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进入的乐园

无法进入的乐园

灰衣神官带我前往的地方，并不是贫民也能使用的医务室。那是一间装潢十分讲究的漂亮房间，从大门等候室的设备来看，应该是提供给贵族介绍来的富豪或商人的房间。

……原因出在我身上的衣服吧。

从衣服使用了多少布料、刺绣的颜色和线的种类，就能大致判断出家庭的收入水平。如果是平常的衣服也就算了，但今天我穿的服装是很少见的轻飘飘泡泡袖，虽然只有下摆有刺绣，但还缝上了用线编织而成的小花，非常豪华。发饰也是特别订做的，所以乍看下应该会被判定为芙丽妲那种等级的富豪。

……可是……没必要特地订正说我是穷人吧？毕竟是神官自己要这么判断，要是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根本无法想象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没必要老实到全部说出来吧？

「失礼了。」

我皱眉思考的时候，灰衣神官轻轻让我在长椅上坐下。

我抓住扶手，固定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几乎同一时间，发饰被抽走，对方动作恭敬地脱下我的鞋子。

……咦！？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又理所当然，让我愣了一下。感觉就像伊蒂在芙丽妲家时，为我做了各种各样的照料。灰衣神官显然很习惯照顾人。

我忘了要拒绝，只是瞪大眼睛，神官就站起来整理床铺，再用公主抱的方式把我抱到床上。

「呜啊，那个，我真的没事。」

「在神面前撒谎可不好。这里是神殿。」

……我明明没有撒谎……

神官让我躺在床上，为我盖上棉被。然后把发饰放在床边，把鞋子摆在床铺前。比起神官，更像是熟练的侍从，感觉非常奇怪。

「请好好休息。我稍后会再过来察看。」

神官「啪当」关上房门，离开房间。现在我的身体确实还使不出力气，所以躺在床上，等着体力恢复。顺便也利用这段时间，想想该怎么向家人解释吧。家人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晕倒，但我不能说是因为笑过头了。担心我的路兹也一定会生气。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路兹在跑○人游戏里跑过来的样子，忍不住噗噗笑了出来。

稍微躺了一会儿后，身体恢复了力气。我张握了几次手掌，确认握力。伤脑筋的是，我开始想上厕所了。

床边虽然有便盆，但不知道哪里有水源，要是直接尿在便盆里，事后很难清理。住在这里的人大概都是带着随从，不会自己清理吧，但我没有随从。而且，我也不想让第一次见面的神官清理我的排泄物。至少要先问清楚哪里有水源，让自己可以事后清理，再偷偷上厕所。

我慢吞吞地起身，轻轻甩动手脚。看来是不至于突然又晕倒。我用床边的发簪盘起头发。芙丽妲家床边还放有呼叫用的铃铛，这里却没有。

现在是紧急事态，去找人吧。因为不知道找到人之前会花上多久时间，我想在情况变得紧急之前赶快行动。下了床铺穿上鞋子，我溜出房间。

尽管柱子和墙壁上都有雕刻和浮雕，但基本上整条走廊都是白色的石造建筑。叩叩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但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脚步声，也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我决定先回到刚才举行洗礼仪式的地方，迈步移动。

……咦？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明明身在白色神殿内，却开始在各处看见色彩。雕刻和石像也变得越来越精致豪华，这已经不是我的错觉了。看来我误闯进了贵族出入的区域。

我吓得血色尽失。要是被贵族发现，我只觉得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糟糕，我得快点回去！

我立刻掉头，战战兢兢地快步折返。我想尽快离开贵族区域。为了不走错路，我边走边指着有明显特征的记号，确认自己走过的路。

……我看过这个雕刻吧？那块布我也看过……

我正寻找着可以转弯的转角，好回到住宿室，就听见了「喀喀喀」的规律脚步声逐渐逼近。如果我已经脱离了贵族区域，我一定会举双手欢迎，但现在我只想避开，不想被发现。如果是神官倒还好，但要是贵族就恐怖了。

我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但走廊上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很快就被发现，然后被抓住。

「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一名女性神官厉声问道，头发整齐地盘了起来。五官凛然，感觉很精明能干，但又隐约有种像是性感秘书的气质。

她也和把我搬过来的人一样穿着灰色神官服，但款式不一样。不知道是男女款式不同，还是仪式用和日常用的不同。这么说来，洗礼仪式上好像没有女性神官呢。我茫然地想着。

发现对方不是贵族，我安心地吐气，马上为误闯贵族区域道歉。

「对不起。我是梅茵，因为洗礼仪式上晕倒，暂时借住在神殿的房间里。因为没有随从，也没有可以叫人的铃铛，所以才出来找人。但好像迷路了，回过神发现自己在这里……」

她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后，无奈地叹气。明明只是单手托腮，忧郁地叹气，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等我处理完事情，再送你回举行洗礼仪式的礼拜堂。可以等我一下吗？」

「好的，麻烦你了。」

神官微微眯起眼睛，踩着叩叩作响的鞋子往前走。我小跑步跟上去，但要是移动距离太长，我恐怕会晕倒。幸好她只移动了大约一个房间的距离，我才没有晕倒。

「请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好、好的……」

我气喘吁吁地点头，女性神官有些担心地皱眉瞥了我一眼后，推开房门走进去。

我扶着墙壁调整呼吸，不经意地看向她走进去的房间，倒吸一口气后僵在原地。

「……难道是图书室？」

房间虽然不大，但墙边摆满了书柜。乍看之下，几乎每个书柜都塞满了纸张和木板，但也有些书柜上了锁，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可以推测应该是放了贵重书籍。

房间中央为了方便阅读，摆了两张桌面倾斜的阅览用长桌，面对面地放在一起。长桌和椅子就像大学教室里常见的那种，可以容纳五个人并排坐在一起。而且，从桌面到上方，等间隔地垂挂着看起来既坚固又沉重的锁链，锁链上连着六本厚重的书籍。

「……是『锁链图书室』。」

丽乃那时候，我一直梦想着可以去外国历史悠久的图书馆。虽然不是外国，而是异世界的神殿图书室，但应该可以当作梦想实现了吧。外国的图书馆、上了锁的书柜、锁链图书室，这些都是丽乃在书上看过，了解了图书馆的历史后，一直非常想亲眼看看的景象。

按着自己胸口的指尖在颤抖。心脏扑通狂跳，感觉得到血液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遍全身。居然亲眼目睹了自己一直以来渴望的事物就存在于眼前的奇迹，滚烫的泪水接二连三地溢出眼眶。

「第、第一次看到……」

虽然也是第一次看到锁链图书室，但这么多书甚至足以建造出图书室，也是成为梅茵以后才第一次看到。虽然房间并不大，但对于一直过着连一本书也找不到的生活的我来说，这里就是幸福的宝库。

……这间图书室正是神赐予的乐园！我的神就在这里！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入境随俗。发现了图书室，还是锁链图书室，我感动不已地摆出跑○人的姿势，然后跪下来向神明献上感谢。虽然动作有些摇摇晃晃，但希望我的感激和感谢有传达出去。

用衣服擦了擦脸和手后，我反复检查有没有哪里脏了。确认过双手干净了，我意气风发地迈开脚步，准备跟着先进去的女性进入乐园。

「打扰……噗呸！？」

我像是用力撞上了打不开的自动门，脸孔狠狠撞上墙壁。因为撞得非常用力，眼前金星直冒。

「好痛……」

我当场坐下来，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摸索入口附近。手只能前进到一定的距离，果然有道肉眼看不见的墙壁。我用手掌拍了拍，但被透明的墙壁挡在外面，进不去里面。

「咦？为、为什么？」

刚才的女性很平常地走进去了。为什么只有我被拒于门外？感觉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我使出全力拍打透明的墙壁。肉眼看不见的墙壁文风不动。乐园就在眼前，我却进不去。明明看得见这么多书，却不能阅读也不能触摸。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拷问？

……都来到这里了，居然不能进去，太过分了。神明是大笨蛋！把我的感谢还来！

「讨厌啦，让我进去！也让我进去嘛！」

书本是价格高昂又稀少，只有贵族才拥有的东西。洗礼仪式上甚至会使用魔导具让小孩子安静下来。所以就算有保护贵重书籍的机关，也不足为奇。但就算明白，还是太残忍了。明明看得见却进不去，我感到绝望，连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也擦不了。

「我好想看书哦……」

大概是事情办完了，刚才的女性神官抱着几叠像是资料的纸张走出来。她低头看着坐在地板上，靠着透明墙壁嚎啕大哭的我，往后倒退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呢？」

「呜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我拍打着透明墙壁问，她转头看向图书室，「啊」地轻喊一声。

「因为里面有贵重的书籍，只有得到许可的神殿相关人员才能进去。」

这句话让我脑内的希望之光大放光明。既然只有神殿的相关人员才能使用，那我成为神殿的相关人员就好了。神还没有抛弃我。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我还有大约半年的时间，我想把这里的书全部看完。我用力擦掉眼泪和鼻水，笔直举手。

「请问，要怎么样才能成为神殿的相关人员呢？」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吧？」

看来女性不是称作神官，而是巫女。那么眼前的女性已经成年了，所以不是女性神官，而是巫女。

「那我要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要怎么做才可以呢？」

「只要得到神官长或神殿长的许可就可以。好了，我们去礼拜堂吧。」

巫女想结束对话，但我忙不迭摇头。

「请问神殿长在哪里呢？」

「洗礼仪式已经结束了，现在神殿长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你打算现在就去吗？」

一看就知道她被我吓到了，但我不能放过这么重要的情报来源。

「对！我不能就这样回去！」

「……那我先去问问神殿长。」

不知道是感受到了我绝不退缩的决心，还是从服装判断出了应对方式，巫女无奈地叹口气，带我前往神殿长的房间。

看来我误打误撞地走进了神殿深处，神殿长的房间就在附近，直到取得许可为止，我都在豪华的门前等候。

环顾四周，墙上都挂着看起来很昂贵的装饰品和绘画，让我切身感受到宗教的高层果然都很有钱。

「神殿长，有位见习巫女的志愿者……」

「志愿者？」

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间，可以听见神殿长和女神官的对话。像是要参加工作面试的紧张感油然而生，我在门后方立正站好，迅速检查自己的仪容。衣服上有一处因为干掉的泪水和鼻水变得有点硬邦邦。

「是的，好像是今天来参加洗礼仪式的孩子。」

「嗯，那我先见见她吧。」

「进来吧。」

虽然很想帅气地迅速走进去，但门比我预想的还要重，根本推不开。不得已下，我只好用全身的重量压在门上，再让身体滑进门缝里。

「打扰了。」

神殿长的房间和芙丽妲的房间构造很像。靠近门的中央处有桌椅，是接待客人用的空间。离门最远的房间角落有张附有厚重顶盖的床，另一侧的角落则是工作用的空间。

工作区有张厚重的桌子和两个书架。另外还有装饰用的架子，以圣典为中心，左右对称地摆设着三十公分高的神像和刚才在洗礼仪式上看到的蜡烛。

神殿长和巫女都在工作区，所以我尽可能抬头挺胸，走向那里。感觉得到神殿长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慢慢地深呼吸，为自己打气。这是求职的面试。能不能进入图书室，就看这次的面试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梅茵。神殿长，拜托您了。我想成为见习巫女，请您答应。」

我在胸前交叉双手，恳求道。神殿长露出有些饶富兴味的笑容，放下笔。

「那么，梅茵，你为什么想成为见习巫女呢？」

「因为这里有图书室。」

我回答后，神殿长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微微睁大眼睛。

「……图书室？你会读书吗？」

「是的，虽然有很多单词都看不懂。但只要看书，认识的单词就会越来越多。所以，只要我还活着，我想把这里的书全部看完。」

神殿长按着太阳穴叹气，刻意地垮下肩膀摇头。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神殿是向神祈祷的场所，神官和巫女都是侍奉神的人。」

「是的，这我明白。神殿长在今天的洗礼仪式上念的那本厚重圣典，就是记载了诸神的故事吧？对我来说，圣典就等于是神。我想在死之前，把关于神的一切都看完。我想知道神的一切。」

「你是圣典基本教义者吗？」

神殿长的双眼亮起精光。我不知道是该肯定，还是该否定。

虽然有些苦恼，但一起参加洗礼仪式的孩子们不可能知道这个词汇。还是别多嘴，听不懂的时候就先带过，才是上上之策。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所以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想要阅读圣典、想要了解神的心意，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请相信我受到火神庇佑的热情。我想成为见习巫女，在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之前，把这里的书全部看完，了解神的一切。神殿长，您愿意倾听我的祈祷和心愿吗？」

我连珠炮似的说完，神殿长有些退避三舍地从头到脚打量我，「嗯……」地连连点头。

「我明白你的热情了。如果你有意愿，确实可以成为见习巫女。但是，像你这种家庭的孩子如果想进入神殿，就必须支付足以回应你这份热情的捐款。你知道要捐多少才行吗？」

因为我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所以要趁机敲我一笔吧。意思就是如果想进入神殿，就要拿出相应的金额。我也知道宗教不可能只由美好的事物构成。如果只要付钱就能进入神殿，那我只要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付钱就好了。

这么说来，我听说过买一本书就要花上好几枚小金币。如果能让我使用锁链图书室，那我至少可以看十本那么厚的书。

虽然我只看过日本的租书店，但考虑到租书店的行情，我想只要一本书的金额，就能看图书室里的所有书。而且，如果想到书架上满满的资料，我直到死前的半年期间都能尽情阅读，就算扣掉要留给家人的钱，如果只要一枚大金币，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掏钱。

「虽然我不知道捐款的行情……但在我可以自由运用的范围内，最多可以捐一枚大金币。」

「大、大金币！？」

神殿长口沫横飞地发出怪叫，巫女也用手捂着嘴巴，双眼瞪得老大。从两人的反应来看，我显然提出了非常高的金额。

「咦？太高了吗？可是，这已经是最高金额了，我没办法再出更多钱哦。」

神殿长和巫女互相对望后，像要掩饰什么地咳了几声，用严肃的眼神注视我。

「啊……像你这样充满热情的人想成为见习巫女，神殿这边当然非常欢迎，但既然你已经受洗了，表示你已经找到工作了吧？你是不是隶属于某个组织？」

的确，如果已经找到工作，就无法突然成为见习巫女吧。但是，预计要待在家里工作的我并没有隶属的组织。

「我虽然在商业公会办理了登记，但还没有找到工作。因为身体虚弱，我打算在家里工作。」

「在家里？你是商家的女儿吗？想成为见习巫女，就不能隶属于任何组织。只要退出商业公会，再成为见习巫女就好了，但你的父母怎么说？」

「我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图书室，所以接下来会和父母商量……」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关于商业公会，我无法马上回答。记得如果要买卖物品，就必须加入公会。

「可以退出公会吗？那我之前存的钱和以后要做的商品怎么办？」

我本来只是在自言自语，想整理思绪，神殿长却瞪大了眼睛。

「之前存的钱？商品？你不是在帮忙父母的工作吗？」

「不是的。」

这是可以向神殿长推销自己的好机会。我一边回想面试的注意事项，一边在大约一分钟内，说明了自己至今的努力和从中得到的成果。

「……嗯，如果你不是因为要帮忙家事才暂时登记，与其退出，不如维持现状，试着和公会长交涉，看能不能让你以这样的状态成为见习巫女吧。」

神殿长露出了佩服的笑容，显然我的回答让他很满意。如果高层之间可以帮忙协调，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我道谢说：「那就麻烦神殿长了。」决定交由神殿长和公会长交涉。

「那么，我会先和父母商量，看能不能成为见习巫女。」

「嗯，如果父母反对，或是你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来找我商量。想看书的时候，也尽管来我这里吧。虽然不能进入图书室，但可以让你看这里的圣典。」

「真的吗！？太棒了！祈祷献予诸神！」

我立刻摆出跑○人的姿势，但下一秒，就感觉到身体忽然倾斜。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看来是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超过了身体的负荷，我全身虚软无力，相对地，体内却有股热意在任意流窜。

……糟了。我太兴奋了。

因为路兹不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兴奋和失控。

「……完了。」

咚！我倒地之后，就动弹不得。但至少还有意识，身体只是动不了而已。我维持着倒地的姿势，把注意力集中在不多的身蚀热意上，努力把它们压回体内。

「什么！？你怎么了！？」

看到我突然在眼前倒下，一动也不动，神殿长惊愕地瞪大眼睛，用像是要踢倒椅子的气势站起来。巫女也一脸茫然地望着倒地的我，小声咕哝说：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说过她曾在洗礼仪式上晕倒。」

巫女偏着头说，神殿长就横眉竖目地问：「你说什么？」我依然无法起身，向两人道歉。

「对不起，我太兴奋了。我现在动不了，请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