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入手不可能

紙、入手不可能

我紧抓着拉尔夫的背，双脚摇来晃去，不久就看见了外墙的大门。

外墙是为了保护城市而建造的高墙，近距离一看，真的非常高。大概有日本建筑物的两、三层楼高，而且非常厚实。外墙的东南西北四方都有大门，有几名士兵负责检查出入城的人。

眼前的门是南门，看得见几名士兵。其中一名应该就是父亲。虽然我分不出来哪个是父亲，但多莉似乎认出来了。她紧抱着包裹，用力挥着手跑过去。

「爸爸——！我送你忘记的东西过来了。你需要这个吧？」

父亲讶异地眨着眼睛，多莉就笑着把怀里的包裹交给他。

……好善良。多莉太善良了。

我反而很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像是「要是你忘了带，妈妈的心情会变差，给我们造成困扰耶。你忘了早上是什么样子了吗？」

「啊，太好了……嗯？你把梅茵丢在家里了吗！？」

「没有，她也一起来了。你看，拉尔夫背着梅茵。」

大概是没注意到我让父亲觉得很丢脸，他的目光有些游移，把手放在拉尔夫的头上。

「拉尔夫，不好意思让你背她。」

「反正要去森林，就顺便而已。」

父亲大力揉了揉拉尔夫的头发，拉尔夫一脸不情愿地把我放下来，然后拿起自己让弗伊和路兹帮忙拿着的行李。

「拉尔夫，谢谢你。也谢谢路兹和弗伊。」

目送拉尔夫他们走出大门前往森林，我和多莉走进了大门旁边的等候室。

外墙的厚度足以在墙内建造出三坪左右的房间，虽然不大，但听说也有等候室和值宿室。等候室里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柜子。我抱着像是去国外观光的心情，东张西望，父亲的同僚就端了水进来。

「居然还特地送忘记的东西过来，真是好女儿呢。」

从住家走到大门，以多莉的脚程要花上二十分钟，所以有人端水给我喝，让我非常感激。我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了倒进木杯里的水，「噗哈！」地大口吐气。

「呼，好好喝。活过来了。」

「梅茵几乎都没有自己走吧？」

多莉噘着嘴巴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我「唔」地鼓起脸颊，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被拉尔夫背在背上的样子，所以也无法反驳。

我一边被大家取笑，一边又倒了一杯水来喝，这时一名士兵走进等候室。他从柜子里拿出像是工具箱的木箱，又马上离开房间。

看到士兵慌慌张张的样子，我不由得环顾四周。

「爸爸，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有需要留意的家伙来到大门而已，不用这么担心。」

父亲挥了挥手说「别在意」，但看到士兵那么慌张，还是让人有些担心。真的没问题吗？

……因为这里是大门，守门士兵又那么慌张，不就表示要发生什么麻烦事了吗？

和我相反，多莉的表情完全没有危机意识，歪过脑袋瓜。

「需要留意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我看过吗？」

多莉似乎无法马上想到，有什么样的人会让平常出入的守门士兵这么慌张。父亲用手掌摸着没剃的胡子，思索该怎么说明。

「嗯……就是看起来好像会做坏事的坏人，或是最好先通知领主大人的贵族大人。」

「哦……」

居然只靠长相来判断。不过，从生活环境来看，这里的情报传递并不发达，所以会拦下看起来像罪犯的人进行调查，也是无可奈何吧。

「会请对方在其他房间等候，由上头的人判断是否可以放行。」

……啊，所以大门那里才会有好几间等候室吗？我明白了。贵族大人用的等候室和坏人脸用的等候室，从大小到家具一定都截然不同吧。

我正想着这些事情时，有着深棕色头发和褐色眼睛，色彩非常沉稳、感觉很温和的年轻士兵拿着木盒和卷成筒状的物体回来了。脸上完全看不出紧急事态的紧张感。看来真的如父亲所说，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欧托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放在左手，站到父亲面前，用右手的拳头敲了两下左胸。父亲也站起来端正姿势，回以相同的动作。这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敬礼吧。

「欧托，报告吧。」

看到父亲在家里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我「噢噢」地小声赞叹。因为只看过父亲懒散的样子，所以感觉非常新鲜。表情这么严肃的时候，父亲还满帅气的。

「罗温沃特伯爵希望开门。」

「花押呢？」

「已经确认过了。」

「好，让他进来。」

欧托再一次敬礼后，坐在我正前方的椅子上。他把木箱放在桌上，摊开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看到那张比纸还要光滑、还要厚一点，还带着淡淡气味的纸，我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羊皮纸！？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羊皮纸，但看起来是用动物的皮做成的纸。虽然看不懂，但上面写着这个世界的文字。我睁大眼睛凝视着，欧托在我面前从工具盒里拿出墨水壶和像是芦苇笔的植物笔，开始在羊皮纸上写字。

……唔噢噢噢噢噢！是文字！这里有会写字的人！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文明人。请务必教我这个世界的文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欧托的手，父亲就「怎么啦？」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我仰头看向父亲，指着应该是羊皮纸的纸张。必须先确认名字，否则从下次开始就无法询问。

「爸爸、爸爸，这是什么？」

「啊，是羊皮纸。用山羊和绵羊的皮做成的纸。」

「那这边的黑色东西呢？」

「是墨水和笔。」

不出所料，找到了纸和墨水。这下子就能顺利做书了。我强忍下想手舞足蹈的喜悦，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仰头看着父亲。

「爸爸，这个给我嘛～」

「不行，这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我竭尽所能地表现出这个年纪的可爱，使出全力央求，却遭到一口回绝。当然，就算遭到拒绝，我也不会轻易放弃。丽乃那时候，大家都说我对于书本的执着就像鳖一样死缠烂打，又像热乎乎的麻糬一样粘人，可别小看我了。

「我想写这种东西，我想要。拜托嘛。」

「不行、不行！梅茵，你连字都不认识吧？」

的确，如果看不懂字，就不需要纸和墨水。所以，父亲这句话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大的机会。

「那我学，教我吧。等我学会了，这个就给我吧？」

既然年轻的新兵会写字，看起来像是上司的父亲当然也会写字吧。

想不到连一张纸也没有的家里，居然有人会写字，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只要父亲教我写字，要在这个世界看书，也许就不是梦想了。

感觉离野心又更近了一步，我笑容满面，但身边却有人「噗哈」地喷笑出声。我移动目光寻找是谁在笑，发现欧托似乎在旁边听着我们父子俩为了羊皮纸和墨水而争执不下，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教她……噗噗，班长不擅长写字吧？」

瞬间，我听见了野心出现裂痕的劈里啪啦声。我也感觉得到自己的笑容像被泼了冷水般冻结。

「咦？爸爸，你不会写字吗？」

「多少会一点，也会写字。因为工作上会处理文件，所以必须看得懂字，但除了工作以外，完全不需要其他文字。顶多就是听到外地来的人报上名字，写下来而已。」

「哦……」

父亲一脸不高兴地辩解，我眼神冷淡地望着他。

……换言之，父亲的识字程度换算成日本的教育程度，就是看得懂五十音表，写得出班上同学的名字吧？既然连看起来很年轻的欧托都说父亲「不擅长」，那肯定是连朋友的名字也常常写错的小学一年级程度。

「喂喂，别用那种眼神看爸爸啦。」

让父亲在我心中的评价上升后，又马上让评价急遽下降的元凶欧托，一脸焦急地指责我的态度。然后，像是要袒护父亲般，说明了士兵的工作。

「士兵的工作虽然是维持城里的治安，但城里发生和贵族大人有关的重大事件时，会由骑士阶级的人来制作笔录，小事件也只要口头报告就好。所以很少接触到文字，只要会写人名就够了。」

大概是欧托的帮腔让父亲重新振作起来，他挺起胸膛。看来我冰冷的视线意外地伤到了他。

「如果是农民，只有村长识字，所以爸爸已经很厉害了。」

「那厉害的爸爸，我想要这个。给我～」

既然很厉害，真希望他可以豪迈地送给我一百张纸，当作是给可爱女儿的礼物。我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双眼央求，父亲就畏缩地后退一步。

「一、一张纸就等于一个月的薪水，怎么可能送给小孩子。」

……什么！？一个月的薪水！？等一下，羊皮纸到底有多贵啊！？那当然了，就算不是小孩子，也不会随便就送人。

家里没有纸，城里也看不到书店，原因都一样。因为价格高到平民买不起。我们家的薪水只够勉强糊口，就算说想买纸来做书，也只会被拒绝。不可能买得起。

我沮丧地垮下肩膀，欧托轻拍我的头表示安慰。

「而且，平民区的店家根本不会卖纸。纸是贵族和需要与贵族往来的富商及官员才会用的东西，不是小孩子能用得起的。如果你想学写字，用石板就好了。要不要我把我以前用的石板给你？」

「真的吗！？太棒了！」

我立刻点头，心怀感激地答应收下石板。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也想学写字，就任命欧托为我的老师吧。

「欧托先生，谢谢你。请一定要教我写字。拜托你了。」

我笑容满面地央求，父亲在旁边来回看着我和欧托，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但我决定当作没看见。

可以练习写字，又得到了石板，这些都让我非常开心，但我想要的是书，需要的是纸。因为石板不能保存。石板就像黑板一样，可以反复书写和擦除。如果只是要练习写字，那当然没问题，但石板做不成书。

不过，没想到居然连纸都不卖给平民，这也太出乎我的预料了。没有纸，我要怎么做书呢？

既然买不到纸，那该怎么办？答案只有一个。自己做就好了。

……呜呜，离书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