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巫女见习的侍从

「罗吉娜，不可以像这样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哦。要美丽从容地微笑。情绪要升华成艺术。悲伤的时候就弹奏乐器，看见美丽的事物就画下来，内心受到感动的时候就写成诗歌。」

这么做，内心也会渐渐平静下来哦——克莉丝汀妮大人微笑说道。克莉丝汀妮大人是青衣见习巫女，因为受到父亲的第一夫人排挤，为了不被加害，才躲进神殿避难。

第二钟响后，我慢慢起床，整理好仪容后去叫克莉丝汀妮大人起床，但因为克莉丝汀妮大人很晚才睡，早上总是起不来。

「罗吉娜，今天要做什么好呢？」

葳玛低头看着迟迟不起床的主人，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然后看向我。以此为信号，其他侍从开始列举曲目。我从中挑选了能让克莉丝汀妮大人感到愉快的曲子，开始演奏。有时是飞苏平琴，有时是笛子。要选择哪种乐器，也看当天的心情。弹完一曲的时候，克莉丝汀妮大人通常已经醒了，还会笑着要求我再弹下一首。在我照着主人的要求弹奏乐曲时，担任侍从的灰衣巫女们会为克莉丝汀妮大人更衣。

第三钟响后，家庭教师会前来神殿，或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会返回在贵族区的宅邸，所以这段时间她会和从老家派来的侍从一起行动。克莉丝汀妮大人忙碌的时候，我们会负责整理她的房间，拜托灰衣神官们补充不足的画具，也会从灰衣神官们那里收下信件和需要克莉丝汀妮大人签名的文件。

中间穿插午餐，学习与处理杂务的时间结束后，便是提早沐浴。克莉丝汀妮大人会吩咐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搬来热水，悠哉地泡澡。接着吃完晚餐，之后只要说句「克莉丝汀妮大人已经准备要歇息了」，就能轻易地婉拒访客。

等到准备要歇息后，便是克莉丝汀妮大人最开心的时光。她会作诗、绘画、弹奏乐器，和大家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直到困意袭来。

「学习只要在家庭教师来的时候和前往贵族区的时候就够充分了。在神殿，我一定要过得开心才行。杂务就交给灰衣神官他们去做吧。他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嘛。」

克莉丝汀妮大人如唱歌般地诉说，房间里的杂务交给灰衣神官，神殿里的杂务交给青衣神官，青衣巫女与她的侍从则负责沉浸在美丽的艺术当中，每天开心地生活。

「要只看着美丽的事物，聆听悦耳的乐音，磨练自己的感性。你们看，这幅画非常美丽吧？」

克莉丝汀妮大人这么说着，从贵族区带来了许多罕见和新奇的东西。房里有各种曲子的乐谱，也毫不吝啬地准备了绘画用的颜料和纸张，还有好几样名为魔导具，只有贵族才拥有的神奇道具。

……明明青衣见习巫女的生活就是如此，为什么梅茵大人无法理解呢？

新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梅茵大人五官端正，表情丰富多变，虽然可爱，但动作没有气质，也不高雅。既不懂得礼仪，遣词用字也不得体，虽然喜欢看书，却对艺术一无所知，和克莉丝汀妮大人完全不能相比。

所以，为了提升梅茵大人的教养，熟知克莉丝汀妮大人生活的我，才会奉神官长之命被召来。然而，为什么负责教育梅茵大人的我，却要被迫做些打杂的工作，弹奏飞苏平琴时还要被她抱怨呢？

「罗吉娜，请在明天之前想清楚。要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同的环境。我无法成为你的克莉丝汀妮大人。」

我无法马上理解梅茵大人在说什么。但是，既然梅茵大人设定了期限，表示她是真的打算让我回到孤儿院吧。

如同克莉丝汀妮大人对我说过的，我努力不让内心的慌乱表现在脸上，优雅地，但比平常要快步地走向孤儿院，敲了敲葳玛房间的门。

「请进。」

我走进房间，葳玛正拿着薄木板，在为歌牌画图，回过头来。看见葳玛愿意接纳我，脸上仍是不变的沉稳笑容，我再也无法忍受，泪水开始滑出眼眶。

「葳玛，请听我说。能够明白我心情的，就只有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侍从的你了。」

葳玛停下工作中的双手，椅子转过来面向床铺。我坐在床铺上，与她面对面，向她倾诉梅茵大人的侍从有多么过分。戴莉雅没有半点教养，也不懂得欣赏艺术，居然说飞苏平琴的琴声很吵；吉鲁粗鲁又没礼貌，只会附和戴莉雅；法蓝身为灰衣神官，居然命令灰衣巫女做事。

「我只是想当个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过着理所当然的生活而已，但他们从来没有服侍过青衣见习巫女，根本不想理解我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了让梅茵大人更有青衣见习巫女的样子，我必须让梅茵大人过着和那时候一样的生活，也就是弹奏乐器、吟咏诗歌、为了留下美丽的事物而画画……」

神官长的公务，以前都是其他青衣神官在帮忙，所以并不是梅茵大人非做不可的工作。而且，孤儿院可以交给葳玛，工坊和平民区的事情，交给吉鲁和奇尔博塔商会就好了。比起图书室和书，梅茵大人更应该过着符合青衣见习巫女身份、热爱艺术的生活，她却不懂得这一点。

「克莉丝汀妮大人说过，理解并热爱艺术的美丽，才是人生真正的喜悦。葳玛应该可以明白吧？」

我问，葳玛却像在看着让人伤脑筋的孩子，微微垂下眉尾。

「我明白沉浸在艺术当中是种喜悦，但对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来说，这么晚了还弹奏乐器，只会造成他们的困扰吧。要是梅茵大人在孤儿院孩子们的房间里弹琴，我也会很为难。」

没想到葳玛会否定我的意见，我惊讶得瞪大眼睛。为什么？我感到纳闷，葳玛动作优雅地以手托腮。

「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早上总是很晚才起床，但梅茵大人的房间和孤儿院一样，早上都很早起床吧？」

我想起了戴莉雅，她总是在天亮前就来敲门，说「起床时间到了」，不禁垂下目光。一大早就忙碌地四处走动，一点也不优雅。但是，他们却坚持「这是神殿的起床时间」，不肯让步。

「法蓝对此有什么看法呢？他原本是神官长的侍从，和年幼的孩子们不同，应该能用公正的眼光看待事情吧？」

「看得出来梅茵大人很信任法蓝，也很倚重他，但法蓝对于青衣见习巫女和她的侍从却一无所知。明明是灰衣神官，却完全不听从我的指示，也不帮忙做粗重的工作，却老是命令我，真是伤脑筋。」

侍从神官怎么可以命令侍从巫女。因为神官负责处理杂务，巫女的工作则是向神献上艺术。然而，葳玛却吃惊地眨眨眼睛。

「法蓝会命令罗吉娜，这是当然的吧？因为法蓝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罗吉娜是新进来的见习侍从啊。」

「可是，我是飞苏平琴的……」

我正想反驳，葳玛却缓缓摇头，打断了我。

「罗吉娜，梅茵大人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哦。就算你们怀抱着同样的心愿，她也不可能接受你。」

「……葳玛，你居然和梅茵大人说了一样的话。」

我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葳玛轻叹口气。

「梅茵大人还说了什么呢？」

「她说因为弹琴弹到很晚，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所以七钟一响就要结束。也说她可以理解弹奏乐器时，手是很重要的部位，所以如果我不想做杂务，希望我能帮忙代笔写信。还有，希望我能帮忙计算院长室、工坊和孤儿院的账簿，减轻法蓝的负担。」

成为侍从以后，会学习文字的读写和计算，所以我也不是完全不会。但是，杂务是灰衣神官的工作，而且克莉丝汀妮大人的灰衣巫女侍从，虽然会互相比较字写得漂不漂亮，也会写诗，但从来没有代笔写过具有实质意义的文件。计算更是不在话下，完全帮不上忙。我们真的是一群只专精于艺术的侍从。

「如果想减轻法蓝的负担，只要增加侍从的人数就好了啊……」

「梅茵大人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是平民哦。她没有财力可以雇用十人以上的侍从吧。她可是会对还没受洗的孩子们说，如果想吃饱饭，就要自己赚取孤儿院的经费呢。」

葳玛这番话让我大受冲击。我无法马上理解，青衣见习巫女居然没有财力可以增加侍从。青衣巫女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吗？

「但梅茵大人是平民，也是青衣巫女吧？怎么可能……」

「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侍从也都是五个人左右吧？是克莉丝汀妮大人比较特别。」

葳玛说，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有两名老家派来的侍从，六名为了享受艺术而来的灰衣巫女，四名负责打杂和实务工作的灰衣神官，还有厨师和助手，甚至雇用了好几名家庭教师，所以不能以她为基准。我听了大吃一惊。梅茵大人是平民，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但是，我一直以为只是想法和至今接受的教育不一样而已。因为梅茵大人是青衣见习巫女，我始终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引导她过着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一样的生活。从来没有考虑过财力的差异。

葳玛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眸静静望着我，轻叹口气。

「罗吉娜，你是不是不适合当梅茵大人的侍从呢？」

「……梅茵大人要我明天之前想清楚。看是要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和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一样的环境。」

「是吗？那么，接下来就是罗吉娜自己的问题了。在我看来，梅茵大人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嘴上说着要诚心诚意服侍主人，却让主人不得不向自己妥协，如果这样你还是感到不满，那除了服侍克莉丝汀妮大人，罗吉娜无法服侍任何人吧。在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之前，还是回到孤儿院比较好。」

葳玛这番话深深刺进我的胸口。我没想到曾经服侍过克莉丝汀妮大人的葳玛，会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回答。

「葳玛……你不觉得让巫女做灰衣神官的工作，是不对的吗？」

「是啊。在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的房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倘若罗吉娜不是被梅茵大人，而是被其他青衣神官纳为侍从，也许就没有乐器可弹，捧花也成了我的工作。难道我会对此感到不满吗？」

面对青衣神官，灰衣见习巫女不可能说出「我不想前往没有乐器的地方」、「捧花不是有教养的巫女该做的工作」这种话。因为就算表达不满，对方也不会接受，所以我也不会说出自己的不满吧。

……明明知道为了提升主人需要的能力，每位侍从接受的教育都不一样。面对青衣神官，我也会努力配合对方，不会说出自己的不满。

我任由眼泪继续流下，静静闭上眼睛。

为了取回自己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共度的时光，我试图改变应该侍奉的主人梅茵大人。一心只想着要让她成为自己所知的青衣见习巫女，却完全没想过要改变自己。

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的侍从需要的能力，和梅茵大人身边的侍从需要的能力并不相同。我却顽固到了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察觉不到。大概是不想承认，就算侍奉了青衣见习巫女，再怎么渴望，也无法回到那时候了吧。

我闭着眼睛，回想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共度的时光。飞苏平琴的琴声、一起演奏的音乐、在房内响起的轻笑声，沉浸在艺术中的优雅时光。恐怕是我人生中最幸福又充实的时光。

接着，我想起了克莉丝汀妮大人回家后，自己被送回孤儿院，在孤儿院里度过的那些心怀不满的时光。没有乐器，三餐的量也少，做着杂务的手越来越粗糙，让我感到悲伤。没有音乐，也无法弹奏乐器，只能在木板上滑动手指，回想飞苏平琴的琴声。那时候的我，一直渴望着能回到青衣见习巫女身边当侍从。

……要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学习如何处理文书工作，还是回到没有飞苏平琴的孤儿院？

只要回想起来，自己有多么感动可以再次弹奏飞苏平琴，答案便显而易见。在梅茵大人的房间里，我再次弹奏飞苏平琴的时候，曾为怀里的乐器重量发出叹息，为指尖触碰到的琴弦硬度扬起微笑，为「镫」的琴音高兴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比起放弃有音乐的生活，学习文书工作根本不算什么。

「葳玛，我想尽可能地与音乐保有联系。所以，我要回到梅茵大人身边，学习文书工作。」

「梅茵大人一向很看重努力的人。就像她第一次在孤儿院给予奖励的时候一样……虽然我只能听你说说，但你要加油哦。」

于是，我以梅茵大人的侍从身份，开始学习自己不擅长的计算，也学习文书工作。为了不再当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而是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

然后，我第一次知道梅茵大人有多么精明干练。年纪虽小，计算能力却远比我强，法蓝在处理文书工作时，梅茵大人也比我能帮上更多的忙。只要有梅茵大人帮忙，文书工作应该就能顺利进行，但梅茵大人必须参加仪式，也要学习青衣见习巫女该具备的教养。法蓝说，为了腾出梅茵大人的时间，我必须更加努力。

「罗吉娜，把这些东西拿给葳玛吧。」

「遵命。」

不同于不习惯隐藏和解读表情的梅茵大人，法蓝似乎多少看得懂我的表情，所以会看我处理文书工作到疲倦的时候，派我去孤儿院和工坊跑腿，或是让我有时间向梅茵大人讲述诸神的故事。

收起笔和墨水，我前往孤儿院。自从下定决心要以梅茵大人的侍从身份改变自己，这是我第一次去孤儿院。葳玛给了我建议，让我可以改变想法，得向她道谢才行。

「葳玛在吗？」

我问了站在门边的丽兹，她指着食堂里头说：「她正在监督孩子们用餐。」梅茵大人他们青衣神官和侍从先吃，之后再把剩菜分给孤儿院，而且还要再分成成人、已受洗和未受洗，所以年纪小的孩子们总是最后才吃。我吃完午餐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但孩子们现在才要吃。食堂深处的桌边，可以看见六名孩子和葳玛。

「大家都拿到食物了吗？那么，为神的恩惠献上祈祷和感谢，开动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孩子们跟着葳玛复述祈祷文，一起开始吃午餐。大概是肚子很饿，都专心地吃着食物。葳玛似乎已经先吃完了，只是在旁边教导孩子们怎么吃饭，或是清理掉在桌上的食物残渣，但要同时照顾六个孩子，看来十分辛苦。

「今天的饭菜也好好吃哦。汤好好喝。」

「今天刚好蔬菜很齐全，所以是丽兹负责煮饭吧？」

「这道汤是梅茵大人教我们做法，再用大家在森林里采回来的食材，和卖了做好的纸后得到的钱买材料煮出来的哦。」

「葳玛老是说这些话。接下来你一定会说，要感谢梅茵大人吧？」

以前受洗前的孩子们都被关在底楼里，现在却能开心地在食堂里吃饭，这都是梅茵大人带来的改变。不论神的恩惠多还是少，餐桌上也一定会出现汤，这都是多亏了梅茵大人。换作是克莉丝汀妮大人，根本不会理会孤儿院，看到底楼的孩子们也只会不快地微微蹙眉说：「我不想看到不美丽的东西。」绝不会想要拯救他们，更不可能付诸行动。

在试着改变自己以后，我开始注意到梅茵大人的优点。以前我一直觉得与平民区的往来、工坊的经营，还有改善孤儿院的环境，都只会妨碍到艺术，但待在孤儿院里的我，却因为梅茵大人的这些行动而得到了救赎。

「哎呀，罗吉娜。后来怎么样了呢？」

葳玛正照顾着孩子们用餐，注意到我后走过来。我递出法蓝交给我的木板，微笑说道：

「现在我也在学习自己不擅长的计算……而且，梅茵大人还称赞了我的动作和遣词用字，说她想努力模仿我。葳玛，是你给了她什么建议吧？」

「我只是告诉她，在神殿里头，最能够成为范本的人，就是洗礼仪式结束后，便与克莉丝汀妮大人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罗吉娜。」

能够坦率地向人讨教，也是梅茵大人的优点。因为直到现在，我向法蓝讨教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葳玛，我现在开始觉得，努力去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的自己，好像也不坏呢。而且在孤儿院长室，我也找到了小小的乐趣。」

「哎呀，是什么样的乐趣呢？」

「可能因为梅茵大人是平民吧？她知道连克莉丝汀妮大人也不知道的歌和曲子。」

我偶尔会看见梅茵大人摇头晃脑，一边打拍子一边唱着我从没听过的歌。有时是用鼻子哼歌，有时是小声哼唱，所以听不太清楚。但是，至少可以听出曲调，所以我不由自主地记在木板上，还被法蓝嫌弃过。

「而且，戴莉雅好像也对飞苏平琴有些兴趣，偶尔会在我弹琴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直到第七钟响为止，都是我被允许弹琴的时间。现在，我开始会和戴莉雅一起度过睡前的悠闲时光。虽然对于戴莉雅「想成为爱人」的目标有些不敢苟同，但梅茵大人说：「先不说目标，但戴莉雅为了提升自己，真的很努力呢。」我也同意梅茵大人说的话，戴莉雅确实非常努力。

「这样啊。一切都很顺利，那就好。罗吉娜面对不擅长的事情，也愿意努力去克服，这种态度非常值得嘉许哦。克莉丝汀妮大人一定会想把你画成画像吧。」

葳玛咯咯笑了起来。虽然我努力克服不擅长事情的模样，不会被克莉丝汀妮大人画成画像，但会留在梅茵大人的资料里。

「让葳玛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