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绽裂的黑藤

在王都郊外的宅邸，莉莉安娜透过黑色面纱眺望着庭院里在开始让人感受到夏日的阳光下摇曳的花朵。上一代克拉克公爵恩伯兰姆的葬礼也结束了，公爵家包括佣人在内都在服丧。但是，没有哪里有阴郁的气氛。恩伯兰姆是严格的主人，佣人们虽然服从，但并不仰慕他。特别是，在莉莉安娜的宅邸工作的人们，以玛丽安奴为首，对于丢下年幼女儿的主人没有好印象。

莉莉安娜感觉到门外有人的气息。那是熟悉的玛丽安奴的气息。正好是下午茶的时间。优秀的侍女应该是端茶点过来了吧。

从幼女开始成长，展现出少女片鳞的莉莉安娜，稍微放松了开始被形容为美丽的容貌。

之后，只要按照几天前开始的计划进行就行了。

「失礼了。」

玛丽安奴进入房间。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莉莉安娜，开口想要说明厨师准备的点心。但是，莉莉安娜打断了她。

「玛丽安奴。」

一瞬间，房间的时间停止了。

玛丽安奴呆立不动，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惊愕地瞪大眼睛，凝视着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静静地回望忠实的侍女。

莉莉安娜长久以来都隐瞒着自己能说话的事。知道的人非常少。就连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玛丽安奴，莉莉安娜也没有告诉她。但是，以父亲恩伯兰姆的死为契机，克莱德知道了。再继续瞒着玛丽安奴也没有意义。

「大，大小姐——您的声音，」

时隔四年，玛丽安奴听到了莉莉安娜的声音。比起记忆中的声音，稚气已经消失，成长为了银铃般轻快的声音。

莉莉安娜刻意扬起嘴角。

「嗯。不知何时，变得能说话了」

玛丽安奴茶色的双眸，眼看着浮现出泪水。感动至极的她无声地用双手捂住脸，当场哭倒。

◇　◇　◇

与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王都灿烂照耀的太阳相反，那个房间充满了险恶的气氛。年轻的塔纳侯爵家家主肖恩，细长的眼睛里浮现出小聪明的光芒。明明好不容易从想要在乡下的领地过上悠闲隐居生活的父母那里继承了爵位，事态却远远不及他的期待。

「真是的，都是因为你没做好才会变成这样」

「哥哥，您这是在怪我吗？还不是因为您无法出席顾问会议，才导致事情变成这样？」

肖恩的妹妹玛尔维娜，用她那双强势的眼睛瞪着肖恩。虽然兄妹俩年龄相差很大，但她却毫不畏惧。

玛尔维娜曾是莱里未婚妻的候选人之一，但成为王太子妃的梦想破灭了。在迎接邻国犹纳提安皇国的使节时，王太子莱里将克拉克公爵家的子女莉莉安娜视为正式的未婚妻。由于有力贵族相继去世，这件事暂时没有进展，但顾问会议已经确定将莉莉安娜作为莱里的未婚妻。即使想要提出异议，但由于父母对政治漠不关心，所以没有出席顾问会议的席位。与能力和功绩无关，能够参加顾问会议的贵族只有王族和公爵。侯爵家要进入中枢，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然而，只有肖恩和玛尔维娜期望如此。

「你想说都是我的错吗？你没能抓住殿下的心才是所有原因吧。你知道我为你花了多少钱和时间吗？真是的，克拉克公爵的女儿都四年没说话了。虽说现在还发不出声音，但照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个女孩送回领地？到现在还没得到宠爱，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该不会整天梦想着成为王太子妃，整天玩乐吧？」

「你说什么！？」

玛尔维娜勃然大怒，瞪着哥哥。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我可不想被一个当上侯爵却连代理宰相都当不上的哥哥这么说。竟然被一个伯爵抢走，真是可悲至极！！」

妹妹的话激怒了肖恩。他皱起眉头。

没有席位的他，考虑过成为宰相以获得权力。成为侯爵的他致力于开发特产品。多亏如此，香水在邀请犹纳提安皇国的视察团参加的品评会上，进入了最终评选。香水有了附加价值，有望以高价出口。这是富裕的领地和吃光遗产的贵族所无法比拟的成果。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下任宰相的有力候补是担任代理宰相的梅拉尔斯伯爵。顾问会议的成员们并不认同肖恩的功绩。他们认为这是作为领主理所当然的工作，驳回了肖恩的主张。

「——到底要瞧不起我到什么地步。我可是侯爵啊。」

他低声嘀咕着咂了咂嘴，但妹妹无视了哥哥的发言，任凭感情发出尖锐的声音。对她来说，重要的是自己的主张，而不是对他人的关心。肖恩烦躁地砸碎了手边的玻璃杯。玛尔维娜也终于闭上了嘴。哥哥轻蔑地瞪着妹妹。

肖恩并不认为自己有不足之处。他确信一切的原因都在于玛尔维娜在品评会上表现出的傲慢态度。顾问会议肯定是在担心肖恩成为宰相后，玛尔维娜可能会被推举为王太子妃。他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对眼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妹妹感到烦躁。

「如果你能成为王太子的未婚妻，事情就简单多了。你只会扯我的后腿。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什么！」

玛尔维娜哑口无言。她气得满脸通红，但肖恩已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够了，给我出去。你给我嫁到对侯爵家有好处的家族。在我允许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

这是闭门思过的命令。玛尔维娜哑口无言地瞪着肖恩，但知道哥哥不会撤回前言后，她便发出脚步声转身离开。她走出房间，粗暴地关上门。她盯上正好在走廊上的侍女，用尖锐的声音骂道：

「赶紧把点心拿来，你这没用的笨蛋！」

隔着厚重的门，留在室内的肖恩对刺耳的声音皱起眉头。他看向站在墙边的管家。

「信」

管家将刚送到的信递给肖恩。信已经开封，以便他能立刻确认内容。肖恩一脸无趣地确认寄信人，但突然停下了手。他把其他信都扔到桌上，从一个信封里取出信纸。内容并不长。他很快读完，刚才的不悦表情为之一变，开心地笑了。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喂，给我写回信。就说我答应了」

肖恩命令管家代笔。管家准备好纸和笔，按照吩咐写好回信。他吩咐今天之内寄出，独自留在房间后，他心情愉快地嘀咕道：

「如果能从我们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驱逐肮脏的北方移民，让我们的领土更加富饶，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愚蠢的妹妹没能成为王太子妃，却立了大功。要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可就要吃大亏了。」

另一方面，玛尔维娜并不知道哥哥正在办公室里策划新的策略，正在大发雷霆。她朝端来点心的侍女扔出小刀。

「看到你的脸就让我生气，给我滚！」

幸好小刀没有击中侍女，而是刺破了门旁的壁纸。侍女脸色苍白，拿着小刀慌张地离开房间。

玛尔维娜一边抱怨，一边用叉子吃起点心。

「所有事情都让我生气。不过最让我生气的是莉莉安娜。那个女人竟然恬不知耻地成为莱里殿下的未婚妻！克拉克公爵的死也很可疑。肯定是那个女人的阴谋。莱里殿下真是可怜。如果是我，就能治愈他了。」

玛尔维娜嘟嘟囔囔地抱怨，最后这句话让她表情一亮。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很棒。

「对了。只要去见莱里殿下就好了。」

玛尔维娜是莱里的未婚妻候选人，为了接受王太子妃教育，她可以简单办理手续进入王宫。而且，如果王太子邀请她参加茶会等，她也不需要任何准备。所以，玛尔维娜去王宫没有任何麻烦。

但是，莉莉安娜成为未婚妻后，玛尔维娜也和普通贵族一样，需要办理许多事前手续。完全忘记这个事实的少女，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去见莱里，要和他说什么。她的心情逐渐好转，之后也没有发脾气，度过了一天。

◇　◇　◇

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王都近郊。莉莉安娜在克拉克公爵宅邸的自己房间打发时间。哥哥克莱德马上就要来了。上一代公爵，她的父亲恩伯兰姆去世后，继承了爵位的他最近终于安顿下来了。

『明明是家人团聚的时间，你的表情却很忧郁啊』

在莉莉安娜身旁放松的黑狮子亚裘拉特揶揄少女。莉莉安娜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摇，平静地歪着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恩伯兰姆到底有什么企图，莉莉安娜至今仍未掌握其真意。目前知道的是，他企图创造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三杰——勇者，贤者以及魔导士。但是，根据只有恩伯兰姆的发言。不确定是比喻还是认真的。

（毕竟是父亲大人，我觉得一定是认真的）

没有确凿证据的疑惑堆积如山。人为引起的魔物袭击，上上代家主祖父的不自然死亡，母亲贝琳达亲生父母的死亡。

黑狮子用看不出到底把握了多少莉莉安娜想法的表情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着急什么，但欲速则不达。而且，一个人承担也不好』

亚裘拉特说的没错。莉莉安娜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狮子。狮子平静地用颜色不可思议的眼睛回看少女。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你在克拉克公爵领地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奇怪的事情吗。是指诅咒之类的吗？』

「嗯。我很在意父亲大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黑狮子沉思起来。紫与绿的眼瞳颜色变深，但亚裘拉特没有开口。莉莉安娜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亚裘拉特时的事情。当时在佛迪亚领地宅邸的亚裘拉特，与被施加咒术的两只狗对峙。那说不定也与父亲的谋略有关。

这时，玛丽安奴从门外呼唤莉莉安娜。

「大小姐，阁下到了」

莉莉安娜确认时钟。是与克莱德约好的时间。

亚裘拉特抬头看着站起来的少女，愉快地动了动鼻子。

『好好享受吧』

莉莉安娜挑起一边眉毛俯视黑狮子，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与玛丽安奴一起前往接待室，克莱德露出温柔的微笑迎接莉莉安娜。

「哥哥，让您久等了」

「没有等很久，没关系。莉莉看起来很有精神，我很高兴」

玛丽安奴在房间角落看着兄妹俩平静地打招呼，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长年担心着失去声音的娇小主人，莉莉安娜能正常说话就已经让她十分感动了吧。虽然莉莉安娜恢复声音后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玛丽安奴依然十分感动。不过，她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泪流满面了。玛丽安奴熟练地准备了两人份的茶点。

克莱德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他来过莉莉安娜的宅邸几次，但之前因为母亲贝琳达在场，只能待上有限的时间。讽刺的是，恩伯兰姆去世后，克莱德才第一次有余裕冷静地观察会客室。

「宅邸的装修是莉莉想的吗？」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十分朴素。王都的公爵宅邸也反映了父亲的喜好，但并不朴素，东西也不少。然而，这里只放着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装饰也很朴素。墙边花瓶里的花应该是庭院里种的吧。要说美术品，也只有去世的叔父那一代就有的肖像画和风景画。

「是佣人想的，我只是下达许可」

「——原来如此」

照顾莉莉安娜起居的佣人中，只有玛丽安奴出身于高阶贵族。玛丽安奴的老家是因质朴刚健的风气而闻名的肯尼士边境伯家。离豪华绚烂相去甚远。所以装饰才会这么少吧。

「在举办茶会之前，或许先和本宅的侍女长打声招呼比较好」

在社交界亮相后，莉莉安娜必须邀请大小姐们举办茶会。那时，这栋宅邸的朴素可能会成为弱点。

想到这里，克莱德突然注意到莉莉安娜服装的特征。今天因为是招待自己人所以没有打扮，但即便如此也太朴素了。过去打扮的时候，也没听说是她自己主动挑选的。

「难道说，莉莉不喜欢打扮吗？」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着头。虽然没能完全理解克莱德的意图，但她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表情，让克莱德微笑了起来。

「现在也是，我觉得你身上只戴着最低限度的装饰品。那个手镯也是魔道具吧？」

被克莱德指出后，莉莉安娜看向手腕。虽然她极力避免让人看出是魔道具，但克莱德似乎能分辨出来。

「是的。因为玛丽安奴很清楚什么饰品适合我」

比起不熟悉美和爱的自己挑选，交给玛丽安奴更可靠。实际上，至今为止玛丽安奴挑选的服装一次都没出过问题。

看着对打扮毫无兴趣的妹妹，克莱德苦笑起来。但是，莉莉安娜毫不在意，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改变了话题。

「那么，哥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虽说和刚继承爵位时相比已经平静了许多，但克莱德依然很忙。莉莉安娜立刻询问来意，克莱德一瞬间不知所措地支支吾吾起来。但是，他立刻振作起来，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因为发生了冲击性的事件，之后也忙于善后，所以之前一直搁置着」

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克莱德所说的「冲击性的事件」是指恩伯兰姆的死。

恩伯兰姆企图杀害母亲贝琳达，企图用咒术让莉莉安娜成为自己的奴隶，以及莉莉安娜反击杀害了父亲。

为了守护家人和地位，两人成为了共犯。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克莱德的疑问也越来越大。莉莉安娜静静地等待着克莱德的下一句话。她并不害怕。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被问到。莉莉安娜的微笑没有动摇。

克莱德的眼神一瞬间动摇了，但他深呼吸了一下。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妹妹微笑以外的表情。以年龄来说过于成熟的措辞，以及排除一切感情的语气，如果说是王太子妃教育的成果，那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是，确实就在那时，他的心底萌生了违和感的种子。

「是声音的事，莉莉。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发出声音的？」

六岁的时候，她应该还发不出声音。为了不看漏任何细微的变化，克莱德注视着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用优雅的动作，露出了看似困惑的表情。

「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就」

「你最近才发现的吗？」

「是的。大概是一年前吧」

如果是一年前，那也不是最近的事了。莉莉安娜继续对沉默的克莱德说道。

「不管怎样，都是在犹纳提安皇国的视察团回国之后」

罗兰德皇子和伊蒂丝皇女回国后，莉莉安娜和克莱德就再也没见过面。如果是在使节团访问前或访问中恢复了声音，伊蒂丝应该就不会成为莱里的未婚妻了。克莱德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么，你是在这一年里学会魔术的吗？」

「是的」

听到妹妹简短的肯定，克莱德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莉莉你有才能啊」

仅仅一年，莉莉安娜的魔术就轻易地超过了克莱德。克莱德也绝不是不擅长魔术。虽然比不上魔导士，但作为贵族已经足够了。不仅如此，以青炎著称的恩伯兰姆和莉莉安娜的魔术是势均力敌的。

莉莉安娜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克莱德也用茶润了润嘴唇。克莱德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你跟谁学的魔术？」

「是班・卓拉戈大人介绍的人教我的。很遗憾，对方因为家庭原因回乡下了，之后我就自学魔导书」

「确实，舅舅喜欢收集珍稀书籍。在这座宅邸的话，学习工具要多少有多少」

莉莉安娜没有说出师傅的名字，但既然是卓拉戈家亲自介绍的，克莱德也不会怀疑。

「除了魔术老师和我们，还有谁知道莉莉能说话？」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克莱德似乎没有注意到莉莉安娜意味深长的说法。他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佩服地嘀咕道。

「那么，只有班・卓拉戈大人和师傅知道啊。真亏你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

「因为我在王宫见过他们几次」

即便如此，克莱德还是有无法接受的地方。他有些不服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是找我，而是找班・卓拉戈大人商量？」

当然，因为克莱德是女性向游戏里的攻略对象。游戏里的他把莉莉安娜逼上了绝路。但是，莉莉安娜完全没有说实话的意思。

「我认为应该极力隐瞒我恢复了声音这件事」

「为什么？」

克莱德的问题很直接。虽说是可爱的妹妹，但追问起来毫不留情。

一直以来，对克莱德来说莉莉安娜是需要保护的存在。不受父母疼爱，失去声音，可怜但坚强又可爱的妹妹——克莱德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莉莉安娜的认知正在逐渐崩塌。即便如此，和莉莉安娜对话时，他心中还是涌起了在山里被雾气包围时的不安。

「父亲大人反对我和莱里大人的婚约」

「——嗯」

虽然一般人都不知道，但克莱德知道父亲的想法。听说父亲甚至和国王赫雷席欧缔结了密约，可见他是认真的。

「我在十岁前恢复了声音。我害怕这件事被发现，会触怒父亲大人」

莉莉安娜和莱里的婚约几乎已经确定了。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率领的阿尔坎西亚派，甚至肯尼士边境伯都支持他们，即便有密约，也很有可能不按照恩伯兰姆的意愿行事。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预料到恩伯兰姆会采取多么激进的手段。

莉莉安娜嘴上说着害怕，但她的微笑却像铜墙铁壁。

到了这个地步，克莱德也不得不承认。莉莉安娜不是克莱德必须保护的柔弱少女。她和母亲贝琳达以及妹妹明显不同。

「那个时候，你怀疑父亲大人对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下手了？」

「——是的」

莉莉安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承认了。克莱德眯起眼睛。他注意到了莉莉安娜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犹豫。

「为什么你能预测到？当时应该宣布他是病死的」

莉莉安娜的微笑中流露出苦涩。但这个变化瞬间就消失了。

「我和莱里大人视察回来后，有人亲切地告诉我」

那是和邻国使节团一起视察各领地时发生的事。回到王宫后，他们得知了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的死讯。莉莉安娜没有详细说明，但克莱德知道，肯定有人把年幼的少女当成杀人犯的女儿责备。他不由得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时候，殿下呢？」

莉莉安娜的微笑中多了几分温暖。但很快又消失了，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殿下袒护我说不是我的错。明明他自己也受伤了」

「——是吗」

克莱德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场景，他无奈地垂下眉梢。在安心的同时，内心的激动也消失了。他在心中对莱里刮目相看，然后回到正题。虽然很在意责备莉莉安娜的人，但就算问少女，她也不会回答吧。

「但是，没有证据证明是父亲干的。所以，和父亲对峙的时候，你提到了他的名字，观察他的反应」

「没错」

至今为止一直存在于克莱德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和同龄人相比，他优秀的头脑判断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违和感。但是，最后一个问题才是问题。克莱德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同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么，莉莉。你当时为什么转移到了王都的宅邸？」

转移阵由魔导省严格管理。即使个人保管，也必须向魔导省登记。即使是三大公爵家的人也不能随意拥有。根据克莱德的调查，没有一个地方有转移阵由克拉克公爵家保管的情报。也就是说，莉莉安娜是通过某种途径非法持有转移阵。如果使用非法持有的转移阵，被发现的话免不了惩罚。聪明的妹妹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

莉莉安娜很冷静。克莱德本以为自己出其不意，但她却丝毫没有动摇。克莱德的失态是恩伯兰姆死后过了太久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她预想哥哥迟早会抱有的疑问，准备伪证了。

「以前，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大人警告过我」

「阁下？」

克莱德没想到会听到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的名字，瞪大了眼睛。莉莉安娜平静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暗示的内容是暗杀莱里，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莉莉安娜。克莱德没有知道事实的方法。

「父亲大人认为父亲大人有什么企图。他非常关心哥哥大人和我。还给了我一套魔道具，说有什么事就拜托他」

从公爵那里得到魔道具是事实，但不包括转移阵。那只是用来防止莱里被暗杀的。而且，暗示恩伯兰姆的谋略的，只有给普莱斯泰德卿的信。

克莱德对莉莉安娜的回答没有疑问，而是面露难色地思考着。

「你是用那个魔道具感知到母亲大人的危机吗？」

「只是知道发生了异常。很遗憾，魔道具是一次性的，所以已经不在手边了」

魔道具中，有些在发动后会消失或自毁。克莱德叹了口气，抓住了刘海。

「也就是说，无法确认那个魔道具了」

「嗯」

而且，连魔道具的制作者都不知道。但是，克莱德没有怀疑莉莉安娜的话——不能怀疑，他下意识地压抑住内心角落里浮现的怀疑和不信任感。那是妹妹代替自己弄脏了手的罪恶感。长年，他因为和妹妹不同，受到母亲的宠爱而感到内疚。另一方面，克莱德对严厉的祖父母，父亲，还有对冷淡对待妹妹的母亲也没有好感。现在，莉莉安娜是克莱德身边唯一的亲人。他现在无法怀疑否定这样的存在。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但是，说实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对不起」

看着悄然垂下头的莉莉安娜，克莱德苦笑道。

「父亲去世，母亲在领地疗养，祖母又是那样的人。所以，不怕误解的话，我觉得我们是仅剩的亲人」

至今为止，克莱德没有明确地向莉莉安娜表示过亲情。莉莉安娜惊讶地眨了眨眼，表情和年龄相符。克莱德欣慰地眯起眼睛。

「所以，我们之间不要有秘密。虽然没必要全部说出来，但我在王都和公爵领地之间往返时也会顺路过来，所以比以前更常聊天吧」

莉莉安娜不知所措，没有回答。另一边的克莱德则显得很开心。

「奥斯汀告诉我，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全家人都会围坐在餐桌旁，聊当天发生的事。他们特意安排了家庭团聚的时间。我没想到还有这种做法，虽然很惊讶，但我觉得是个好方法」

「是吗」

在克拉克公爵家围坐在餐桌旁的经验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最后一次聚餐是在祖父罗德尼的葬礼上。当时气氛太糟糕，和团聚相去甚远。但是，如果只有莉莉安娜和克莱德两个人，气氛也不会尴尬吧。

「我不想强迫你，但如果你能陪我，我会很高兴的。难得莉莉也能说话了」

「是啊」

莉莉安娜含糊地回答。

虽说和前世记忆中的女性向游戏剧情发展大相径庭，但克莱德是将莉莉安娜逼入毁灭结局的攻略对象之一。虽然无法完全断绝兄妹之间的关系，但莉莉安娜还是想尽量减少接触。不过，现在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莉莉安娜在心里决定，等他邀请自己吃饭时再想借口。

克莱德把妹妹的反应当成同意，开心地笑了。不过，他马上又一脸严肃。

「说说今后的事吧。莉莉几乎确定会成为殿下的未婚妻了。所以，你能够说话的事必须公开。问题在于公开的时机。」

要马上通知主要贵族，还是配合婚约发表？或者有其他更合适的时机？

莉莉安娜沉思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歪着脑袋。

「哥哥，其实我觉得不用大肆宣传。」

「怎么说？」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克莱德有些惊讶。莉莉安娜淡淡地继续说。

「应该要告诉殿下。但是，没必要特意通知顾问会议的各位。当然，我不会隐瞒自己能发出声音的事，反正我肯定会成为殿下的未婚妻」

「嗯，或许吧」

既然确定会成为王太子的未婚妻，就没必要大肆宣传。克莱德表示理解，但同时又有些担心。他看向妹妹，那可怜的容貌映入眼帘。

「不过，如果一直被认为无法说话，即使成为未婚妻也会有人想扯后腿。最好尽量排除弱点」

「哎呀，哥哥」

莉莉安娜不由得轻笑。克莱德被妹妹的反应吓了一跳。

「以前就有喜欢八卦的人。我也没装作无法说话，随着社交活动的展开，事实也会传开吧」

而且，莉莉安娜微微一笑。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揪出那些没品的人」

这次克莱德终于见识到了妹妹的坚强，哑口无言。虽然莉莉安娜没有明说，但克莱德明白她想揪出什么。

即使作为王太子的未婚妻公开亮相，依然有人在背地里说坏话。这些人要么是敌视莉莉安娜和克拉克公爵家，要么是企图让女儿成为王太子妃掌握实权。前者的话危害不大，由克拉克公爵家来处理即可。但如果是后者，就必须追究其反叛罪。

克莱德凝视着莉莉安娜，他意识到自己的表情逐渐放松。

「不知不觉间，你变得很有王太子妃的样子了」

「是吗？」

面对不太有自觉的莉莉安娜，克莱德放松了肩膀。不知不觉间，可爱的妹妹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存在，这种感觉让本应被压抑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

◇　◇　◇

莉莉安娜和克莱德走在阳光明媚的王宫走廊上。迄今为止，莉莉安娜从未和克莱德一起乘坐马车从公爵宅邸前往王宫。克莱德一直在关心莉莉安娜，步伐也相当缓慢。

「虽然中途让你一个人，但晚餐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玛丽安奴也在，没问题的」

莉莉安娜微笑着让克莱德放心，他便放松了表情。

今天要召开顾问会议，克莱德要出席。刚继承爵位的他，也难掩紧张。特别是这次的议题比较难办。不仅要最终决定莉莉安娜成为莱里的未婚妻，还预定要讨论其他可能引发纠纷的议题。

两人到达莱里的办公室。站在门前的两名护卫似乎事先就知道他们会来，向克莱德和莉莉安娜点头致意后，便去通报侍从。过了一会儿，侍从打开门。进入室内后，莱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两人。

「欢迎你们来。莉莉安娜小姐也好久不见」

「殿下，您贵体安康，实乃万幸」

克莱德简单地打了招呼，莱里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而且，克莱德。我不是说过，只要不是在公众场合，就不需要这么拘谨的问候吗？」

「不是说亲密也要有分寸吗？」

「礼仪固然重要，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算了，先坐下吧」

莱里反驳了用轻松的语气指出问题的克莱德。克莱德也没有坚持礼仪规范到与莱里的希望相抵触的地步，他一边坐在沙发上一边笑了。

「今天有事要向您报告」

「是好消息吗？」

「是的，殿下应该会很高兴」

莱里歪着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克莱德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妹妹的声音恢复了」

莱里瞪大了眼睛。他看向莉莉安娜，不由得探出身子。

「真的吗！？」

「是的。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就恢复了」

莱里四年没听到莉莉安娜的声音了。他现在真是感慨万千。

「啊啊——这就是你的声音啊」

对莱里来说，四年的时间也很长。他几乎不记得莉莉安娜小时候的声音了。而且，莉莉安娜的声音也随着成长而发生了变化。莉莉安娜平静地说道。

「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告诉殿下，我深表歉意。发现能发出声音后，我隐瞒了这件事，自己学习了魔法。因为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所以才来向您报告」

莉莉安娜的说明很流畅。她不打算把告诉克莱德的内容也告诉莱里。莱里比克莱德更早察觉到莉莉安娜能使用魔法的可能性。至少在两年前魔物袭击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告诉克莱德的「一年前恢复声音」的说明，对莱里来说太晚了。

「担心？有什么理由吗？」

莱里不可思议地询问，但这个问题也在莉莉安娜的预料之中。和事先对克莱德说明的一样，她以国王和父亲恩伯兰姆的密约为理由。莱里露出苦涩的表情，小声地嘟囔着。他也知道密约的存在。

「如您所知，父亲是那样的人。如果他知道我能说话了，为了把我从未婚妻候补中剔除，他应该会不择手段吧」

平淡的诉说，却让人感到真实。莱里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而且，虽然当时还不知道，但考虑到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的暗杀疑云——你的判断从结果来看是正确的」

克莱德事前也从莉莉安娜那里听说了大概，他冷静地附和莱里的话。莱里像是要驱散沉闷的气氛，他改变声音看向莉莉安娜。

「情况我明白了。那么，莉莉安娜小姐。你想怎么做？」

莱里考虑到克莱德的感受，没有叫她莎夏而是叫她莉莉安娜小姐。莉莉安娜歪着头，反复思考莱里的话。

「怎么做是指——？」

「是想让大家都知晓你恢复了声音，还是故意不提呢」

莱里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莉莉安娜也跟着放松了表情，但决心没有改变。

「我认为可以故意不提。被问到的时候再回答就够了」

和克莱德说的一样。莱里眯起眼睛，像是要看出莉莉安娜的真意。不久，他似乎想到了一个答案，微微一笑。

「难道说，我的未婚妻是想把对公爵家和王家有叛意的人揪出来吗？」

「虽然不一定能顺利进行，但可以考虑作为手段之一」

「有道理」

莱里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克莱德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交谈，最终叹了口气。

「看来殿下比我更了解我妹妹啊」

然而，莱里挑起一边眉毛，歪了歪头。虽然和莉莉安娜相处了很长时间，但不管过了多久都摸不透她，这是莱里没有说出口的真心话。

「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所以希望莉莉安娜小姐能对我敞开胸怀，我经常这么想」

莱里半是认真地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莉莉安娜。虽然他应该有不想让克莱德听到的问题，但莉莉安娜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露出了微笑。莱里苦笑着看向克莱德。

「不管怎么说，希望你们两位多加小心。各派系的行动也活跃起来了。可以的话，我想让我们的影子跟着你们」

然而，莉莉安娜抢在克莱德回答之前插嘴道。

「感谢您的关心。但是，还有奥加在，所以足够了。请让他们履行原本的职责，为王家效力」

奥加的实力在武斗大会中已经得到了证明。只要看到她的实力，就无法坚持一定要派影子跟着莉莉安娜。莱里把视线从克莱德身上移开，看向莉莉安娜，轻轻耸了耸肩。

「明白了。今天的顾问会议上，会正式确定你就是我的未婚妻。虽然预计几个月后举行订婚仪式，但文件今天就会准备好。如果有人要妨碍，应该会从今天到订婚仪式这段时间出手」

「我明白了」

通常来说，婚约相关的文件会在订婚仪式上得到承认。但是考虑到国内和邻国的形势，莱里和克拉克公爵家的敌对派系不知道会采取什么妨碍手段。虽然订婚仪式之后就无法采取大规模的行动，但在那之前，莉莉安娜只不过是一介公爵千金，无法得到和王族同等的护卫。如今，曾经被称作青炎宰相而受人畏惧的克拉克公爵已经去世，对敌对派系来说莉莉安娜是绝佳的猎物。如果邻国或敌对派系要出手，应该会从今天的顾问会议到订婚仪式这段时间。因此，莱里为了尽可能巩固莉莉安娜的地位，打算在今天准备好文件。

克莱德插嘴说道，像是要让莉莉安娜放心。

「文件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殿下和莉莉安娜签名，文件上就会确定你们的婚约，所以请放心」

莱里满足地笑了，嘴角弯成微笑的形状。

顾问会议结束后，莱里和克莱德，莉莉安娜三人一起吃晚餐。三人聊了一会儿后，莱里和克莱德为了顾问会议离开了房间。莉莉安娜目送两人离开后，和玛丽安奴一起前往王宫图书馆。

◇　◇　◇

肯尼士边境伯爵被刺客袭击后，就不再离开边境伯爵领，政治中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的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以及拥有青炎宰相这个外号的克拉克前公爵去世后，顾问会议的贵族也换了很多人。

克拉克公爵家现任家主克莱德资历最浅，奥斯汀的哥哥尤里西兹・帕特・耶亚卢德雷德，以及作为他的辅佐统领阿尔坎西亚派的普莱斯泰德卿，还有作为肯尼士边境伯爵代理的路西安・肯尼士都是新面孔。

路西安已经坐在位子上，他看到克莱德进来后，露出一个仿佛在说“你来了啊”的笑容。克莱德行了一礼后坐下。这是克莱德第一次参加顾问会议。虽然他很紧张，但没有表现在表情和态度上。路西安微微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

全员到齐后，担任主持人的梅拉尔斯伯爵清了清嗓子。

「各位似乎都到齐了，那么顾问会议开始吧。首先，我来介绍新加入本会议的成员。」

第一个被介绍的是普莱斯泰德卿。他那张妖艳的脸庞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在社交界赫赫有名的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坐在椅子上向与会者点头致意。以新人来说，他的态度有些傲慢，但没有人敢对统领阿尔坎西亚派的有力人士有意见。

接着被介绍的是克莱德。刚进入社交界的他礼貌地站起身，按照礼仪规矩进行自我介绍。然而，与他温和的态度相反，他仔细观察着顾问会议成员们的反应。有人贯彻漠不关心的态度，有人试图推量年轻当主的力量，有人投以善意的视线，反应各种各样。意外的是，肯尼士边境伯代理的路西安・肯尼士的反应是善意的。

顺利打完招呼后，克莱德坐回椅子上，阿尔坎西亚派的有力贵族芬奇侯爵喃喃自语。

「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接连发生了世代交替。而且都是有力的高阶贵族。」

普莱斯泰德卿静静地看向他，他便尴尬地闭上嘴。普莱斯泰德卿默默地让一个人闭嘴，双手抱胸，脸朝向前方。他只用视线催促梅拉尔斯伯爵。梅拉尔斯伯爵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重新振作，进入正题。

「那么，首先是第一个议题。」

今天的顾问会议要讨论的议题有两个。

一个是决定王太子的未婚妻，另一个是任命新的宰相。

前宰相恩伯兰姆・克拉克没有任命宰相辅佐。如果有宰相辅佐，就能直接升任宰相，但现在连候补都没有。梅拉尔斯伯爵担任宰相代理，终究只是暂时的。不过，他毫无疑问是最有力的候补。话虽如此，还是需要顾问会议的决议。考虑到还要与犹纳提安皇国等他国交涉，有必要尽快决定新的宰相。

◇　◇　◇

莉莉安娜在玛丽安奴和护卫的陪同下前往王宫图书馆，走进深处的房间。这是她事先看中的地方，为了专心读书和调查而准备的小房间。因为这个用途，护卫和侍女很少进入室内。

王宫图书馆的藏书量在国内首屈一指，但和莉莉安娜居住的王都近郊克拉克公爵宅邸相比，还是略逊一筹。不过，有些禁书只在王宫图书馆保管。

莉莉安娜挑选了几本禁止带出的书籍，独自进入房间。玛丽安奴和护卫在房间前待机。关上门的莉莉安娜把书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张开隔音结界。然后她慢慢摘下耳饰，用手遮住。她注入魔力，启动耳饰内置的咒术阵，耳饰里响起了不在场之人的声音。

『——那么，关于克拉克公爵家的莉莉安娜・亚历山德拉小姐成为王太子殿下未婚妻一事，由于赞成票较多，予以通过。』

法术成功了。莉莉安娜露出淡淡的微笑。

莉莉安娜至今制作的咒具，老鼠和形代鸟只能事后解析记录的声音和图像。她新开发的咒具，可以即时听到远处的声音。远耳之术有距离限制，但使用咒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和限制。虽然把咒具偷偷带进张开隔音结界的地方是个赌注，但莉莉安娜的法术顺利启动了。

『接下来只要大小姐能发出声音，一切就解决了。』

『是啊。不过毕竟是克拉克公爵家，肯定请了国内首屈一指的医生，但还是没能治好——今后也令人担忧啊』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能听到贵族们的窃窃私语。在顾问会议上，莉莉安娜恢复声音的事情似乎没有被提及。大概是在没有受到太大反对的情况下得出了结论吧。

另一方面，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远处偷听，会议继续进行。

「那么，进入下一个议题。新任宰相的人选。现在由我担任宰相代理，希望在此得到各位的决议。」

在任命宰相之前，似乎已经事先招募了候选人。梅拉尔斯伯爵淡淡地念出候选人的名字。其中也包括梅拉尔斯伯爵本人的名字。年轻一辈的候选人有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尤里西兹、克拉克公爵克莱德。两人与其说是凭藉才能，不如说是凭藉家世而成为候选人。有力候选人是梅拉尔斯伯爵，以及阿尔坎西亚派的有力人士芬奇侯爵。重视爵位和派系的话是芬奇侯爵，重视经历和人脉的话，担任过外交官的梅拉尔斯伯爵更胜一筹。

第一个举手的是单眼镜后方，视线动来动去令人印象深刻格里德伯爵。梅拉尔斯伯爵允许他发言。

「格里德阁下，请发言。」

「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和克拉克公爵还年轻。两位担任宰相的职位，负担还太重了吧。」

格里德伯爵用担心的视线看向两人。

「两位怎么看？」

在梅拉尔斯伯爵的催促下，尤里西兹和克莱德各自开口。

「我也没有异议。」

「同上。那不是年轻人能胜任的职位。」

听到他们不被眼前的利益和荣誉所困的发言，听众中传来佩服的声音。没有人提出异议，尤里西兹和克莱德被排除在宰相候选人之外。

「还有其他发言吗？」

「没看到路西安阁下的名字啊？」

身材肥胖的思康恩侯爵一边抚摸着自豪的胡须，一边用讨人厌的语气指着代理肯尼士边境伯爵的路西安。路西安挑起一边的眉毛，但没有开口。思康恩侯爵似乎对此感到不满，继续说道：

「听说肯尼士边境伯爵也从边境伯爵骑士团长的职位上退下来，现在是路西安阁下继承了边境伯爵的名号。考虑到你的立场和年龄，你才是应该自荐宰相的人吧？」

虽然他似乎在推荐路西安当宰相，但要是路西安自荐，他明显会大肆批评。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也是一目了然。肯尼士边境伯爵健在时，他害怕肯尼士边境伯爵，不敢高声抱怨，但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出他轻视代理边境伯爵的路西安。但是，路西安没有理会思康恩侯爵轻率的挑衅。

「哎呀。」

路西安露出比一开始对克莱德露出的还要可疑的笑容。

「您这话可真奇怪。阁下现在还是现役军人哦。国境现在还很危险，阁下作为团长留在国境，中央则是信任我，才派遣我过来。难道说，思康恩侯爵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也有被不肖之徒灌输假情报吗？」

国境有肯尼士骑士团的副团长莫里斯一同巩固着坚固的防守。这是强烈的讽刺。思康恩侯爵无法立刻反驳，闭上了嘴。他放在扶手上的拳头颤抖着。冰冷的气氛瞬间笼罩全场，但梅拉尔斯伯爵插话缓和气氛。

「不管怎么说，现在应该从候选人名单中选出合适的人选。剩下的就是我梅拉尔斯和芬奇侯爵阁下——」

话音刚落，会场就充满了紧张的气氛。阿尔坎西亚派当然会推举芬奇侯爵，但梅拉尔斯伯爵的外交手腕也备受信赖。观望的贵族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将决定胜负。

梅拉尔斯伯爵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环视着顾问会议的成员们。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仿佛相信自己会被选中。

「不如我们以公正的无记名投票来决定胜负吧。」

然而，芬奇侯爵却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我对投票没有异议，但应该需要问答环节吧。」

「问答环节吗？」

梅拉尔斯伯爵眨了眨眼，仿佛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芬奇侯爵点了点头。

「正是。想必也有人在烦恼该选你还是我。既然如此，为了让大家了解一切，我们应该留出时间来回答诸位的疑问，比如我们打算作为宰相做些什么，以及我们打算为王家和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做出什么样的贡献。」

「原来如此。您说得很有道理。」

芬奇侯爵的提议很合理。梅拉尔斯伯爵爽快地表示同意。不知道他是有自信经过问答环节后仍能当选宰相，还是单纯出于光明正大的精神。不管怎样，梅拉尔斯伯爵将决定权交给了观望事态发展的众人。

「各位意下如何？我希望趁此机会，将疑问点等都弄清楚」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发展，半数人难掩困惑。然而，普莱斯泰德卿爽快地举起了手。

「宰相的职责是遵从陛下的英明决策处理国政。陛下虽然表示要将王位让给王太子殿下，但殿下还年轻。我们臣子的职责，就是努力让殿下尽早发挥其才干处理国政。为此，我希望能在此询问诸位，作为宰相打算做些什么」

沉默降临。虽然不是能立即回答的内容，但芬奇侯爵率先开口。他的妻子从莱里他们小时候起就担任家庭教师。因此，他或许比梅拉尔斯伯爵更能具体地想象。

「殿下才智过人，这是众所周知的。我会为殿下在国内乃至邻国诸侯间牵线搭桥，为建立理想的王国尽一份力」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那些观望的贵族肯定都会把票投给芬奇侯爵。然而，梅拉尔斯伯爵也没有沉默。伯爵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那么，我不仅会为殿下与王国内外的诸侯牵线搭桥，还会向扎根于皇国的商人们打听情报，将这些隐性知识也展示给殿下」

会场一片哗然。这是只有原外交官才能说出的话。而且，梅拉尔斯伯爵发挥过优秀手腕的事迹广为人知。他的人脉至今依然健在，因此才会被任命为顾问会议的主持人和宰相代理。芬奇侯爵用仿佛要瞪死人的眼神瞪着梅拉尔斯伯爵。然而，普莱斯泰德卿插嘴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原来如此。二位都遵从陛下的英明决策，为殿下鞠躬尽瘁，这些话我都听在耳里。无论哪位成为宰相，陛下和王太子殿下的盛世都将安泰」

普莱斯泰德卿的语气虽然恭敬，但眼神却很锐利，甚至能感受到他平静的威吓。他是在暗示梅拉尔斯伯爵不要做出危害王家的愚蠢行为。但是，梅拉尔斯伯爵是出了名的忠臣，应该没有必要警告他。

梅拉尔斯伯爵一瞬间露出了胆怯的样子，但很快又平静地点头说“当然”。然后，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其他贵族。

「还有其他意见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尽快开始投票」

没有人提出异议，文官们按照梅拉尔斯伯爵的指示开始准备投票。出席顾问会议的贵族并不多，投票很快就结束了。文官们完成开票工作后，宰相做出了决定。经过最终确认后，一名文官宣布了结果。

「多数赞成，梅拉尔斯伯爵被任命为宰相」

掌声响起。梅拉尔斯伯爵直到最后都保持着谦虚的态度，向四面八方行礼。与梅拉尔斯伯爵关系不好的芬奇侯爵一脸不悦，斜眼瞥了普莱斯泰德卿一眼。但是，普莱斯泰德卿完全避开了芬奇侯爵的视线。

在王宫图书馆的单间里偷听顾问会议内容的莉莉安娜，解除了魔法。她事先设计好了，放出到会场的咒具老鼠会自动回到自己身边。她解除了隔音结界，带着读完所有书的表情，走出了房间。

出来迎接的玛丽安奴平静地问道。

「大小姐，您要回房间吗？」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她看着玛丽安奴叫来图书管理员，指示对方收拾书籍，内心感到疑惑。

芬奇侯爵原本应该不在下任宰相的候选人名单中。他确实是高阶贵族中的有力人士，但考虑到普莱斯泰德卿的存在和经历，他作为宰相候选人并不合适。而且，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尤里西兹已经作为候选人被提名了，同一个派系中再出现第二位候选人本身就很奇怪。

但是，今天念出的名单中却有芬奇侯爵的名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运作，让芬奇侯爵的名字出现在宰相候选人的名单中。问题在于，究竟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做出这种事。而且，结果也和事前预想的一样，梅拉尔斯伯爵被指名为宰相。

（从整体的流程来看，普莱斯泰德卿为了警告梅拉尔斯伯爵而故意拥立芬奇侯爵的可能性很高）

普莱斯泰德卿拥有拥立芬奇侯爵的权力。但是，莉莉安娜完全想不到他警告梅拉尔斯伯爵的理由。

（应该怀疑的是芬奇侯爵）

莉莉安娜目击到了芬奇侯爵夫人和大公富兰克林·斯里倍古拉得幽会的场面。两人是在王都的芬奇侯爵宅邸被目击到的。虽然侯爵有可能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但还是认为他知道比较妥当。芬奇侯爵背叛了阿尔坎西亚派的全体意见，与斯里倍古拉得大公勾结，有背叛王家的嫌疑。

（而且，普莱斯泰德卿在怀疑梅拉尔斯伯爵的什么？）

莉莉安娜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不光是邻国和父亲恩伯兰姆的阴谋，必须调查的事情堆积如山。

◇　◇　◇

顾问会议结束后，贵族们陆续离开，只剩下两人。普莱斯泰德卿表情复杂地坐在椅子上。身旁的尤里西斯向他投以关切的视线，但他没有开口。

「普莱斯泰德卿？」

尤里西斯歪着头，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普莱斯泰德卿缓缓地摘下戒指，扔在地上。戒指掉到地上的瞬间，便消失了。地板上如同小石子落入水面一般，扩散出无数光圈。戒指再次出现时，已经扩大到手环的大小，还抓着一只老鼠。尤里西斯瞪大了眼睛。

「那个戒指是魔道具吗？而且，那只老鼠——」

「可以确定不是普通的老鼠。」

普莱斯泰德卿讽刺地扬起嘴角回答。他弯下腰，连同手环一起捡起老鼠。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老鼠，轻轻咂了咂嘴。

「老鼠啊。」

尤里西斯从他的说法中领悟到，那不是普通的老鼠，而是用来进行谍报活动的魔道具。

「王宫应该有国内首屈一指的魔术防御。」

「当然。不过，那终究是人类所为。」

即使与犹纳提安皇国相比，王宫的防卫能力也毫不逊色。间谍如果能自由出入，要颠覆国家就易如反掌，因此这是倾注所有智慧打造的铜墙铁壁魔术。

尤里西兹的背脊流下冷汗。他判断不该轻率发言，于是闭上嘴巴。普莱斯泰德卿用眼角余光观察年轻耶亚卢德雷德公爵的反应，满意地瞬间露出笑容。不过，他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他从怀里拿出小袋子，把老鼠塞进去。

「已经可以说了。」

小袋子也是魔道具。可以暂时让装在里面的魔道具失效。

得到普莱斯泰德卿的许可，尤里西兹神情紧张地询问：

「要把老鼠带回去吗？」

「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但也不能置之不理。要施加探查术，放它走，找出是谁放出来的。」

普莱斯泰德卿眼神锐利地回答。尤里西兹认为这是最适当的处理方法，于是点头。耶亚卢德雷德公爵的亲属中有魔导士。虽然不像一般的魔导士在魔导省工作，但拥有优秀的能力。

「要拜托阿道夫叔父大人吧。」

阿道夫和普莱斯泰德卿不同，是个存在感薄弱的男人。他总是窝在领地里专心制作魔道具，偶尔现身时也穿着魔导士的长袍，用兜帽遮住脸。是个很少开口，阴沉的人。不过，他在制作魔道具方面是天下第一，也提供了许多魔道具给已故的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

普莱斯泰德卿笑着点头。

「那家伙也会很高兴吧。」

「我都能想象了。」

阿道夫看到新奇的魔道具会非常兴奋。尤里西兹也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比较偏向研究者。年轻的公爵露出柔和的微笑。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共享结果吗？」

「当然。你也是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的当家。我会提供情报。」

尤里西兹严肃地点头。普莱斯泰德卿只会给予最低限度的建议。然后观察尤里西兹会如何应对，衡量他是否有当家的资质。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认可为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的当家，但尤里西兹觉得这种紧张感也不坏。

「走吧。今天应该可以回公爵府邸了。」

普莱斯泰德卿催促尤里西兹离开房间。他的表情因为难以抑制的喜悦而微微放松。普莱斯泰德卿下意识地用手指确认怀里的鼓起。

他非常期待今晚能解析从未见过的魔道具。

◇　◇　◇

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王都魔导省——在长官室里，尼古拉斯・柏格森拼命忍住快要因为愉悦而露出的笑容。他好不容易控制住不自然抽动的脸颊，将宿敌班・卓拉戈踢下副长官位置的颂・格里德向他投去诧异的视线。柏格森干咳一声蒙混过去，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还在想下一任宰相会是谁——这样啊，梅拉尔斯伯爵得到了那个位置吗？」

「是的。梅拉尔斯伯爵也理解魔导省，应该能灵活运用预算。」

颂淡淡地回答。柏格森沉重地点头，内心却雀跃不已。

「还有其他报告吗？」

「贵族和有力商人的陈述书和委托书都整理在这里，请您确认。另外，您所说的魔导石，已经从皇国进口，以及从各领地调集，挑选并保管起来了。」

「哼，动作真慢。」

柏格森哼了一声。这些杂务本来不是副长官的工作，但柏格森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所以故意命令颂去做。拜此所赐，颂的业务时间每天都持续到深夜。然而，他的薪水和津贴都没有增加。柏格森深夜在家高鼾大睡，所以不管颂的眼睛底下出现多少黑眼圈，他都不会注意到。

「算了。魔导石的经费应该有好好地用杂费报销吧。财务部的人没有发现吧？」

「这方面没有疏漏。」

「那是当然的。」

颂表情僵硬地摇头。柏格森没有道谢，而是拜托他追加工作。

「正好，我从别的管道收到了委托。虽然是有点麻烦的工作，但明天之前要完成。」

柏格森把委托书放在桌上。对他来说，只要颂答应就结束了。他想赶紧把颂赶出长官室，一个人喝着庆祝酒。但是，颂没有马上点头。他只是呆站在办公桌前。柏格森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我现在工作很忙，明天之前无法完成。如果拜托其他魔导士，也许有可能完成」

「你说什么？」

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柏格森柳眉倒竖。他让颂做的额外工作都不是魔导省的正式委托。都是些不能公开，必须秘密进行的工作。因此，他会支付丰厚的谢礼。当然，柏格森也只接受能拿到高额谢礼的工作。虽然实际动手的是颂，但因为多少给了颂一些钱，所以颂应该不会抱怨。

「装模作样，摆什么架子。你以为你能坐上副长官的位置是谁的功劳？而且，我也给了你钱。你只要闭上嘴，乖乖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柏格森用拳头敲打办公桌。桌上没有文件，只装饰着几个昂贵的魔道具。这些魔导具没有实际利益，只是用来炫耀权力的，所以很重。被敲打的震动没有让它们掉到地上。

突然被怒吼的颂没有动摇。梅拉尔斯伯爵成为宰相后，柏格森的心情变好了。颂原本期待这样就能稍微延后交稿日期，但柏格森并没有那么好说话。颂以前总是担心容易感情用事的柏格森不知何时会对自己怒吼，但最近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失礼了。我会妥善处理。」

「不是妥善处理，给我在明天早上之前完成！」

交稿日期变得更早了。颂放弃抵抗，叹着气低下头。他在脑中重新安排自己的行程。从现在到明天早上，光是完成新的委托就忙不过来了吧。他默默地折起委托书放进口袋，离开了长官室。

门关上，气息远去后，柏格森叹了口气。虽然顺从的家犬反抗让他很生气，但一想到梅拉尔斯伯爵成为宰相，他自然地笑了出来。

「苦节两年，我的运气似乎终于来了。」

柏格森曾有个老主顾——颂・格里德是这么认为的。但其实他是柏格森的瘟神。直到王太子莱里诞辰十周年的庆祝宴会为止，他都还是老主顾。但在那天发生史上最大规模的魔物袭击事件后，金主就变成了瘟神。柏格森在当时采取的策略，就状况来看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但那位客人——克拉克公爵恩伯兰姆却无法原谅柏格森的怠慢。

「真是的，他那嘲弄我无能的态度，我可忘不了。」

公爵的最后通牒，至今仍历历在目。他在贵族面前舍弃了柏格森。虽然谁都没发现，但柏格森很清楚。

柏格森谴责了骑士团在魔物袭击事件中的失态，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却拥护骑士团。顾问会议的风向倾向拥护骑士团，克拉克公爵冷淡地说：

『如果是一再犯错就算了，但只因为一次过错就追究责任，似乎有些过分。』

克拉克公爵的言外之意是在批判柏格森。

第一次失败是在莉莉安娜和佛迪亚领地的宅邸见面的时候。他听从公爵的命令，试图解除施加在年幼莉莉安娜身上的魔法。如果是别人的魔法，没有本人的协助就无法解除，但如果是自己的魔法就很容易。解除魔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违和感，但没有注意到魔法被弹开了。后来被克拉克公爵指出，他才第一次知道失败了。莉莉安娜身上应该佩戴着某种魔道具，回想起来就让人火大。

无论哪一次失败，柏格森都相信不是自己的责任。无论是解除莉莉安娜的魔法，还是追究骑士团的责任，克拉克公爵都应该更加尽力。然而，他却只是一味地命令柏格森，完全没有协助。

如果对方不是克拉克公爵，柏格森应该会抱怨吧。但是，对方是那个克拉克公爵。当初他装出温柔亲切的样子，诉说因为自己的立场而无法轻易相信别人，但随着交往时间的拉长，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然后，柏格森开始对死亡的恐惧而颤抖。

「那个男人终于死了。没想到他会因为夫人的魔力失控而轻易丧命，青炎宰相也真是跌落谷底了。」

他愉快地发出笑声，无意识地把手绕到脖子后面。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浮现在脖子上的黑色斑纹——柏格森看不懂异国的古老文字。在克拉克公爵隐藏他的毒牙时，柏格森对克拉克公爵的慷慨很满意，他点头答应克拉克公爵说这是为了信任，接受了那个法术。但是，因为那个斑纹，他无法背叛克拉克公爵，即使面对不讲理的要求，他也只能唯唯诺诺地服从。

「这个隶属的证明真是烦人——但施术者死了，效力就会消失，斑纹也会消失。」

黑色斑纹是隶属诅咒的证明。柏格森虽然没有连灵魂都被夺走，但生杀大权一直掌握在克拉克公爵手中。

只有毫不吝惜支付的金钱，才能安慰柏格森的心。他享受着魔导省长官的爵位，过着没有爵位就绝对无法体验的奢侈生活。他也得到了名声。那是他原本的能力绝对无法得到的梦幻生活。

他充满解放感的双眼闪闪发光。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惹克拉克公爵不高兴。而且，宰相已经成了梅拉尔斯伯爵，也不用担心过去的不正行为会被揭发。虽然从两年前开始就因为缺钱而花光了家产，但现在已经不用在意其他人，可以依靠新的后盾了。

「得去问候梅拉尔斯伯爵才行。」

柏格森兴冲冲地确认行程，写信给伯爵请求会面。他和梅拉尔斯伯爵见过面。伯爵考虑到柏格森的立场，派了男仆过来，两人在郊区的酒馆碰头，所以没有和伯爵本人交谈。但是，伯爵承诺过会随时帮助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要给柏格森方便，整个魔导省就会纳入伯爵的旗下，所以多少的要求应该都会通过。

柏格森想象着光明的未来，脸上充满了希望。他兴奋得感到热，脱下一直坚持穿着的长袍，松开衣领。他之前一直因为在意隶属的证明而拉紧衣领，但现在没有必要了。

柏格森心情好得仿佛要哼起歌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死角的后颈上，还留着清晰的黑色瘀痕。

◇　◇　◇

莉莉安娜和克莱德、莱里三人用完晚餐后，回到了王都近郊的宅邸。根据晚餐会上莱里所说，今后王太子妃的教育会正式开始。话虽如此，机密性高的内容要等到结婚后才会学习，所以负担不会增加太多。

克莱德似乎舍不得和莉莉安娜分开，但莉莉安娜以想在熟悉的环境休息为由拒绝了。不过，实际上她想回收放在王宫的咒具老鼠，解析内容才是真心话。

「——哎呀？」

莉莉安娜在玛丽安奴的协助下做好就寝准备，数着回收的老鼠数量后，疑惑地歪头。放出去的老鼠有五只，但回到手边的只有四只。

「是跑去哪里了呢？」

莉莉安娜在桌上摊开地图，上面画着咒术阵。启动阵后，王都一角亮起小小的光点。接着她摊开只详细记载王都中心部的地图，重复同样的动作。光点显示在某个贵族的宅邸，莉莉安娜不禁皱起眉头。

「看来不是自己跑去，而是被带去的呢。」

很遗憾，正如我所料。迷路的老鼠是莉莉安娜为了同时窃听顾问会议内容而使用的咒具。恐怕是有人察觉到当时泄漏出的微量魔力吧。虽然只有拥有非凡才能的魔导士才能察觉，但只要拥有优秀的魔术探测器，也有可能察觉到。

「而且自爆术式没有启动。是被施加了妨碍术式吗？必须在被找到之前处理掉。」

老鼠所在的地方是王都的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宅邸。听说奥斯汀的哥哥尤里西兹和普莱斯泰德卿现在正住在那。虽然两人都出席了顾问会议，但抓住老鼠的应该是普莱斯泰德卿吧。虽然没想到他会带着魔导士过来，但因为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那件事，他提高了警戒心也不奇怪。

无论多么优秀的魔导士，老鼠的制作者都不会被发现，但要是对方施加探索术再次放出老鼠就麻烦了。对方应该能轻易地查明莉莉安娜是老鼠的主人。就算是三大公爵家的千金，如果被发现为了窃听而在王宫放出咒具，也会受到处罚。

「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了」

幸好，顾问会议的内容已经全部掌握了。就算少了一只老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消灭】」

为了不让对方通过魔力追踪到莉莉安娜的所在，莉莉安娜小心翼翼地通过魔法阵向被抓住的老鼠施放了术式。下一瞬间，莉莉安娜切断了从魔法阵延伸到老鼠身上看不见的魔术细线，将魔法阵本身也完全消灭了。这样一来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莉莉安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下次的老鼠就加上反射的术式，防止术式被妨碍吧」

这样一来，发现者就无法防止老鼠自爆了。放下肩上重担的莉莉安娜，开始着手解析手头的四只老鼠。

同一时刻，普莱斯泰德卿在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宅邸的客厅里穿上了黑色的长袍。顿时，他身上散发出阴沉的氛围。尤里西兹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叫他阿道夫叔父吧，但现在这个客厅里已经上了锁。

「这样才让人安心，真是讽刺啊」

阿道夫・普莱斯泰德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取出了一只老鼠。老鼠被金色的圆环束缚着，一动不动。他神经质地调整着蜡烛的位置，点燃从包里取出的香。室内开始弥漫着温和而平静的香气。他很喜欢这种定期从异国商人那里购买的香。

「真是精致啊」

他仔细观察着老鼠，喃喃自语道。虽然很明显是魔道具，但看起来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动作也和真的一样，只有精通魔术的他才能注意到。

「真是的，要不是被拜托，我才不会特意跑到王都来呢」

与他的话相反，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讨厌。虽然态度冷淡，但他很疼爱年纪轻轻就肩负三大公爵重责的侄子。

他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坐在椅子上。他一直期待着这半天的解析老鼠。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描绘出漂亮的弧线，展开了魔导阵。这是对一般阵的改良，是他的自信之作。他一边咏唱，一边将魔力注入阵中，进行老鼠的解析。

「嗯？这是——」

他惊讶地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他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地追逐着不断浮现在空中又消失的金色文字，没有看手边，就把所有的术式都写在纸上。

「到底叠加了多少术式？明明还加入了相反的术式，却没有抵消效果。啊，原来如此，省略这里，代入别的术式吗？等等，我没见过这个术式。与其说是魔术，不如说是咒术？目的是什么效果——」

如果只是单纯的窃听用魔道具，解析就会轻易结束。但是，越调查，魔道具——不，咒具的复杂程度就越突出。老鼠被设计成可以穿过严密的结界，只带回必要的情报，根据情况，还可以将现场的声音直接传送给术者。

「因为这个术式将某种东西转换成魔力，所以作为动力源的魔导石才这么小吗？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转换成魔力。明明这是最重要的地方」

为了让魔道具运作，必须注入魔力。而且，为了让魔道具在远离术者的地方运作，一般都会在魔道具中嵌入注入魔力的魔导石。无论哪种方法，一旦停止供给魔力，魔道具就会停止运作。因此，虽然理论上是可能的，但据说无法实现长时间离开术者持续活动的魔道具。

「真想和这个术者说一次话——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如果找到术者，就必须将其捕获并惩罚，但如今阿道夫甚至对这个陌生的术者抱有憧憬。制作咒具的能力，在他所知的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如果能将这份才能为国家所用，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肯定会更加繁荣。

「真是可惜的人才，但现在还是先找到探查术吧。」

他将探查术植入老鼠体内。因为咒具被设计成会自动回到术者手中，所以只要放着不管，就能找到制作者。

但是，下一刻，他感到不对劲，停下了手。

「——！？」

阿道夫愕然了。他凝视着手边，但情况没有改变。

放在阵上的老鼠像沙堡一样开始崩塌。他慌忙想要阻止崩塌，但为时已晚。老鼠转眼间变成沙尘，最后变成闪闪发光的光点消失了。

「怎么会——我应该已经让消灭的术式停止运作了。」

他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只能认为是术者通过远程操作消灭了老鼠。即使是通常很难做到的术式，老鼠的制作者也有能力做到。

在远程使用魔术的情况下，术者和对象之间会形成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细小魔术通道。无论多么优秀的魔导士，这条通道都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如果在远程执行消灭的术式，位于对象物一侧的魔导士——即现在的情况下是阿道夫，可以沿着细小的通道反向追踪对方的位置。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通常会在形成细小的魔术通道后立即堵住通道。但是，不可能在一瞬间完成这个工作。

阿道夫反射性地想要沿着消灭的术式所经过的魔术细道追踪，却哑口无言。

「——魔力的残渣消失了。」

时间上只有短短几秒。

魔术通道越细，切断通道所需的时间就越短。但是，如果太细的话，远程魔术就无法顺利启动。这个分寸很难掌握。为了沿着细小的回路顺利发动魔术，必须有相应的魔力，魔术的密度和效率也必须匹配。阿道夫至今见过许多优秀的魔导士，但像这次这样优秀的术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仅是优秀的咒术士，还是王国首屈一指的魔导士吗？」

他感叹着自己能接触到优秀魔导士的冰山一角，同时又因为被抢先一步而懊悔。他握紧右拳，砸在了魔导阵上。

◇　◇　◇

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王宫深处，是王族的住所。其中有一个戒备特别森严，很少有人靠近，笼罩在阴郁气氛中的地方。穿过寂静无声的走廊，有一间装潢最豪华绚烂的房间。与展示权力和财力的布置相反，房间里充满了尸臭。

宽敞的床铺上躺着一位男性。他数年来一直卧床不起，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以前他偶尔会醒来，但近几年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无论是有名的医师还是魔导士都束手无策，只能抱头苦恼。除了维持日渐衰弱的体力以外别无他法。赫雷席欧・杰夫・斯里倍古拉得——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国王。

但是，这一天情况不同。除了照顾国王的侍从以外，从不让人进入的房间里，出现了数位男性。其中一人是刚成为宰相的梅拉尔斯伯爵。他用诧异的眼神看向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物。梅拉尔斯伯爵身后是表情不悦的魔导省长官柏格森，一行人的末尾是无所适从的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尤里西兹。出来迎接他们的是莱里。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普莱斯泰德卿介绍的魔导士阁下吗？」

「是的。耶亚卢德雷德公爵阁下保证了其身份。」

梅拉尔斯伯爵礼貌地说道。但是，他的双眸中浮现着怀疑。

长袍遮住了男人的面容。男人把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虽然在王太子面前行礼有些不合时宜，但姑且算是简略的礼节。或许是因为是非正式场合，莱里并没有责备他。比起礼仪，更严重的是他没有在王族面前摘下兜帽。尽管脱帽是常识，但他甚至没有露出脸的意思。梅拉尔斯伯爵皱起眉头，提出忠告。

「魔导士阁下，您现在可是在陛下和殿下面前。请遵守礼仪，摘下兜帽」

如果是普通的魔导士，应该会慌张失措，但长袍男人却无畏而堂堂正正地回答。

「摘下兜帽只会让两位更加不快，还请见谅」

虽然用词礼貌，但对王族和高阶贵族来说，这是不可能有的无礼行为。梅拉尔斯伯爵和柏格森长官都露出了不快的表情。特别是对柏格森长官来说，新的魔导士是有可能玷污自己名声的存在。国王的身体状况是由柏格森亲自诊断的。当时，他断言国王的身体状况并非咒术或魔术所致，无法用魔术治愈。万一这次的魔导士治愈了国王，柏格森的立场就会消失。贵族和庶民的信赖、名声，甚至可能连财产都会失去。好不容易克拉克前公爵去世，他正满怀期待地享受着人生的春天。一想到本应能尽情享受的幸福被泼了冷水，他就无法保持平静。

「不仅不报上姓名，连兜帽都不取？虽说是普莱斯泰德卿的推荐，但你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柏格森从梅拉尔斯伯爵背后开口。柏格森本来并不打算出现在这里，但他以国王的侍医之一的身份强行获得了同行的权利。当克拉克公爵还是宰相的时候很难，但梅拉尔斯伯爵成为宰相的现在，他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另一方面，至今一直沉默地观望事态发展的尤里西兹也觉得这样下去不妙，正打算插嘴。但莱里先一步向前踏出一步。

「梅拉尔斯伯爵，柏格森长官。感谢你们的忠义之心，但在此希望你们不要追究魔导士阁下的态度。普莱斯泰德卿的推荐，以及耶亚卢德雷德公爵的身份保证，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值得信赖的了。现在最优先的是陛下的身体状况」

梅拉尔斯伯爵一瞬间语塞，但立刻低下头退下了。

「谨遵吩咐」

柏格森虽然不满，但也没有抱怨。尤里西兹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向莱里，当事人的魔导士则流露出愉快的氛围。莱里微微苦笑，转向魔导士。

「但是，叫魔导士阁下有点不方便。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既然如此，请叫我查德吧」

「查德——吗？」

「是的」

魔导士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莱里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查德是已故的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的中间名。莱里用试探的眼神看向魔导士，但无法看透被兜帽遮住的男人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么，查德阁下。拜托你了」

「遵命」

魔导士走近床边，取出准备好的魔道具和魔术阵，开始准备。莱里和尤里西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魔导士的行动，柏格森则一脸不快，无趣地站在原地。虽然想抱怨，但既然莱里认可了，他也没法插嘴，只能干着急。

魔导士淡然地展开术式。金色的光芒充斥整个房间，各种各样的图案和文字出现又消失。当所有的光消失时，莱里等人突然被拉回现实。他们刚才在幻想的空间中陷入了梦境。

「解析结束了」

听到魔导士的话，莱里瞪大了眼睛。莱里长年期待着父亲的恢复，却总是失望。所以这次也预想会得到没有解决方法的答案，半放弃地问道。

「你明白什么了吗？」

「嗯。意外地简单」

莱里等人预想会得到什么都没发现的答案，差点漏听了这干脆的回答。

「——啊？简，简单——是指？」

梅拉尔斯伯爵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魔导士轻轻耸了耸肩。兜帽下挑衅的视线一瞬间投向了柏格森，但谁都没有注意到。

「是非常简单的咒术。就算是一只手驱赶着烦人的苍蝇也能解析出来。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真是不可思议」

柏格森咬紧了牙关。魔导士重新转向莱里。

「咒术的种子被植入了陛下的玉体。从种子长出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和肺。虽然缠绕得很复杂，但还没有和肉体同化。放着不管的话大概一两年就会驾崩，但只要进行治疗和解咒就能恢复」

从咒术的种子中长出的藤蔓会慢慢生长，与脏器粘连，夺走肉体主人的性命。

突然得到的喜讯，让莱里没有现实感。但是，他用强韧的精神力立刻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那要花多久才能治愈呢？」

「为了不出现后遗症，必须小心注意不要伤到脏器，将藤蔓剥离。也需要增强体力。虽然要看陛下的体力和精力，但短则一年，长则需要花上几年比较好」

「需要花那么久吗？」

梅拉尔斯伯爵说出了真心话。魔导士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丝光芒，但莱里还没来得及确认，魔导士就对伯爵说道。

「这种类型的咒术进展缓慢，所以处理起来也很花时间。如果变成废人也无所谓的话，一瞬间就能解咒了」

「那还是算了吧」

莱里苦笑着制止了魔导士的挑衅。国王赫雷席欧在位六年，其中四年都在病床上度过。就连健康的两年，也只参与了国政的表面部分。既然他好歹也是国王，变成废人的话就麻烦了。魔导士似乎也不是认真的，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所以，就花点时间吧。我会把煎好的药带过来。解咒的法术，我会定期进行。这样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但是，进入这个房间时，希望你一定要带上我指定的骑士和陪同者」

如果魔导士独自进入房间，导致国王病情恶化，被怀疑和责备的就会是魔导士。莱里不仅考虑到国王，也顾虑到了魔导士，魔导士理解了莱里的用心，行了一个漂亮的礼。和一开始不同，那是拥有爵位的人对王族行的最高级礼节。梅拉尔斯伯爵惊愕不已，莱里却一脸平静。魔导士平静地回答。

「遵命」

这句话伴随着奇妙的压迫感。

◇　◇　◇

尤里西兹和魔导士乘坐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的马车，前往王都的宅邸。离开王宫的领地后，尤里西兹露出苦笑，向魔导士搭话。

「阿道夫叔父大人，您为什么要自称查德？」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借用兄长的名字，应该会有人联想到血缘关系吧。实际上殿下就注意到了。真是个有前途的人」

阿道夫几乎没有机会了解莱里的为人。虽然他曾经通过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的介绍，受托制作魔道具，也作为普莱斯泰德卿在顾问会议上同席过，但阿道夫从未以阿道夫的身份接触过莱里。制作念话用的魔道具时，他也拜托兄长不要说出阿道夫的名字，所以莱里应该也以为今天是初次见面。

「要是被人知道耶亚卢德雷德公爵的叔父是魔导士，事情会很麻烦。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报上名字」

优秀的魔导士一般会隶属于魔导省，为王国效力。要是被人知道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有优秀的魔导士，魔导省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尤其是这次，魔导省长官尼古拉斯·柏格森从一开始就敌视阿道夫。柏格森没有魔术的才能，也没有咒术的适性。考虑到阿道夫看穿了国王的病情，会危及到他作为魔导省长官的立场，可以想象柏格森会试图妨碍。不过，实际上柏格森的手段比阿道夫想象的还要露骨。

「明明没什么本事，柏格森却试图妨碍解析」

阿道夫的声音中带着无奈。尤里西兹稍微思考了一下，立刻想到了答案。

「啊，是苍蝇吗」

解析完国王的病情后，阿道夫说过“一边单手驱赶苍蝇一边解析”。那些苍蝇就是柏格森的妨碍行为吧。阿道夫似乎笑了，肩膀抖动了一下。

「那种程度就自称长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他应该只是有钱又运气好。要是再年轻一点，他连台面上的舞台都站不上吧」

尼古拉斯·柏格森进入魔导省的时期，魔导省人手不足，也没有优秀的人才，只要有金钱和人脉就能当上长官。但是，年轻一代有魔导士名门卓拉戈一族的嫡子。和班·卓拉戈相比，柏格森的实力比小孩子还差。

「他应该还会继续妨碍我——真是麻烦」

阿道夫叹了口气。虽然每一种妨碍行为都不算严重，但频繁发生的话就很烦人。就像一只苍蝇不会造成多大的危害，但一直飞在脸的周围就让人受不了。阿道夫眺望着窗外，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　◇　◇

王都的某个区域，下级贵族和富裕商人聚集的地区有一家餐馆。表面上是普通的餐馆，但会为某种类型的客人准备特别室。很少使用的那个房间，今天笼罩着异样的氛围。

「好久没像这样聚在一起了」

「是啊。啊，梅拉尔斯阁下，这次恭喜您了」

单片眼镜男愉快地笑了起来，而留着胡子的男人则举起右手的葡萄酒，梅拉尔斯伯爵也举起葡萄酒代替回礼。然后，他用恭敬的语气向两人道谢。

「能像这样聚在一起也是因为幸运站在我们这边吧。让我们重温旧交，畅谈未来的希望吧，思康恩侯爵阁下，格里德阁下」

「阁下成为宰相的现在，我们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

思康恩侯爵用指尖抚摸着每天都不忘保养的自豪的胡子，露出满足的笑容。坐在旁边的格里德伯爵重新戴好单片眼镜，附和般地微微一笑。但是，思康恩侯爵看都不看格里德伯爵一眼。

梅拉尔斯伯爵和格里德伯爵是旧识。但是，思康恩侯爵对只有伯爵位，在王宫里也没有重要地位的格里德伯爵很冷淡。和从前任领主时代开始就出席顾问会议的思康恩侯爵不同，格里德伯爵是在梅拉尔斯伯爵的斡旋下才终于能出席顾问会议。

「说起来，格里德阁下。听说阁下的公子当上了魔导省副长官」

「梅拉尔斯伯爵知道此事，我真是又高兴又难为情。三儿子在我儿子中是最不成器的」

「您又谦虚了」

虽然颂・格里德在三年前的魔物袭击中幸运地升任魔导省副长官，但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什么显眼的功绩。格里德伯爵自己虽然关心作为继承人的嫡子，但甚至都忘了三儿子的存在。即使听说他当上了魔导省副长官，也没有任何感慨。如果是长官还好，但区区副长官并不能给格里德伯爵家带来利益。

「不不，这是我的真心话。比起这个，如果他能像思康恩侯爵阁下的公子一样当上骑士团队长，那该有多好啊」

「布鲁诺吗？他从以前开始就只有头脑灵活，所以应该有天赋吧」

格里德伯爵明显的奉承，被思康恩侯爵冷淡地应付了过去。

思康恩侯爵的次子布鲁诺是王立骑士团八号队队长。八号队是专门负责隐秘和谍报的部队，王族拥有的“影”中也有八号队出身的人。因此，作为骑士也异于常人的八号队在一部分人中很受欢迎。即使不会出现在台面上，但能获得被国王认可的荣誉是无上的喜悦。即使与老家断绝关系，也有很多人憧憬着八号队。甚至有人产生错觉，认为只要血亲中有王家的影，就能成为王国的影之支配者。

「希望布鲁诺阁下能顺利行事。黑加提团长对王太子殿下宣誓了忠诚」

梅拉尔斯伯爵为了缓和思康恩侯爵和格里德伯爵之间的紧张气氛而开口。思康恩侯爵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没能趁魔物袭击时让他失势，实在令人懊悔。自那以后，既没有大规模的魔物袭击，也没有骑士团的失态。虽然让布鲁诺也做了很多调查，但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对三人来说，王立骑士团团长托马斯・黑加提是眼中钉。他发誓效忠国王和王太子，是耿直的武人。如果他只是武艺高强，不擅长头脑战还好，但他还擅长解读时势，找出最佳答案。他对金钱和名誉不感兴趣，深受众多骑士爱戴。即使布鲁诺以八号队队长的身份下令，如果违反黑加提的指示，八号队的骑士们也会听从黑加提的命令。

「魔物袭击是自然现象，就算期望也不一定会发生。而且，要说丑闻——团长似乎也没有女人的传闻。以前在晚会上派女人去诱惑他，结果被他冷淡地拒绝，女人还生气了」

梅拉尔斯伯爵叹着气插嘴。要让一个人失势，通常都是用酒、女人和赌博。但是，黑加提对女人和赌博都不感兴趣，酒量也大得惊人。即使在酒里下药，对擅长魔术的他也没有任何效果。

「女人不行的话，男人怎么样？我记得波尼街有卖男娼的店吧」

格里德伯爵突然想到似的说道。波尼街是娼妇和男娼聚集的区域。不仅是平民，也有贵族常客。

梅拉尔斯伯爵听到意料之外的话瞪大眼睛，思康恩侯爵则用力皱起眉头。

「男人？」

「是啊，听说也有那种嗜好的人。」

格里德伯爵干脆地耸肩。梅拉尔斯伯爵稍微思考后摇头。

「好像也不是呢。听说他非常禁欲。」

「——活着有什么乐趣啊？」

思康恩侯爵听到男娼后厌恶地扭曲表情，这次又不解地皱起眉头。梅拉尔斯伯爵露出苦笑，转换话题。

「那件事也该慢慢考虑——不过我有事要通知两位。」

「哎呀，是好消息吗？」

重新振作的思康恩侯爵笑着喝干葡萄酒。格里德伯爵缓缓地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投以试探的视线。

「很遗憾。」

「哦？」

「找到治疗陛下的方法了。」

梅拉尔斯伯爵否定不是好消息，叹着气说道。思康恩侯爵和格里德伯爵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

国王赫雷席欧的病，长年以来原因和治疗方法都不明。虽然格里德伯爵一时无法理解而僵住，但终于颤抖着开口。

「为，为什么现在才——？」

「就，就是说啊，柏格森不是做得很好吗？」

思康恩侯爵的声音因为动摇而变尖。受到两人责备般的眼神，梅拉尔斯伯爵微微皱起眉头。不过，他用外交官时代培养的精神力掩饰表情。

「克拉克前公爵拜托柏格森阁下好好处理，但事到如今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伏兵。」

伏兵当然是普莱斯泰德卿介绍的魔导士。两人默默听着梅拉尔斯伯爵的概要，不久后沉重地吐气。思康恩侯爵咋舌。

「说起来，为什么普莱斯泰德卿会被招聘为顾问会议的成员？」

「顾问会议中出现了这样的意见。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和克拉克公爵都还年轻，肯尼士边境伯爵也由路西安阁下代理，卡尔瓦特边境伯爵也鲜少露面。考虑到邻国的状况，我想有很多人对没有经验丰富的成员感到不安。殿下也同意普莱斯泰德卿的加入，而我那时也还没成为宰相，所以力有未逮。」

只能说时机太不凑巧了。思康恩侯爵露出苦涩的表情。格里德伯爵重新振作精神，低声说道：

「普莱斯泰德卿参加顾问会议是场灾难，但梅拉尔斯阁下成为宰相是幸运的。听说芬奇侯爵被推举为竞争对手时，我还很焦急，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普莱斯泰德卿参加顾问会议，阿尔坎西亚派的力量无疑会变强。虽然对试图拥立富兰克林・斯里倍古拉得大公的三人来说是沉重的打击，但阿尔坎西亚派的芬奇侯爵没有成为宰相，也算是因祸得福。

「事前的疏通没有白费。那时承蒙二位相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了」

梅拉尔斯伯爵温和地微笑着，往两人空了的玻璃杯里倒葡萄酒。平时他会交给侍从，但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三个人。然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话虽如此，如果陛下恢复健康，我们的计划也必须重新制定」

思康恩侯爵再次神经质地摸着胡子。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们的计划是以陛下驾崩为前提。那么，你有什么对策吗？难道要袖手旁观，任由陛下恢复健康吗？」

回答的是梅拉尔斯伯爵。

「关于陛下的事，我认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真是软弱」

思康恩侯爵无法接受，不屑地说道。梅拉尔斯伯爵眯起了眼睛。虽然他感到不快，但格里德伯爵在他开口之前，温和地插嘴道：

「确实，或许没必要那么在意。陛下从未深入参与国政，而且陛下原本就对艺术比政治更感兴趣。比起这个，王太子殿下才是问题吧，梅拉尔斯阁下。」

「正是，我也深有同感」

国王赫雷席欧的治疗需要数年时间，就算恢复了，也没法在政务上发挥力量。另一方面，王太子莱里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或许是认可了这一点，不仅是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和克拉克公爵，就连肯尼士边境伯爵也表明了支持莱里的态度。莱里成年后，作为王族的公务也会正式开始，毫无疑问会在政治上拥有影响力。如果他掌握了实权，他们拥立斯里倍古拉得大公，想要从中捞好处的野心也会受挫。

「如果塔纳侯爵的妹妹成为殿下的未婚妻，事情就简单了，但事情总是不顺利」

「她在皇国的视察团面前，暴露了不像是淑女的失态。虽然也想过伊蒂丝皇女殿下，但总不能让国家成为皇国的附属」

削弱莱里权力的计划悉数失败。看错玛尔维娜和伊蒂丝皇女的性格也是主要原因。

格里德伯爵苦涩地嘟囔道。

「御前会议也会复活吧。听说殿下批准很严格。就算梅拉尔斯伯爵成为宰相，也不会像克拉克前公爵那时一样吧」

房间内一片沉默。虽然气氛让人感到郁闷，但梅拉尔斯伯爵抬起头，打破了这股气氛。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肃穆地进行该做的事吧。幸运的是，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大公派。我们拉拢了柏格森，格里德阁下的儿子也坐上了魔导省副长官的位子。思康恩侯爵阁下的儿子担任王立骑士团八号队的队长。也就是说，魔导省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也能随时掌握王立骑士团的动向。」

思康恩侯爵微微一笑，胡须也随之扭曲。

「王立骑士团团长的处置，等时机成熟了，应该也能顺利解决吧。」

梅拉尔斯伯爵和格里德伯爵点了点头。格里德伯爵摘下单片眼镜，一边用手帕擦拭，一边用锐利的视线看向梅拉尔斯伯爵。

「阿尔坎西亚派怎么办？虽然耶亚卢德雷德公爵还年轻，但依然是个庞大的势力。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现任家主，以及普莱斯泰德卿都支持王太子殿下，他们现在有可能成为我们最大的敌人。」

梅拉尔斯伯爵露出无畏的笑容。他总是冷静沉着，难得露出愉快的表情。

「大公阁下自己确保了情报来源。他和一位夫人长年交好，夫人似乎会在睡前说很多事呢」

「长年交好——？谁啊？」

思康恩侯爵疑惑地皱起眉头。格里德伯爵也歪着头，似乎毫无头绪。梅拉尔斯伯爵看到两人的反应，眯起了眼睛。

「两位不知道也正常。那位克拉克前公爵好像也不知道。我也是前几天才从阁下那里听说的。对方是芬奇侯爵夫人」

「芬奇侯爵夫人！？」

思康恩侯爵大叫起来。格里德伯爵也十分惊讶。芬奇侯爵夫人以她的贤明和贞淑著称，从小担任王太子莱里的家庭教师。虽然和丈夫芬奇侯爵是完全的政治联姻，但两人在社交界也广受好评，建立了稳定而信赖的关系。这个印象和大公的情人这个印象完全联系不起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后思康恩侯爵靠在椅子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位以贤明夫人著称的侯爵夫人，终究还是个女人啊」

先不论大公作为王族的资质和能力，他从年轻时起就以对待女性的手段和俊美的容貌闻名。被称作理想贵妇的侯爵夫人，似乎也抵抗不了大公的魅力。

梅拉尔斯伯爵看向格里德伯爵。他用眼神询问格里德伯爵是否有什么担忧之处，格里德伯爵一边享受着葡萄酒的香气，一边悠然地回答。

「阁下做事应该不会有任何疏漏。克拉克前公爵去世后，我一时之间还担心会怎么样——但阁下留下了您这把怀刀。实在感激不尽」

「我并没有那么出色的手腕。今后也必须请两位鼎力相助。能拜托你们吗？」

这番挑动自尊心的发言，让思康恩侯爵得意地挺起胸膛，说了一句「当然」。三人缓缓地举起装着葡萄酒的玻璃杯。

「那么——祝愿我们富兰克林・斯里倍古拉得大公阁下拥有光辉的未来」

我喝完剩下的葡萄酒，站起身来，披上外套，把帽子戴到遮住眼睛。思康恩侯爵最先离开房间，所有人隔了一段时间后才离开餐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三人进行了密谈。

没有人看到他们如此谨慎的模样。

◇　◇　◇

莉莉安娜位于王都近郊的宅邸，充满了这几年来未曾有过的明亮气氛。最高兴主人莉莉安娜能够开口说话的，是玛丽安奴，不过其他佣人们也喜形于色。奥加也一样祝贺莉莉安娜，不过吉路多表情复杂地沉默不语，这点就别计较了。

这一天，玛丽安奴也一脸开心地向莉莉安娜的房间报告。

「大小姐，公爵阁下莅临了。」

莉莉安娜站起来，与玛丽安奴一同前往会客室。克莱德也相当习惯莉莉安娜的宅邸了。他正在向熟识的侍女道谢，感谢对方端茶过来。克莱德看到莉莉安娜，脸上绽放笑容。他手上拿着一叠文件。莉莉安娜苦笑。

「您还是一样忙碌呢。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觉得只顾着工作，忽视家人也不好。」

玛丽安奴说克莱德很关心莉莉安娜。但是莉莉安娜确信，无论对方是谁，克莱德都会做同样的事。他应该是想促进兄妹间的交流，但如果有时间来见莉莉安娜，应该先完成该做的事。实际上莉莉安娜只对克莱德坦白过一次，但克莱德寂寞地问“我不来你会更高兴吗？”。自那以后，莉莉安娜就避免提及这个话题。

说实话，莉莉安娜希望克莱德别管她。为了查明父亲恩伯兰姆的阴谋，莉莉安娜需要独处的时间。虽然她一有空就会继续调查，但至今仍未取得显著成果。但是，如果随便提及此事而被怀疑，那就本末倒置了。虽然不习惯与克莱德相处，精神上也感到负担，但莉莉安娜还是心甘情愿地接受克莱德的来访。

莉莉安娜在克莱德对面坐下。

「与家人交流吗，是奥斯汀大人的影响吧」

「我认为好的事情就应该吸收」

与坚持己见的父亲不同，克莱德会灵活地接受他人的意见。定期与莉莉安娜交流，也是因为听说了家族关系和睦的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的事。莉莉安娜和克莱德之前很少交谈，所以一开始气氛很僵。不过最近，对话多少变得顺畅了。话虽如此，也都是在聊领地和政事。奥斯汀听了肯定会很无语，但两人对此没有自觉。

「今天莉莉在做什么？」

「在看书。哥哥接下来要去领地吗？」

「嗯，先去佛迪亚领。领地的一部分好像开始流行瘟疫了」

克莱德原本平静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佛迪亚领有管家菲利普。克拉克公爵领地广阔，但资料几乎都集中在佛迪亚领。王都的公爵宅邸空间狭小，不适合保管领地的文件。

「要见菲利普吗？」

「对。关于瘟疫，菲利普或许知道些什么」

「是什么样的瘟疫呢？」

克莱德从手边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纸，然后淡淡地读了起来。

「从发烧，无力感，头痛开始。最终皮肤会变成黑色，然后死亡」

克莱德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看向莉莉安娜，然后歪着头。

「你知道什么吗？」

「我在书上读过。在史书上也多次出现过」

当然，克莱德应该也掌握了。莉莉安娜的判断是正确的。克莱德盯着莉莉安娜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苦笑叹了口气。

「——是黑死病啊」

黑死病是鼠疫杆菌引起的传染病。老鼠，狗，猫，跳蚤是感染源。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不仅要隔离患者，还要驱除和消灭老鼠和跳蚤等媒介生物。在前世，通过改善卫生环境，黑死病从世界性的疾病被抑制到了局部地区。但是，这个世界还不知道细菌的存在。普遍认为黑死病是瘴气引起的疾病。

克莱德没有掩饰自己的为难，低声说道。

「我认为原因不是瘴气。如果是的话，每次魔物袭击后附近都会发生黑死病。但是，不知道应对方法。听说只能隔离患者，但历史证明了这样无法防止扩散」

克莱德自己也勤于学习，他冷静地分析着状况。莉莉安娜自然地露出微笑，她静静地肯定了哥哥的假说。

「嗯。隔离患者很重要，但最好也考虑一下改善环境」

「环境？」

虽然还没有卫生的概念，但人们相信不干净的地方会积聚瘴气。莉莉安娜以假说为前提，向克莱德说明。

「我听说，就算不是瘴气，原因也可能是非常小，我们无法察觉到的虫子。那种虫子寄居在动物身上，当虫子从动物转移到接触动物的人身上时，人就会得黑死病，然后从人传染给另一个人」

克莱德认真地思考起来。莉莉安娜的话，以现阶段的常识来看荒诞无稽。就算被批判为异端也不奇怪。但是，他没有否定妹妹的假说，而是一一咀嚼。然后，整理到一定程度后，他小声地嘟囔。

「确实，这也有道理。富裕的商人和贵族也会得黑死病，但他们穿的衣服和每天吃的食材都是农民和手工业者献上的」

农民和手工业者接触动物感染黑死病，他们染色或织成的衣服，以及收获的食材上附着黑死病的原因，跳蚤，然后感染没有接触过动物的人。食材和衣服也不会好好清洗。穷人稍微发烧也会继续工作，所以跳蚤在谁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扩散开来。

克莱德半确信假说接近正确答案，终于抬起头苦笑。

「莉莉你到底是在哪里得到这些知识的？」

「——过去，有位在其他国家记录疾病原因是肉眼看不见的生物的人」

「宅邸里有那种书吗？」

克莱德没有莉莉安娜那么熟悉克拉克公爵宅邸的藏书。作为嫡子忙于教育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是公爵宅邸藏书最多的地方是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莉莉安娜暧昧地点点头。

「我想宅邸里有。但只读过一次，记忆有些模糊」

「是吗」

幸好克莱德没有继续追问。对他来说只要黑死病平息下来就好，知识的来源并不重要。

「——还有，我想问莉莉一件事。莉莉的话，或许会想到什么」

克莱德又抽出几张文件。然后，这次把文件递给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是租税账簿的副本。巧的是，莉莉安娜对账簿上的数字有印象。以前潜入佛迪亚领时，莉莉安娜看到过这些记载。

「看到这个，你有什么想法？」

克莱德一边观察妹妹的样子，一边意味深长地问道。莉莉安娜用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平静地回答。

「农地和居住区都扩大了不少呢」

「没错。但是，最近没有进行农地改革。农具也没有划时代的进步」

克拉克公爵领的农地改革是从农具的开发开始的。增加能使用魔术的锻造工匠，量产使用了更坚固铁车轮的犁。多亏如此，三圃制也早早地扎根，农耕人口也增加了。在人手不足的阶段，农地扩大就完成了。

「来自其他领地的人流也停止了，之后领民就没有增加——在文件上是这样」

租税账簿上不仅记载了土地，也管理着领民。其精确度在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内数一数二。但是，也有人在领主不知道的时候定居下来，记录不能说是完全的。

「无人居住的农地和居住区增加，也很奇怪」

土地扩大，管理费用和税金就会增加。另一方面，利益却不会增加。明显是不合算的事业。克莱德也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像是忍耐头痛一样皱起眉头。

「是啊。应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我想菲利普应该知道理由」

「你打算去问菲利普吧」

曾是恩伯兰姆右臂的菲利普应该知道，但就算克莱德去问，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吧。在莉莉安娜看来，菲利普对克莱德并不合作。虽然最近多少有些支持的发言，但还很难说是亲切。

克莱德本人也有自觉吗，他没有立刻回应莉莉安娜的附和。他面露难色，勉强忍住叹息。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算直接去问，他也不会告诉我吧。如果有其他办法就好了，但我想不到。我甚至想趁菲利普不在的时候，确认一遍办公室的文件」

他的语气听起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佛迪亚领的宅邸在菲利普的监视之下，他很少离开宅邸。唯一的例外是恩伯兰姆刚去世的时候。那段时间，莉莉安娜频繁地转移到佛迪亚领进行调查。虽然调查了大部分的文件和书籍，但结论是放在外面的文件上没有重要的信息。为了了解一切，必须入侵隐藏房间。问题是，隐藏房间只有莉莉安娜知道的佛迪亚领的那间，还是还有其他房间。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入隐藏房间。就连已经知道的房间，出入口的机关也非常复杂。是将魔术和咒术巧妙地组合在一起，而且设计成能够识别使用者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析出来。

「莉莉，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克莱德为难地注视着莉莉安娜。

「很遗憾，我没能帮上忙，非常抱歉。」

「不用道歉，谢谢你。不过，这样啊，连莉莉也想不到吗？」

这说法耐人寻味。莉莉安娜微微眯起眼睛。她观察着哥哥，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容。不过，他的双眸中浮现了不能大意的光芒。在莉莉安娜找到违和感的真面目之前，克莱德已经完美地变回了为妹妹着想的哥哥的表情。然后，他喝了一口侍女泡的凉茶，品尝了微甜的点心。

莉莉安娜也喝起了茶。至今为止，莉莉安娜的宅邸里没有常备茶点。因为很少有客人来访，莉莉安娜自己也不喜欢点心。但是，自从克莱德频繁来访后，就开始准备了招待客人的茶点。玛丽安奴说，厨师干劲十足。

莉莉安娜随意地翻阅租税清册的抄本，突然注意到奇妙的动向。

（说起来，为什么一年到头铁矿石的购买量都没有变化呢？）

铁矿石主要用来制作农具，其他用途有限。就算雇用能使用魔术的工匠，制铁技术和知识也有限，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划时代的发明就另当别论，但只要没有走投无路的状况，就不会发生技术革新。而且，农具也不是一年就无法使用的物品。而是反复修理，使用好几年的东西。农业人口在文件上也没有增加，所以农具也不会不够。而且，克拉克公爵领地实施三圃制。一年中在夏季和冬季种植作物，剩下的季节作为休闲期放置不管。

也就是说，铁矿石的购买量应该会根据季节，甚至根据年份而变动。但是，从这几年的变化来看，不仅没有变化，反而还略微增加了。

（为什么要购买这么多铁矿石呢？）

脑海中浮现了生前的父亲的身影。在祖父罗德尼的葬礼上，克莱德把尤纳提安皇国视察团的访问地点作为话题。当克拉克公爵领地的锻造场被列为候选时，父亲坚决不同意。莉莉安娜她们理解了，如果让皇国看到可以制造武器的锻造场，克拉克公爵家有可能被怀疑与皇国勾结。

但是，真正的理由或许并非如此。

莉莉安娜若无其事地把文件放回原位。抬起头，发现克莱德正注视着自己。莉莉安娜正面接受他的视线，微微一笑。

「哥哥，喜欢点心吗？」

「嗯，很好吃。我之前就觉得，这里的厨师手艺真好」

克莱德的回答也很平静。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完点心，克莱德把文件收进包里。然后，他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宅邸。

莉莉安娜目送克莱德离开后，回头看向玛丽安奴。

「我去趟图书室。吃完饭后叫我」

「明白了」

莉莉安娜转身，独自走向图书室。在宅邸里，玛丽安奴不会一直跟着她。

莉莉安娜的目的不是书。图书室里有克拉克公爵领的地图。她打算确认锻造场的位置。

离开莉莉安娜宅邸的克莱德，从马车的窗户眺望外面。熟悉的景色向后方流逝。妹妹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他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

「今天也隐藏了呢」

一直以来，克莱德都把妹妹当作保护对象。相信她是个脆弱的存在。但是，自从与父亲恩伯兰姆对峙的那天起，这个印象被颠覆了。严肃凛然，擅长交涉的样子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

父亲去世，母亲被隔离在领地后，克莱德自己也陷入了混乱。精神上的负担应该也很大吧。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恢复了冷静，恢复到能够俯瞰事物的状态时，克莱德开始觉得妹妹有些不对劲。

莉莉安娜知道，考虑的事情远比她说的要多。克莱德渐渐确信，她掌握了仅凭头脑聪明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且，无论克莱德如何说服，莉莉安娜都不会说出一切。

「如果是莉莉，我一说要问菲利普，她应该会阻止我」

克莱德已经不再信任菲利普了。如果是洞察力敏锐的莉莉安娜，应该会参考他提供的租税台帐副本，判断不能信任菲利普。但是，莉莉安娜只是附和了克莱德。

「她尊重我的意志？但还是有违和感。铁矿石的事也是，她明明注意到了，却什么都没说」

莉莉安娜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注意到了铁矿石的可疑购买量。但是，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提及。克莱德不想认为妹妹是坏人。虽然寻找着能够接受的答案，但积聚在心底的不信任感，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应该说，不枉我特意避开菲利普的耳目抄写下来」

克莱德叹着气，摇了摇头。

还是说，应该感叹，事态发展到不得不怀疑唯一剩下的妹妹吗？

克莱德下意识地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就连那个父亲，克莱德都没有怀疑过。虽然性格上有问题，但克莱德认为他值得信赖，也把他当作一名贵族尊敬。克莱德一直努力着，希望有一天能得到父亲的认可。

但是，在与恩伯兰姆对峙的那天，所有的前提都崩溃了。母亲指责父亲杀了亲生父母。父亲毫不犹豫地想要杀死母亲。他因为私情暗杀了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想要让莉莉安娜成为自己的隶属时，恩伯兰姆的表情充满了愉悦。

克莱德至今仍会梦到那天的事。

就连本应作为兄妹互相扶持的莉莉安娜，都没有对克莱德敞开心扉。从她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中甚至能感受到拒绝的色彩。而且，克莱德自己也对妹妹抱有怀疑。

「我是不是在做蠢事？」

如果是奥斯汀，肯定会说想得太多，一笑置之。但是，疑虑已经深入克莱德的骨髓。测试妹妹这件事本身，就有可能让莉莉安娜产生怀疑。即使知道被束缚，也不知道如何逃脱。

克莱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这是最近在莉莉安娜宅邸工作的侍女的报告。出身于下级贵族的她，字写得非常漂亮。

『您收到了一位名叫佩特拉的人的信』

上次拜访莉莉安娜的宅邸时，克莱德向她搭话。他摆出担心妹妹的哥哥的表情，侍女非常感激，主动提出要帮忙。

「佩特拉？啊，佩特拉·谬里莱涅吗。我都不知道你们认识」

虽然不想掌握莉莉安娜的所有交友关系，但佩特拉·谬里莱涅这个名字让他很在意。她在魔导省的立场很微妙。三年前的魔物袭击事件后，佩特拉和当时的魔导省副长班・卓拉戈一起远离了魔导省。虽然她还留有职位，但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复职。如果以长期休假为由，魔导省可以劝她离职。但魔导省似乎也有什么想法，放任佩特拉不管。

「那么——我的妹妹会怎么行动呢？说不定会用转移阵呢」

克莱德眯起眼睛。察觉到铁矿石之谜的莉莉安娜，说不定会使用隐藏的转移阵去调查克拉克公爵领地的锻造场。

他端正的侧脸，正是少女游戏的攻略对象克莱德・贝尼托・克拉克的表情。

◇　◇　◇

莉莉安娜在图书室盯着克拉克公爵领的地图。克拉克公爵家领地内有多个锻造场，但只有一个地方能处理大量的铁矿石。

（从佛迪亚领坐马车大约两小时——哥哥应该也注意到了，应该会在近期造访一次）

从距离计算出访问需要的时间。快马的话可以缩短时间，但克莱德的警戒心很高。在有菲利普监视的佛迪亚领，他应该不会骑马。

因为父亲恩伯兰姆在，所以不太为人所知，但克莱德的能力很强。莱里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尽管克莱德是那个父亲的儿子，他还是采取行动让克莱德成为近臣。

「一开始肯定会去佛迪亚领的公爵宅邸，之后再去锻造场吧。至今为止，兄长大人似乎也很难抽出时间视察领地的各个角落，某种意义上，这次是绝佳的机会吧」

父亲恩伯兰姆去世后，克莱德为了学习工作，只在王都和佛迪亚领之间往返。但是，最近似乎多少有了空闲时间，以前听说他正在制定视察计划。

「到佛迪亚领需要一周，从佛迪亚领直接去锻造场需要两周。我会使用转移之术，应该能比兄长大人更早调查」

莉莉安娜理解到没必要着急，把地图放回原位。然后她随手拿了数本书，坐到沙发上。最近她喜欢读的书是《犹纳提安皇国年代记》和《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建国史》等历史书。

在玛丽安奴来叫她之前，莉莉安娜决定沉浸在过去的时光中。

◇　◇　◇

窗外被夜色支配。与克莱德见面的当天深夜，莉莉安娜采取了行动。

只要隐身，即使在白天也能秘密潜入，但锻造场如果有优秀的魔导师，可能会被发现。不能保证不会发生和王宫放了咒具的老鼠时一样的事。如果是晚上，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在睡觉。

莉莉安娜不仅隐身，还使用了转移之术。飘浮感包围身体，周围的空气改变。同时，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过了半夜，没有月光的野外非常暗。仰望天空，满天星斗闪闪发光，但伸手却连自己的指尖都看不见。不过，莉莉安娜和恐惧无缘。

「【索敌】。」

这是莉莉安娜自己发明的术式，可以探知热源和魔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探知到人的存在。幸好附近没有人。不过，眼睛习惯黑暗后，莉莉安娜在稍远的地方看到了类似建筑物的影子。

（是锻造场吗？）

莉莉安娜慢慢靠近。确认没有施加魔术或咒术的机关后，她用魔术照亮了周围。

「【点灯】」

如她所料，是座气派的锻造场。为了散热，锻造场的构造很开放，分为保管铁矿石和木炭等材料的保管库，以及有精炼炉和火炉的作业场。火炉相当大，似乎也能制作有轮犁这种大型物品。稍远的地方还有保管完成品的仓库。

「——不过，考虑到分配到这里的铁矿石量，这里太小了。」

肯定还有其他保管库和仓库。虽然也有可能已经把制作好的东西卖掉了，但应该去其他保管库和仓库找找。为了以防万一，莉莉安娜确认了仓库，但里面只保管了刀具、锅子、剪刀和钉子等小东西。有轮犁只有一台。

「扩大搜索范围看看吧——【索敌】」

莉莉安娜慢慢扩大魔术的范围。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她看向森林的方向。制铁需要木炭，因此锻造场后面的森林深处也有人为开垦的痕迹。所以，森林里有小屋也不奇怪。为了保管砍伐的木材，樵夫们也经常搭建临时小屋放置工具。然而，莉莉安娜探测到的小屋却异常大。大小相当于稍微富裕的农民住的房子。不过，附近的农民都很贫穷。虽然多亏了锻造场，每天的伙食不成问题，但也仅此而已。

「【转移】」

莉莉安娜转移到能看见小屋的地方，用魔术点亮灯光。不出所料，被照亮的小屋相当气派。已经不是小屋，而是小型宅邸了。大门上挂着门闩，门锁也大到莉莉安娜的双手都抱不住，相当沉重。最大的问题是施加在整栋建筑上的术式。巧妙地布下让人无法察觉的术式，是防止入侵的结界。即使破坏门锁，或是使用魔术尝试入侵，结界也会阻挡一切。术式很陌生，莉莉安娜也无法解读发动的术式会发挥怎样的效果。不管怎样，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不过，这下莉莉安娜的疑惑就转为确信了。

「也就是说，里面保管着不想被看到的东西吧」

莉莉安娜完全没有放弃的打算。如果尝试入侵会发动结界，那只要正常开锁进去就行了。莉莉安娜没有开锁的技术，但她有能帮忙开锁的帮手。

「明天就带他来吧」

莉莉安娜微微一笑，转移到自己的宅邸。然后，她取出收在化妆台抽屉里的魔道具，注入魔力，录下声音。

「——请火速返回王都近郊的宅邸」

从别的地方再次注入魔力后就完成了。以前交给黑曜的魔道具，会反映莉莉安娜的声音。这样一来，只要不是忙得抽不开身，黑曜应该就会回来。

莉莉安娜把魔道具放回原处，钻进被窝。为了温暖冰冷的手脚，少女把身体缩成一团。

◇　◇　◇

莉莉安娜目送克莱德离开的时候，黑曜潜伏在王都西部的安特鲁波地区。它的眼睛在远处发现了熟悉的面孔，眼中放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真少见啊」

是黑社会的情报贩子坦力克。他虽然不是“大祸之一族”，但黑曜有时也会为了获得情报和工作而与他接触。不过，除非有事，否则彼此不会互相联络。在拒绝了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著名贵族——恐怕是恩伯兰姆・克拉克——想要雇用专属刺客的委托后，黑曜就再也没见过坦力克了。

如果是平时，黑曜应该会无视坦力克吧。坦力克以人类来说，很难得地不会让黑曜察觉到他的气息。但是，他那副严肃的表情，让黑曜很在意。他平时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不管怎么说，他即使被挖角也坚持不退让，贯彻独行侠的作风，不进行多余的探查，对任何事都表现出一副不感兴趣、淡然的态度，对黑曜这种生意人来说，比金钱更有价值。

「听起来很有趣嘛。就去探探情况吧。」

被勾起好奇心的黑曜，隐藏气息开始跟踪坦力克。如果是普通的流氓或刺客，坦力克应该会察觉到，但黑曜拥有天生的才能。虽然有时会跟丢气息稀薄的坦力克，但黑曜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在他后面。

坦力克走了一段路，踏进仓库街。周围没有人影。因为原本是教会或民宅的地方被改装成仓库，所以街道的景色是平凡无奇的住宅区。那里储藏了许多从西部的港镇运来的物资。

坦力克环顾四周，走进并排的仓库之一。从阴影处眺望那副模样的黑曜，稍微思考了一下。坦力克进去的仓库并不大。如果正常地进去，黑曜的存在会被发现。

于是，黑曜绕到仓库的后面。坦力克进去的仓库是一层楼，但天花板很高。上方有采光的窗户。虽然不大，但也不小。平坦的外墙没有明显的立足点，但对黑曜来说是小儿科。

「走吧。」

黑曜将长袍的兜帽拉低，轻轻蹬了一下地面。他利用指尖无法抓住的微小凹陷，转眼间就到达了小窗。他把头伸进去，身体滑进仓库。然后就这样贴在天花板上，俯视坦力克。

坦力克无所事事地在仓库里走来走去。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从背后射来的光照出人影，看不清等待的人的长相。不过，等待的人似乎也想避人耳目，立刻关上了门。然后，黑曜的眼睛也清楚地看到了第二个人的脸。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他不由得发出声音，幸好下面的两个人似乎没有听到。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坦力克等待的男人——是莉莉安娜的护卫吉路多。吉路多和坦力克面对面，压低声音认真地交谈着。遗憾的是，黑曜也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内容。黑曜用怀疑的眼神观察着两人，坦力克在他眼前把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了吉路多。

（是委托他收集情报吗？）

吉路多把纸塞进口袋，没有付钱就离开了仓库。如果坦力克给了他情报，吉路多应该会付钱。如果要持续提供情报，可以不用每次都付钱，但我不认为担任贵族护卫的佣兵会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是这样，坦力克反而有可能委托吉路多。但是，吉路多是佣兵。我不认为黑社会的情报商会有委托一介佣兵。

（和大小姐有关吗？但是，我不认为她有不惜委托佣兵也要收集的情报。）

莉莉安娜会用形代鸟和咒具鼠收集情报，难度高的事情也可以委托黑曜。我不认为她有需要委托吉路多。

（不过，我也不清楚那个男人想要的情报是什么。）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坦力克也离开了仓库。黑曜从小窗离开仓库，急忙来到外面，发现坦力克正若无其事地走在大街上，朝着王都贵族居住的区域走去。那是他平时绝对不会靠近的地方。他的行动部队是他称为“老鼠”的手下们，那些手下会扮成男佣或侍从侵入贵族街。

当他抛弃了可以说是他信条的手法时，就只有麻烦事的预感。

（喂喂，他来这里也有事吗？）

就连黑曜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在黑曜面前，坦力克的气息已经变得极其稀薄。明明用眼睛追着，却差点跟丢了。坦力克的能力是完全与周围的景色同化。

一瞬间，他烦恼着是否应该撤退，以免被卷入麻烦事。但是，黑曜立刻转换了心情。说不定是和莉莉安娜有关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黑曜就有调查的权利。

坦力克堂堂正正地走进了一位伯爵的宅邸。虽然有看门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但它们没有注意到入侵者。就连狗的嗅觉，坦力克的能力也能使其失效。

（还是一如既往，气息稀薄到令人发指啊）

黑曜一边佩服着，一边弹了一下手指。看门狗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当场开始呼呼大睡。黑曜也堂堂正正地走进了宅邸。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从天花板上入侵。虽然宅邸还算宽敞，但没有克拉克公爵府那么大。稍微走了一会儿，就听到了人的说话声。黑曜稍微挪开天花板，窥视着室内的样子。坦力克也躲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窥视着情况。

那个房间是伯爵的私人房间旁边的接待室。放在里面的家具无论设计还是制作年代，全都乱七八糟。给人一种为了筹钱而把家具卖掉，但后来又有了钱，所以又重新做了家具的印象。

室内有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抽着雪茄。一个是宅邸的主人，另一个是年轻的客人。他穿着朴素但做工精良的衣服。虽然身上散发着平民的氛围，但衣服的质量不逊于下级贵族。

伯爵正开心地看着信。而年轻男人虽然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笑容，却用锐利的目光观察着伯爵。虽然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但伯爵并没有注意到。

「多亏伯爵您介绍塔纳侯爵给我，我们的生意也上了轨道。非常感谢您。我的主人也非常感激伯爵您的无私奉献」

「是吗，是吗。那就好。我也受了你的主人不少照顾。不仅取回了这个家，也不用归还爵位了。而且还会定期收到谢礼。介绍他认识塔纳侯爵，对我来说也是小事一桩」

黑曜注视着伯爵手上的纸。虽然看不到内容，但男人提到的塔纳侯爵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现在的塔纳侯爵和隐居的上一代不同，野心勃勃。

「肯尼士边境伯爵领和卡尔瓦特边境伯爵领都加强了对街道的监视。我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正因为有您向塔纳侯爵介绍，我们不仅能够继续做生意，还能考虑扩大规模」

「那就好。我的领地虽然小，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和犹纳提安皇国的贸易非常方便。我想应该能帮上忙。不过，这依然要归功于塔纳侯爵的协助」

「是的。所以，我的主人同意在本次协议中，增加支付给您的金额。虽然会根据能力和年龄增减，但原则上，『北方移民』的成年人一人两枚金币，儿童一人一枚金币。女性则减半」

伯爵笑逐颜开，但又慌忙收敛表情。他应该知道笑嘻嘻的不太好吧。

黑曜皱起眉头。两人在谈论与“北方移民”失踪事件有关的事。这是有组织的人口贩卖，犹纳提安皇国很可疑。她不经意地看向躲在暗处的坦力克，情报贩子面无表情，双眸中透着愤怒。

另一方面，伯爵笑眯眯地回答。

「我没有异议。因为有那种人存在，我国的品格只会不断下降」

年轻男人的表情瞬间闪过一丝轻蔑，但他立刻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如果主人有话要转达，我会再联系您」

「请务必帮我转达」

「当然」

年轻男人爽快地答应后，披上放在墙边的外套，戴上帽子。目送客人离开后，伯爵哼着歌，把信收进桌子。

「哎呀，三年前我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在王太子殿下的诞辰宴会上向塔纳侯爵搭话，我真是做了个明智的判断」

伯爵深深地坐在办公椅上，心情很好。直到三年前，他都在和领地相邻的两位伯爵一起想办法筹钱。狭小的领地不适合农业，也没有特产。他模仿其他领地尝试了三圃制，但收获量却因为地质问题而没有起色，好不容易想出的木雕工艺也没有赚到多少钱。即使想和高阶贵族建立关系，确立销售途径，但可能是因为做法不对，大多数高阶贵族都开始回避他。他无法降低生活质量，等他注意到时，已经到了不得不放弃爵位和领地的地步。但是，他也没有成为文官的能力——就在这时，他认识了刚继承侯爵之位的肖恩・塔纳。这对他来说是幸运的前兆。

「这次的买卖也是，如果我不认识塔纳侯爵的话，就没办法接下这份工作了。多亏了他，我才能赚到足够的钱」

年轻男人提出的买卖，对伯爵来说是非常简单的工作。他要做的就是假装没有注意到扮成商人通过自己领地的协助者，然后在收到年轻男人的“主人”寄来的信时，把通行证交给对方。然后，为了确保年轻男人的“主人”的买卖顺利进行，他们还希望伯爵能确保运送商品的道路畅通。所以，伯爵把塔纳侯爵肖恩介绍给了他。虽然多少会绕点路，但商品可以顺利地运送到邻国。不用讨好高阶贵族，也不用为收获量和新买卖而烦恼，这是件轻松的工作。

说不定还能在社交界让那些瞧不起自己的贵族们刮目相看——伯爵甚至怀抱着这样的梦想，满足地吐了口气。

潜伏在宅邸里的两个影子，没有让他察觉到，离开了伯爵宅邸。

◇　◇　◇

莉莉安娜每天早上都会在食堂吃早餐，以高阶贵族来说，她的饮食相当朴素。虽然她自己对吃没什么兴趣，但厨师精心制作的料理丝毫不逊于王宫的厨师。玛丽安奴默默服侍了一阵子，泡好餐后茶水后开口说道：

「大小姐，吉路多说有事想跟您说。」

「吉路多？有什么事吗？」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觉得这还真是稀奇。她几乎每天都会见到担任护卫的吉路多和奥加，但很少聊到私事。尤其吉路多的个性是除非必要，否则不会主动与莉莉安娜接触。虽然莉莉安娜想不到他会有什么事，但还是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等一下就去见他。」

「遵命。」

玛丽安奴点头后离开房间，但很快又带着吉路多回来。吉路多一脸不悦，眼神却显得有些急迫。莉莉安娜内心感到疑惑，同时请玛丽安奴暂时离开。

「你坐那边。」

莉莉安娜示意对面的椅子，吉路多瘪着嘴一屁股坐下，然后讽刺地扬起嘴角。

「虽说是护卫，但和男人独处，之后不会被骂吗？」

「这里是食堂，只要大声喊叫外面就能听到」

这里和房间或客房不同。吉路多一脸无趣地咂了咂嘴，莉莉安娜则微笑着。

「你有话要跟我说吧？」

「是没错」

吉路多皱起眉头，似乎有什么心事。莉莉安娜加深了笑容，平静地告诉他，让他放心。

「请放心，我张开了隔音结界，这里的话不会传到外面」

「——是吗」

少女的发言与刚才矛盾，但问题不在这里。吉路多无力地垂下肩膀，知道自己的担忧全都被看穿了，顿时感到一阵脱力。他缓缓抬起头，用阴郁的表情看着莉莉安娜。对于性格飘忽不定的他来说，这也很少见。

吉路多欲言又止，最后他艰难地开口。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平时吉路多不会拜托莉莉安娜。作为佣兵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他，倾向于自己解决问题。也就是说，这次他判断自己一个人无法解决。

「之前，你不是让我调查塔纳侯爵家的熟人吗」

「嗯」

在遇到黑曜之前，莉莉安娜确实委托吉路多进行调查。内容是确认出入塔纳侯爵家的皇国商人是否持有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内的许可证，但吉路多带回来的情报却出乎莉莉安娜的预料。商人虽然持有正式的许可证，但交易对象是中立派和大公派。而且，商人卖的布上还施加了咒术阵。咒术阵是用来找人的，但无法掌握详细情况。解析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算想回收也很难和普通的布区别开来，而且担心贸易摩擦会导致和皇国的关系恶化，所以没有采取禁止进口布料的措施。

「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商人寻找的是」

吉路多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低着头反复进行着短促的呼吸。

他不知道施加了咒术阵的布料。莉莉安娜故意没有把情报告诉他。

「——是“北方移民”。他们似乎在到处散布施加了咒术阵的特制布料，寻找着什么」

莉莉安娜哑口无言。她静静地注视着吉路多的头。

吉路多知道了施加了咒术阵的布料的存在。虽然说是用来搜索北方移民的，但并不是任何北方移民都可以。从吉路多的样子来看，皇国肯定是在寻找特定的北方移民，也就是他的同胞阿尔瓦尔迪的子孙。

「我可以理解为阿尔瓦尔迪的子孙受到了实际损害吗？」

「没错」

莉莉安娜平静地询问。虽然问得直截了当，但多少了解莉莉安娜的吉路多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用低沉的声音肯定道。

（——这下糟了）

少女在内心懊悔不已。不仅是吉路多，考虑到耶欧利，阿尔瓦尔迪的子孙能力异常地高。身体能力自不必说，战斗能力也是一流的。虽然一般情况下他们并不为人所知，最多只被认为是“一部分北方移民的战斗能力很高”，但阿尔瓦尔迪的子孙确实包含在其中。

犹纳提安皇国至少从五年前开始就盯上了他们的能力。然后为了将他们的能力为皇国所用，积极地绑架他们。这么一想，肯尼士边境伯爵领和卡尔瓦特边境伯爵领报告的“北方移民失踪事件”也就说得通了。应该认为相当的战力已经流落到国外了。

吉路多没有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想法，淡淡地继续说道。

「那些家伙不知道我们的事情。但是，他们想要的是“战斗能力高的北方移民”。也就是说，是阿尔瓦尔迪的子孙」

莉莉安娜无言地点了点头。考虑到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利益，莉莉安娜应该挫败皇国的企图。但是，吉路多也有请求。莉莉安娜无法完全看穿他想要莉莉安娜做什么，只能等待吉路多的下一句话。

「魔术对我们无效。话虽如此，也不是没有抓住那些战斗能力特化的家伙的办法。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很有限」

低着头的吉路多缓缓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莉莉安娜。他的双眸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动摇，而是充满了直率的光芒。

「拜托了，求你帮帮我。就算想救同伴，对手可是犹纳提安皇国。我根本无能为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吉路多低下头请求莉莉安娜的帮助。莉莉安娜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吉路多的发旋。

◇　◇　◇

莉莉安娜让吉路多先回去，自己则按照日常习惯去了图书室。虽然答应了吉路多的请求，但也不是马上就能解决的问题。莉莉安娜打算先调查一下“阿尔瓦尔迪的子孙”。但是，和东方相比，关于北方的书籍很少。不出所料，没有找到历史和国政相关的书籍，取而代之的是几本关于宗教和地理的笔记。

（没有提到阿尔瓦尔迪子孙的书籍。宗教和我们的有很大的不同，这一点也在预料之中）

北方的国家也都是多神教，但相信的神话和世界的起源完全不同。考虑到这个事实，吉路多能融入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本身就是个奇迹。

听说光是习惯文化和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国家就要花上数年，甚至有人根本无法融入。就算习惯了，也可能会因为思乡病倒。就算行为举止和当地人完全一样，偶尔也会因为习惯而露出马脚，被人发现出身。但是吉路多完全没有给人不协调的感觉。

（还是说，只是我不知道，奥加其实已经发现了呢）

就算没有在雇主面前露出马脚，也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亲近的同事面前暴露。不管怎么说，吉路多这次会拜托莉莉安娜，是因为他判断这件事自己无法解决。也有可能是因为莉莉安娜在帮助耶欧利的时候帮过忙，所以信任她。

从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国防角度来看，莉莉安娜并不反对解决“北方移民失踪事件”。吉路多似乎想帮助同伴，所以有必要救出被绑架的同伴，让他们和王国内的同伴会合。虽然莉莉安娜完全无法理解，但旁人也能看出他们一族在精神上的联系。吉路多甚至会关心素未谋面的同伴，为他们操心。

（就算我独自一人活在世上，也一定不会感到悲伤吧）

只要不觉得周围的人痛苦，活着还是死了都无所谓。仅从这一点来看，莉莉安娜和父亲恩伯兰姆很像。和恩伯兰姆不同的是，莉莉安娜会尊重他人的不同，尽可能地帮助吉路多。就算她背地里是想卖人情给阿尔瓦尔迪的子孙，将他们拉入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从旁人看来也是善行。

但是，情报实在太少了。皇国内部很可能有人知道阿尔瓦尔迪子孙的秘密，皇国也几乎可以确定会将他们作为战力。

莉莉安娜合上书本，歪着头嘴角上扬。今晚黑曜应该会来房间。虽然最优先的是探索莉莉安娜昨晚发现的小屋，但也可以拜托他追加调查阿尔瓦尔迪的子孙。

「——我是不是太依赖黑曜了？」

莉莉安娜用并非真心的语气嘟囔着，走在书架之间。虽然她几乎读完了图书室的书，但还有没读过的。在玛丽安奴来叫她之前，莉莉安娜决定在图书室打发时间。

◇　◇　◇

正如莉莉安娜所料，黑曜深夜出现在她的房间。正在读书的少女抬起头，站在窗边的黑曜开心地开口。

「大小姐竟然会叫我，真是稀奇啊」

「终于有机会用上我给你的魔道具了」

黑曜经常来拜访莉莉安娜，甚至不需要用到联络用的魔道具。他来拜访莉莉安娜时，莉莉安娜总是有事要找他，但都不是什么紧急事态。黑曜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注视着莉莉安娜，想知道她这次找自己有什么事。

「有什么急事吗？」

「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莉莉安娜微笑着对疑惑的黑曜说「不是什么大事」，然后把书放在桌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黑曜。

「我们一起去现场吧，到了那边我再跟你说明」

「一起去？用传送魔法？」

「嗯」

莉莉安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黑曜无奈地耸了耸肩。一般情况下，因为无法使用传送术，所以会使用传送阵。虽然一部分的天才魔导师可以独自传送，但带着别人一起传送根本就是超乎常识。

「我的传送术很可怕吗？」

「那倒不会。我相信大小姐的魔术。」

「我很荣幸」

莉莉安娜可爱地笑了。虽然黑曜的反应和预想的不同，但既然他有干劲就没问题了。莉莉安娜眯起眼睛。

「那么，我们赶紧出发吧。准备好了吗？」

「嗯」

确认黑曜点头后，莉莉安娜开始咏唱。虽然她也可以无咏唱进行传送，但咏唱的话黑曜也能做好心理准备。

「【传送】」

下一秒，周围的景色和空气都变了。黑曜好奇地环顾四周。两人在森林里，眼前有一间大房子。那是莉莉安娜发现的。

黑曜好奇地低头看着莉莉安娜。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但他似乎能看见莉莉安娜。莉莉安娜用魔术照亮周围。她放松不知不觉间紧绷的肩膀，向小屋靠近一步。

「虽然我是第一次用传送术，但还挺有趣的」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没用过传送术吗？」

「毕竟一般情况下用不到。你好像忘了，传送术可是最高难度的。所以人类才会用传送阵，而且用传送阵出事故的也不少」

传送失败的话可能会被传送到其他地方，最坏的情况是被传送到异空间。不仅花钱，而且风险高，所以大多数人会回避。

另一方面，莉莉安娜至今为止一次都没失败过。如果是陌生的地方多少会有些误差，但如果是熟悉的地方就是百发百中。她再次意识到自己有多超常，同时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你在魔术方面应该也是一流的吧」

「因为没必要，所以我没用过。而且我跑得比马还快」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水平了。你们一族都是这样吗？」

「不是啊？除了我以外没见过。不过身体能力比一般人强的家伙倒是不少」

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比普通人身体能力更强，这个话题就在几个小时前才刚聊过。

「你们是阿尔瓦尔迪的子孙吗？」

「阿尔瓦尔迪的？」

黑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表情就像鸽子被豆子打中一样。莉莉安娜静静地抬头看着少年。他立刻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出生的时候是普通人类」

「这样啊」

他的说法有些奇怪。不过，他语气的僵硬更让人在意。不过，考虑到他的出身，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莉莉安娜改变想法，进入了正题。

「昨晚我偶然发现了这间小屋，但因为结界而无法进入。只要打开锁应该就能顺利进入，所以我想拜托你」

「魔术不是你的专业领域吗？」

黑曜皱起眉头，俯视着莉莉安娜。少女露出浅笑。

「魔术当然不用说，就算想用物理手段强行突破，结界也会起反应」

「啊……原来如此」

黑曜一边听着莉莉安娜的说明，一边靠近小屋观察结界。确实，如果强行入侵，结界里就包含了会对入侵者造成致命打击的术式。黑曜粗暴地挠了挠头。

「我只要打开这里的锁就行了吧」

「能拜托你吗？我可不会开锁」

「公爵千金会开锁的话，那可就吓人了」

开锁是盗贼和间谍等地下社会的人，或是锁匠的专利。莉莉安娜觉得有些有趣，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可以趁这次机会练习一下」

「算了吧。王太子会晕倒的」

黑死神有些无奈，但还是冷淡地否定了。莉莉安娜感受到他就算被请求也不会接受的强烈气概，轻声笑了出来。两人就这样慎重地绕着小屋走了一圈。出入口只有一个。

黑曜慢慢拿起大锁，确认构造后，从衣服里拿出工具。他迅速将铁丝弯成复杂的形状，插进锁孔里，反复扭动手腕。他摆弄了一会儿锁孔，没过多久，锁就发出声音打开了，比莉莉安娜预想的还要快。

「打开了」

「谢谢」

两人一边警戒一边进入小屋。铁和灰尘的气味扑鼻而来。挂在墙上的蜡烛自动点亮。莉莉安娜在魔导省的副长官室见过这种感应到人的气息就会发动的魔道具。小屋的主人——十有八九是父亲恩伯兰姆——似乎为这间小屋花了不少钱。使用了扩张的魔道具，室内比从外观想象的要宽敞。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室内还施加了魔术使用限制。

「大小姐」

黑曜比莉莉安娜更自由地在小屋里走来走去，他打开深处的门，把头探了进去。

「你看看里面」

在黑曜的催促下，莉莉安娜也探头看向门的另一侧。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再次确认没有施加魔术和咒术，她踏进了隔壁房间。

「这是——」

「这里是你老爸造的吧？」

跟在莉莉安娜身后的黑曜轻易说出了事实。

「是的，这里是父亲大人管理的锻冶场的仓库」

铁矿石的购买量，与之不相称的狭小锻冶场，可疑的小屋。

虽然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事态比莉莉安娜想象的还要糟糕。

「父亲大人，是打算挑起战争吧」

「厉害啊，这些全部都是在克拉克公爵领地制造的吗」

黑曜的语气充满了确信。

两人眼前是堆积如山的武器。全是最新锐的武器，攻击力远超以往的武器。是至今为止不存在的，魔术和咒术与武器的融合。

「你也这么认为？」

「是啊，在皇国，这种形状的武器不流行。大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吧？」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但理由和黑曜不同。将魔术和咒术与武器融合的技术，皇国也没有。

特别吸引莉莉安娜目光的是装甲兵器。

战斗用马车的马的部分，被类似马的装甲所代替。动力是乘坐的人的魔力或是魔导石。因为骑马队的机动性更优秀，攻击力也更高，所以现在战斗用马车已经是过去的遗物了。但是，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保管在小屋里的兵器肯定能凌驾骑马队。根据方法的不同，战斗用马车甚至能飞上天空。

问题是，那不是用普通人类的魔力量就能驱动的物品。就算数名优秀的魔导士绞尽所有的魔力，能驱动半刻就已经很好了。使用魔导石的话，驱动时间会更短。不觉得能实用。只是，假设能以万全的状态驱动所有兵器，肯定连犹纳提安皇国都能瞬间毁灭。

黑曜开心地笑了。

「光是这里的武器，就能破坏五个王国呢。」

「如果是皇国的话，大概三个吧。」

莉莉安娜也配合少年的玩笑话。黑曜满足地眯起眼睛。因为莉莉安娜的话很愉快，但还有另一个理由。

「呐，小姐。你看那个。」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莉莉安娜的表情僵住了。之前因为死角所以没有注意到，武器上都刻着纹章。那个纹章很眼熟。

「——尤纳凯蒂斯皇家。」

支配犹纳提安皇国的皇族尤纳凯蒂斯。就是那个家的家纹。

除了装甲兵器以外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两人用转移的魔术回到了莉莉安娜的宅邸。虽然很烦恼是否该把武器放着不管，但也不能当场破坏，所以选择了维持现状。万一武器的存在被发现，克拉克公爵家就会以叛国罪的理由从历史上消失。但是，小屋被保护得万无一失，今后被某人发现的危险性很低。

平时会马上消失的黑曜，不知在想什么坐在莉莉安娜的对面。莉莉安娜虽然认识他的存在，但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即使知道父亲恩伯兰姆把武器出口到皇国，也只会惊讶而不会意外。只是，越想越觉得他的言行有很多矛盾。

「你在想什么，小姐？」

「很多事。」

莉莉安娜轻巧地躲过少年的问题，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恩伯兰姆没有选择莉莉安娜，而是打算让邻国的伊蒂丝皇女成为莱里的未婚妻。此外，还与企图夺取政权的皇国将军埃尔默・哈根私通。秘密制造出卖给皇国的破坏兵器。为了某种目的杀害了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母亲贝琳达的双亲，以及他的亲生父亲。现在无法杀死莉莉安娜，所以打算让她成为自己的隶属。

就算想按顺序说明所有事实，也一定会产生矛盾。说他没有大义反而更简单。

（倒不如说，耶亚卢德雷德前公爵为什么在那个阶段就察觉到父亲大人的阴谋了呢）

莉莉安娜认为那里或许也有什么线索，于是更加埋头于思考。这时，一直默默观察莉莉安娜的黑曜开口打断了她。

「我说啊，大小姐。我也掌握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是关于人口贩卖的」

「人口贩卖？」

莉莉安娜的意识瞬间转向黑曜。少年满意地咧嘴一笑。

「是啊。今天中午左右，皇国的商人和王国的伯爵在谈话」

几年前伯爵还为资金周转所苦。虽然他没有注意到，但年轻商人有皇国的口音，黑曜补充道。

另一方面，莉莉安娜也记得那位伯爵。在莱里的生日宴上，伯爵三人组中身材高挑的那位。她偶然听到三人打算讨好年轻的塔纳侯爵肖恩。

「看来他们把肖恩・塔纳也拉拢进去了。边境伯爵领地的形势严峻，所以需要开发新的销售途径」

伯爵和塔纳侯爵肯定都被金钱蒙蔽了双眼。金钱是显而易见的权力指标。

莉莉安娜在脑海中描绘王国的地图。塔纳侯爵领地和伯爵的领地，再加上其他几个领地，就足以形成销售途径。遗憾的是，可能成为候选的领地的领主都是些在负面意义上对权力趋之若鹜的人。得到金钱后，他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提出要赶走碍眼的贱民。

「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莉莉安娜稍作思考后，做出了决断。多个领主与皇国联手，诱拐阿尔瓦尔迪的子孙——对王国来说是无法坐视不管的事态。而且，吉路多和黑曜也无能为力。黑曜似乎预料到了莉莉安娜的回答，以从容不迫的态度点了点头。

「我继续收集情报就行了吗？」

「拜托你了。尤其是协助贩卖人口的人的名字，要查出来。」

黑曜说「就是要这样」。他似乎一反常态地感到兴奋。下一瞬间，他的身影从莉莉安娜的房间消失了。

◇　◇　◇

克莱德在停留了几天后，从佛迪亚领的宅邸出发。他告诉管家菲利普说要去下一个领地，但其实是要在途中视察锻造场。克莱德刚继承爵位的时候，菲利普似乎也不认同克莱德，但现在会恭敬地为他送行。话虽如此，大部分的家政都由菲利普负责，克莱德的工作并不多。

马车开始移动后，他下意识地吐出憋住的气。

「菲利普似乎也认为黑死病是瘴气引起的，而且不知道解决方法。甚至觉得贫民死去是件好事」

克莱德下意识皱起眉头。菲利普的选民思想与父亲恩伯兰姆很像，克莱德并不喜欢。

「莉莉肯定先去了锻造场，那孩子找到了什么吗？」

但是莉莉安娜不会告诉克莱德吧。克莱德隐约察觉到妹妹的秘密主义。就算不带偏袒，她也明显不是外表那样的少女。克莱德担心她因为对父亲恩伯兰姆下手而内心受伤，但这个担忧已经消失了。最近克莱德反而对妹妹产生了违和感，怀疑与不信任。他受到罪恶感的驱使，试图掩盖这些负面感情，但头脑冷静的某个角落却在分析莉莉安娜的行动与思考。

「——不，最优先的是黑死病。应该着手整顿环境和派遣医生。干净的环境不会造成困扰。储备粮食方面，父亲大人制定了严格的规则，所以没问题吧。剩下的就是——雇用魔导士施净化术吗？」

恩伯兰姆虽然是暴君，但在有效运用魔术活用在领政方面，他是一位优秀的领主。多亏于此，与其他领地相比，克拉克公爵领的粮食可以长期保存，对饥荒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在摇晃的马车中，克莱德拿起笔。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都在努力工作。

◇　◇　◇

肯尼士骑士团的副团长莫里斯，带着几名部下骑着爱马，在国境附近巡逻。虽然装出放松的样子闲聊，但视线却敏锐地窥探着周围。莫里斯拉起缰绳，让马停下。

「副团长？」

部下惊讶地喊道。莫里斯举起一只手让部下闭嘴。他的侧脸很紧张。部下们也绷紧了表情。他们顺着莫里斯的视线看去，微微歪着头警戒着周围。莫里斯用眼角余光捕捉到部下们的身影，满意地笑了。

「比利，你知道这个洞是什么痕迹吗？」

比利是莫里斯最年轻的部下。他是肯尼士边境伯爵的幺子。四年前，他被莉莉安娜和吉路多救出，是耶欧利的朋友。在那之后过了四年，十八岁的他成长得十分健壮。虽然还留有几分稚气，但他是认真锻炼的年轻人。

比利低头看向莫里斯指着的地面，没什么自信地回答。

「我觉得像是被箭射出来的痕迹。」

「你觉得是射偏的箭刺出来的吗？」

莫里斯的问题简直像在考试。比利一本正经地摇头。

如果是射偏的箭刺出来的，痕迹不会这么深。角度也大多不自然。然而，他们眼前的小洞很深，要拔出箭应该也很费劲。附近也没有狩猎场。应该是有人朝地面射箭。从洞的大小推测箭头的大小，从洞的角度推测，发射地点在河对面——也就是犹纳提安皇国的领地。

「真奇怪。在这种地方射箭，应该没有任何意义吧。」

不仅是比利，部下们也都一脸疑惑。然而，莫里斯没有点头。他严肃地盯着对岸。那紧迫感让部下们甚至忘记了呼吸。

「现在先撤退。然后，派出斥候。」

莫里斯调转马头。比利他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老实地听从了莫里斯的命令。

肯尼斯骑士团的特征是质朴刚健和耿直。正因为骑士们对团长肯尼斯边境伯和副团长莫里斯有着近乎愚直的信赖，才形成了这样的性质。虽然平时会不分立场地进行吵吵嚷嚷的议论，但遇到紧急情况时，以肯尼斯边境伯为首，大家会团结一致。这也是他们的强大之处。

「副团长。您说派出斥候，是说敌人差不多要行动了吗？」

听到比利直率的提问，莫里斯扬起嘴角。

「看到那个洞，你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不对劲——确实有。我觉得箭比平时刺得更深。而且，箭头也比我们使用的要大得多。」

合格了，莫里斯眯起眼睛，无言地称赞比利。但是，还不止如此。

「射出的箭比纵弓还要大。恐怕是使用了大型弩炮吧。」

听到莫里斯干脆的推测，比利他们哑口无言。大型弩炮是战时使用的固定式十字弓，不仅可以射出大弓，还能发射投石。在白刃战中可以用来辅助歼灭敌人，也可以在攻城战中用来破坏敌城。近年来由于动作不灵活而没有使用，但用途不仅限于战场。

「用大型弩炮发射两支绑着绳子的铁箭。把绳子的一端绑在树上，拉绳子就能完成临时的桥。骑兵队可能很难，但步兵应该能轻松过河。」

如果结合魔术和咒术，就能做出比普通绳子更坚固的桥。说不定还能让骑兵队轻松通过。如果反击后形势不利，可以等我方撤退后再破坏桥梁。肯尼斯边境伯领地应该会陷入被动防御。

一部分部下半信半疑地认为这是荒唐无稽的猜测，但比利脸色大变。他直觉地认为莫里斯的假设并非完全胡说八道，而是有可能的。

「副团长，应该向父亲——不，向团长请示判断。」

「嗯。我正有此意。」

莫里斯当然有战争经验，但对魔术和咒术一窍不通。话虽如此，也不能一开始就排除在考虑之外。在和平即将被打破的时候，必须摘除所有不安的种子。正因如此，莫里斯打算依靠专家。

「只要阁下联系他，他肯定也会立刻回应的」

比利歪了歪头。他不知道莫里斯脑海里浮现的是谁。但是，那个人肯定能帮助他排除边境的战云。

◇　◇　◇

王都的一角，那座宅邸里开满了格外可爱的花朵。这是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首屈一指的魔导士家族卓拉戈家的嫡子班·卓拉戈的私人宅邸。

吃完早餐后，波尔一如既往地将信件拿给班·卓拉戈。但是，他的表情很僵硬。班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里面有一封来自令人不快的对手的信」

波尔很少会露骨地表现出不快。班和他身旁同样刚吃完早餐的佩特拉·谬里莱涅不禁看向窗外。

「好像没下雪啊，班」

「真的。会不会下长枪呢」

「请不要把别人的心情说得像天灾一样，笨蛋主人」

波尔一边流畅地骂着，一边用礼貌的动作收拾餐具。班拿起信，一封封确认寄信人，看到最后一封信时皱起了眉头。佩特拉也从旁边探头，看到封蜡的纹章后也露出了厌烦的表情。那是来自魔导省的通知书。

「——里面有钥匙」

班用拆信刀拆开信封，把信封倒过来摇晃。桌子上掉下了一把小小的钥匙。那是令人讨厌的熟悉钥匙。班拿出信纸，大致浏览了一下。简短的通知内容很无趣。从班背后看到内容的佩特拉，吐出了连说出口都令人忌讳的脏话。波尔客气地问道。

「我也能拜读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命令我结束闭门思过，以一般魔导士的身份复职」

波尔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那些家伙的厚脸皮真是令人佩服。厚到可以用来御寒了」

「说出真心话了，波尔。不过，我大致上也同意你的意见」

班苦笑着劝告波尔，但他的双眸也透出冰冷的寒光。三人都对魔导省的蛮横要求感到气愤。班因冤罪被戴上封印魔术的枷锁，被命令在家闭门思过已经三年了。虽然免于被当成叛乱者，一族人全被处刑的最糟事态，但白白浪费了三年的岁月，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班并非自愿进入魔导省。只是作为卓拉戈家的嫡子，遵守规矩而已。这三年并非无所事事，也过得挺开心。途中还想到掩饰魔术控制枷锁的方法，多少研究了魔术和咒术。正因为如此，被魔导省自作主张的复职命令愚弄，悠然自得的日子还被夺走，才会产生双重的焦躁感。佩特拉也不高兴地嘀咕。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叫他回来？副长官还是颂・格里德吧？」

颂・格里德从以前就敌视班・卓拉戈。佩特拉他们原本预料他还在副长官的位子上时，班就不可能复职，但这个推测却落空了。

「是想把麻烦事推给他吧？虽然不知道是他们有解决不了的事，还是想把责任推给他好处罚他」

「正常来想，戴上了封印魔术的枷锁还无限期闭门思过，已经足够惩罚了吧？」

佩特拉忍不住怒火，向班发难。不过她说的很对，班也只能苦笑。

从颂・格里德的性格来看，就算他想彻底毁掉班也不奇怪。但他没有设下大规模陷阱的能力。性格也直率，不适合谋划。应该认为他和谁合作了。

「班完全无视他，那家伙也为此生气了呢」

班拿起掉在桌上的钥匙。虽然命令他在魔导省的官员没在监视的地方解开封印魔术的枷锁很奇怪，但钥匙本身没有可疑之处。恐怕谁也没想到罪犯会自己解开枷锁吧。虽然想感叹魔导省水平下降了，但成为普通魔导士的班无须在意。

「也就是说，谬里莱涅也收到了复职命令吧？」

「诶诶？」

佩特拉打从心底感到厌恶地皱起眉头。波尔默默地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后又回来了。他手上拿着一封信。

佩特拉的家是魔导省在王都近郊经营的宿舍，但自从三年前的魔物袭击以来，她就以疗养为由，一直住在班的宅邸里。所以波尔会定期乔装成别人，去佩特拉的家收取邮件。昨天波尔才刚去过佩特拉的家。

「就是这个。」

看到波尔递出的信，佩特拉感到厌烦。封蜡和班的一样。打开信封确认内容后，不出所料，是复职命令。由于佩特拉是以疗养的名义离开，所以信上写着『如果不复职，就将你除籍』。波尔耸了耸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方大概顾不了那么多了吧。」

「可以确定的是，理由不会是什么好事。」

一旦被魔导省除籍，无依无靠的佩特拉就任人宰割了。

沉重的沉默降临，但班毫不犹豫地将钥匙插入枷锁的孔中。佩特拉连忙按住班的手。

「咦？等一下，你真的要开吗？」

「嗯。反正也没有其他选择。没有枷锁的话，紧急时刻也方便行动，这不是好事吗？」

班淡淡地说道，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但很明显，他的心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在不知道他们的企图的情况下就取下，不会太草率了吗？」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要表现出顺从的样子。只要让他们认为我没有反抗的意志，就能躲过他们的耳目了吧」

班笑眯眯的语气中，有着不容分说的强硬。佩特拉不情愿地松开了班的手。这次，他真的取下了封印魔术的枷锁。他转了转三年来一直被束缚的手腕，以清爽的表情叹了口气。他的双手手腕上，留下了长年枷锁的痕迹。

「果然，没有枷锁比较好。感觉身体状况也变好了。有种魔力在体内循环的感觉。这个枷锁也有改良的余地啊」

班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性的倦怠感消失了。

虽然开发封印魔术的枷锁的人是班，但开发时并没有考虑过长期佩戴的情况。虽然枷锁封印的不是魔力而是魔术的发动，但似乎多少也会对体内循环的魔力产生影响。特别是魔力量多的人，如果体内魔力的循环持续受到阻碍，就会陷入身体不适的状态。

「刚被释放就说出这种话，真有你的风格啊」

波尔苦笑着。一般人会为了解放而高兴，但班却马上考虑起魔道具的改良。波尔从班和佩特拉那里回收了信封，向佩特拉问道。

「班大人说要服从魔导省的命令，佩特拉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佩特拉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后，她低声回答。

「——班要回去的话，我也回去」

「那么，我就写两份回信吧。回信的时间您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回答的不是佩特拉，而是班。

「我想想，十天后左右？要是让他们等得不耐烦了，我也会很不爽」

「我明白了。复职时间就定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后吧。枷锁要送回去吗？」

「不，直到他们要我送回去之前，就先由我保管吧」

「我明白了。因为很麻烦，我就先安排一下，让他们不会要我们还回来吧」

波尔微微一笑。面对滥用权力的魔导省，他打算如何调整预定，又打算如何将魔导省的备品留在手边呢，虽然不知道，但既然是波尔，肯定能顺利解决。

「……有你这么可靠的管家，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害怕，但班的台词是真心话。但是，他的感谢似乎没有传达到波尔那里。波尔像是在说可疑一样，挑起一边眉毛，无畏地笑了。

「不用说这种违心的话，只要加到工资里就行了」

班露出悲怆的表情，夸张地抱起头。虽然知道波尔是在开玩笑，但班故意用引人同情的声音回答。

「哇，真是世道艰辛啊。明明知道这三年都没有工资」

「报答不离不弃的忠实管家，也不会受到惩罚」

波尔对班落井下石后，离开了房间。应该是去处理魔导省的事吧。班和佩特拉也站起身，走向二楼的研究室。如今封印魔术的枷锁已经解开，可以大摇大摆地研究魔术和咒术了。两人自然而然地露出兴奋的表情。

「今天下午贝拉斯塔和妲妮亚会来吧？」

住在卓拉戈本家的双胞胎幺子，经常造访班的宅邸。然后，他们会找班和佩特拉商量学习魔术和研究魔术的事。

班把散乱在桌上的书籍整理到一处，对佩特拉点了点头。

「他们说想让我看看新魔术阵。本来只是打算说说话，但枷锁也解开了，或许可以帮忙做实验。谬里莱涅你要怎么做？」

「一起做比较好吧？直接看到贝拉斯塔想再现的魔术的，只有双胞胎和我而已」

贝拉斯塔和妲妮亚这三年间一直在做同样的研究。佩特拉和双胞胎遭遇魔物袭击陷入危机时，出手相救的神秘魔导士连续施放的魔术让贝拉斯塔难以忘怀，他一直想再现当时的魔术。研究失败导致小屋半毁，甚至有一段时间被禁止研究和学习魔术。

只有佩特拉和班知道那个魔导士就是莉莉安娜。虽然觉得模仿那位公爵千金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两人对研究的热情不减。他们没有阻止贝拉斯塔，而是从旁协助避免发生事故。

「帮大忙了。我也是，虽然亲眼看到的话能明白很多，但要我什么都不懂就从你们的话中正确理解，实在是强人所难」

「他们才十岁，确实，我承认他们的话很难懂」

佩特拉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道。

贝拉斯塔和妲妮亚都是优秀的年轻魔导士，但还不擅长将自己的想法和感觉用语言准确表达出来。不过，班在语言上也有不自由的地方，所以可能不光是年龄的原因。佩特拉和班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为了迎接双胞胎而匆忙做着准备。

那天下午，班・卓拉戈家来了两个小客人。班的手铐被解开后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聚集在二楼的研究室，贝拉斯塔和妲妮亚表情认真地讨论着，两人中间放着一个魔术阵。

「贝拉斯塔，等一下。你这样弄的话魔术会坏掉的」

「不会坏的。啊，笨蛋！不是那里」

「说什么蠢话，笨蛋贝拉斯塔！」

「你不也在说吗！」

虽然吵吵闹闹的，但两人的手却很稳。班和佩特拉苦笑着看着年幼的双胞胎。波尔往班空了的杯子里倒上新的茶。就在这时，贝拉斯塔从魔术阵上抬起头，回头看向班。

「大哥，那个，这里果然动不了啊」

班站起来，看向魔术阵。妲妮亚也停下手，抬头看向班。

「是魔术固定的部分吗」

这就是以前贝拉斯塔和妲妮亚被禁止学习和研究魔术的原因。他们本打算用魔术阵固定发动的魔术的一部分，却固定了设置在研究小屋里的安全装置。然后魔术阵失控，小屋爆炸了。贝拉斯塔皱着眉头说道。

「嗯。没法顺利发动。我一开始是想用普通的固定魔术，但之前失败了，所以我想还是忠于原点比较好」

一般的固定魔术属于水魔术，是将对象冻结。但仔细看术式，贝拉斯塔是想开发全新的魔术。班露出为难的表情。

「水和风的复合魔术吗。相当高级啊。这样水魔术是能发动，但风魔术不会动的」

「诶……不如说，风魔术不动的话就麻烦了」

贝拉斯塔似乎很不服。贝拉斯塔擅长水魔术，妲妮亚擅长土魔术，所以风魔术的术式是他们的弱项。知道贝拉斯塔所说的“原点”的班，隐藏着内心，抱起双臂。

「对你来说果然还是很难吗」

随着年龄的增长，贝拉斯塔的才能开花结果。那就是“模仿看到的魔术”。在他的眼中，属性魔力和魔术的动作会清晰地映照出来，然后那个影像会永远鲜明地留在记忆中。也就是说，虽然要看贝拉斯塔的魔术技术，但即使是难以普及的魔术，他也能原样模仿。

班和佩特拉至今为止已经将莉莉安娜的魔术变换为术式好几次了。当然，他们俩都没有贝拉斯塔那样的能力，所以只能让莉莉安娜写出术式，然后将其一般化。正因如此，他们才切身体会到她使用的魔术有多难。结果，有很多魔术都只能放弃术式化。他们期待着，如果是贝拉斯塔的能力，或许能将那些魔术也变成术式，但莉莉安娜的魔术似乎即使亲眼看到也很难再现。

「五次里只能成功一次。而且还是偶然成功，不稳定。和我所知道的魔术相比，魔力的流动完全不同。所以，无论如何都只能靠蛮力驱动」

贝拉斯塔一脸为难地小声咏唱。身体周围卷起了风。

「啊，失败了」

贝拉斯塔皱起眉头，但又认真地咏唱起来。妲妮亚担心地看着贝拉斯塔。佩特拉仔细确认着魔术阵，然后嘟囔道。

「阵形本身是很漂亮」

贝拉斯塔瞥了一眼佩特拉，又试了几次风魔术，突然表情一亮。

「成功了！大哥，你看到了吗？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嗯，看到了」

妲妮亚也高兴地拍手。班虽然点头，但并不是说看了就能理解。他只知道，莉莉安娜的魔术中包含了贝拉斯塔本人亲眼看到也无法理解的术式。所以，他无法完全再现相同的魔术。

班双手抱胸，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看到的魔术。

「是用风魔术将存在于空中的“某种东西”聚集起来。问题在于不知道聚集的是什么。你如何定义那个物质？」

或许是因为贝拉斯塔能用肉眼看到魔术，所以他是感觉派，不擅长术式的理论。听到班的问题，天才少年为难地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头疼啊。这就是最需要蛮力的地方」

「原来如此。五次中有四次失败，说明物质的定义是这个魔术的关键」

佩特拉用想说什么的眼神盯着班的侧脸。

贝拉斯塔想要再现的魔术，是莉莉安娜本人亲自写下的术式，但依然无法实用化的那种。在她使用的魔术中，物质的定义是重要环节的术式，理解起来非常困难。莉莉安娜认知的物质范围，远比班和佩特拉所知的要广得多。术者不可能定义自己不知道的物质。

虽然不太情愿，但班还是狠下心来给贝拉斯塔建议。

「如果物质的定义很困难，那还是放弃开发这个魔术式比较好。你现在想要模仿的固定魔术的关键是“特定的物质”。只要无法定义，就无法完成用来代入术式的主体魔术阵。就像在广阔的森林里寻找一片树叶一样」

「啊，是啊。不过，我感觉稍微有点明白了。风中有一种比水更难凝固的物质——感觉就像是在收集那种物质？」

贝拉斯塔一边思考，一边用手做出在空中收集什么的动作。班瞪大了眼睛，这番话听起来不得要领。

「比水更难凝固？什么意思？」

「所以说，我也不太清楚」

贝拉斯塔无法好好说明，一边呻吟一边把头发挠得乱七八糟，趴在桌子上。班苦笑着温柔地注视着弟弟。妲妮亚故意耸耸肩，翻了个白眼。

「我说啊。我知道你的目的不是那个，但只要走错一步，这就会变成停止时间的术式。那可是禁术。你要注意啊」

「当然了」

被尊敬的哥哥责备，贝拉斯塔撅起嘴。但是，班没有放过他。

贝拉斯塔想要开发固定物体的术式，但固定时间就是禁术。如果被魔导省知道，包括贝拉斯塔在内的卓拉戈一族都会被处死。

这次班被魔导省命令复职。他们加强监视的可能性很大。虽然不想让贝拉斯塔和妲妮亚知道政治问题而感到不安，但还是需要警惕。

「你完全继承了卓拉戈家的气质。一旦产生兴趣就会一头扎进去。所以，这个研究不要一个人做。一定要在我或者谬里莱涅在的地方做。答应我」

班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画着魔术阵的纸。贝拉斯塔慌忙用身体挡住纸，不让班拿走。

「我知道！我知道了，别抢走啊！」

「因为你有前科啊」

班一脸无奈。贝拉斯塔尴尬地别过脸。

自从正式开始研究魔术以来，贝拉斯塔就随心所欲地尝试各种各样的东西。虽然他本人似乎没有接触禁术的打算，但因为他的研究总是游走在危险边缘，所以班和佩特拉也多次慌忙阻止他。其中也有关于异空间的术式，所以只要走错一步，贝拉斯塔的存在肯定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从那以后，贝拉斯塔在研究时，就有义务在大人的监视下进行，但好奇心旺盛的贝拉斯塔经常忘记约定。班会苦口婆心地提醒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各位，你们已经讨论很久了，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波尔看准对话告一段落的时机，开口说道。不知何时，优秀的管家已经准备好了四人份的茶点。看到茶点的瞬间，贝拉斯塔和妲妮亚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要吃！」

贝拉斯塔和妲妮亚高兴地喊道，争先恐后地走向摆放茶点的桌子。

◇　◇　◇

正式成为王太子莱里未婚妻的莉莉安娜，现在正待在莱里的办公室。虽然因为尚未结婚所以权限有限，但她也负责了一部分的公务，展现出她优秀的能力。

「克莱德的报告书送来了。莎夏，你要看吗？」

「是关于黑死病的吧。」

莉莉安娜接过报告书。报告书的文笔条理分明，简洁易懂，很有克莱德的风格。莱里看着认真阅读报告书的莉莉安娜，露出了笑容。

「应对黑死病的手段很罕见呢。听说是莎夏你提议的。」

「哎呀，详细规划并实行的是哥哥哦。」

听到她这种隐藏自己功劳的说法，莱里不禁苦笑。

「如果没有你的建议，黑死病转眼间就会扩散，害怕魔物袭击的周边村民会把村子烧掉吧。你是救世主哦。」

虽然王都附近相信的人变少了，但地方上依然有很多人相信黑死病是魔物袭击的前兆。因此过去也发生过好几次黑死病发生后，村子的居民全部被烧死的悲惨事件。然而，黑死病的蔓延并没有因此被抑制。

莉莉安娜没有回答莱里的问题，把报告书还给了他。莱里接过报告书后继续说道。

「如果能就这样平息就好了，但回顾过去，可以知道阻止黑死病蔓延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我觉得必须想出什么好办法才行。」

莱里说的很有道理，莉莉安娜陷入了沉思。即使在她前世的记忆中，黑死病也没有被根除。因为科学的发展开发出了治疗药，死亡人数才急剧减少，疫苗的开发却失败了。目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虽然魔法有可能代替抗生素，但术者似乎很有限。）

必须正确地认识黑死病的病原菌，也就是鼠疫杆菌。但是，这个世界没有达到认识细菌的科学水平，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黑死病传播的话治安也会恶化，甚至可能引发暴动。最近在十六年前发生过黑死病的村子里，孤儿们被放火杀害了。」

这是莉莉安娜她们出生前发生的事件，当时黑死病罕见地没有蔓延，而是停留在发生疫情的村子。莉莉安娜怀疑那不是黑死病，而是其他感染性较弱的传染病，但真相不明。然而，悲剧并没有停留在村民们的死亡。一部分的人们出于同情寻找遗体，将他们埋葬在公共墓地，但只有修道院的孤儿们大部分都找不到。现在人们认为，因为是孤儿，所以人们在搜索时也较为消极。

莉莉安娜的意识回到了现实。

「没落的贵族也会增加吧。现在与皇国的关系紧张，国内不和谐的种子是不希望看到的。」

「你说得没错。」

莱里也深入学习过历史，他表情严肃地同意莉莉安娜。

如果庶民因黑死病死亡，劳动力就会减少。结果农民的地位会提高，他们可能会引发叛乱。如果无法压制叛乱，贵族和诸侯就会没落。莉莉安娜的前世也发生过这种事。如果黑死病蔓延到犹纳提安皇国，皇国就不会对王国发动战争，但若不是这样，对皇国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目前只有克拉克公爵领地报告出现了黑死病吗？」

「是的。而且只有一座村子。没有扩散开来，可能是因为克莱德采取的对策奏效了」

和十六年前的黑死病很像。莉莉安娜的表情变得严肃。

原本以为是鼠疫杆菌通过寄生在毛毯等处的跳蚤传染给人，但也有不是黑死病的可能性。干旱的话，以跳蚤为媒介的老鼠会大量移动到那个村子，但包含皇国在内都没有这样的报告。那么那个村子就是源头吗？

最重要的是，前世的游戏里没有描写黑死病发生的过去。是游戏里不存在的过去，还是因为与游戏本篇无关所以没有记载，这一点还不确定。

在这个有魔术和咒术存在的世界，应该也能做出类似黑死病的诅咒。

莱里注视着莉莉安娜的表情，观察着未婚妻在想什么。莉莉安娜重新振作，露出微笑。

「正如威尔所说，今后也应该关注黑死病是否在其他地区蔓延」

「嗯。我会命令文官通知各地。应对方法就参考克拉克公爵领地的做法，最好也准备一份说明书」

如果是魔术或咒术，只要术者没有计划就不会扩散到其他地区。但还是小心为上。莉莉安娜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威尔，我有一个提议，可以听一下吗？」

莱里露出温柔的笑容，歪着头问「什么？」。

「如果其他地区也发生了黑死病，为了能迅速准确地掌握情况，最好事先整理好需要收集的情报」

「情报？具体来说呢？」

莱里疑惑地歪着头。

莉莉安娜认为重要的是，要仔细调查清楚，到底是黑死病，还是其他传染病，还是魔术或咒术。如果不弄清楚，就算莉莉安娜有前世的记忆，也无法制定有效的对策。但是，她知道只说结论莱里是不会接受的。

「虽然只是假设，我认为黑死病既不是瘴气引起的，也不是魔物袭击的前兆，而是通过老鼠等生物将极小的虫子带入体内而引起的疾病。患者增加后，这次可能就会通过患者的血痰传播」

莱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克莱德的报告书上也记载了虫子，但没有提到老鼠和血痰等细节。莱里罕见地支支吾吾地问道。

「这——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是，不能说出前世记忆的莉莉安娜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自从成为未婚妻后，莉莉安娜经常会有这种反应，莱里耸耸肩放弃了。

「确实，收集同样的情报也更容易制定对策。我会考虑的。你能整理一下需要收集的情报吗？」

「嗯，当然可以」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莉莉安娜拥有流行病学调查的知识。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胜任选择合适情报的工作。即使莉莉安娜写了文件，只要拜托莱里，她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文件上。没有任何问题。

◇　◇　◇

和莱里谈完黑死病的第二天，莉莉安娜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是黑曜的定期报告。不仅有莉莉安娜的委托，还包含了他判断有必要的信息。克莱德访问了莉莉安娜也去过的锻造场，对设备和铁矿石的进口量与产品数量的差异感到奇怪，但没有注意到森林里的小屋——这就是对莉莉安娜委托事项的回答。

「还有——梅拉尔斯伯爵最近和格里德伯爵有联系」

梅拉尔斯伯爵是足以成为宰相的实力派，但格里德伯爵却很不起眼。最近终于进入了顾问会议，但据说也是梅拉尔斯伯爵帮忙牵线的。邀请没什么实绩的人进入顾问会议的理由，要么是保证金钱上的利益，要么是想增加派系的人数。

莉莉安娜把黑曜的信放在桌上，拿起下一封信。这是佩特拉寄来的，但自从三年前的魔物袭击以来，她只见过佩特拉一次。为了躲避魔导省的监视，她也尽量不写信。但是，最近信的频率增加了。虽然她把信全部烧掉了，但还记得内容。

（要以普通魔导士的身份回到魔导省吧。班・卓拉戈大人当普通魔导士，感觉很奇怪。是想问她知不知道魔导省的企图吧。）

但是很不巧，莉莉安娜也没有掌握到魔导省的所有情报。话虽如此，魔导省长官尼古拉斯・柏格森肯定参与其中。

（听说柏格森接近了梅拉尔斯伯爵，所以也有可能是梅拉尔斯伯爵的计谋。）

尼古拉斯・柏格森与莉莉安娜的父亲恩伯兰姆结束蜜月状态后，选了梅拉尔斯伯爵作为下一个寄生对象。但是，梅拉尔斯伯爵应该不觉得班和佩特拉很烦。厌倦他们的是柏格森。

（或者是颂・格里德。他坐上了班・卓拉戈大人的位置。）

据说成为魔导省副长官的颂・格里德敌视班・卓拉戈。而且他的父亲是格里德伯爵。根据黑曜的情报，格里德伯爵突然接近了梅拉尔斯伯爵。不知何时他们之间有了奇妙的联系。

莉莉安娜微微皱起端正的眉毛，深入思考。

◇　◇　◇

魔导省副长官颂・格里德向上司柏格森提出抗议。

「您是认真的吗，长官！」

「已经下达了人事命令。就算你反对也改变不了。」

他用力咬紧嘴唇，血味在口中扩散。今天早上发表的人事命令对颂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班・卓拉戈可是谋反者哦！？您却让他复职，根本疯了！」

「这是上头的指示。我们无能为力。」

柏格森冷淡回应，明显对颂感到厌烦。看到柏格森皱起眉头，颂握紧愤怒颤抖的拳头沉默不语。继续追问下去只会惹柏格森不高兴，到时颂就会轻易被舍弃。

颂・格里德原本就野心勃勃，自尊心也很强。然而身为伯爵家家主的父亲只对身为继承人的长男感兴趣，三男颂受到的待遇远比次男要差。母亲也只对社交界的传闻感兴趣。明明自己如此优秀，却只因为出身卓拉戈家，班・卓拉戈就当上了副长官。没有任何人认同颂的能力。对周遭的愤怒全都指向了班・卓拉戈。

班・卓拉戈是靠非法手段当上副长官的。三年前的魔物袭击事件中，班・卓拉戈也抹消了对转移阵动手脚的证据。

正因为打从心底相信柏格森，颂才会听从柏格森的命令，作证说在班・卓拉戈的宅邸找到了证据。他还记得那份证据不知何时变成了纸屑，因此被柏格森狠狠训斥了一顿。不过柏格森也遵守约定，让颂晋升为副长官。

明明如此，班・卓拉戈却要以普通魔导士的身份回归魔导省。好不容易排除掉的碍眼存在竟然要再度回来，这绝对不可原谅。

看到颂沉默不语，柏格森似乎想到了什么，晃着肚子笑了起来。

「别在意那种微不足道的人。反正我不会把什么像样的工作交给他的。啊，说不定我会让他率先去做边境的工作呢」

「边境的工作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保住性命的工作」

柏格森咧嘴一笑。他的台词让颂消了气。

就算班・卓拉戈复职，他也无法取回过去的荣华富贵。他会被分配到的都是些杂活，而且还是有生命危险的任务。然而，颂的内心却不可思议地残留着沉重的感情。为了摆脱这种感情，颂冷淡地说道：

「真想看看他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颂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认知，觉得班・卓拉戈是个企图谋反却恬不知耻地苟活于世的可悲男人。柏格森瞥了颂一眼，但没有回答。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还有，别忘了我之前说的魔导石的事」

「我明白了」

被柏格森叮嘱后，颂点了点头。魔导石是柏格森个人接下的工作之一。似乎有贵族想要高价秘密收购魔导石。颂没有直接见过委托人，但从柏格森的语气中，他得知对方是高阶贵族。既然如此，通过协助柏格森，颂的名字说不定也能被对方记住。颂怀着淡淡的期待，离开了长官室。

回到副长官室后，颂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他拿起信封，确认背面，上面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简洁的委托信。

「——今晚请来以下地点——？」

信的末尾写着时间和地点，还写着看完后要把信烧掉。

颂皱起眉头。这邀请太可疑了。但他对魔术很有自信，也确信自己一个人赴约也能保护好自己。于是，他用蜡烛的火焰烧掉了信。

为了在指定时间赴约，他必须尽快完成工作。

颂在指定的小餐馆等了半刻钟后，出现的人物穿着长袍。虽然对方用兜帽遮住了脸，但从衣服的做工来看，颂知道对方是高阶贵族。而且，从袖口露出的手很年轻。不过，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有着习惯命令他人的魄力。

「坐下吧。」

委托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指着对面示意颂坐下。尽管对方傲慢的语气让颂感到不快，但他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

「没有人跟踪你吧？」

「没有问题。」

委托人满意地扬起嘴角。接着，男人脱下了兜帽。出现在兜帽下的脸，不出所料，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虽然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却很冷淡。看到颂反应迟钝，委托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非常抱歉。我对社交界不太熟悉——」

颂是伯爵家的三男，受到的待遇并不好，成年后只出席过一次晚宴。社交活动都是由父亲或长男一手包办，只有实在无法参加的时候，次男才会出席。

男人瞥了尴尬的颂一眼，哼了一声。

「算了。只要你是个优秀的魔导士，那就够了。」

颂哑口无言。虽然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但既然对方看中了自己作为魔导士的能力，那他还是挺高兴的。

「既然我当上了副长官，那我就是我国第二优秀的魔导士了。」

「——是，我对魔术很有自信。」

颂挺起胸膛，表示自己不想被对方抛弃。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在契约书上签名吧。不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别人。」

颂急忙浏览对方递过来的纸上的内容。他哑口无言，男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作为塔纳侯爵家的魔导士为我工作。当然，你不需要辞去魔导省的工作。我会做好安排，让你可以兼职。」

「那个——上面没有具体写到在侯爵家的工作内容，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工作？」

年轻的塔纳侯爵家当主哼了一声，觉得这是小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的侯爵领致力于发展产业，尤其是香水。这些特产在邻国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价格非常昂贵。但是，目前的产量跟不上。所以我要借助魔导士的力量。不仅如此，还要请你从魔术的角度协助我整备街道。」

颂曾经听说塔纳侯爵家开始致力于整备街道。肖恩的话很有说服力。但是，年轻的侯爵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充道：

「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最后一页有写，你可以确认一下。如果你能拿出一定的成果，我会把你作为我中意的魔导士带到社交界。怎么样？」

颂的眼睛亮了起来。不仅有钱拿，还能获得名誉。颂并非单纯的魔导省副长官，而是与侯爵关系密切，对于无意识地对父亲、亲哥哥以及班・卓拉戈抱有自卑感的颂来说，没有比这更诱人的事了。

「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颂兴高采烈地在契约书上签了名。肖恩注视着他的眼神中，浮现出阴暗的光芒。

◇　◇　◇

犹纳提安皇国的皇都图特拉里，有一座皇帝居住的巨大宫殿。那天，一匹马慌慌张张地冲进了豪华绚烂的宫殿。

骑在马上的男人虽然满身大汗，但无法掩盖他精悍的面容。绯色的双眸发出锐利的光芒，男人带着严肃的表情将马寄放在马厩，迈开步伐。门卫看到男人后敬礼，但男人甚至无视门卫，以熟门熟路的步伐在宽敞的走廊上阔步前进，不断往深处走去。擦身而过的女官们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神情，但对男人来说，她们就跟墙边的花瓶一样，只是单纯的景色。

「我想拜见皇帝陛下。」

「请您稍等。」

男人闯进皇帝卡尔文・凯恩・尤纳凯蒂斯的办公室，连会面的程序都跳过，直接告诉侍从。侍从透过几名佣人，终于得到皇帝的许可。男人甚至觉得等待回应的时间都浪费，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本来应该要等到侍从开门，但男人自己打开了门。他无视惊讶的佣人们，踏进等候室。一名侍从慌忙地叫住他。

「阁下。」

男人瞪了侍从一眼。

「陛下已经允许我谒见了吧，快点带路。」

「——遵命。」

被催促的侍从表情僵硬，他的目光紧盯着男人佩在腰间的剑。那把剑是把名剑，剑柄上的装饰也很奢华。剑柄是黄金制的，上面镶嵌着蓝色的宝石，剑鞘上缠绕着金色的打结绳。但是，不能被它的美丽外表所欺骗。人们都害怕地称那把剑为『绯色死神的镰刀』。绯色死神指的正是拥有赤红眼眸的男人。

飒爽地赶到皇帝身边的男人行了一礼。虽然在卡尔文面前表现得过于随意，但老奸巨猾的皇帝毫不在意。

「好久不见，康莱特。」

「叔父大人看起来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康莱特・海尔兹堡大公是现任皇帝卡尔文的侄子，虽然顺位较低，但也有皇位继承权。不过，他对皇位不感兴趣，因为皇帝不会出征。

「海尔兹堡领地似乎还是一样丰收。不过，听说有可疑的老鼠在出入，那件事怎么样了？」

突然的质问。是指出间谍在自己的领地出没，还是怀疑他雇用无法之徒企图谋反？无论是哪种，普通的贵族都会感到恐惧。因为前者会被指责能力不足，后者会被冠上谋反者的污名。所以，他们都会跪在地上低着头，诉说自己的清白乞求原谅。

但是，康莱特面无表情地淡然承受卡尔文的视线。

「老鼠已经被我领地的猫赶走了。看来埃尔默・哈根留下的礼物似乎闲得发慌。」

「那个男人也很有本事。啊，别生气。我的意思是，以平民来说。」

注意到康莱特皱起眉头，卡尔文发出愉快的笑声。但是，康莱特再次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卡尔文收起笑容。

「今天有什么事？」

他一反刚才的态度，显得很不高兴。这就是皇帝令人畏惧的原因之一。虽然不知道是冷酷的计算还是本性，但他的心情会在几秒钟内改变。

「红色狼烟升起了。」

卡尔文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毛。然后，康莱特说出了最近得到的男人的名字。

「哦。你养的狗先行动了吗？」

「是的。实际动手的是边境领主，但背后是那家伙。」

「是吗？」

卡尔文的眼睛闪过锐利的光芒。沉默了一会儿，卡尔文扬起嘴角。

「我知道了。好吧。今后的动向要逐一联络。」

「遵命。」

事情办完了。康莱特转身离开房间。

目送侄子的背影，卡尔文愉快地微笑着眯起眼睛。

「我记得分家有行动——如果顺利就好了。失去柯柯耶夫奇是个很大的损失。」

卡尔文对柯柯耶夫奇的评价是忠犬。单论能力的话他是第二名。但是，狗需要忠诚。综合来看，没有比他更方便使用的工具了。

「算了，死了也没办法。」

对卡尔文来说，大祸一族只是用完就丢的棋子。替代品多得是。几秒钟后，卡尔文就会忘记那个变成亡灵的男人。然后，找出下一个柯柯耶夫奇不是卡尔文的工作，而是族人的工作。

在宫廷走廊上走着的康莱特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感觉到有人的气息，于是转过视线，看到走廊的角落站着一位带着女官的贵妇。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深红色礼服，根据光线的强弱，有时看起来会带点蓝色。那是克里姆颂染色。在犹纳提安皇国，除了进口以外没有其他获得这种染料的途径，只有皇族和高阶贵族才能使用。不只是礼服，贵妇身上穿戴的高价饰品，都诉说着她所拥有的荣华富贵。

康莱特对这位女性有印象。他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快步走近。

「好久不见了。」

女性用扇子遮住嘴，露出温和的微笑。康莱特表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伦达诺侯爵夫人。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哎呀，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真是不解风情。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康莱特。如果是普通男人，看到她那艳丽的身姿，应该会脸红心跳，但康莱特却丝毫没有动摇。夫人似乎觉得很无趣。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这种发言可能会引起周围人的误解。请您自重。」

「你真是个不知变通的人。」

伦达诺侯爵夫人叹了口气，嘟起了嘴。这种闹别扭的语气，只有在恋爱中身经百战的她才说得出来。她并没有纠缠不休，只是强调着想要引起对方注意的可爱之处。然而康莱特却面不改色，夫人只好放弃，叹了口气。

「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陛下赐予我进入宫阙的许可。我不知道大公阁下会来。只是看到您的脸，想和您说说话而已」

她笑眯眯的表情和轻快的语气中充满了好意。然而，大公却嗤之以鼻。

「我这个粗人无法理解你的话中有多少是真心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最好多学学如何玩弄语言，阁下。您说话的方式，会让您统治皇国的梦想成为泡影」

这次，夫人的话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挑衅。康莱特眯起了眼睛。被形容为鲜血般的眼睛开始释放出危险的光芒。然而，受到皇帝宠爱的夫人却毫不动摇。虽然只是暂时的情人，但卡尔文并不喜欢伤害自己关注的人。她之所以能表现得如此强势，都是多亏了皇帝。

「你是说，我想要皇帝的宝座？」

「哎呀，难道不是吗？」

伦达诺侯爵夫人用带着嘲弄的眼神看向康莱特。

「自古以来，人们都说男人不该当狮子的尾巴，而是要当狮子的头。甘于当狮子的尾巴，作为男人的气概可真是令人怀疑」

「你现在以贬低我为叛徒为乐吗？在偏僻的酒馆里，作为歌姬为猪猡们献唱，才是更有意义的消磨时间方式吧」

他那让周围空气冻结的声音，明显带着侮辱。夫人顿时变了脸色。

伦达诺侯爵夫人曾经在高级妓院里当歌姬。店里的客人都是高阶贵族。她在那里被现在的丈夫看中，一开始是作为爱妾被包养。不久后，她的丈夫的妻子去世，她作为继室被迎娶进侯爵家。如今，她已经是皇帝的情人了。正统的贵妇人皱起眉头，高级娼妇和歌姬则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她。人们只谈论她的美貌，但她之所以能爬到这个地位，是因为她拥有足够的头脑和机智。

「——请小心别被那个歌姬暗算」

「你也要小心身边的人」

伦达诺侯爵夫人不耐烦地收起扇子，离开了现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随侍夫人的女官掉了手帕。目送夫人的背影离去后，康莱特不慌不忙地捡起手帕。他皱着眉头走在走廊上，将手帕交给别的女官，说是捡到了失物。但是，他的手里握着夹在手帕里的纸片。康莱特瞥了一眼确认内容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每个家伙都这样。」

他抱怨着净是些麻烦事，但下一瞬间，又戴上了冷淡的面具。纸片上写着罗兰德皇子将伊蒂丝皇女留在离宫，置于严密的警备之下，以及伊蒂丝有了新的家庭教师。那位家庭教师并非负责皇族教育的家族，而是罗兰德亲自选定的。而介绍人是与王国关系密切的夫人。

「亨丽埃塔・普罗姆贝格吗？现阶段还不能出手。」

虽然康莱特流露出焦躁的情绪，但只要不妨碍到他，就应该置之不理。

普罗姆贝格公爵夫人在结婚前的名字是亨丽埃塔・斯里倍古拉得，是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国王的姐姐。就算再怎么烦人，她也不是能轻易处分的对象。如果处理不当，将导致与邻国关系恶化，给对方开战的借口。皇国贵族多轻视王国，但该国的武力绝对不低。一旦邻国认为皇国不讲正义，受到他国非议的话，皇国内部也会产生反弹吧。

「虽说是因为那男人死了，但竟然得拜托格尔鲁夫。现阶段这或许是最佳选择，但倚靠下贱之人，之后将留下祸根。」

为了实现康莱特的野心，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曾有强力的协助者，那就是前任公爵恩伯兰姆。然而，如今他已不在人世，大公的底牌有限，只能在其中尽力而为。

康莱特・海尔兹堡大公晋见卡尔文皇帝的两天后。

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与犹纳提安皇国的国境上，传来战吼声。皇国边境领主以王国侵犯国境为借口，对肯尼斯边境伯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