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甜点

冬天的甜点

「放晴了！放晴了哦！爸爸！快点快点，梅茵，起床了！」

多莉兴奋的叫嚷声在昏暗的房内响起，我被她摇来摇去地叫醒。

这几天都下着大雪，但今天早上一起床，就看见耀眼的阳光从板窗的缝隙间和破洞照射进来。

……哇噢，好久不见的太阳。

多莉一骨碌跳下床，完全不在意房间会变冷，用力打开板窗。窗外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蓝天，四周的雪景反射着阳光，整座城市都闪耀着炫目的光芒。

「爸爸，天气很好哦。你今天休息吧？要快点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父亲的脸庞正面迎上从窗外照进来的朝阳，感到刺眼地皱起脸庞后，一骨碌跳起来。接下来的动作非常迅速。吃完早餐，多莉和父亲就从储藏室里窸窸窣窣地拿出各种工具，慌慌张张地冲出家门。

我走向桌子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已经全副武装做好防寒准备的多莉正好要出门。

「梅茵，我出门了。我会带很多帕露回来的！」

我挥挥手说「路上小心」，歪着头纳闷。

……帕露是什么？

我搜寻梅茵的记忆，发现那好像是种又白又甜，让人感到幸福的饮料。多莉说她会带回来，但要怎么带回来呢？

「梅茵，你吃这个吧。妈妈去洗衣服。等他们两个带帕露回来，中午过后又要忙了。」

母亲把凭我的力气切不开、也掰不碎的面包切成小块，放进汤里。为了防腐，烤得硬邦邦的黑面包，再用热过的牛奶或昨晚剩下的汤泡软后食用，就是我们平常的早餐。

在我爬上椅子之前，母亲就抱着暴风雪期间累积的待洗衣物，走出家门。

我在一片静悄悄的屋子里，一个人慢吞吞地吃完早餐，开始做母亲和多莉唯一称赞过的篮子。

母亲似乎早就料到了父亲和多莉回家的时间，所以一准备好午餐，两人就笑容满面地回来了。看来结果相当令人满意。

「妈妈、梅茵，我们回来了。我们采到了三颗帕露哦。」

「你们回来啦。好厉害哦，容器已经准备好了。」

母亲指着有点深度的容器说，再从储藏室里的柴火中，拿出了最初点火时会用到的细小枯枝。多莉用炉灶的火点燃枯枝，再戳向帕露。于是，只有被戳到的地方破了洞，浓稠的白色果汁就从洞口流了出来。

「呜哇，好香哦～」

家里弥漫起了香甜的气味，浓稠的果汁缓缓滴进容器里。好久没闻到的香甜味道让我咽了咽口水。这的确是会让人感到幸福的香味。

多莉小心着不让白色果汁洒出来，倒进容器里，父亲再用压榨器把榨完汁的帕露果实用力压扁。

「帕露很厉害哦。果汁又甜又好喝，果实可以榨油，剩下的果渣还可以当作家畜的饲料。我们家没有家畜，所以会带去路兹家，用果渣换鸡蛋。」

「这么厉害的果实，竞争率一定很高吧。」

「对啊。因为只有像今天这种大晴天，才能在下雪的森林里采到帕露，所以城里的人一大早就跑去森林了。因为大家都想要多采一点嘛。可是，采帕露很辛苦哦。」

「哪里辛苦？」

多莉用细枝在第二颗帕露上戳出洞来，又慢慢地把果汁倒进容器里。我能帮上忙的，就只有按住容器，不让它倒下来。

「采帕露果实的时候，要先温暖树枝，让树枝变软，可是又不能在帕露树上生火，因为火会被树用神奇的力量消除掉。所以只能脱掉手套，直接用手温暖树枝。」

「要在这么冷的冬天里，直接用手温暖树枝，然后采果实吗！？那真的很辛苦呢。」

这可不是冻伤就能了事的。就算父亲和多莉可以轮流，但要用手温暖树枝，还是太折磨人了。

「不能中午再去采吗？等天气比较暖和一点再去？」

「不行不行，帕露只能在中午之前采。」

多莉说着，把第二颗帕露交给父亲，再拿起第三颗帕露。她又戳出了洞，开始倒出果汁。

「到了中午，太阳公公升到最高点，开始照进森林里，帕露的叶子就会闪闪发光，树木自己开始摇晃，叶子也沙沙沙地响起来。」

……叶子发光，树木自己摇晃，叶子沙沙作响？什么意思？

多莉为我说明，但我脑海中完全无法浮现画面。

「叶子开始响起来以后，帕露树就会朝着太阳公公的方向，一直往上长高。长到森林里茂密的树木上方以后，树木就会像女人在甩头、甩头发一样，开始摇晃树枝。就像这样，啪沙啪沙地……」

「一直往上长，啪沙啪沙……？」

「对对，然后，从摇晃着照到阳光的树枝上，会『咻』地飞出摘也摘不完的果实，等所有果实都飞走以后，帕露树就会融化般地变小，一下子就消失了。」

「『咻』地飞走，然后消失？……好神奇的树哦。」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感想。凭我贫乏的想象力，完全无法想象那幅画面。

「好，结束了。要不要喝一点？」

把果汁倒进保存用的壶里，再把剩下的果汁倒进容器里，多莉喝了两口后，把容器递给我。我也和多莉一样，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口。

浓稠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我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这是幸福的味道！就像浓稠的椰子牛奶！

还想再喝的时候，多莉就说：「这是冬天期间要非常非常珍惜着喝的贵重果汁，不可以一口气喝完哦。」没办法，只好一点一点地慢慢享受了。

「爸爸，这是残渣吗？」

多莉拿起布袋，往里面看。「嗯，对啊。」父亲用压榨器咚咚咚地压碎帕露果实，回答多莉。帕露油可以食用，也可以用来点灯，有点类似橄榄油。

「多莉，也让我看看。」

榨完油以后，帕露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从多莉旁边探头看向袋子，发现里面装着像是豆腐渣的东西，还散发着甜香。

「这个味道好香哦，不能吃吗？」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梅茵！那是鸟饲料！」

多莉慌忙地把我的手从袋子里拉出来，要我把嘴里的东西吐掉，但我继续咀嚼，不解地歪过头。

经过压榨后，帕露果渣变得干巴巴的，虽然闻起来很香，但吃起来一点也不甜，确实不适合给人吃。不过，应该可以像豆腐渣一样加进料理里。我往装了果汁的容器里头丢进一把果渣，用手指沾着果汁搅拌，让果渣吸收水分。

「梅茵，你在做什么？」

「……我想说这样子的话，应该就可以吃了。」

「梅茵，那是鸟饲料！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我「嗯嗯」地点头，吃掉沾在手指上的果渣。还满好吃的。和果汁搅拌在一起，如果可以再加点鸡蛋和牛奶，应该可以做出类似豆腐渣松饼的食物。

「……嗯，可以。」

「不行啦！」

我把多莉嘴里还剩下一点的帕露果渣和果汁搅拌在一起，再丢进她嘴里。多莉一开始生气地大喊：「你做什么！？」但马上表情复杂地咀嚼起来。

「那我要开始咯。」

我和多莉一起前往路兹家。笔直穿过水井广场，对面建筑物的六楼就是路兹家。为了用两颗帕露果渣交换鸡蛋，我努力地上下爬楼梯。从自己家的五楼往下走到一楼，再从一楼爬到路兹家所在的六楼，真的非常吃力。

……和鸡蛋交换以后，就要来做松饼了。唔呵呵。

「打扰了——」

「路兹，这个请你拿去换鸡蛋吧。」

我笑容满面地递出麻袋，路兹就厌恶地皱起脸庞。

「饲料已经够了啦。比起这个，有没有肉？我的份都被哥哥他们吃掉了，没剩多少。」

冬天大家都在家，所以食物被抢走的概率也变高了，我老是饿肚子——路兹不满地抱怨。多莉苦笑着说：「因为体格不一样，当然会被抢走嘛。」没有理会路兹的不满，但肚子饿了是很悲哀的状况。我提出了解决办法，把麻袋举到路兹面前。

「那路兹，你吃这个吧？」

「鸡饲料怎么能吃！」

反应不出所料。果然这里的人不会特地花心思去吃果渣。

「……只要料理方式正确，就可以吃哦。」

「啊？」

「就是因为完全榨干了，才不能吃。其实果渣很好吃，只要好好料理，就算剩下残渣也没关系。」

路兹不敢置信地看着多莉。他肯定在想，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吃鸡饲料。

「你！你太浪费了！与其只吃帕露果肉，不如分成果汁、油和鸡饲料，这样子比较有用吧！？一般人哪会只吃果肉，太浪费了！那么辛苦才采到的果实，居然不拿来有效利用，只是一股脑儿吃掉，简直太离谱了！就算找遍全城，也只有梅茵会这么蠢！」

……我又不是只吃果肉。但比起吃鸡饲料，吃果肉可能比较容易想象吧？

对于路兹的抗拒反应，我「嗯……」地沉吟。

「鸡饲料已经很充足了吧？那不如用在可以填饱人类肚子的地方嘛。」

「就说果渣干巴巴的，人没办法吃啦！」

「就是因为榨干了所有油，才会变成人不能吃的东西。只要稍微花点工夫，就可以吃了。」

「梅茵，你啊……」

不管我怎么说明，路兹还是完全不肯相信。这下子只能和多莉一样，用实力让他信服了。只要吃了，他一定就会明白。

我握起拳头下定决心时，多莉无力地垂着脑袋瓜，小声开口说了：

「路兹，你听我说。虽然你可能不敢相信，但真的可以吃哦……而且很好吃，让我大受打击呢。」

「咦？真的假的？多莉，你被迫吃了鸡饲料吗！？」

路兹对多莉投去充满同情的眼光。

「明明就很好吃，真没礼貌。那我示范给你看比较快吧？路兹，帕露果汁还有剩吗？」

我走进路兹家，往小容器里倒了一点自己带来的果渣，再把路兹的果汁倒了两小匙进去，搅拌均匀。然后捏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嗯嗯」地轻轻点头。做得很好吃。

「路兹，啊——」

大概是看到我吃了，路兹也战战兢兢地张开嘴巴。我把果汁和果渣的混合物放进他嘴里。

路兹闭上嘴巴咀嚼后，吃惊得瞪大眼睛。

「看，很甜很好吃吧？」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至今一直狐疑地看着我们的路兹哥哥们，全都做出了反应。

「很甜？」

「好吃？」

「真的假的？路兹，借我吃吃看。」

哥哥们全都把手指伸进小容器里。就算路兹想逃开，不让容器被抢走，但体格相差太多了。别说逃跑，连闪躲也办不到。

「喂，放开我！不要把我举起来！居然抢弟弟的东西，你们这样还算是哥哥吗！？」

「弟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要大家一起分！」

「好耶！抢到啦！」

路兹的抵抗徒劳无功，三个人一起把他压住，连同容器抢走。三个人接连把手指伸进容器里，一眨眼就吃光了。看到他们平常吃饭都是这副德性，也难怪路兹会抱怨。

「啊啊啊啊！我的帕露！」

「真好吃。这是鸡饲料吧？」

哥哥们完全无视路兹的抗议，尝了一口后，也和路兹一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我。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如果在路兹家，可以做得更好吃哦。」

「真的吗！？」

所有人都上钩了。明明刚才还说「这是鸡饲料」，现在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啊，可是，可能要请你们帮忙才行。因为我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

「好，交给我吧！」

路兹干劲十足地卷起袖子。哥哥们见状，立刻把路兹推开，往前一站。

「路兹，你可别一个人独占哦！梅茵，我也会帮忙！」

「对啊对啊，我们的力气和体力都比路兹大。」

「太好了！那请哥哥们去准备烤东西用的铁板。路兹负责准备材料，拉尔法负责搅拌。啊，还有，如果只用路兹的果汁，路兹太可怜了，所以大家的果汁都用一点吧。来来来，拿出来、拿出来。」

我拍着手掌，指示路兹和哥哥们该做什么。我的体力、力气和体格都派不上用场，所以希望食欲旺盛的少年们可以努力帮忙。

「路兹，拿两个鸡蛋和牛奶过来。拉尔法，用那边的木铲搅拌这个。扎萨哥哥和奇库哥哥去炉灶加热铁板。」

我请路兹准备必要的东西，再一一倒进碗里。拉尔法接过木铲，开始搅拌材料。扎萨和奇库则搬来铁板，放在炉灶上加热。

「嗯，大概就这样吧。路兹，有奶油吗？」

路兹递来奶油，我用小汤匙挖起，站上有点高度的椅子，把奶油放在铁板上。放在铁板上的奶油滋滋作响地融化变小，香气窜进鼻腔。

然后把拉尔法哥哥用大木铲搅拌过的粘稠面糊倒进去。滋滋滋的烧烤声响起，奶油的香气中又多了帕露的香甜气味。因为是用类似果渣的果渣取代面粉，所以做出来的成品比起松饼，更像大阪烧，但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

「大概就是这样，麻烦你们照人数煎好。」

示范性地煎好第一片后，我就把工作全丢给不用站上椅子也能构到炉灶的哥哥们。哥哥们似乎看过一次就知道要怎么做，马上从我手中接过厨具，自己动手煎。

「像这样开始冒泡就没问题了。可以翻面了。」

「好。」

扎萨哥哥用锅铲俐落地翻面，帕露煎饼就变成了漂亮的焦黄色。四周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把这块移到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再煎一片。」

我请哥哥们把煎到一定程度的帕露煎饼稍微往旁边集中，再倒下新的面糊。我负责确认煎熟的程度，煎好的帕露煎饼就接连被移到盘子上。

「锵锵——！『果渣简易松饼』！」

我挺起胸膛，「唔呵呵」地哼笑。但路兹似乎听不懂，一脸纳闷地歪过头。

「……咦？你说什么？」

「啊……简单版帕露煎饼完成了～」

摆在桌上的帕露煎饼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香甜的气味，看起来非常好吃。

「小心烫哦。请用～」

我吃了一口，慢慢咀嚼。帕露煎饼好吃得让人瞠目结舌。口感松软，完全没有像鸡饲料那样干巴巴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加了帕露果汁，就算不加果酱或任何配料，也够香甜了。

「路兹，这个做法很简单，而且可以吃得很饱吧？」

「嗯。梅茵，你太厉害了。」

因为想用鸡蛋来交换的人会接二连三地带来帕露果渣，所以路兹家有很多帕露果渣，家里又有鸡，随时都有鸡蛋。牛奶也都是用鸡蛋换来的，所以家里好像也都有，那冬天期间随时都能做帕露煎饼了。

「这样子冬天期间，肚子就不会饿了吧？」

「嗯。」

路兹开心地大口咬下帕露煎饼。看着他大口咀嚼的模样，我脑海中浮现了几个用到果渣的食谱。

「其实还有其他种料理也是用帕露果渣做的，但我没有力气，做不出来。」

「梅茵，你教我怎么做，我帮你做。你教了我这么好吃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像神一样，所以我也要帮忙没有力气和体力的梅茵。」

于是，需要力气和体力的食谱，就由路兹和他哥哥一起制作。

我负责提供食谱和试吃，路兹他们负责制作和吃个过瘾。形成了良好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