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兹的见习准备

鲁兹的见习准备

「梅茵，今天要做什么？天气很糟哦。」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一片，这种天气不适合做纸。虽然也可以去森林采集，但要是半路上开始下雨，我就会变成累赘，所以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好。

今年春天，天气好的时候就埋头做纸赚钱，天气不太好的时候，就和马克一起在城里到处走动，帮忙建造工坊。

但是，现在工坊已经快要盖好了，做法也教给了别人。前几天确认了做好的试作品后，我想我们的工作就到此结束了。

「班诺先生说过，我们的洗礼仪式是下个火之日，所以本来想做最后一批纸，但天气真的没办法。」

「就算不做最后一批纸，我现在也已经有钱到连自己都吓一跳了。」

每次卖纸，我都会拿一枚小银币给家人。虽然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比较宽裕，但也只是粮食的分量稍微增加了而已，但存放在公会里头的存款金额已经很惊人了。这都要感谢天气很好，做纸的过程又很顺利，陀龙布纸的价格又很高。

经过前阵子的卖纸，我的存款已经超过两枚大金币了。路兹也快存到两枚大金币。怎么想都不是受洗前的孩子会有的金额。

……不过，等洗礼仪式结束，暂时就没办法赚钱了呢。

洗礼仪式之前，有没有什么事情忘了做呢？我正这么思索，忽然惊觉一件事。

「路兹，今天去班诺先生那里吧。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咦？我们和老爷没有约好要见面吧？」

「洗礼仪式是下个火之日吧？最好先确认一下，成为学徒以后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因为路兹的父母不是商人，不会帮你准备工作用具吧？」

「……啊！」

洗礼仪式过后，就要开始学徒的工作，所以洗礼仪式的礼物，一般都是工作服和工作用具。蕴含着「今后要好好加油」的涵义，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孩子们，由身为前辈的父母挑选工具送给他们。多莉成为裁缝学徒的时候，父母也在洗礼仪式那天送给了她工作服和整套裁缝工具。

但是，路兹的父母不会帮他准备。因为父亲至今仍然反对路兹成为商人学徒，而且父母都不是商人，不知道该准备哪些工具。再加上，也不知道成为商人学徒要准备的东西，究竟需要花多少钱。班诺说过需要衣服，也已经订做了，但我不认为光是这样就足够了。商人除了衣服，很可能还需要其他工具。幸好我们存了不少钱，可以自己买齐需要的东西。只要问班诺和马克，他们应该就会告诉我们。

「除了衣服以外，我也不知道还需要哪些工具呢。因为要接受新人教育，应该会用到石板和计算机，但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现在我们几乎什么东西都买得起呢。幸好有照你说的，存了很多钱。」

虽然卡罗拉现在站在路兹这一边，但毕竟没有和商人往来，对于路兹想成为商人这件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叔叔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路兹说，但因为现在至少还有哥哥会骂他，所以心情轻松多了。

「路兹，既然你成为学徒以后，会由班诺先生担任你的监护人，那直接去问班诺先生最快哦。」

我和路兹拿着托特包，在阴沉的天气下前往班诺的商会。

「哎呀，不是还要几天才会做好纸吗？」

马克大致上都掌握了我们的行程，一看到我们就微微瞠目。

「我们有事想和班诺先生商量……是不是先和马克先生商量比较好呢？」

记得马克是这间商会里负责教育学徒的人。

「我们想请教你学徒需要哪些工具。因为路兹的父母不是商人，不知道洗礼仪式时该送什么工作用具，所以必须自己准备。」

「啊，对哦。我完全忘了。」

马克先是瞪大眼睛，然后稍微眯起，手扶着太阳穴。

「洗礼仪式就快到了，来得及吗？既然班诺先生会成为监护人，那是不是该先和班诺先生商量呢？」

「是啊。最好先和老爷商量过后，再采取行动。」

我们一如既往地被带进里头的办公室，班诺正忙着在桌上堆积如山的木板和纸张上振笔疾书。

「老爷，路兹和梅茵有事找您商量。」

「怎么了？」

班诺没有停下在木板上写字的手，直接问我们。我轻推了推路兹的背，要他自己说。

「老爷，我们是来商量学徒要准备哪些工具。」

大概是刚好写到一个段落，班诺放下笔，抬起头来。他一脸不明所以地露出纳闷表情，我于是补充说明。

「一般应该是父母会准备，但路兹的父母不是商人，所以不知道要准备哪些东西。请问成为学徒的时候，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呢？应该不只衣服而已吧？」

「嗯，是啊。你们和马克一起去买吧。之前订做的学徒制服也已经做好了，去拿的时候顺便再订做几套换洗衣物。」

「知道了。」

我点点头，身旁的路兹却歪过头。

「换洗衣物？几套？」

「那当然。总不能好几天都穿同一件衣服工作吧？衣服会皱巴巴又臭兮兮。」

因为是也会接待贵族的店家，外表非常重要。不能穿着皱巴巴又脏兮兮的衣服出现在客人面前。事实上，在店里工作的员工也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

「每天都要换衣服吗？……真的假的？」

多莉也一样，路兹家大概也是每星期只洗一次工作服，而且是母亲在休息日的工作。他们没有每天都要换工作服的概念。连平常穿的衣服数量也不多，所以洗好的衣服还没干之前，就只能一直穿同一件。而且因为每次洗衣服，布料都会受到损伤，所以除了贴身衣物外，很多家庭都是除非脏到不能忍受，否则不会洗衣服。

和班诺不一样，路兹家没有下人，路兹在家庭内的阶级又处于最底层，很难开口拜托母亲每天换洗工作服吧。但是，既然要工作，这是必要的事情。

「如果不敢拜托卡劳拉伯母，那路兹就自己洗吧？学徒期间也有休息日啊。」

「呜呜……」

「反正如果是住宿学徒，本来就要自己洗衣服了。」

因为和自己至今的常识不一样，看得出来路兹很惊讶。但是，今后自己要进入的社会就是这样的常识，只能慢慢去接受。

「我知道接触到不一样的常识，会觉得很惊讶，但只能慢慢习惯了。为了不让客人感到不愉快，这是一定要做的事情。这代表工匠和商人的不一样。」

路兹「这样啊」地点头，班诺也露出了像是受到文化冲击的表情，缓慢地眨着眼睛嘀咕说：

「生活的基本常识真的都不一样哪。」

「所以，如果觉得哪里奇怪，请一定要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

「嗯，我会小心……马克，他们就交给你了。」

「是，老爷。」

等到马克的工作告一段落，三个人一起去拿做好的衣服。被马克抱在手臂上移动，已经成了在工坊准备期间的惯例，所以我也不再反抗。

「欢迎光临。」

店员出来迎接，看到马克和我们，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我和路兹在店员的催促下，被带进了里面的房间。

「来，请试穿看看吧。」

店员递来的衣服，是样式简单的衬衫和裙子，再加上和马克一样的背心。因为量过尺寸才订做，所以当然非常合身。光是没有补靪的全新衣服，就让我兴奋不已。我举起手臂，蹲下又站起来，确认穿起来的舒适度。穿起来非常舒服，没有松垮垮，也没有哪里太紧。

「好棒哦，穿起来好舒服。」

「是吗？那就好。马克说了，今天要穿这套衣服，所以我会把这套衣服包起来。」

在我试穿衣服的时候，路兹又订做了两套同样尺寸和款式的衣服，和店员讨论的马克与路兹注意到我，转过头来。

「梅茵，你这样子好可爱哦。只是换了套衣服，看起来就像良家大小姐。」

「嗯，看起来就像千金小姐。」

听到两人的赞美，我开心得不得了，捏起裙摆。

「真的吗！？可爱吗？像千金小姐吗？不只是衣服的关系吗？」

「只要你安分一点，不说话的话。」

「唔……不过，路兹最近的姿势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看起来就像小少爷哦。」

因为班诺提醒过路兹要注意仪容，所以他现在会尽可能保持干净，偶尔也会用丝发精洗头发。路兹的金发现在变得柔顺又有光泽。自从我因为佩服马克的姿势端正，要路兹当作榜样以后，他就会注意自己的姿势和动作，所以换了衣服以后，看起来就像个小少爷。不会给人衣服穿了人的感觉。

「这下子就可以去其他店家买东西了呢。」

因为服装的关系被店家拒于门外，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出示公会证付了钱后，马克带着整理好服装的我们，前往下一家店。

抵达的是一家文具店。打开画有笔型符号的木门，正前方就是柜台，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老板正在磨东西。

墙边摆有架子，上头陈列着商品，但摆在店面的商品很少，架子上只各放了一个样品而已。在城里，这样的店面很常见。只有接待客人的空间很小，其他地方几乎都是仓库。为了防止遭窃，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但不能比较商品真是可惜。

「马克先生，你需要买什么吗？」

「我想想……墨水、笔，还有签雇用契约用的羊皮纸吧。石板、石笔和计算机你们有吧？再来，只要再买几块木板就够了。」

听了马克的说明，我轻叹口气。这些路兹的父母根本买不起。虽然我们现在买得起这些东西了，但在我们的生活圈里，墨水和羊皮纸都不是能轻易买到的东西。

「我也是！我也想要墨水和笔！」

我也跟着路兹，决定购买墨水和笔。原本因为太贵而买不起的墨水，现在居然可以自己买下来，我感动得不能自已。

老爷爷老板把我和路兹的墨水与笔摆在柜台上。重叠公会证结完帐后，我拿起墨水和笔。

「太棒了！我的墨水和笔！」

我拿着买来的墨水和木笔，笑容满面地转圈圈，开心得不得了。但路兹和我不一样，脸上带着苦笑。

「存下来的钱越来越少了……原来当商人要花这么多钱吗？」

如果是小间店家，准备的工具也会比较便宜。也不会被迫买下签雇用契约用的羊皮纸，用木板就够了。

「会这么花钱，是因为班诺先生的店很大间哦。你现在手头还很宽裕吧？」

「可是，今天一天就花了很多钱，我开始有点不安了。又不能拜托父母，所以我想在洗礼仪式之前，尽可能多做点纸。」

「时间已经不多了，希望天气放晴吧。」

回到店里，向班诺报告买完了东西。班诺对我们说：「下次来店里时，记得要穿这套衣服。」还保证了我们看起来就像学徒。

「路兹，这些行李要放在哪里？工坊吗？」

「放在那里最安全吧……」

虽然有点麻烦，但我和路兹讨论着要不要借仓库的钥匙，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去。班诺听了，轻轻耸肩。

「用不着放在仓库，放在自己的房间就好了吧？」

「我家没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东西只能放在木箱里。」

我指出了生活水平的差异，班诺瞪大眼睛。珂琳娜家的房间数量也很多。看来班诺身为大店的继承人，身边都没有人没有自己的房间。

「我家比梅茵家还要糟糕。就算放在自己的木箱里，也会被擅自拿走。」

「啊？什么意思？」

班诺的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了惊讶。他无法理解地眨着眼睛，我为他说明了路兹的生活环境。

「路兹是四兄弟中的老幺。所以，常常被哥哥们任意使唤，很辛苦呢。」

「再怎么样，也不会偷兄弟的东西吧？」

「因为是弟弟的东西，所以没关系。弟弟的东西就是哥哥的东西，哥哥的东西还是哥哥的东西。」

听了路兹的家庭环境，班诺按着太阳穴。生活水平相差太多，肯定无法想象吧。虽然班诺在父亲死后，也辛苦地支撑着整个家庭，但家人应该从来没有擅自翻找过他的东西，也不曾为东西该放在哪里感到困扰过吧。班诺一脸愕然。

「那以后把东西放在楼上如何？我可以便宜租一间住宿学徒用的房间给你们。要是好不容易买齐的东西在洗礼仪式前就不见，或是工作要用的东西被偷走，会影响到以后的工作，而且仓库又太远了。」

「……谢谢班诺先生。」

在班诺的安排下，路兹可以用便宜的价格租下一间最顶楼的学徒房间，当作是仓库使用。只要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这里，再锁上门，就不必担心会被其他人偷走。

「那以后去店里，要不要在这里换好衣服再过去？」

第一次拥有自己专属空间的路兹笑容满面地回答：「好！」我也决定在回家之前，先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这里。「有时间的话，就去一趟商业公会吧。」班诺说，所以暂时还不能马上回家。

「因为得先教你们怎么去商业公会，不然以后没办法跑腿。」

商家的孩子们因为要帮忙父母，经常出入商业公会，所以帮忙提交文件也是日常的工作之一。刚进商会的学徒，第一件可以自己完成的工作就是跑腿去商业公会。但是，路兹自从提交了芙丽妲的发饰以后，就再也没去过商业公会，当然也从来没做过这种跑腿工作。

「其他还有什么工作吗？」

班诺一边回想商人的孩子应该要会做的事情，一边让路兹拿着几份申请书，前往商业公会。我也打算要阅读书架上的木板，所以一起跟去。

「呜哇……」

「这还真惨。」

面向中央广场的商业公会前方，停了好几辆等着办理手续的马车，也看得到旅行商人把马车交给同行的人，自己走进公会办理手续，现场一片人山人海。

「二楼好像很多人呢。」

「因为洗礼仪式快到了，市集也快开始了。」

从停在外头的马车数量，不难想象二楼会有多么拥挤。路兹在人潮的推挤下，跟在班诺身后走向尽头的楼梯。我因为和平常一样由班诺抱在手臂上，所以没有被推来挤去。

向楼梯前的守卫出示公会证，走上楼梯后，喧嚣声就忽然消失无踪。我猜那道栅栏上一定施加了阻隔声音的魔法。

「跑腿也是件辛苦的工作吧。」

如果没有班诺在前面带路，路兹必须自己拨开人群，否则根本无法前进。拨开人群前进的路兹大叹口气。

「要小心别让文件被人偷走，或是被人挤得不见踪影……那么，首先是这份文件……」

班诺向路兹说明，同时把我放下来，走向柜台。我转身背对班诺，正要走向书架，脑袋瓜就被他拍了一下，还揪住我的后领。

「喂，你想去哪里？」

「……书架在呼唤我。」

「那是你的错觉。书架才没有呼唤你。既然要当工坊长，你也该好好听清楚。」

班诺开始教我怎么使用公会。包括怎么在柜台办理手续，要提交文件的地点等等，钜细靡遗地一一说明。

「只要在这里提出申请，就能阅览已经登记的魔法契约。尤其梅茵以后要开发新产品，要是不知道已经登记的魔法契约，会很麻烦。」

「哎呀，梅茵！」

这时，淡粉色的双马尾从柜台后头跑出来。我绝不可能认错，是公会长的孙女芙丽妲。她身上穿的学徒制服，一看就知道正在工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我大吃一惊。芙丽妲双手扠腰，不满地嘟起嘴唇。

「春天都快结束了，梅茵却完全没来找我玩。」

「啊，对不起哦。因为我很忙……」

……虽然忙着做纸和成立工坊是事实，但对不起哦。因为之前做完了点心，也履行了约定，所以我就以为可以不用再去了。而且去了以后，班诺先生又一直想挖角我，又不知道对话中哪里有陷阱，让我很紧张嘛。

我道歉后，芙丽妲就摇摇头说没关系，然后露出甜笑。

「明天我休息，到我家来玩吧。」

「咦？可是，如果明天天气好……」

班诺搭在我肩膀上的指尖瞬间加重了力道。我本来想说「我想把剩下的纸做完」，但又想起班诺说过，要极力隐瞒我们在做纸这件事，所以说到一半就闭上嘴巴。

芙丽妲看向班诺的手，微微一笑。

「如果明天下雨，我就派人去接你吧。天气好的话，你就算很忙，但下雨天就会和我一起玩吧？我们明明约好了春天要一起玩，但春天都快结束了呢。」

「呜……」

被她这样一说，很难拒绝。天气不好的时候确实不能做纸，所以时间很充裕。芙丽妲继续对苦恼的我展开追击。

「关于身蚀，我有些事情想问，也有事情想告诉梅茵。」

「啊，我也有事情想问芙丽妲。」

在我们身边，最了解身蚀的人就是芙丽妲了。我正好有些事情想问她，所以很高兴有机会可以讨论。芙丽妲听了，脸庞立即发亮，双手合掌。

「如果明天会下雨，那就没问题。我会做好磅蛋糕等你哦。」

「是啊。如果明天会下雨……」

磅蛋糕的诱惑让我一口答应，瞬间肩膀上的力道加重。班诺的太阳穴都冒出了青筋，面带笑容。

「梅茵。」

「班诺先生，我是说如果明天会下雨哦。」

「对啊对啊。我们是说如果明天会下雨哦。」

芙丽妲盈盈笑着，为我解围，我立刻抓住机会。拍了拍快要把我肩膀捏碎的手指，仰头看向班诺，他低声咕哝：「你这笨蛋。」

「明天会下雨。」

「咦？」

芙丽妲脸上的笑意加深，路兹大叹口气。看来就算没有天气预报，大家也知道明天的天气。

傍晚开始下的雨，到了隔天也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