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工作

巫女的工作

「那么，宣誓仪式到此结束。」

「那我去图书室……」

「慢着，我话还没有说完。」

在神官长的催促下，我从祭坛前移动到办公桌前。法蓝为我准备了椅子，我坐上去。

「法蓝，谢谢你。」

「……不客气。」

法蓝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微微皱眉。难道连道谢也不行吗？看来下次最好找芙丽妲请教一下，贵族该有的言行举止有哪些。

「我可以开始说了吗？」

「是，麻烦神官长了。」

不知道神官长要报告什么，办公桌上堆着好几份木板和羊皮纸。神官长一边看着其中几份资料，一边瞄了我一眼。接着，神官长就像拿着教科书的老师，开始为学生上课。

「你也知道，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全是贵族出身。所以基本上，对于身为平民的你穿着青衣这件事，没有人会感到高兴。」

虽然早就知道，但被人当面这么指责，还是让我背脊发凉。当初提出想成为见习巫女的时候，我心想反正自己只剩下半年的生命，只要能待在图书室里看书就好了。但是，神殿里头有魔导具。只要成为青衣见习巫女，就能延长寿命，和神殿的往来也不再是暂时的。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必须多加思考。

「现在因为青衣神官的人数真的不多，又需要拥有魔力的人，所以他们只是对你视而不见，但一旦神殿里多了贵族的孩子，不知道情况会如何演变。这点我要先提醒你。」

我在大腿上紧紧握拳，咬住嘴唇。万一我犯下了什么与贵族有关的过错，也会连累到家人。我需要更多资讯，才能在这里平安无事地生活。

「尤其神殿长甚至拒绝出席宣誓仪式。其他青衣神官似乎也从未见过面，所以对于身为平民的你，他们不可能有好感。因此，你的指导工作将由我来负责。」

我明明没有身份，却拥有魔力和金钱，等同于践踏了贵族的特权意识，所以他们不可能对我有好感。这我明白。但是，嘴上说贵族对我没有好感，神官长却非常亲切地给予忠告。

「神官长不会感到不快吗？那个，因为我……」

「我会对优秀的人给予好评。尤其现在神官和巫女的人数减少，工作都集中到了我这边来。既然知道擅长文书工作的你会主动帮忙，我怎么可能对你有反感。」

神官长勾起嘴角，露出腹黑的笑容，我的脸颊一阵抽搐。既然神官长说我知道文书工作，就表示之前说的调查已经结束，关于我的各种情报也都已经传到神官长耳里了。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个人资料保护的概念，只要身为贵族的神官长开口问，对方就会滔滔不绝地全说出来吧。神官长到底握有什么情报了呢？好恐怖。

「我会竭尽所能努力，请问我在神殿的工作是什么呢？如果有该做的事情，请告诉我。」

「嗯，首先，你的工作就是担任我的助手，处理文书工作。这是最重要的工作。上午你在这里处理文书工作。再来是祈祷与奉献。尤其你身为巫女，必须学会祈祷，否则就伤脑筋了。」

「祈祷我明白，但奉献是什么呢？」

「就是往神具注入魔力。法蓝，拿盾牌来。」

法蓝轻轻点头，拿着直径约五十至六十公分的盾牌走回来。这面看似以黄金制成的圆形盾牌，上头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到处点缀着蓝色花纹，不愧是神具。正中央镶着约莫手掌大小的黄色宝石，内部仿佛有火在燃烧，闪烁着摇曳的光芒。而盾牌四周镶着一圈大小和弹珠差不多的宝石，和正中央的宝石一样。只不过，四周的小宝石一半是黄色，一半是水晶般的透明。

「触摸中央的魔石，想象着往魔石注入自己的魔力……」

原来不是宝石，而是魔石。看着这充满奇幻色彩的物品，我心跳加速，伸出右手轻轻触摸。下一秒，整面盾牌都发出了朦胧的金色光芒。与此同时，复杂的纹路和从未见过、像是文字的符号也变成了淡绿色的光芒，浮现在手腕的高度。

……呜哇，好像魔法阵哦！好厉害，好厉害！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发光的符号，突然感觉到体内的热意像被吸尘器吸走一样。和芙丽妲用魔导具救了我一命时的感觉一样。机会难得，我刻意打开平常用来封闭体内魔力的盖子。身蚀的热意从中心往外飞出，一鼓作气流向掌心，被盾牌吸走。我沉浸在不需要的热意被吸走的快感中，但下一秒猛然回神。

……这不会坏掉吧？

想起了自己曾经弄坏芙丽妲的魔导具，我有些害怕，忍不住缩回手。然后，把稍微减少的魔力再度封进中心。虽然只释放了魔力短短几秒钟，但对身体造成负担的魔力就一口气减少了。感觉就像身体不再被重物压着，变得轻盈许多。

「嗯，大约是七颗小魔石的量吧。」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低头看向盾牌，发现装饰在盾牌四周的小魔石中，黄色的魔石变多了。看来是魔石一充满魔力，颜色就会改变。一眼就能看出还剩下多少魔力。

……感觉好像变成了充电器。

我试着张握刚才释放了魔力的右手。原来身蚀的热意就是魔力啊。而且因为有了明确的出口，我意外清楚地感受到了魔力的流动。我正想着这些事情时，神官长有些担心地低头看我。

「梅茵，对身体造成负担了吗？」

「呃，我反而觉得身体变得很轻松，感觉很畅快呢。」

「……是嘛。那就别造成负担，持续奉献吧。」

为神具补充魔力的奉献工作算是比较轻松的。最辛苦的，应该是祈祷吧。现在的身体很难单脚站立。尤其不是把手臂往旁边张开保持平衡，而是要举到斜上方，这点更是困难。神官长大概也会详细指导我角度和维持时间吧。

「最后，你要做的工作就是阅读圣典，记住内容。」

神官长小声又低低地补上这一句，我的耳朵立刻跳动起来。他说要阅读并记住内容。虽然我对记忆力没有自信，但只是阅读的话，就交给我吧。

「我愿意！请马上带我去图书室！」

我「喀哒」地站起来，「唰」地举起手，向神官长表示我的干劲。但是，神官长看也不看我一眼，拿起另一张纸开始过目。

「在那之前，我想先讨论关于捐款的事情。坐下吧。阿尔诺，拿账簿过来。」

钱的事情非常重要。尤其我之前说过要支付高额的捐款，所以我也很在意捐款的事情。主要是支付方式，和捐款的用途。

「你说过要捐一枚大金币……」

神官长轻睨了我一眼，我才想起自己和班诺讨论过这件事。记得班诺说过，「商业公会每年都会在仪式上捐献，但个人从来没有捐献过」。另外还说：「因为金额太大，很可能招来不必要的嫉妒。还是分成几次支付比较好吧？要是给了挥霍无度的无能家伙一大笔钱，只会造成周遭人们的困扰。」

「呃……如果神官长要求我一次付清，我当然可以，但能不能每个月支付一枚小金币，分成好几次付清呢？」

「捐款的金额并不是由我们指定，所以也不是不行，但理由是什么？」

「因为有认识的人跟我说，如果突然就支付全额，可能会有人被大笔金钱冲昏头，额外增加不必要的支出……所以我想先问过掌管神殿财务的人，捐款的去向和用途，再决定支付方式比较好。」

我实在不敢把班诺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但就算说得含糊，神官长似乎也听懂了我的意思。听完，神官长思索了一会儿后，吐了口气。

「捐款的五成会用作神殿的维持费用，剩下的则分配给青衣神官。分配给神官的金额，会依据地位高低有些微的差异。掌管财政的人认为，一开始先捐五枚小金币，剩下的每个月捐一枚小金币比较好。」

「为什么是这个金额呢？」

我偏头表示不解，神官长把一叠整理好的羊皮纸递到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账簿的一部分。神官长指着资料，对吃惊的我说：

「神殿的收入大致上可以分成三部分，一是领主提供的奉献金，二是仪式时的布施，三是青衣神官老家提供的支援金。也就是说，青衣神官减少，收入也会跟着减少。用商人容易明白的方式来说，现在的神殿是入不敷出。此外，神殿长一直嚷嚷着要你多捐一点，所以为了讨好他，最好先捐一大笔钱。」

感觉神官长好像把神殿的内部情况都坦白告诉我了，但神殿居然入不敷出，这种事我可以知道吗？

「呃……神官长，这些事情告诉我没关系吗？」

「因为几天后你就要参与其中，现在先告诉你也无妨。」

所谓帮忙处理文件，指的不单只是在欧托那里帮忙计算，似乎还包括了相当深入的工作。

「……我明白了。那要怎么把钱交给神官长呢？每次大笔金额都是透过公会证进行交易，但神官长没有公会证吧？」

「你带过来不就好了吗？」

神官长说得简单，但每次我都是透过公会证进行大笔交易，从来没有亲手拿过金币。像我这样的小孩子要带着大笔钱财，从商业公会走到神殿，太恐怖了。

「虽然对习惯大笔钱财的神官长来说很简单，但对我来说，这笔钱太大了，我害怕自己会弄丢。」

「唉，你到底以为侍从是做什么用的？」

……什么？侍从？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不由得看向身后一字排开的侍从们，歪过头。我怎么可能把大笔钱财交给那个选错侍从的侍从。如果是法蓝，只要神官长下令，他也许会勉强听从，但戴莉雅和吉鲁感觉会故意刁难我，太恐怖了。从他们对我的态度来看，我还不信任任何一名侍从。

「我不希望中间再经过其他人，结果神官长说给了，我却没收到。」

「……你不相信自己的侍从吗？」

神官长一脸纳闷，我也感到纳闷。贵族会相信第一次见面时，态度又不怎么友好的陌生人，然后把五枚小金币交给对方吗？还是说，他们之间签了某种不会遭到背叛的魔法契约？我回想了神官长介绍侍从给我的时候，但应该没有签过类似的契约。和魔法有关的契约都需要用到鲜血，所以这点我倒是很清楚。

「虽然说是侍从，但其实就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吧？我没办法信任到突然就交给他这么大笔钱。」

……而且还是对我一点也没有友好的态度哦？不行、不行。跟这里的侍从比起来，公会长还更值得信任。

关于钱，我只相信班诺和马克这两个大人。不知道能不能请他们一起来。神官长是贵族，考虑到可以建立起关系，班诺应该不会拒绝吧。希望他不会拒绝。

「因为我还不习惯身上带着大笔钱财，所以想请一位可以信任的大人陪我一起来，能请您允许那个人进入神殿吗？」

「是谁？」

「就是商业上的监护人，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先生。」

「……嗯，好吧。」

等路兹来接我，就先回店里一趟商量这件事吧。顺便也问问路兹，侍从有没有什么工作上的诀窍。和员工的工作内容有没有什么共通点呢？我正陷入沉思时，神官长阖上账簿，交给阿尔诺。

「今天要告诉你的事情就这些。梅茵，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问题！第四钟响后，路兹会来接我，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待在图书室看书，我可以进去图书室吗？我一定要看圣典，记住里面的内容！」

「路兹就是负责管理你身体状况的那名少年吧。今后要让侍从管理你的身体状况。」

我明明是在问能不能进入图书室，却变成了讨论要由谁来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我再一次看向侍从。吉鲁搔着头，明显一点干劲也没有；戴莉雅正呆呆望着窗外；法蓝则是越过我，看着神官长。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们有办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

「家人吩咐过我，在侍从可以管理我的身体状况之前，都要让路兹同行。因为路兹的负担也很大，我也希望侍从们可以快点学会。如果侍从们愿意努力就好了呢……那么，我可以去图书室了吗？」

「法蓝，带梅茵过去吧。」

「遵命。」

神官长说完，法蓝轻轻交叉手臂，面带浅笑点头。那副自豪的表情和我平常看到的截然不同，如实显示出了法蓝的主人是谁。

不过，法蓝应该还算安全吧。他好像很崇拜神官长，应该不会做出什么问题行为。我下了这样的评语，蹦蹦跳跳地跟在法蓝身后。

……不管怎么样，图书室～！这是工作！我的工作！

我兴奋得踩着轻快的步伐，戴莉雅和吉鲁则跟在我身后。在离神官长室有段距离的地方，吉鲁「呿」地啐了一声。

「居然想去图书室，你脑子有问题吗？」

……我火了！不知道书有多伟大的人才是笨蛋！

我转过身，瞪向吉鲁。吉鲁皱起鼻子，进入备战状态。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又不是贵族，只是个平民吧？明明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居然穿着青衣装模作样。我才不把你当主人，绝对不会听从你的命令，还会尽我所能地给你添麻烦！」

吉鲁不把我当主人，我也不觉得吉鲁是侍从，现在的我也没有体力、精力和爱心去管教一个没教养的小鬼。所以，我决定无视。

「是吗？我知道了。彼此彼此。」

「……！？你知道了什么啊！？你把我当笨蛋吗！？」

吉鲁开始怒声咆哮，我转身背对他，继续前进。才刚踏出步伐，背后就传来了少女尖锐的嗓音。

「你真的把人当笨蛋了呢。」

戴莉雅连表面上的笑容也收起，哼了一声。还以为她是那种会讨好男人的类型，所以在其他侍从在的时候，她应该不会表现出本性，想不到这么轻易就露出了真面目，让我大吃一惊。看来得改变对戴莉雅的评价了。说不定她并不是那种会讨好男人、八面玲珑的类型。还是说，她是那种只会对看上的人示好的肉食系猎人？

我注视着戴莉雅，她拨起深红色的头发，高傲地扬起下巴。年纪还这么小，却已经表现得有模有样，真可怕。

「啊啊，讨厌！好不容易成为神殿长的侍从，居然偏偏被分配到一个感受不到我魅力的女人身边。而且还是看起来很迟钝的贫民小孩吧？真是糟透了。」

戴莉雅似乎是神殿长派来的人，难怪态度这么不友善。

……不过，她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自己坦承是间谍？这也是神殿长的指示吗？

「那我跟你换吧。」

对于戴莉雅突如其来的自白，我偏着头，顺便提议和她交换，结果她那双眼角往上吊的眼睛更是往上吊，生气了。

「讨厌啦！你真的是笨蛋耶，我才不要跟你换！你在说什么啊！？」

……我才想这么说呢。你在说什么啊？

「神殿长可是亲自拜托我，要我让你感到困扰耶。要是跟你换，我的能力会受到质疑吧！」

明明语言相通，却好像鸡同鸭讲。完全无法理解。居然自己坦承神殿长亲自拜托她要找我麻烦，这种人怎么能让她靠近我，当然要马上换掉她。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就算换掉了戴莉雅，神殿长那边也只会再派来新的侍从。比起擅长隐瞒事情的人，戴莉雅这种容易表现出自己想法的人，对我来说可能还比较安全。我陷入沉思，戴莉雅用力伸出食指指着我。

「就算你穿着青衣，我也不怕你！我一定会得到神殿长的认同，然后成为他的爱人！」

是我听错了吗？还是说，最近流行和小女孩签订爱人契约？我同时想起了芙丽妲说这句话时的冲击性，再想到神殿长的年纪，就觉得好恶心。明明从以前见过的灰衣巫女来看，还以为神殿长喜欢秘书型的性感大姐姐，结果我错了。

「……呃，爱人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是啊，爱人耶？爱人可是女人最渴望得到的地位。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不过，要是没有我这么可爱，就算渴望也没用啦。」

「咦？爱人是最渴望得到的地位吗？」

这明显是常识的不同。至少芙丽妲对于爱人这个身份的了解，和我是一样的。至少她从来没有自豪地挺起胸膛，趾高气扬，还说这是她的目标。对于无法马上接受这种感觉的我，吉鲁像是觉得我很愚蠢，咧嘴露出讨人厌的奸笑耸耸肩。

「那当然啊！成为青衣神官的爱人以后，地位就比灰衣神官还高了耶！而且还是神殿长的爱人，其他神官也不会啰哩八唆，女人真是占便宜……话说回来，你的脑袋真的没问题吗？怎么连这种常识也不知道？」

就算被吉鲁瞧不起，我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感觉。居然说成为掌权者的爱人，是孤儿院里女孩子最大的出人头地机会，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种事。爱人是最大的出人头地机会，这是我至今从未接触过的常识，但他们却活在这样的常识里，而这也是神殿的常识。生活圈不同的我，不管说什么，他们也听不进去吧。

「吉鲁，你说话太无礼了！」

看到我抱头，法蓝扬声制止。但是，吉鲁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样子，嘿嘿地嘲笑我。

「是这家伙自己无知，谁叫她不知道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

「……梅茵大人，刚才神官长也说过，若有人的态度太过无礼，要请您劝诫。」

「啊，对哦。不说这个了，图书室还没到吗？」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不管是规劝还是斥责吉鲁和戴莉雅，我一点也不想做这么费力又费神的事情。法蓝醉心于神官长，大概并不乐意服侍我，戴莉雅则想成为神殿长的爱人，还打算处处找我麻烦，吉鲁更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服侍我，还瞧不起我。与其思考要怎么和这些侍从和平共处，我更想思考怎么看书。

「我会向神官长报告。」

「请便，这是法蓝的工作吧。」

法蓝叹一口气，打开一扇门，走进里头。看见了门后方的乐园，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我担心着会不会又遭到阻挠，心跳飞快地伸出手，一边摸索着有没有透明的墙壁，一边往图书室前进。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顺利地走进了图书室。

「呜哇！」

一走进图书室，空气明显变得不一样。我感动得全身发抖，用力吸了一口书库特有的、充满灰尘的空气。和我熟悉的书库气味不一样，是因为这里主要是羊皮纸，木板也很多的关系吗？还是墨水的质量不一样？墨水和老旧纸张的气味让我感到怀念，也感到开心，眼眶不禁发热。

图书室里的书架并不多，有些书架的门关着，有些书架塞满了木板和纸张。另外还有专门用来保管卷轴的书架，卷起来的书本就像手工艺店里塞满布料的布卷，堆在书架上，写着书名的标签垂挂下来。再往里面走，还有保管卷轴用的圆柱形木箱，木箱上贴着标签，写着收纳在里头的卷轴系列名称。

阳光从等距设置的窗户洒落进来，室内十分明亮，大学里常见的那种长桌就摆在窗边采光最好的位置上。书桌上有个倾斜的看书架，上头立着几本书，还用粗大的锁链和桌子锁在一起，仿佛在对我说：「请看。」

「这些就是圣典。」

在法蓝的催促下，我轻轻触碰皮革封面，阅读被锁链锁住的圣典。然后，解开为了不让书口敞开而绑着的皮带。下一秒，书口倏地敞开，封面自己掀了开来。因为是带有湿气的羊皮纸，这也是当然的，但在我眼里看来，却像是圣典在催促我快点阅读。

……啊啊，到底有多久没看书了呢？

翻开封面，沉重的锁链锵啷作响，在静谧的图书室里回荡。指尖颤抖着翻动有些泛黄的内页，我一边阅读着有些歪七扭八的手写文字，一边开始阅读久违的书籍。

「喂，已经中午了。吃午饭了。」

难得沉浸在幸福的时光里，却有人跑来打扰。如果只是听到声音，我还可以充耳不闻，但对方居然还特地摇晃我的肩膀，我只好回到现实世界。

「吉鲁，图书室禁止交谈。如果你不能安静，可以请你出去吗？我要看书。」

「啊！？要吃午饭了耶！？」

吉鲁吃惊大叫，但对我来说，午饭和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只要能看书，就算两天不吃不喝，我也不会感到饥饿。

「我又不是你的主人，所以吉鲁你没有必要待在这里哦。你可以自己去吃饭，出去吧。」

我都已经给了他可以自由吃饭的权利，吉鲁却瞪大眼睛，还想说些什么。

「吉鲁，我叫你别来打扰我。」

在理智断线之前，我刻意打开魔力的盖子，让魔力流往全身。刚才奉献时我好像已经掌握了诀窍，所以马上试着释放魔力。下一秒，法蓝就拎起吉鲁和戴莉雅的后颈，慌慌张张地冲出图书室。

……嗯，安静下来了。

把魔力往中心凝聚后，我继续阅读文字。直到路兹来接我之前，都没有人来打扰我。

「路兹～！」

一看到路兹的脸庞，我感到非常安心，因为回到了自己常识可以理解的环境，全身都放松下来。我冲下楼梯，紧紧抱住前来接我的路兹，用头磨蹭他。

「路兹，我好累哦。」

「啊，你的脸色有点难看。辛苦了。」

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慰劳我说。我今天做的工作就是看书，但侍从的工作好像就是要待在主人身边，所以基本上总有一个人站在旁边，一直看着我。我只要一专心看书，通常就不再在意四周，但每次回过神来，都会感觉到某人的视线，让我觉得非常不自在。该说是视线让人很不舒服，还是觉得压力好大呢？一直处在被人监视的状态下，让我感到非常疲惫。

……贵族好厉害哦。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习惯？

回到家后，只要能倒头就睡，我就觉得很幸福了。要是从「早安」到「晚安」都得维持贵族的仪态，我可能会发疯。

「路兹，我现在想去找班诺先生，他还在店里吗？」

「我离开的时候他回来了，现在应该还在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路兹一脸担心，我忙不迭摇头。

「因为要先去商业公会领钱，再把捐款拿去给神官长，我想说还是快点去比较好……」

「哦，那走吧。」

路兹说完，三名侍从不知为何都想跟上来。在神殿里头也就算了，我不想让他们跟到外面去，也不想被监视。

「……你们不用跟来没关系哦。」

「这怎么可以，我们是侍从。」

「对啊！侍从居然不在身边，怎么可以去见人呢。」

不只法蓝，连戴莉雅也说「怎么可以」，看来青衣神官在见人的时候，都要带着侍从同行，这似乎是常识。我在脑海里记下一笔。

「哼，既然不用跟来也没关系，那我先走一步了。我肚子饿了。」

果然对侍从的常识一无所知的吉鲁，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我说，然后就转身走掉了。但是，另外两个人还是没有要回神殿的迹象。没有侍从跟在身边，我反而轻松，而且要去的地方又是平常就经常出入的奇尔博塔商会，再加上有路兹在，看起来派不太上用场的侍从就不必跟来了。

……我可以赶走他们吗？

「戴莉雅，等我和班诺先生谈完事情，会带着捐款回来，可以帮我转告神官长吗？要是没有确实转达，我会很伤脑筋。拜托你了。」

「哼，会很伤脑筋吗？知道了，我会帮你转告。」

戴莉雅露出了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知道她是要捏烂，还是直接去向神官长报告。戴莉雅带着我今天看过最开心的笑容，转身走进神殿。成功赶走了戴莉雅，我安心地吐一口气。法蓝不满地皱起脸庞，来回看着戴莉雅的背影和我。

「梅茵大人，要向神官长传话的话，由我去吧。请让戴莉雅同行。」

「法蓝，我拜托的人是戴莉雅。既然侍从必须跟在我身边，那法蓝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法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摇了摇头。

「可是，她那样恐怕无法确实向神官长传话……」

「现在路兹和我在一起，法蓝也可以过去哦。要是没有确实传话给神官长，我也会很伤脑筋。」

说完，我和路兹手牵着手迈步。法蓝在神殿的出入口徘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优先向神官长报告。他转身走进神殿。

「梅茵，这样好吗？她不是要你学会怎么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路兹回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神殿大门，纳闷地歪过头。这么说来，神官长说过要让侍从管理我的身体状况呢。我这么心想着，大叹口气。

「……嗯～虽然她是神殿指派给我的候补人选之一，但我想很难吧。首先，她本人一点干劲也没有。」

「啊？」

「她本来想服侍神官长，但神官长却要她来服侍我。所以不管做什么，她都散发出了很不甘愿的感觉。如果我能成为比神官长更优秀的主人，她也许就会改变态度，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梅茵成为优秀的主人吗……你完全没有威严和气势嘛。」

路兹调侃地说完，嘻嘻笑了起来。我也跟着放声大笑。这种自在的感觉真教人放松。

「马克先生，你好。班诺先生在吗？」

路兹才刚打开大门，就看见了马克，于是和往常一样挥手打招呼。马克一看到我，脸色大变。

「梅茵，快点进来！」

「咦？」

马克一反常态地神色慌张，急急地把我们拉进店里。没有先让我们在店里等候，也没有征求班诺的许可，就脸色大变地打开里头的门，对着班诺大喊：

「老爷，梅茵来了。我马上带她进来。」

「马克，怎么了？不过是梅茵来了，有必要这么慌……」

大概是听见马克立即关上了门，班诺用调侃的语气说着抬起头来。但目光一固定在我身上，班诺就瞪大了眼睛，横眉竖目。

「喂！梅茵！你这笨蛋！」

「呀啊！」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我吓得跳起来，捂着耳朵当场瘫坐下来。路兹也「噫！？」地倒吸口气，跳起来。

「咦？咦？怎么连班诺先生也这样！？」

「你这没大脑的家伙！怎么穿成这样就跑来！？你该不会从神殿就一直穿着这身衣服走路过来吧！？」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歪过头。路兹也一起歪头。看到我和路兹根本没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班诺用力抓头，马克则是按着太阳穴。

「梅茵，你身上穿的是青衣巫女服。一般而言，青衣巫女和神官都是贵族。贵族都是坐马车移动，不可能徒步在街上闲晃。你知道为什么吗？」

班诺问，我歪过头。想起了坐过几次的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坐起来很不舒服。但是，因为平民很少有机会坐马车，所以都会投以羡慕的眼光，也能迅速地向他人展现自己的地位。在丽乃那时候，因为理所当然地有汽车这种交通工具，只有在要出门买东西、知道会带着很多东西，或要长距离移动，以及天气不好、懒得走路的时候才会坐车。

「呃……因为爱慕虚荣，又懒得走路吗？」

「不对！是因为贵族要是随便在外走动，会有人为了赎金绑架他们！你要是不想被绑架，就别在神殿以外的地方穿那套衣服！」

「是、是是是、是——！」

我当场脱起青衣见习巫女服。底下已经穿好了这里的学徒制服，所以只要解开腰带，再把青衣一掀脱下来就结束了。

……我一直以为这件青衣就类似制服，但原来在其他人眼里，我等于是脖子上挂着牌子在走路，牌子上还写着「我是贵族，身上有钱」。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钱绑架我。

班诺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小心折起抱在怀里的青衣，疲惫不堪地深深叹气。

「那你到底有什么事？总不可能只是来吓我们的吧？」

「是的，我有事情想拜托班诺先生。班诺先生，接下来可以和我一起去商业公会，再去一趟神殿吗？」

「为什么？」

班诺歪过头，一脸莫名其妙。

「因为我要领捐款的小金币五枚，然后要请你陪我一起去神殿。虽然至今高额的交易都是用公会证支付，但神官长没有公会证，我也不敢自己带着这么大笔的现金走动，所以向神官长这么抗议后，他居然说可以把钱交给侍从，吓了我一大跳。」

听完我的抱怨，班诺用力皱眉。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不是侍从的工作吗？」

「……班诺先生，我怎么可能把一大笔钱交给一个我完全、彻底、百分之百信不过的人嘛。」

我噘着嘴唇说完，班诺瞪大赤褐色的双眼，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这个基本上做事都不经大脑，不管什么事情都用『哎呀，算了』带过去，就算被骗了也学不乖，还老是出入公会长家的家伙，居然说信不过对方？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呃，神殿长派来当侍从的其中一个人，其实是他的眼线，另外一个是神官长派来的，然后最后一个感觉是故意派来欺负我的问题儿童。如果只是在神殿里头跟在我身边也就算了，但我绝对不可能把钱交给他们。」

「虽然我早就料到了……但你真的被讨厌得很彻底。」

班诺一针见血的评语让我小声呻吟。

「呜……之前因为我的寿命只剩下半年，只要能看书，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但这种情况要是持续下去，就太麻烦了。」

「就这方面而言，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关于眼线，就算只是表面上，你也只能改善关系。不需要完全信任对方，但要找出可以交给对方的工作……至于问题儿童，就当作是野兽，用对待野兽的方式去管教。」

听到吉鲁和野兽这两个字，我脑海中浮现了在树上拍着手，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的瘦弱小猴子。

「可是野兽和人类不一样吧？」

「没什么不同。不听话就鞭打，听话就给饲料。只要让他知道谁才是主人就好了。」

班诺的意思似乎不是要建立信任关系，而是要让对方服从。

「……与其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我更想看书。」

「别嫌麻烦！今后在贵族社会，要是侍从不听你的，你才麻烦！」

「呜唔……我会积极检讨。」

班诺叹一口气，像要重新整顿思绪般轻轻甩头。

「话题扯远了。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捐款过去？」

「我打算先问过班诺先生的行程再决定。如果班诺先生方便，我会请侍从转告神官长，说我会带着捐款回去……」

我说完，班诺的脸色瞬间丕变。

「……这等于是在说，我们马上就会带捐款过去！马克，马上准备！我们要去神殿！」

「是！」

马克脸色铁青地冲出办公室。

「呃、呃，那我马上去商业公会……」

「别浪费时间，没必要特地跑一趟。把卡片拿出来。」

卡片重叠后，班诺留下一句「因为要去神殿，记得穿蓝色的衣服」，就从后头的门冲上楼去了。

我拿起刚才脱下的青衣，重新穿好。绑好腰带后，垂下脑袋。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赶走侍从才这么说，结果却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路兹，怎么办？」

不管是约定的方式，还是只字片语的涵义，一旦所属的团体不一样，意思也会完全不一样。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明明知道，却没想清楚。

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安慰我。

「我们又不懂贵族的事情……这次会失败也是没办法，但梅茵也要改掉自己的坏毛病。」

「坏毛病？」

我歪过头，路兹用有些严厉的眼神看着我，大力点头。

「我知道梅茵最喜欢书了，也想一直看书，但比起看书，你更应该多问身边的人问题，快点学会怎么在神殿里生活……我在商人世界里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但对身边的人来说都是常识，我却不知道。所以，就算是一些小事，我也会一一发问。结果不管是其他学徒还是马克先生，都会很仔细地教我。梅茵如果不嫌麻烦，也多问问题的话，才能快点学会哦。」

路兹的话让我深受感动。身为工匠的儿子，路兹是自己主动跳进了商人的世界，为了融入店里，我知道他非常努力。然而，虽然我是想看书，但和路兹一样主动跳进了神殿的世界，却完全没有努力去适应神殿的常识。

「我因为想当商人，所以很努力。梅茵如果想在神殿看书，也要先学会神殿的规矩。放心吧，梅茵一定可以的。因为你很聪明啊。」

「我才不聪明呢，做事都不经大脑，路兹才厉害。」

我才不聪明。班诺说得没错，我做事都不经大脑。从以前开始，大家就说我虽然拥有知识，却不懂得活用。

「就算做事不经大脑，梅茵也总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啊。为了可以放心看书，梅茵一定可以心无旁骛地达成目标吧？你就努力让自己可以安心看书吧。」

「呜……路兹太了解我了。」

心情变得比较正面一点时，就听见有人下楼的脚步声。里头的门扉叽叽打开，穿着材质看来很凉爽，但却是长袖服装的马克走了出来。

「让两位久等了。」

马克穿的服装和平时的办公服不一样，上半身是一件让人很想问「这是和服吗？」的长袖外衣，长长的袖子轻飘飘地摆动。外衣边缘以蓝色为基底绣有刺绣，长度则到膝盖左右。下半身是贴身的白色长裤，感觉像是洗礼仪式的正装更豪华一点。布料的材质也相当高级，一看就知道是接待贵族用的服装。

「让你们久等了。」

班诺从马克身后走出来，穿着比马克的服装还要长又宽松的白色外衣，长度甚至长及脚踝。刺绣之精美，马克的衣服根本无法比拟，外头还披着一件薄披风。披风用镶有蓝色宝石的金别针固定在肩上，手上还拿着像是花的饰品。一头奶茶色的鬈发抹了类似发蜡的东西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判若两人。

光是服装就要做这么万全的准备，才敢去见贵族，我不禁倒吸口气。发现自己一脚踏进了完全陌生的世界，我反而感到害怕。早知道就不该随便说出会把别人牵连进来的话。

「班诺先生，对不起。都怪我太无知了，才把你们牵连进来……」

我冲上前去，班诺就把手上的花饰说着「这是新作品」，插在发簪旁边，脸上带着和平常一样的狂妄笑容。

「别这么担心。我的信条就是危机就是转机。只要能一边应对贵族的无理要求，一边顺利地把捐款交出去，就能让对方留下奇尔博塔商会做事迅速又周到的印象。走吧。」

班诺说得自信满满，而且也确实没有骗人。虽然不知道店里的命令系统是怎么运作的，但班诺和马克换好衣服，走到店门口时，已经准备好了捐款用的小金币，和可以捧在双手上的宝石盒造型木盒，还有卷成一捆的布、小壶和三包用布包起的包裹。店门外还停着一辆可以坐四名大人的大型马车，穿着笔挺制服的车夫正等着我们。

……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班诺一反常态，毕恭毕敬地抱起目瞪口呆的我，坐上马车。坐进一看就知道很花钱的马车后，我感到不安地抬头看向班诺，他却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现在的你是贵族。已经习惯的我会想办法，所以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镇定地微笑，表现得落落大方，绝对不可以低头。办得到吗？」

「……我会加油。」

我从马车的窗户看见了路兹。看到路兹的嘴巴在动，像是在说「加油」，我也用力点头回应。

马克坐上马车，车门关上后，马车开始缓缓移动。马车喀哒喀哒地摇晃着，和我的心跳一样不安定，驶向我从未见过的贵族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