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的完成

纸的完成

「啊啊啊啊啊，破破烂烂的……」

「这边也是。」

陀龙布做的试作品虽然质量很好，但用其他材料做的纸质量就不好。

不知道是因为纤维本身没有粘性，还是纤维比想象中还要短，总之纤维无法顺利缠绕在一起，粘不起来，才刚晒到一半就变得破破烂烂。

「如果多加一点黏著剂，会不会好一点？你觉得呢？」

「只能想到什么就都试试看了。」

为了让纤维容易结合，我多加了点黏著剂，然后试着抄出比较厚的纸，希望可以比较不容易破掉。

「这样如何？」

「要等干了才知道，但希望可以成功。」

加了比较多的黏著剂，又抄得比较厚的纸张变得硬邦邦，才刚从木板上撕下来就啪地裂开。看着碎成一块块掉下来的纸张，我愣在原地。

「失败了吧？」

「嗯，与其说是破掉，更像是裂开吧？至少不是纸。」

不知道是纤维、黏著剂和水的比例没有调好，还是材料本身就不适合做纸，我完全搞不清楚。书上说只要是植物，都能做出类似纸张的东西，但在这里，我的常识却完全不适用。每次失败，我都想大叫：为什么会这样？

「要是可以大量生产陀龙布就好了。」

「不可能啦！」

「如果有陀龙布的种子，有没有办法种出来呢？」

如果能像那时候一样找到红色果实，要砍伐陀龙布应该不难，但路兹听了大力摇头。

「不要去找那种东西！你想毁了森林吗！？」

「如果有种子，就可以像之前那样，大家一起在陀龙布刚长出来的时候砍掉吧？」

虽然不知道陀龙布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很伤脑筋，但只要找到种子，好几个人一起守着，等它长出来再砍掉，应该就应付得来。然而，路兹按着太阳穴，坚决反对。

「陀龙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太危险了！」

「这样啊。」

看来那时候只是我刚好捡到了快要发芽的陀龙布种子，不是每颗种子都能一捡起来就马上发芽。路兹气得七窍生烟，我只好放弃寻找神奇的快速生长树。

「……你快点学会这里的常识啦。」

「我已经很努力了。」

比起梅茵出生后就几乎没有踏出家门一步的记忆，丽乃的记忆更久远又丰富，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就全凭丽乃的记忆来判断。

但是，自从和路兹说了梅茵体内还有其他记忆以后，最近只要我一有奇怪的举动，路兹就会帮忙纠正。

「总之，陀龙布很危险。发芽的时候会把附近土地的养分都吸光，所以长过陀龙布的地方，好一段时间都长不出其他东西。不可能大量种植。」

「咦！？原来陀龙布这么危险吗！？之前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吧？」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啊。你都没在听吗？」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一般的陀龙布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哪里奇怪啊。」

陀龙布的质量最好，但因为只有秋天才会发芽，而且是危险性极高的树木，所以无法量产。与其奢望没有的东西，不如思考如何利用现有的东西，所以只能不断反复尝试。

我们不断改良，比如改变比例、把纤维捣得更烂，或是不使用耶蒂露果实，改用斯拉姆虫的黏液，希望能用这一带可以采到的树木进行量产。

「佛苓树最适合做纸呢。」

「嗯。如果用佛苓树和斯拉姆虫的黏液，再稍微多加一点水，应该可以做成商品吧。」

我们用木材行老板告诉我们的三种偏软的树木做了尝试，结果发现佛苓树最适合做成薄薄的纸张。佛苓树的纤维比其他两种树要硬一点，所以捣起来很费力，但捣得越久，纤维越有粘性。知道这件事以后，只要彻底捣烂，就能做出质量比较好的纸。

然后，我们又慢慢改变做纸时的比例，最终找到了最恰当的比例。把找到的比例写在石板上后，我拍了拍指尖的灰尘。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嗯，照着这个比例，应该可以量产。」

终于找到了最恰当的比例，路兹的表情也变得明亮。他用手指反复摸着做好的纸张。

「不过，要等春天才能开始量产呢。现在采木头太辛苦了，树皮也会随着冬天越来越硬，河水又变得很冷。」

等到了春末，再去采集柔软的树枝和树皮，应该可以做出质量更好的纸张。而且，现在这个季节，要在河里泡树皮已经很痛苦了。为了路兹，我想等天气暖和一点再开始。

「那我们赶快把做好的纸拿去给班诺先生吧。冬天我要去大门帮忙欧托先生。」

「嗯，再过不久就要正式开始准备过冬了，快点做完吧。」

「嗯。明天我会去大门，请欧托先生教我怎么写感谢函。好不容易做好了纸，我想写感谢函送给大家。」

路兹听了点点头，把今天的失败作品堆在一起。

「感谢函就交给梅茵写了。那这些失败作品，梅茵要带回去吧？」

「嗯，成功的纸张要拿去给班诺先生，但这些破了洞，或是剥皮剥得不够干净的纸张，我要拿来做书。」

我也向马克确认过了，如果只是大量做失败的纸张，我可以带回家。这下子，总算可以做出第一本书了。

隔天，我久违地前往大门。因为冬季的结算时期即将到来，需要计算的资料越来越多，欧托笑容满面地欢迎我。

「梅茵，我等你好久了。」

欧托拍了拍堆在旁边的木板，带着灿烂的笑容向我招手。看来正忙着统计写在木板上的品名和数量，再写成文件。

我一边帮忙，一边问欧托怎么写感谢函。

「欧托先生，我想请你教我怎么写感谢函。」

「感谢函？是指贵族之间往来的那种信件吗？」

不，不是贵族之间往来的那种信件也没关系——正想这么说，我忽然想到，也许只有贵族之间才会写感谢函。

「呃，因为有介绍函，所以我想应该也有感谢别人帮忙介绍的感谢函……还是没有呢？」

「如果是贵族之间的往来，我知道有感谢函这种东西，但商人不会特地写感谢函。又不是签契约，用掉纸张太浪费了。」

纸张很昂贵，不能随便使用。

「那要怎么表达谢意呢？」

「商人一般都是从自己经手的商品里，挑选对方想要的东西送给他。至于是让随从带去，还是本人亲自带去，这倒是没有规定，但一般都是送礼，而不是写感谢函。」

我还以为和介绍函一样，感谢函也有既定的格式，所以想用同样格式的纸张写感谢函，想不到一般不是写感谢函，而是送礼物。

「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欧托先生，你觉得该送班诺先生什么礼物才好呢？我完全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我和路兹可以送给班诺先生，又会让他高兴的。」

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是班诺会想要的。感觉班诺什么东西都有。欧托轻轻耸肩，给了我建议。

「用你们两个人做的纸就好了吧？你们经手的商品也只有纸而已啊。而且只要商品有价值，初期投资就能回本，对班诺来说也是最好的礼物吧。再来就是……提供一些新商品的情报。」

「我知道了。欧托先生，谢谢你。」

……提高纸张的商品价值，和提供新商品的情报吗……这样子也许有办法。

隔天，我马上向路兹提议做纸来当礼物。

「欧托先生说，商人不是写感谢函，而是会送礼给对方，送对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所以，我想用陀龙布做点特别的纸。陀龙布的白色树皮还有剩吧？」

「嗯。既然是要送给老爷的礼物，当然要用最好的纸做吧？……梅茵，你手上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色叶子。

「因为长在水井旁边，我昨天就摘下来，试着做成押花。」

「勒科萝丝草要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做纸的时候要用啊。」

勒科萝丝是种红色的三叶草。我想到可以像加了红叶的和纸一样，在纸浆里头加入勒科萝丝。然后，再把勒科萝丝的叶子从茎上摘下来，撒在整张纸上，做成像千代纸的纸张。

做好了留言卡以后，我和路兹一起署名，写下：「多亏了班诺先生，我们才能做出这种纸。非常感谢班诺先生。」

「这张纸好漂亮哦。」

「因为加了勒科萝丝，看起来就像画了图案一样，很华丽吧？」

「嗯，那这张纸要做什么？」

「我要做成『色纸』。」

「色纸？」

我用小刀把做成了千代纸的纸裁成正方形，折成纸鹤。根据我以前的记忆，去国外旅行的时候，折出飞镖最能讨人欢心，但在这里就算折出飞镖，大家也看不懂吧。而且，纸的数量也不够折出像纸球那样大的作品。所以，我选择了用一张纸就能轻松折好，又很华丽的纸鹤。因为纸鹤的尾端会像孔雀一样张开，所以看起来比普通的纸鹤还要豪华。

「怎么样？这样子很华丽吧？」

「……好、好厉害。纸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完全看不懂梅茵做了什么。」

路兹战战兢兢地用指尖戳了戳纸鹤。看到他的动作，我才惊觉一件事。

……这只纸鹤的原价是多少？

「路兹，仔细想想，用纸做装饰品会不会太奢侈了？」

「啊～嗯，但、但这是要给老爷的，应该没关系吧。」

折纸的话，做起来既简单又轻松，成品又很稀奇，应该不错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考虑到这里的纸张价格，我可能做了非常浪费的事情。

……是不是该告诉班诺先生，把纸鹤摊开以后，虽然有很多折痕，但还是可以使用呢？

「班诺先生还说，想知道有没有其他可以成为新商品的情报……」

「这种事情梅茵比较想得到吧？」

路兹一派轻松地把问题全丢给我。虽然不是完全想不到，但因为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卖出去，所以我想听听路兹的意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班诺先生对发簪很感兴趣，所以我想发簪应该可以吧。可是，这不就是木棒吗？」

我指着自己的头，路兹也用力点头。

「是啊，就只是根木棒。」

「你觉得这能成为商品吗？」

「……因为自己就能做，应该没有人会特地花钱买吧？」

就算很稀奇，但应该无法成为商品。路兹也和我想的一样。

「那如果是可以成为商品的发簪呢？就是多莉洗礼仪式时戴的发簪。」

「路兹，你真是天才！多莉的发簪确实得到了大家的好评！说不定很适合当作今年冬天的工作。」

这下子送给班诺的礼物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只要问清楚班诺的行程，约好会面的时间。

「路兹，还钥匙的时候，可以请马克先生帮我问问班诺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吗？」

「嗯，好啊。」

到了马克指定的日子，我和路兹两人带着做好的纸张前往商会。

成品有陀龙布和佛苓两种，厚度又分成三种，所以总共准备了六种纸张。此外，还有要送给班诺、用勒科萝丝染成彩色的留言卡和纸鹤。最后，为了商量事情，把多莉的发簪也放进托特包里。

「班诺先生，早安。纸的试作品已经做好了，我带过来了。多亏了班诺先生的初期投资，成品的质量非常好哦。」

「欧托已经告诉过我了，但已经做好了吗？」

「是的。就是这些。」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纸，摆在班诺的桌上。班诺看着纸张，微微瞠大眼睛，伸手拿起其中一张。

「我看看，让我检查一下。」

班诺对着光线察看，又摸摸纸面，然后拿出墨水。他切下上缘的一小部分，用笔写字。

「……可以写字呢。比起羊皮纸，纸的表面比较不会勾住笔，写起来很流畅，但墨水有点晕开。虽然不至于无法阅读……嗯。」

「合格了吗？路兹，可以成为学徒了吗？」

班诺摸着下巴，咧嘴一笑，拿起下一张纸。

「嗯，毕竟都这么约好了。这些纸可以做多少？」

「呃，因为只是试做，如果要正式开始做纸，我想把工具放大。因为现在这样子，我觉得有点太小了。请问一般最常使用的纸张大小是多少呢？」

大门看到的介绍函大小都不一样，不知道做纸的标准大小。如果要做真正的和纸，那竹帘就太大了，抄纸时会非常吃力。如果路兹和我的力气做不出漂亮的纸张，那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想量产最常使用的纸张大小。

「介绍函和契约书用的纸张，大概都是这种大小。没有明确的规定。」

班诺从架子上拿来羊皮纸给我看，大小大约是A4到B4之间。这个大小的竹帘挥起来也刚刚好。

「那我想用这个大小，重新做一张竹帘。不过，要等到春天才能实际做纸。现在开始做准备，也采不到材料。」

「在春天之前准备好工具就好了。你去拜托马克吧。这个大小的纸张，已经足以成为商品。」

班诺认可了纸张。努力有了成果，我和路兹开心得互相对望，咧嘴笑了。

「这边的质量比较好呢。」

班诺摸着陀龙布纸说。一眼就能看出质量的差异。陀龙布纸的白和光滑程度，都和之前截然不同。

「这是用陀龙布做成的纸。」

「你说陀龙布！？」

班诺吃惊地抬起头，来回看着我和路兹。看来陀龙布果然是种非常危险的植物，相当有名。为了不乱说话，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说明的工作交给路兹。路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往前站了一步，开口说了：

「梅茵在森林里采集的时候，刚好发现刚长出来的陀龙布，所以才偶然取得了陀龙布。因为很难取得，质量又不稳定，所以应该很难大量生产。」

「嗯，我想也是……不过，陀龙布吗？」

我完全可以想见班诺正在拼命思考，有没有办法可以量产。虽然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打细算表情，但因为陀龙布非常稀少，应该很难取得吧。

「我们试做了好几种纸张，发现陀龙布的质量最好，但因为无法取得材料，所以无法成为商品。然后，这是用佛苓做成的纸。如果要当作商品贩售，佛苓比较适合大量生产。」

「原来如此。佛苓确实比较适合大量生产。」

班诺点了好几次头，似乎对纸张很满意，于是我接着拿出要送给他的礼物。

「还有，这是……要给班诺先生的感谢函。我问了欧托先生，他说如果能让做好的纸张更有商品价值，班诺先生会很高兴，所以我做了一种特别的纸张。」

「感谢函？我虽然写过给上级贵族的感谢函，但从来没收到过。感觉好像变得很了不起。」

班诺开心地扬起嘴角，打开卡片，盯着卡片瞧，然后瞪大眼睛僵住不动。

「呃，我在做纸的时候加了勒科萝丝草进去……效果怎么样呢？」

「啊？勒科萝丝草就是这个季节到处都有的杂草吧？……这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漂亮。贵族的夫人和千金应该会很喜欢。」

班诺马上就想到了客群，以商人的眼光来看，真是非常可靠。既然他透过商人的角度，判定可以卖给贵族，就表示我成功地让纸张更有商品价值了。

「呃，这个算是对班诺先生先行投资的回礼，或者该说是礼物……是用纸做的装饰品，叫做『纸鹤』。」

「哦！这是纸吗？」

我摊开折好的纸鹤放在桌上，班诺就双眼发亮地拿起来，从各个角度端详。但其实除了装饰以外，没有其他用途。

「做好以后，我才发现这种用法太奢侈了。因为除了装饰以外，没有其他用途呢。不过，因为只是折起来而已，摊开后虽然会有折痕，但还是可以当作纸来使用。」

「不，当作装饰就好了。感觉可以成为我们店里贩售的纸张的绝佳宣传。」

等开始卖纸以后，就装饰在柜台上吧——班诺嘀咕说着，把纸鹤移到自己的柜台上。看来暂时纸鹤都会待在柜台上。老实说，我没想到只是折纸而已，班诺会这么高兴。还好有做纸鹤送他，我诚心地这么想。

「老实说，我从没想过居然能用树木做出纸来。质量也比我预想的还好。这样子完全可以当作商品贩售。你们做得很好。真期待可以开始量产的春天。」

听到班诺的大力称赞，我和路兹高兴得握起彼此的手。回想起改善质量时的辛劳，不由得眼眶泛泪。

「梅茵，太好了。」

「都是因为路兹很努力哦。」

班诺对开心的我们露出苦笑，把桌上的纸张全部叠在一起。

「这些纸就由我买下来。回去的时候会把钱给你们，到时候再叫马克过来吧。」

「真的吗！？」

这么说来，之前说过在洗礼仪式之前，扣掉原料费和贩售时的佣金，剩下的就是我们的报酬。

……哇噢！第一次拿到现金！

把剩下的白色树皮全部做成纸，再拿去卖或许也不错。正这么心想时，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带了多莉的发簪，想问问班诺能不能当作商品贩售。

「……对了，班诺先生，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这个可以当作商品吗？」

我拿出多莉用来当发饰的发簪，放在班诺的桌上。短发簪上缀着黄色和蓝色的小花花束。不知道为什么，班诺一看到发簪，脸颊就抽搐抖动。

「小妹妹，这是什么？」

「是发饰。先用绳子把头发绑起来，再别上这个发饰……就像这样。」

我把多莉的发饰别在我的发簪旁边。

「这是为姐姐的洗礼仪式做的发饰，所以不能卖，但我想在冬天期间做些这种发饰当作手工活。可以当作商品吗？」

我问完，班诺就用闪着精光的双眼瞪着发饰，发出低嗥般的沉吟。

「……可以。」

「那我会做。然后，因为要卖给班诺先生，所以能不能也请你当作是预先投资，先买下来呢？」

班诺叹一口气，转头看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班诺看起来好像非常疲倦。

「你到底需要什么？」

「线。质量不一定要好，但希望可以有很多种颜色。」

全部都用同一种颜色做，就太没意思了，而且每个人应该都想用适合自己的颜色。颜色和款式当然是越多越好。

「只要线吗？其他呢？」

「如果有木头就太好了，但因为平常也会采木头回来当柴火，所以没有特别需要。」

「这是你自己一个人做的吗？」

班诺目光锐利地瞪过来。对哦，之前说好了「由梅茵想，路兹来做」。可能也请路兹帮忙比较好。

「……木头的部分由路兹做，这个花饰的部分由我来做。当然，我们也会一起做哦。对吧，路兹？」

「对，木头的部分由我来做。」

我握拳说道，路兹也慌忙点头。班诺用像在说「你们在说什么？」的眼神直盯着我们瞧，但我只是陪笑敷衍带过。

「嗯，好吧。那么，你们接下来还有时间，也有体力做事吗？」

「没问题。」

「是吗？那我带你们去商业公会吧。」

「商业公会！？」

……呜哇，又出现了没听过的单词。到底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