也不愿意去想。

「那的确很可怕，但不是最可怕的。因为谎言总有一天会穿帮。只要今后注意天海崎的言行举止，或许总有一天能得出比现在更确实的答案。特别是就像睦月说的，如果现在先保留判断，之后再重新考虑，那就更不用说了。」

「的确。那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睦月讶异地皱起眉头，我则缓慢且清楚地开口：

「我怕天海崎改变心意。」

「改变心意……」

「举例来说，或许天海崎现在真的没有说谎，也没有打算报复我和远々原。但是，如果我选择天海崎为未婚妻，让她得到《可以随意处置远々原的权利》的瞬间，她突然说『我还是无法原谅远々原，我要复仇』，那我可就真的是个蠢蛋了。」

虽然我讨厌连这种事都想象得到的自己，但《远々原的力量》的确有足以改变一个人决心的魅力。我在这个家里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天海崎会不会改变心意，或许会成为弟弟是生是死的重要因素。」

「嗯。如果弟弟还活着，她或许会把他当成救命恩人，对他产生感情。」

「嗯，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如果要选天海崎，最好快一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

睦月虽然这么说，但似乎还是无法接受，歪着头感到不解。

「如果要背负这么多风险，还是不要选天海崎小姐为正式未婚妻比较好吧？我明白你想早点脱离现在这个状况，但是太急躁可不好哦。」

「……就是说啊。」

睦月说得没错。冷静想想，只因为可以快速破关这个理由就选择天海崎，风险实在太大了。虽然我很在意她弟弟，但不能为了一个不太熟的家伙赌上人生。虽然很冷淡，但这就是现实。

我明白这一点。明明明白……但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真是优柔寡断，一点也不像你。你到底在在意什么？」

睦月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情，挑起一边眉毛责备似地说。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我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在意什么？

《游戏》？天海崎？她弟弟？

不行，我完全理不出头绪。虽然不是为了转换心情，但我突然说出在意的话。

「睦月，你觉得天海崎怎么样？」

「什么？你又问这种不明确的问题。你如果不定义『怎么样』的内容，我没办法回答你。」

「也就是说……该怎么说才好呢……先不管《游戏》的事，你觉得天海崎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该说，你觉得她作为我的未婚妻人选怎么样……」

我吞吞吐吐地把没有条理的话东拼西凑起来，睦月突然「哼」地嗤笑一声。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你早说不就得了。还是说，你连自己都没发现，结果还是老样子？」

「什么？咦？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果然没发现啊。该说很像你的作风，还是该说很蠢呢？」

睦月大大地叹了口气，同时摇了摇头。我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不对，不是感觉，她是真的瞧不起我。

「到底是怎样啦？」

「所以说，你充分理解选择天海崎小姐为正式未婚妻的危险性。你比较过利弊、风险与报酬，认为不选择她才是正确答案。可是，你却对舍弃天海崎小姐感到抗拒。」

「嗯，是……这样吗？」

「事实上不就是如此吗？」睦月斩钉截铁地反驳我含糊不清的回答。

「你不是认为不该舍弃天海崎小姐，而是不想舍弃天海崎小姐。说得更明白一点，你想要选择天海崎小姐。」

「我……想要……？」

「也就是说——」

我完全猜不到她想说什么，只能瞪大眼睛。睦月指着我说：

「你爱上天海崎小姐了。」

我？

爱上天海崎？

爱上了——！？

「难怪你没办法做出决定。你的脑袋认为应该舍弃天海崎小姐，内心却想要选择天海崎小姐。啊啊……这是何等的矛盾。哎呀哎呀，你简直像是悲剧的主角啊。」

我张大嘴巴，僵在原地，完全无法对睦月的讽刺做出任何反应。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会很高兴你不是木头人吧。」

睦月耸耸肩，摇头叹气，看起来像是在可怜我。

「不过，既然事情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要被理性束缚还是被感情牵着走，都随你高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恨你。」

啊啊……对哦。因为我的决定而改变人生的人，不只天海崎的弟弟。睦月自是不提，就连在远原家工作的人，甚至在集团企业工作的人，都有可能因此流落街头。

如此重要的决定，如果根据是「爱上对方」这种极为个人的感情，任谁都会想抱怨个一两句吧。

不过，睦月的话绝对不是讽刺，她的表情是爽朗的笑容。

「那个……抱歉。」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我根本没做什么需要你道歉——不，等一下。」

睦月原本一脸洒脱地挥着手，却突然停了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皱起眉头。

「对了，你真是个坏男人。我想到一件你非得道歉不可的事了。」

「什、什么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睦月的语气，是平常捉弄我时的语气。但是，我因为至今为止的事情感到内疚，不禁畏缩了起来。

「那还用说吗？你竟然问我『你觉得天海崎小姐怎么样』，神经再大条也该有个限度。就算我骂你『别问我这种事啦，笨蛋！』然后冲出房间，你也没资格抱怨哦。」

「啥！？你在说什么啊……」

不，我很清楚她想说什么……

「可是，你不是没办法把我当成恋爱对象吗？」

「是这样没错，但还是不免感到一抹寂寞。举例来说，就是疼爱的弟弟交到女朋友时的心境吧。」

「弟弟？」

「嗯？怎么了？你该不会想说自己才是哥哥吧？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被叫『哥哥』的心情……等等，反过来说，我也不想被你叫『姐姐』哦。这是怎么回事，光是想象就起鸡皮疙瘩了。你要怎么赔偿我？」

「我哪知道。」

「不管怎样，你都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男人。」

我确实给她添了不少麻烦，这一点我无从反驳。

「抱歉。」

我再次坦率地道歉。对睦月这么做，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没关系啦。」睦月耸耸肩，露出苦笑，缓缓地摇了摇头。她是在表示「没关系」吗？还是在对不配合她开玩笑的我感到傻眼呢？嗯，恐怕两者皆是吧。

「这不是别人，而是你准备的《游戏》。不管选择谁，都必须在某个地方赌一把吧。我已经决定相信你的判断了，所以不管你何时基于何种理由做出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再来就是，只要你在顺利通过《游戏》之后，好好遵守约定，我就没有任何怨言了。」

这番话虽然令人感激……但约定？

「……我有做过那种约定吗？」

「喂喂，你要是忘了，我会很困扰的。你结婚之后，会把我当成情妇包养吧？」

啥！？

「等、等一下。那不是什么约定——」

「男人说出口的话，就该拿出遵守的男子气概啊。」

睦月咧嘴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好、好可怕。

要是变成那样，我一定会被夹在睦月和结婚对象之间，被压扁到变成薄薄一片吧。

……我不太想想象那种事。

不不，等等。以睦月的个性，反正一定又是像平常那样开玩笑，只是在捉弄我取乐而已吧。

「那、那个啊，睦——」

我话说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睦月在笑。可是她的眼睛却没有笑意。因为那张仿佛贴在脸上的笑容中，只有眼睛像针一样眯细，盯着我看。

「你可别辜负我的期待哦？」

睦月用冰冷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就抱着我给她的花束，离开了房间。

……她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