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长的话与回家

神官长的话与回家

今天是神官长的说教和久违的回家，可以同时体验到天堂与地狱的一天。我满心期待着父亲和多莉来接我的傍晚，但一想到必须面对神官长的说教，胃就阵阵抽痛。

「梅茵，过来。」

「是……」

和法蓝及达穆尔一起走进神官长室后，就和信上说的一样，我马上被带进变成了说教房间的秘密房间里。我照着惯例坐在长椅上。神官长拿起放在桌上的木板，把墨水放在小台子上，拿着笔，翘起脚，摆出审问的态势看着我。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训话。我应该说过，是有事情想问你和想告诉你。首先，我想知道你想做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

神官长似乎把参观梅茵工坊时没能问出口的问题都整理成了清单，接连问我用印刷机可以印多少书、速度又多快。但是，我无法明确地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台印刷机完成，而且如果想印制只有文字的书籍，也需要更多的金属活字。再加上现在纸和墨水都必须由工坊自行制作，所以就算做好了一台印刷机，不实际试印看看，也不知道可以多快速地印制多少数量。」

「原来如此。」神官长应道，低头看向手上的木板。

「那么，关于历史会改变这一点，我想问你，一旦开始印刷，至今都是由人手抄写的书籍会怎么样？在你的世界里，以抄写书籍为业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只是兴趣还好，但如果以此维生，就会被机械化的浪潮所淹没，渐渐地不再有人从事这份工作。我想想，大概要花上一、两百年的时间慢慢消失吧。并不是十年、二十年内就会消失。」

神官长在木板上振笔疾书，面色凝重。

「你说在你的世界里，所有国民都会读书识字，也理所当然地会阅读书籍，但应该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随着识字率上升、书籍普及，社会上产生了哪些变化？」

「变化真的很大哦。但是，每个国家受到的影响都不一样，也会依据社会情势而有不同。如果世界不一样，我想应该完全无法当作参考。」

「举例来说，产生了哪些变化？」

神官长问，我回想丽乃那时候的历史。虽然有很多例子，但不知道没有这些前提知识的神官长能不能听懂。

「有的例子是民众透过共享资讯、获得知识，推翻了统治阶级，开始由民众主导政治。相反地，也有领导者印制了对自己有利的资讯，再散播出去，恣意地统一民众的意识，煽动他们。虽然我知道民众识字以后，资讯的传达方式会和以往大不相同，但究竟会有什么改变、又会有人怎么利用，这些我都不晓得。」

「所以会依据利用的方式而定，但因为影响太大，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真是棘手……」

神官长嘀咕说着，继续在木板上写下纪录。

「因为这里和我原本的世界不一样，没有魔力的贵族就无法生活吧？就算识字率上升了，书本也普及了，但还是不能用原本世界的例子来推断民众的反应哦。倒不如把贵族为了平民有多么尽心尽力写成书，再广为宣传，这样子说不定更好。虽然要是贵族和神官没有认真工作，这么做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你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轻轻耸肩。

「因为平民区的人们并不知道贵族都在做些什么。在农村会举行祈福仪式，贵族和青衣神官也会当着大家的面，往圣杯注入魔力，所以他们可以切身感受到魔力与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他们对神的信仰也比平民区虔诚，会很平常地向神献上祈祷。」

「我从没想过要让平民知道贵族的工作，和加深他们的信仰……你的意见相当有意思，和我们的观点截然不同。」

不只身份不同，我脑海中的丽乃记忆也还很鲜明。听到我提出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的观点，神官长似乎觉得很有趣。

「嗯……那么，我也会以自己的角度思考现在的状况，然后下达命令。暂时先停止印刷吧。」

「咦？为什么？」

「因为就如你所说，现在还无法预料民众会有什么反应，而且我也认为可以借由魔力来控制他们。但是，贵族的反弹会非常激烈，这点倒是无庸置疑。」

神官长说了，有能力抄写书籍的人，都能借此获得稳定的高收入。而老家并不富裕、没有金钱来源的贵族院学生和神官、巫女，也多半靠着抄写书籍赚取生活费。所以一旦文字类的书籍开始大量印刷，势必会招来这些下级贵族的怨恨。

「……所以，贵族就是既得利益者咯？」

对方的权力之大，是至今的既得利益者完全无法比拟的。这太恐怖了。我吓得直打冷颤，神官长点头肯定。

「你之前印的都是给小孩子看的绘本，而且还是用纸张印刷，所以无法大量生产吧？那么，我本来以为对于抄写书籍的贵族和神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影响，也不会因此禁止你印刷。但是，如果使用了印刷机呢？」

我会想要准备金属活字，就是因为用小刀一个个刻字太麻烦了。我只是希望可以更轻松地做出只有文字的书籍。但其实这在丽乃的世界也曾发生过，就是夺走了誊写员的工作。

「那暂时不能印刷……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好不容易做好了印刷机，却不能印刷，太痛苦了。我问到要忍耐到什么时候，神官长的淡金色眼眸直视着我说：

「直到你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为止。」

「咦？」

「平民要是抢了贵族的工作，会马上被消灭。但是，如果你成为这块土地的上级贵族，再得到领主的许可，以领地的事业开始印刷，就不会轻易遭到消灭。」

如果只是一名平民，确实很容易被消灭吧。但是，一旦成为上级贵族的养女，再以得到领主许可的国家事业形式开始印刷，就不是想赚点零用钱的下级贵族能够击垮的了。神官长更说，应该要拉拢下级贵族加入印刷事业。只要在领地内一口气发展印刷业，谁也无法消灭。听到事情突然变得这么庞大，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可是，都已经做好了印刷机，我还要再等两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印刷吗？自从开始以梅茵的身份生活，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半。接下来还要再等这么久的时间，都不能印制儿童绘本以外的书籍，我受得了吗？

仿佛看穿了我不断来回打转的思绪，神官长直视着我，慢慢勾起嘴角。

「梅茵，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就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

可以马上开始印书哦——面对这样的诱惑，内心的天秤一瞬间倾向了另一边。但是，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我马上摇头。

「我不要。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了……」

「你不满意卡斯泰德当你的养父吗？」

「怎么会。卡斯泰德大人是非常优秀的人。为人稳重可靠，地位也很高，如果要成为养父，没有比他更理想的人选了。」

但是，我还是想和家人在一起。期限都已经说好最多只能待到十岁了，我不想再缩短这段时间。

「与家人分隔两地，会想念家人也是无可厚非……等你回家，向家人撒娇过之后，再好好考虑吧。也许会得出不一样的答案。」

神官长轻笑一声，脸上带着胜利的得意。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他料定我一定会因为太想看书，等不到十岁就主动要求成为养女。我握紧放在大腿上的拳头，笔直回望神官长。

「我不会改变答案。我想和家人在一起，直到最后的期限……是神官长让我明白，把书摆在第一顺位的结果，我究竟对父母有多么不孝，也让我明白自己必须珍惜现在的家人。」

神官长利用魔导具让我看见了过去，五感都感受到了，所以一旦失去，再也回不来的家人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影响。我已经和丽乃那时候不一样了，不会再为了书就牺牲其他一切。我说完，神官长的表情有些感伤。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也没办法。接下来这两年，你就继续慢慢制作儿童绘本吧。」

「……是。」

「梅茵，我们来接你了。」

「和神官长谈完了吗？」

和神官长谈完话，回到院长室，父亲和多莉已经来到一楼的客厅迎接我了。

「爸爸、多莉！」

一看到两人的脸庞，刚才和神官长说话时，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郁闷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我丢下法蓝和达穆尔，冲向父亲。

「喝！」

扑向父亲后，父亲也料到了似地把我抱起来。父亲把我高高抱起，转了一圈后，才把我放下来。然后，父亲的大手再摸着我的头，把我的头发揉得一团乱，直到戴莉雅帮我整理好头发为止。

「梅茵真是的，头发又变得乱七八糟了。」

看着我和父亲重逢的多莉笑着取下发簪，用手帮我梳好头发。握着多莉取下的发簪，我怀念地感受着多莉帮我整理头发的感觉。

「我马上换好衣服，等我哦。」

我兴高采烈地走上二楼，在戴莉雅的协助下换衣服。脱下青衣巫女服，再脱下袖子轻飘飘、宛如贵族千金的上衣，久违地穿上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感觉好像变小了一点，但可能只是错觉吧。

之前住进神殿的时候，还是在下雪之前，天气冷得没有厚大衣根本无法抵御，但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却不需要穿大衣。

「……梅茵大人，家人真的有那么好吗？」

戴莉雅一边扣着衬衫的钮扣，一边纳闷地歪过头。

「就算我这么尽心尽力服侍梅茵大人，您还是离开了。比起我们，您更想和家人在一起吧？」

「我并不是讨厌在这里过冬哦。大家都很尽心尽力服侍我，我也过得很舒适。可是，我还是会觉得寂寞，所以想回家，想和家人在一起。」

我知道戴莉雅非常努力在服侍我，但我还是想回家。想回到家人身边。

「戴莉雅，对不起哦。」

「梅茵大人不需要道歉……我只是真的不明白，家人到底是什么呢？」

戴莉雅眨着水蓝色的双眼，歪过头问，语气中并没有在责怪想回到家人身边的主人。戴莉雅是在孤儿院长大，连父母的长相也不清楚，又一直避开一起长大的孤儿们，所以身边没有关系亲近的人。

「嗯……我想每个人都不一样吧。对我来说，家人就是可以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

「可以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吗？」

「对，是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

戴莉雅听了，羡慕地看向楼梯的方向。

「……那听起来真不错呢。」

换好衣服，我伸手拿起要带回家的行李。罗吉娜见了，立刻提醒我：「梅茵大人，您太急躁了。请冷静下来，举止再优雅一点。」

「冬季期间，您不仅进步了飞苏平琴的琴艺，仪态也改善了不少。因为梅茵大人很容易受到环境影响，回家以后也请别忘了要保持。」

罗吉娜就像神官长一样，谆谆告诫我回家以后也要注意哪些事情。真希望她可以写成清单给我。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记得住。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太夸张了啦。

「罗吉娜，我明天还会过来，后续明天再继续吧？」

「说得也是呢……梅茵大人明天还会过来呢。」

罗吉娜像是恍然回神，捂住嘴角，然后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

「我刚才还以为您再也不会过来了呢。因为克莉丝汀妮大人说要回家，结果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

罗吉娜的表情仿佛诉说着被留在神殿的悲伤，我才知道前任主人留下的伤痕比想象中还要深。

「罗吉娜，我很快就会再来神殿。」

「是，衷心等候您的到来。」

要带回家的东西不多。不需要华丽的服装和鞋子，生活用品家里都有。只要拿着来时带来的托特包回家就好了。我拿着托特包下楼，罗吉娜和戴莉雅也跟在我身后。她们似乎要送我到玄关。

「爸爸、多莉，让你们久等了。」

侍从们都在一楼集合了。吉鲁看起来像是接到通知后，急忙从工坊赶回来，法蓝则换上了外出服，准备和我一起送我回家。

「那我们回家吧。各位，梅茵这段时间受你们照顾了。」

「照顾梅茵大人是我们的职责。因为我们是梅茵大人的侍从。」

父亲说完，吉鲁咧嘴一笑。吉鲁的说话方式混杂了礼貌用语和一直以来的用语，我轻声笑了起来，环顾大家。

「那麻烦各位留守了。」

「期盼您及早归来。」

侍从们一致在胸前交叉双手，跪下。

达穆尔因为要担任护卫，必须和我们一起回家。法蓝则因为达穆尔至今从未去过我家，所以要和我们一起同行，为他带路。路兹在工坊做完工作后，也会在工坊前和我们会合，一起回家。

走出神殿大门，我带着怀念的心情，走在积雪已经完全融化的石板路上。好久没有用自己的双脚走在街上。今天我牵着路兹和多莉的手。因为在神殿，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和别人手牵着手走路。两只手都好温暖，让我非常开心。

父亲和达穆尔及法蓝一边走着，一边讨论起身边的危险和城里的警备，跟在我们身后。

「好久没有照着梅茵的速度走路了。」

「梅茵，你是不是待在神殿以后，走路的速度变慢了？」

「不会吧！？变慢了吗！？」

因为在神殿里移动的时候，法蓝和达穆尔都不会催促我。赶时间的时候，还会抱我移动。因为没有人会催促我，我都是照着自己的速度走路，所以有可能变慢了。

「那我以前走路的速度是多快？像这样吗？」

我努力试着加快脚步，路兹笑着摇头。

「梅茵，别勉强了。这也不是需要努力的事情。这么久没走路了，慢慢走回去就好了。」

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不久看见了奇尔博塔商会。我回想起神官长说过，暂时不能印书了。

「明天可能得去找班诺先生商量这件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

「神官长说暂时不能印书了，要和他商量这件事。」

我耸肩说完，多莉张大蓝色眼睛看着我。

「咦？为什么？梅茵不是一直很想要书，还为此努力了很久吗？」

「因为贵族的关系。」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呢。」

多莉用空着的手摸摸我的头安慰我。我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多莉手上的触感，轻笑起来。

「神官长又没有说绝对不能印书。只要再忍耐两年多一点就好了。」

像这样伤心难过、感到寂寞的时候，家人总是会陪伴在我身边，所以我才离不开他们呢——我再一次体认到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那么，明天第二钟响，我便会从神殿前来迎接。在那之前，请不要外出。」

抵达水井广场，达穆尔神色肃穆地这么说道。看来不管是在神殿还是回家，直到护卫来接我之前，我都不能外出。

「达穆尔大人，我知道了。法蓝，来回这么多次真是辛苦你了，那就麻烦你了。」

「是。今晚请尽情向家人撒娇吧。期盼您明天再度归来。」

法蓝在胸前交叉双手。

「法蓝、达穆尔大人，谢谢你们。那明天见了。」

达穆尔和法蓝在水井广场上转身离开。和路兹挥手道别后，我「呼、呼」地喘着大气，走上五楼。

「梅茵，加油，就快到了。」

居然没有父亲和多莉的鼓励就走不回家，看来我的体力真的在冬天期间下降了不少。原本就不太行了，要是再继续下降就糟了。

「妈妈，我回来了。」

打开久违的家门，准备饭菜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大概是听到了上楼的声音，母亲已经开始摆盘子了。好久没闻到母亲亲手做的饭菜香味，我忍不住咧开笑容。

「梅茵，你回来啦。」

挺着大肚子的母亲放下盘子，抬起头来。看到母亲的笑容，开心、怀念与幸福的感觉盈满胸口，寂寞的心也得到了填补。

「好久没有出门了，肚子好饿哦。」

「快点把东西放好，来帮忙摆盘子吧。」

「是～」

放下托特包，洗好手，我和多莉一起帮忙摆盘子。好久没有自己动手做事了，感觉有点好玩。

「妈妈，什么时候要生呢？」

看着母亲快要撑破的肚子，我问。母亲露出充满爱意的笑容，摸着肚子说：

「随时都有可能哦。说不定是在等梅茵回来呢。」

如果真的在等我回来，那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也摸着母亲的肚子，试着对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说：「姐姐回来了哦。」结果，掌心好像被踢了一下。

「哇！踢我了。好像在回答我呢。」

听到我这么说，家人都笑了。

吃完母亲做的饭菜，和多莉一边打闹一边洗澡，然后躺在只要一翻身就会碰到多莉的狭窄床上，一家人一起睡觉。

天亮时，母亲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