収穫祭

収穫祭

天一亮，小神殿便开始忙碌起来。今天上午就要封锁小神殿。厨房为了准备早餐和午餐，正火力全开，因为必须赶在封锁前收拾完毕，所以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早餐是面包和汤，各自吃各自的。

神官们各自把棉被和餐具等生活用品搬上马车，打扫房间。士兵们也得收拾自己用过的棉被和房间，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则忙着为做生意作准备。我待在这里只会碍事。于是我和布丽姬娣在莫妮卡与吉鲁的服侍下，迅速吃完早餐，马上躲回房间。只能在这里等着大家作好出发的准备。

「路兹，工坊就拜托你了。英格工坊应该差不多准备好冬天手工活的材料了吧？」

「是的。还有，我想拜托英格改良印刷机，可以吗？」

「嗯，当然。」

大概是听见了我内心的呐喊，路兹咧嘴一笑。印刷机的改良会以使用者的意见为主，所以就算我在场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告诉过灰衣神官们，如果觉得哪里不太方便，或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一定要尽量说出来。因为要是对现状感到满足，印刷业就无法蓬勃发展。

「吉鲁，神殿就交给你留守了。诺拉他们才刚来，麻烦你多关照，让他们能适应孤儿院的生活。」

「是。」

哈塞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会一直跟在诺拉他们身边，教导他们如何在神殿生活，所以诺拉他们看起来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但是，离开哈塞来到孤儿院后，他们将要和一大群人一起生活，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应该会感受到不同于哈塞的另一种压力。

把孤儿们托付给吉鲁以后，我转向率领着士兵的父亲。

「……昆特。」

直呼父亲的名字，我实在不太习惯，必须鼓起勇气才能叫出口。

「神官们的护卫就拜托你们了。请平安无事地把他们送回神殿。多亏了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我才能放心地把神官们送走。」

「请交给我们吧。」

我拿出班诺提供的经费，当作出差费用发给士兵们。然后对跪下来收下的士兵们说：「到神殿为止就麻烦你们了。」士兵们的眼睛都发出了精光，想必会认真工作吧。就这样，要返回艾伦菲斯特的一行人出发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班诺与马克也开始行动。为了散播消息，班诺与马克要分头行动。听说他们上午会在哈塞做生意，同时散播消息说：「听说哈塞的居民攻击了领主建造的小神殿，这可是犯了叛乱罪吧？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指示，也不知道要由谁负责，但到底会有多少人被追究责任呢……」然后就马上返回艾伦菲斯特。

「班诺、马克，路上小心。」

「感谢您的关心。」

班诺与马克往哈塞的方向离开后，接着让我的侍从与专属乘坐马车，往镇长的宅邸出发。

「莫妮卡、妮可拉，你们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尤修塔斯的侍从会合后，就前往下个目的地的冬之馆吧。我会在这里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回来。」

送走了大家，我和布丽姬娣在小神殿的房间里等着迎接的人到来。艾拉为我们准备了饼干、午餐用的三明治和装有新鲜果汁的水壶，所以可以悠哉地度过这段时间。

「布丽姬娣，你的老家在哪里呢？我对领地的地理环境还不太清楚，可以告诉我吗？」

如果能听到实际住在当地的人的描述，学习地理的时候应该会比较容易记下来。我为了打发时间，希望布丽姬娣能和我聊天，她露出为难的苦笑。

「伊库那在艾伦菲斯特的西南方。虽然占地辽阔，但因为地处偏僻，人口也不多，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产。虽然木材是我们主要的特产，但其实周遭土地也一样。」

「……既然木材丰富，伊库那应该很适合造纸吧？」

说不定伊库那的树木种类也和这一带不一样，如果想要有特产，我觉得可以造纸。反正现在纸张的数量还不多，印刷业也无法向外扩张。我很好奇伊库那有什么样的树木，有没有罕见的树木，或是像陀龙布那样可以做出优质纸张的魔树，真想和他们好好讨论一番。

「虽然暂时必须优先在领主的直辖地内扩展印刷业，但我真想找个机会与基贝・伊库那见一面，讨论纸张的生产呢。」

我说完，布丽姬娣的紫水晶双眸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是，我很乐意。我衷心期盼着罗洁梅茵大人的召见。」

我们正聊着这些事情时，告知访客到来的魔石亮起光芒。布丽姬娣打开房门，只见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达穆尔和法蓝都一脸紧张。

「各位的表情真可怕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发现小神殿里居然没有半个侍从，也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都吓了一跳。昨天明明还那么多人，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因为冬天要关闭小神殿，所以我把大家送回了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我的侍从应该被派往镇长的宅邸了吧？」

「是嘛。」艾克哈特无力地应道。听说他们发现小神殿里空无一人，空荡荡的，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才急急忙忙赶来。

「法蓝早就知道了吧？……哎呀？法蓝，你的脸色好难看，身体不舒服吗？」

法蓝的脸色明显非常糟糕。我探头看向他憔悴至极的脸庞，他却挤出笑容说：「我没事。」

「你这脸色哪里没事了？出发时间应该是中午，你去男舍休息到第四钟为止吧。」

「不，现在没有其他侍从在，我不能丢下主人自己去休息，请您原谅。」

法蓝断然拒绝，艾克哈特「嗯嗯」地点头。难道斐迪南教育出来的侍从，都是这种样子吗？

……这个认真又顽固的工作狂！

「我绝对不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驳回他的请求，法蓝惊讶得瞪大眼睛，四周的人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可是以慈悲为怀著称，所以法蓝，看你是要睡在这间房里的长椅，还是在没有他人目光的男舍里休息，你自己选一个吧。」

「罗洁梅茵，这未免太……」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你明明无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现在请闭上嘴巴。既然要麻烦法蓝代理我的职务，要是他病倒了，伤脑筋的人可是我。」

我凶巴巴地瞪向试图劝阻我的艾克哈特，让他闭上嘴巴。

「法蓝，这里的长椅和男舍，你喜欢哪一个呢？如果你无法选择，要不要再加上我的大腿呢？请挑一个你想休息的地方吧。」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法蓝，逼他做出选择。最终他露出了死心的表情，走向男舍。

「罗洁梅茵，你可能还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老实说，就算我病倒了，法蓝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能填补我的空缺。」

如果只是要给予祝福，只要是贵族，任谁都能做到。艾克哈特只要穿上青衣神官的服装，再披上长长的青衣站上舞台，远远看去应该就和青衣神官差不多。

「可是，没有人可以取代法蓝。侍从的工作也是，莫妮卡和妮可拉都还无法取代法蓝。不管是仪式的辅佐、管理我的身体状况、管理药水，还是跟在身边行动，不会让身为贵族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和尤修塔斯感到不快，这些事情都只有受过神官长教育的法蓝才办得到。」

「但是，侍从……」

艾克哈特开口想反驳，尤修塔斯立刻插进来。

「兄妹吵架就到此为止吧。艾克哈特，这次你先让步。罗洁梅茵大小姐说得没错。当然，从大小姐的立场来看，这也不是正确答案……」

尤修塔斯先是斥责我说：「身为身份高贵的女性，身边不带半名侍从是不应该的。」然后又告诫艾克哈特：「但你也该考虑一下周遭的情况，懂得变通。怎么可以比斐迪南大人还顽固呢？」虽然尤修塔斯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但不愧是年长者。我和艾克哈特都只能道歉说：「对不起。」

把法蓝赶去男舍以后，直到第四钟为止，我都在听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报告收获祭的情况。钟声一响，法蓝简直像是在门前等了好一会儿，马上回到神殿长室。看到他原本担心的脸色好了许多，我松一口气。

大家一起吃完午餐的三明治与果汁，便关闭小神殿，准备出发。尤修塔斯一看到蛋黄酱，双眼立即发亮，追问着食谱，我先声明：「情报费很贵哦，因为养父大人也付了钱给我。」尤修塔斯似乎还是不肯放弃，央求我说：「回去以后我一定会付钱。」我于是笑着回答：「关于情报费，还请以现金支付。」看来情报搜集家会成为我的贵客。

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法蓝向我报告了哈塞的情况。他说：「我遵照您的命令，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利希特的脸色变得和土一样。」接下来只能观察哈塞的反应了。

接着我们抵达了农村聚集的冬之馆，和哈塞一样开始举行收获祭。走上舞台举行仪式，大家也一样为祝福发出欢呼。之后，昨天在哈塞没能看到的玻尔非比赛也开始了。

在镇长说明玻尔非规则的期间，料理开始端上我们面前的桌子。大概是因为要采取贵族先吃，再分给平民的形式吧。虽然广场周围都准备了台子，但上面还没有端出料理。在法蓝试毒后，我一点一点地品尝各种料理。料理似乎使用了刚采收的新鲜蔬菜，味道虽然朴素，但很好吃。

「那么，开始！」

镇长这么宣布的同时，被带到广场中央的动物朝着地面被丢出去。一撞上地面，动物就马上像鼠妇和犰狳那样缩成一团。

「咦！？」

选手们追着弹起的动物，一窝蜂冲上去。动物被当作球来使用，被踢出去后在地上滚动。看到这幅景象，我的脸颊抽搐起来。

「等、等一下，怎么可以把动物那样……」

「啊，大小姐不知道吗？玻尔非是魔兽，因为甲壳很硬，被平民踢到也不会死。」

这跟会不会死无关，而是我觉得把动物踢来踢去的游戏本身就很奇怪，但我的想法完全不被理解。我只能闭上嘴巴，告诉自己这里就是这样。

追着玻尔非到处踢的竞技简直就像足球。球场的正中央画着一条有点歪歪扭扭的线，将球场分成两边。在球场的四分之一处又画了一条线，框出一个区域，里面放着圆圈。把玻尔非放在圆圈里似乎就能得分。

在进入圆圈之前，因为只是把玻尔非踢来踢去，所以很像足球，但进入圆圈后，就可以用手把玻尔非放在圆圈里，或是敲打玻尔非，感觉就像橄榄球或手球。

用手拿玻尔非的话，冲击力就会消失，所以玻尔非会露出脸来，但露出脸来似乎就会被判出局，必须把玻尔非交给对手。进入圆圈后，要让玻尔非在地面弹跳，或是互相传球，给予玻尔非冲击，同时朝着圆圈前进。

「呜咿！……好、好像很痛。」

看来用身体冲撞和把人撞飞都是理所当然，看在我眼里，这项竞技根本毫无规则可言。只见大家又是拉扯对手，又是抢走玻尔非，又是把人撞飞，又是把人踢起来。

「就算接连有人受伤，但反正农活已经结束了，所以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吧。况且，这是决定冬季期间在冬之馆内上下关系的重要比赛，每个人当然都会热血沸腾。」

他说过冬期间的阶级高低，就是靠这项竞技来决定。选手是农村的代表，是赌上名誉的年度比赛。

「我明白大家会热血沸腾，但好恐怖哦。」

「不过，这点程度的竞技，危险性还比迪塔要低得多。」

艾克哈特看着玻尔非说。又出现了我没听过的单词。迪塔也是某种竞技吗？

「……迪塔是什么呢？」

「是我们在贵族院经常比的竞技。为了训练见习骑士们骑着骑兽战斗，但因为是在空中进行，所以危险性很高。斐迪南大人很擅长比迪塔，用兵更是巧妙。完全是比谁的智力更高，如何欺敌……」

艾克哈特一脸得意地开始讲述斐迪南在就读贵族院时有多么厉害，这时突然响起了格外响亮的欢呼声。看来胜负已分，获胜的村庄得到了当作奖品的肉。

玻尔非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时，料理也陆续端上了并排在广场边缘的桌子。孩子们一边欢呼一边端来食物，大人们开始倒酒。这时天色也暗了下来，气温骤降。我正冷得打了个哆嗦，法蓝立刻递来温暖的外套。似乎是莫妮卡带来的。

……我家的侍从真是太优秀了。

在刚才用来比赛玻尔非的广场中央，虽然没有营火那么大，但也升起了火堆，可以取暖和照明。在火光的照耀下，宴会开始了。镇长先慰劳了大家一年来的辛劳，然后告诉大家要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众人齐声干杯，接着就是大吃大喝与尽情狂欢。

期间，已经吃完饭的我们与镇长他们一起讨论征税与要缴纳的食材。今年似乎是久违的丰收，镇长他们的脸色都很明亮。虽然不知道去年的收成量，但今年春天的祈福仪式是我去举行，所以听到收成增加，我也很高兴。

征税的讨论以尤修塔斯为中心。明天一早，征税的工作似乎就要开始。因为也有我的那一份，所以尤修塔斯说我也必须出席。

「罗洁梅茵大小姐，您用完早餐后再来即可。」

太阳西下，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但祭典还没有结束。大家填饱肚子的同时，台上也一一收拾干净，只剩下酒和可以当作下酒菜的简单食物。

收拾完食物后，人们拿着乐器聚集起来，开始演奏音乐。今天的主角新郎新娘率先上台跳舞，接着越来越多男女牵起手来。有刚受洗完的孩子们，也有青涩的恋人，害羞得不敢在众人面前牵手。四周的人们也拍手、吹口哨、踏脚，气氛热闹非凡。欢呼声与嘹喨歌声此起彼落，众人齐声感谢今年的收成。祭典的气氛让人仿佛要被吞没在众人的笑容、气势与热情中。

第七钟一响，收获祭便宣告结束。孩子们都回家睡觉，女人们迅速收拾场地，男人们为了回房续摊，急忙确保了酒的来源。

「神殿长，为了加深交流，接下来还请……」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到了就寝时间，若有事情请由我们代为……」

镇长与有权人士们纷纷邀请我留下来谈话，但斐迪南早已下令，由艾克哈特出面为我解围。我照着艾克哈特的指示，在法蓝与布丽姬娣的陪同下，撤退回为我准备的房间。

莫妮卡与妮可拉正在沐浴和准备就寝，我便问她们侍从眼中的收获祭是什么样子。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收获祭，好像有很多事情都感到惊讶，也有很多事情觉得很开心。

隔天尤修塔斯一大清早就开始执行征税官的工作。确认了缴纳的物品都和祭典时说好的一样后，尤修塔斯在昨天的舞台上摊开画有巨大魔法阵的布。他在四个角落放好魔石，再把征收到的农作物放在布上。然后尤修塔斯变出思达普念了某些咒语，下一秒农作物便被光笼罩，消失无踪。

「这样子就送回艾伦菲斯特了吗？」

「是的，没错。这些是罗洁梅茵大小姐的份。」

要由我收下的、要捐给神殿的农作物，也都附上了标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由于我在收获祭上给予了真正的祝福，所以听说今年的收获量比去年要多。

「其他青衣神官和巫女的份，都是由老家的贵族前来城堡领取。罗洁梅茵大小姐因为老家就在城堡，所以会由城堡的厨师进行加工，当作是过冬的准备。之后再拜托母亲大人或诺伯特准备马车，把食材送去神殿就好了。」

「城堡愿意帮忙加工真是太好了。等我回去，再拜托黎希达准备马车吧。」

征税结束后，接着要前往下一个冬之馆。目送侍从们乘坐的马车离开后，我们才骑着骑兽追上去，悠哉地度过上午时光。

……啊啊，收获祭好好玩哦。

但这样的想法只持续到第三天为止。每天每天都置身在祭典的狂热漩涡中，让我非常疲惫。虽然对大家来说是一年一度的祭典，但我已经连续十天都处在狂热的漩涡里了。我好怀念什么也没有、安静又平凡的日常生活。

……好想回神殿，然后窝在图书室里哦。拜托谁快来给我阅读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