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祈福仪式刚结束的春意盎然时节，嫩叶的颜色一天比一天要浓。虽然早上还是晴天，但过了中午后开始下起小雨。这肯定是恩惠之雨。吃完午餐的农民们一边感谢着代替自己滋润田地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一边待在自己家里努力做着手工活。

农民们已经不见踪影，一辆擦得光可鉴人的马车行驶在田与田之间的道路上。气派的马车车门上有着刻有家徽的金属板，显示了搭乘者身份之高贵。然而，不巧的是因为下雨，道路泥泞难行。不同于城里的石板路，一旦路面泥泞，马车的行进速度就会变慢，让人难掩烦躁。

「……芙琉朵蕾妮还真是不懂得看人脸色。」

居然在我外出的日子下雨，这算什么？拜瑟冯斯对摇晃得厉害的马车感到厌烦，忍不住对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大发牢骚。

第五钟即将响起前，行驶在泥泞道路上的马车，驶进了与艾伦菲斯特的直辖地相邻的格雷兹的夏之馆。

「拜瑟冯斯大人，这边请。」

拜瑟冯斯摇晃着圆滚滚的肚子下了马车，出来迎接他的是这栋宅邸的主人基贝・格雷兹。搭乘马车前来的人只有他一个，没有看见其他马车。但是，被领进大厅后，却发现已有十几名贵族聚集在此，谈笑风生。身为贵族的他们，都是骑着自己的骑兽前来。

之所以会骑着骑兽造访他人的宅邸，是因为这场聚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侍从在内。在场的十几名贵族中，只有这栋宅邸的主人基贝・格雷兹一脸如坐针毡，由此可知是基贝・格拉罕命令他提供宅邸，当作聚会场地。

不想让他人知道的聚会，上级与中级贵族通常不会自己准备场地，而是让下级贵族准备，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对此拜瑟冯斯没有任何感想，一派理所当然地坐在最上座，接受聚集于此的贵族们的问候。这时，他看见一名陌生的贵族正与基贝・格雷兹在说话。

「宾德瓦德伯爵，那位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拜瑟冯斯大人。」

「哦，神殿长吗……」

原本进入神殿的拜瑟冯斯已经不是贵族，不可能在聚集了这么多贵族的场合上，让神殿的人坐在最上座。但是，他的父亲与母亲都曾是领主候补，因此他身上流有高贵的领主一族血脉。

他之所以不得不进入神殿，都是前任基贝・莱瑟冈古害的。因为他的魔力对老家来说偏低，而且生下他后，亲生母亲便撒手人寰，失去了后盾，亲生母亲死后，成为第一夫人的父亲妻子与莱瑟冈古的亲族又强烈要求父亲，要他把拜瑟冯斯送进神殿，所以他在懂事之前就被送进了神殿。也因此，他不再是贵族，而是以神官的身份生活至今。

但是，由于同母姐姐是他唯一的血亲，至今仍非常疼爱他，所以贵族们也不敢对人在神殿的拜瑟冯斯太过无礼。贵族们都很清楚，若想向姐姐进言，或是想稍微为难她，都必须有拜瑟冯斯的协助。

「拜瑟冯斯大人，这位是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宾德瓦德伯爵，也是此次计划的重要人物。」

既然是伯爵，代表是上级贵族，也是负责管理土地的贵族。拜瑟冯斯的体型已经算是肥胖，但宾德瓦德伯爵更是圆滚滚的。他的双眼混浊，脸上带着仿佛为非作歹也无所谓、不以为意的表情。

拜瑟冯斯假装没发现对方眼中有着对神殿长的轻蔑，努力摆出从容不迫的模样点头。不管对方是谁，坐在上座接受问候的人是他。

「愿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水流，引至吾等跟前，予以引导与庇佑。」

「准许你。」

宾德瓦德伯爵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飞出了一道绿光。这是父母送给受洗后成为贵族的孩子的戒指，所有贵族都拥有。

低头看着戒指，拜瑟冯斯内心难以言喻的烦躁不断累积。要不是有莱瑟冈古的人在，自己也不会被送进神殿，父亲也会送戒指给自己吧。他手指上的戒指，是成年后姐姐送给他的。尽管同样戴着戒指，但他既没有在贵族区受洗，也没有就读贵族院。明确的差异让他感到火大，但同时，尽管是看中了姐姐的权力，但看到贵族们在自己面前跪下问安，他内心也涌起了阴暗的喜悦。

「乔琪娜大人寄来的信，也是由基贝・宾德瓦德负责转交。」

根据在场贵族们的说明，宾德瓦德伯爵是负责居中联系的对象，与嫁往艾伦菲斯特南边领地的侄女有往来。侄女至今已经拜托他好几次，要他帮忙为小圣杯注入魔力，但身为神殿长的拜瑟冯斯，至今只与负责中介的艾伦菲斯特基贝们接触过，从未直接见过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为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献上祈祷。」

明明没有要向神献上祈祷，却在这样的寒暄下，大白天就开始喝酒。琥珀色的酒液咕咚咕咚地注入杯中，馥郁的酒香便弥漫开来，充斥整个房间。

准备了酒的基贝・格雷兹先喝了一口，以示没有下毒。确认过后，拜瑟冯斯才拿起沉甸甸的银杯，举至嘴边。浓厚的酒液入口，舌尖上有着些许的刺激。拜瑟冯斯稍微动了动舌头，享受这种刺激，再让酒缓缓流过喉咙。感觉到酒精流过喉咙深处，他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真是好酒。为了满足在场贵族的味蕾，基贝・格雷兹肯定费了不少心力。

「对了，拜瑟冯斯大人。您说的平民出身的见习巫女在哪里……？」

看着众人各喝了一口酒，基贝・格拉罕率先开口。拜瑟冯斯感觉到在场贵族们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慢慢地再喝了一口酒。虽然拜瑟冯斯受托，要把梅茵带来这里，好让他买下具有魔力的平民，但梅茵并不在场。

「我没有带来。」

「这、这是为何？」

贵族们吃惊得瞪大眼睛，拜瑟冯斯哼了一声。

「我为何要让那种平民与我同乘一辆马车？我既不想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也不想为了她再准备一辆马车。」

「您若愿意开口，我们便会为您准备马车……」

错过了难得的机会——贵族们纷纷叹气，但要不被神官长发现地把梅茵带出来，实在不太可能。他也想过让戴莉雅带梅茵过来，但神官长从小栽培的侍从一直睁大眼睛盯着，绝不可能让戴莉雅和梅茵两人独处。失败的概率太高，只会让神官长产生不必要的戒心。

……更何况，我可是继承了领主血脉的人，为何得为了你们冒险？

拜瑟冯斯在心里头这么想着，但已经想好了借口，把责任推到基贝・格拉罕身上。

「因为祈福仪式失败，现在戒备变得非常森严，我才不想惹来麻烦。」

「……哎啊，那件事真是遗憾。原本宾德瓦德伯爵托付给我们的身蚀士兵，要袭击祈福仪式的队伍，掳走青衣见习巫女……」

听说他们本想趁着祈福仪式掳走青衣见习巫女梅茵，结果却失败了。由能够轻易操控魔力的贵族来策划，要掳走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根本是轻而易举。然而，却因为神官长斐迪南也在队伍当中，计划才以失败告终。斐迪南也是贵族，同样能够操控魔力。

「都是那个碍事的家伙害的吧。」

「真是太遗憾了。不光是那个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我本来还希望斐迪南大人也能尝到教训呢。」

不只梅茵，达道夫子爵夫人对神官长斐迪南也怀恨在心。因为秋天讨伐陀龙布时，她的儿子被指派为梅茵的护卫，因而受到了处分。

拜瑟冯斯受这位夫人所托，向斐迪南抗议，也拜托姐姐减轻斯基科萨的处分，但老实说，对于斯基科萨的下场，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斯基科萨竟然在政变与肃清过后，幸运地离开了神殿，他反而还为此感到有些光火。

「没想到斐迪南大人竟如此老练。倘若能在莱瑟冈古留宿时掳走青衣见习巫女，就能让莱瑟冈古背黑锅了……」

格拉罕子爵一脸遗憾地看着拜瑟冯斯说，他在心里咒骂：「无能。」

倘若能在祈福仪式途中掳走梅茵，他便能在不弄脏自己双手的情况下，让那个令人火大的平民孩子消失，还能让负责举行祈福仪式的神官长负起责任，加以惩处。他本来还满心期待着接到报告，说两人在远离神殿的土地上遭逢不幸，结果传回来的却是两人乘坐的马车平安返回了神殿。真是令人气恼。

「不只莱瑟冈古，我还在我的领地与嘉尔敦的交界处煽动了领民，让他们发动袭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明明艾伦菲斯特的领民也占了一半，却在袭击时被消灭了。」

宾德瓦德伯爵说完，与嘉尔敦相邻的札赞基贝札赞子爵一脸无法理解。

「可是，我并未接到嘉尔敦子爵的报告，说他领的领民有大量消失。难道是因为离边界太近，他并未察觉到袭击吗……？」

「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难道神官长会依据领地的所属，改变攻击方式吗？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虽然很想问清楚当时的情况，但嘉尔敦子爵与莱瑟冈古伯爵交情甚笃，既没被告知祈福仪式时的袭击计划，此刻也不在现场。既然参与袭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吧。

「当时不只领民，身蚀士兵也有一半被消灭了。当中还有魔力足以发动魔导具的士兵，魔力强大得与下级贵族不相上下。本来想说可以不必弄脏自己的双手，但最终的结果真是教人遗憾。为了补充兵力，我希望能卖掉那个青衣见习巫女。」

宾德瓦德伯爵说着，发出低沉的笑声。他的笑声听起来非常粗鄙，「咯呵、咯呵」地让人听了就皱眉。但是，他的表情似乎被周遭的贵族们解读成了拒绝。贵族们互相对看后，脸上都带着乍看下十分和善的笑容，继续劝说。

「为了得到有关青衣见习巫女的契约与情报，还请神殿长拜瑟冯斯大人务必鼎力相助。」

「那个平民出身的见习巫女，对你来说也是个碍眼的存在吧？这可是笔不错的交易，您不这么认为吗？」

梅茵的存在确实让人不快又危险。她要是消失了，我也会觉得神清气爽，也很期待看到自称是梅茵庇护人的斐迪南会露出什么表情。但是，这种有可能会让他担负责任的买卖，我实在提不起劲。因为若不谨慎小心，到时斐迪南会谴责的对象，就是签了卖身契的我。

「对方只是平民，和灰衣的孤儿们没什么两样。您不这么认为吗？」

「但是，她并不是灰衣见习巫女，拥有足以穿上青衣的魔力。倘若只是平民，根本不可能使出威慑。」

拜瑟冯斯亲身体验过梅茵的威慑，所以知道她的魔力并不低。虽说是自己一时大意，但那绝非平民出身的孩子会有的魔力。而且在与斐迪南一起举行的奉献仪式上，也证实了梅茵的魔力确实不低。若没有一定程度的魔力，根本无法一起举行仪式。

「那孩子非常地反抗。我才不想主动出手，又遭到梅茵的威慑。和你们不同，我并没有可以防御威慑的魔导具。为了区区一个见习巫女，我一点也不想冒这种险。」

宾德瓦德伯爵「嗯……」地应道，摸着下巴的肥肉，听完拜瑟冯斯的意见后，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一个用布包起的圆形物体。他用肥厚的手慢慢解开布。

「……这是……？」

「这是可以吸收魔力的暗之魔石。只要有了这个，平民出身的见习巫女的威慑就完全不构成威胁。就当作是见面礼吧。」

拜瑟冯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再度被布包起的漆黑魔石，嘴角慢慢上扬。有了这个，那种平民出身的孩子根本不足为惧。他一定要让那个对流有领主血脉的自己表现出无礼态度的平民，后悔莫及。

看着拜瑟冯斯紧盯着布包不放，宾德瓦德伯爵递出布包，嘴角也往上勾起。

「……你愿意协助我吗？」

宾德瓦德伯爵混浊的双眼发出精光。那是确信拜瑟冯斯会协助自己的眼神。虽然不甘心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拜瑟冯斯一直很想把那个威慑过自己的无礼梅茵卖到他领，让梅茵的父母陷入绝望，因为他们不仅不听从自己的命令，还敢反抗。宾德瓦德伯爵手上的黑色魔石，正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拜瑟冯斯马上转换想法。不是为了宾德瓦德伯爵，而是为了疼爱自己的姐姐。

要是知道宣称「自己在庇护下」的见习巫女被卖到他领，斐迪南想必会痛苦不已吧。这样一来，姐姐肯定会非常高兴。而等着拜瑟冯斯回答的达道夫子爵夫人，也能为儿子报一箭之仇，心情多少会好过一些吧。

……宾德瓦德伯爵若能获利而感到高兴，与我关系密切的贵族们也会很高兴吧。

在自己心里找到了理由后，拜瑟冯斯对于要握住伸来的手没有半点迟疑。他看着宾德瓦德伯爵混浊的双眼，露出同样的笑容。

「请您务必前往神殿。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会拜托姐姐。」

见他表现出愿意协助的态度，在场的贵族们纷纷发出「噢噢」的赞叹声。这下子真是可靠了——虽然会这么说是因为姐姐的权力，但拜瑟冯斯已经不在乎了。

「那么，结果究竟会如何呢？嗯，真教人期待。」

拜瑟冯斯举起酒杯，看向艾伦菲斯特所在的方向，发现雨势变大了。就连天气的剧烈变化，此刻的他都觉得十分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