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压泵

手压泵

顺利采集完了夏季材料，回到神殿后，我又昏睡了几天，好不容易退烧。吃完早餐，我与法蓝讨论着今天的行程时，他告诉我因为斐迪南和我一起外出了好几天，再加上我昏睡了几天，所以工作都堆积如山。

「才几天没处理公务，工作就堆得像山一样高，真伤脑筋呢。真希望坎菲尔或法瑞塔克可以快点代替神官长处理公务……」

我「唉」地大叹口气，担任护卫的达穆尔苦笑着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这恐怕是强人所难……即便是其他贵族，也无法轻易取代斐迪南大人。」

「……说得也是呢。如果有人要我代替神官长，我也会很伤脑筋。」

虽然很明显一个人不可能取代得了斐迪南，但至少要训练好几个人，让他们可以分担工作，神殿才不至于无法运作。斐迪南已经还俗了，今后离开神殿的次数势必会比以往要多。

今天班诺与马克会从普朗坦商会过来，所以我吃完午餐后，马上与法蓝、莫妮卡还有妮可拉一起前往孤儿院长室。为了能让普朗坦商会的人进入秘密房间，我正要伸手往门扉注入魔力，却突然发现一件大事。

……怎么办！？吉鲁不在！

知道平民时期我与班诺他们的关系，就算态度放松一点也没关系的侍从，就只有吉鲁与法蓝。但是，法蓝似乎对秘密房间有着非常不好的回忆，每次一靠近，表情就会变得僵硬。要是我说「你一定要跟我来」，他大概会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实现我的要求吧。但是，我不想强迫他。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是要准备秘密房间吗？」

我正要迈步移动，却又停下脚步，法蓝纳闷地问我。我瞬间语塞，嘿嘿笑着敷衍。

「今天……就在这里讨论吧。」

「……吉鲁不在，那由我陪同您吧。」

「法蓝，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摇了摇头，法蓝佯装平静，但看得出来有些逞强，说：「罗洁梅茵大人，虽然给您造成了麻烦，但还请您协助我克服恐惧。」

「罗洁梅茵大人正为了成为领主的养女而努力，我身为首席侍从，不能老是原地踏步。我也想克服自己的恐惧。」

如果法蓝坚持，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要进去，我大可以马上拒绝说：「你不用勉强自己。」但听到他请求我协助，我便无法拒绝。

「那我会帮你，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哦。其实我们也可以在这里讨论，勉强自己进去也没有好处。」

法蓝露出苦笑，点头应道：「遵命。」妮可拉在他身后咯咯轻笑：「感觉和平常完全相反呢。」

为了不妨碍到打扫秘密房间的侍从们，二楼的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与资料。看来在侍从们打扫期间，我也得工作才行。

但是，我一边喝茶一边不时回头，偷看秘密房间的情况。莫妮卡最先打开秘密房间的门，走进去开始打扫。妮可拉也一样。法蓝跟在两人后头，站在门前。他的脸色果然还是不太好。我坐立难安地观察法蓝，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法蓝回过头来。目光对上后，法蓝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我没事。」

法蓝刚走进秘密房间时，脸色还很苍白，表情也很僵硬，但出来一趟后，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神色自若地打扫，也准备了茶水。法蓝很擅长隐藏情绪，所以我很担心他是不是在强忍着痛苦，忍不住从椅子上倾身，观察打扫和端送点心的法蓝。

结果，我接着与法蓝对视时，他露出了在忍笑的表情。

「我真的没事。」

……唔，其实是在逞强吧？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法蓝，这时在大门待命的弗利兹带着班诺和马克走进来。互相道完贵族的冗长寒暄后，进入秘密房间。我还是放心不下，稍微转头想观察法蓝的瞬间，法蓝就轻按我的肩膀说：「请别东张西望。」是法蓝平常的反应。

……嗯，好像真的没事？

进入秘密房间后，法蓝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为班诺他们泡茶。我也喝了法蓝泡的茶。没有半点慌乱与紧张，是平常的味道。

「萨克要我传话，他说汲水用的泵已经做好试做品了。虽然我听不太懂，但就是你订做的那个奇怪东西吧？」

「咦？试做品吗？不是设计图？」

我眨了眨眼睛，班诺用手支着下巴，慢慢转动视线，回想萨克说过的话。

「他说他照着你告诉他的原理组装了零件，但不知道能不能汲水，所以先做了试做品。听说已经装在萨克所属的费尔德工坊的水井上，也经过了几次改良。」

「既然试做品已经完成了，那应该很快就能推广开来吧？我想请锻造协会管理手压式泵的设计图，让所有锻造工匠都能做出来。毕竟这项技术的利益太过庞大，不该由一间工坊独占，而且大家汲水都很辛苦。我想尽快在平民区推广开来。」

我请萨克尽可能把设计图画得简单明了。虽然还是使用了只有约翰做得出来的精密零件，但若不设计成多数工匠都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来，就无法普及。

「你又……考虑一下利益吧！」

「我当然有考虑。虽然设计图会交给锻造协会管理，但并不是要免费推广手压式泵。我打算签订魔法契约，每做一台手压式泵，我这个原开发者和画出设计图的萨克都能拿到一笔钱，而且锻造协会若擅自使用设计图，也得支付相同的金额给我们。」

「哦，原来如此。所以要让锻造协会负责监督城里的泵吗？」

我表示自己并不是要免费推广，班诺听了就释怀了。我打算借由收取设计图的使用费，让大家更容易接受往后预计要推广的著作权概念。

……我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野心呢，唔呵呵。

「所以就是这样，班诺先生，可以麻烦你和锻造协会签订魔法契约吗？啊，当然签约的费用我会支付。」

我拜托班诺签订最重要的魔法契约，他却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然后他举起手来，像是感到头痛。

「慢着。我与这件事无关，要我负责签订这么大规模的魔法契约，太奇怪了吧？」

「可是，我认识的人当中，会使用魔法契约的就只有班诺先生了。」

我签订过的魔法契约，全都是由班诺负责。做生意时要签订魔法契约，我只能拜托班诺。

「……别找我，去找你的养父吧。」

「咦？养父大人吗？」

「反正一旦要签订魔法契约，也得向领主大人提出申请。而且，新事物不是应该由上往下推广吗？要是事后被人发现，是你先和工匠一起做出了东西，再由平民开始推广，到时可就麻烦了。」

「……听起来确实不太妙呢。」

我完全可以想见，届时艾薇拉会大发雷霆，齐尔维斯特也会戳我的脸颊说：「这么有趣的东西，你居然想自己独占吗？」

「既然由你主导，那最好别签订只有商人能使用的、仅限于城里的魔法契约，而是签订贵族的魔法契约，才能推广到领地各地。也能借此牵制锻造协会。还有，为了给萨克和锻造协会留下好印象，最好先向领主大人献上一个手压式泵，事情会比较好谈。」

班诺说他当初做好植物纸的时候，也是在报告魔法契约的同时，向领主献上了新商品。

「如果这是商人的做法，那我最好照做呢。那么，请帮我转告萨克，要他制作一个手压式泵献给领主。还有，如果要召见领主，届时也需要请锻造协会的会长一同前往城堡签约，所以请帮我先通知一声。我会拜托神官长，请他向领主取得召见许可。」

听完班诺的说明，萨克和约翰都哭丧着脸，「居然要献给领主大人！？」然后开始制作手压式泵。与此同时，我向斐迪南报告了手压式泵已经完成一事，结果在秘密房间里被他狠狠训了一顿：「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我本来打算在画好设计图的时候就向神官长报告，但班诺先生说试做品已经完成了。因为是让汲水变得轻松的工具，虽然与贵族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想平民应该会非常高兴。」

我顺便报告了与班诺讨论过的获利方式和魔法契约，再拜托斐迪南帮忙预约时间，让我能去面见齐尔维斯特。

「班诺先生说了，如果想尽快推广开来，比起商人用的契约魔法，签订贵族用的魔法契约，再推广到整个领地会更好，所以我才想拜托神官长帮忙预约时间，让我能去面见养父大人。预计出席的有我、担任监护人的神官长、设计者萨克，还有负责保管设计图的锻造协会长共四个人。」

「光听你这么说，确实感觉规模不小。但在向领主报告之前，我想先亲眼看看成品是什么样子。你先通知锻造协会，说我想看看成品。」

「我知道了。」

透过班诺转达了斐迪南的要求后，结果预计要装在约翰所属工坊水井上的试做品二号，便决定改装在神殿的水井上。萨克与约翰会在装设的同时进行说明。

「那么，就麻烦你们装在这口水井上了。」

我说完，被带来神殿的几名锻造工匠都像是不敢回话，只是默默开始在神殿的水井上装设手压式泵。我悄悄抓住了正想混进工匠之中的约翰手臂，再拉起拿着设计图、紧张得全身僵硬的萨克的手。

「神官长，他们是我的古腾堡，负责设计与制作印刷方面的工具。」

我挺起胸膛，自豪地介绍两人。斐迪南看着他们，微微睁大了双眼，脸上流露出了动摇与混乱。他用非常同情的眼神低头看向两人。

「……今后想必会被罗洁梅茵耍得团团转，但你们要加油。」

「是、是！」

「你说有设计图吧？让我看看。」

萨克紧张得全身僵硬，摊开设计图，向斐迪南说明手压式泵的原理。他太想用有礼貌的措辞说话，结果讲到一半变得怪腔怪调，还结结巴巴，但还是很努力。在一旁看着的不善言辞的约翰，偷偷溜进工匠之间，默默地开始装设手压式泵。

「……哦，只要按压这个，这个就会动，阀门也会打开吗？为什么会这样？」

面对新工具和自己至今不知道的原理，有着研究者性格的斐迪南显得神采奕奕。他完全不在意萨克的说明有多么奇怪，不停提出问题，但被问到的萨克已经快到极限。

「呃，因为需要制造出真空？……听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说明，然后我……被吩咐要尽量做得简单一点！……为了不产生缝隙，只有这个零件需要约翰的技术……但原理请向罗洁梅茵大人询问。」

萨克终于把问题丢给我。可是，我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承受斐迪南的提问攻击。

「罗洁梅茵大人，装好了。」

「那请倒水进去，实际操作看看吧。」

约翰「哗啦」地倒水进去，「叽叩叽叩」地压起把手。压了几次以后，水口便「哗啦啦」地往桶子倒水。

「噢……」

「现在汲水比以前轻松多了……既然都装好了，就请女孩子挑战看看吧。莫妮卡，你来试试看。」

「是、是。遵命。」

被指名的莫妮卡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神色紧张地站到泵前面，把手伸向把手。她「嗯！」地用力压下把手，水马上就流了出来。莫妮卡似乎被突然涌出的水吓了一跳，放开把手，瞪大眼睛来回看着桶子里的水、自己的手和泵。紧接着，她对负责安装的工匠们投以赞赏的眼光。

「居然这么简单就有水了……好厉害哦。以后汲水会轻松很多呢。」

斐迪南看着莫妮卡的动作，「嗯」地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做得很好。这确实该向领主报告，我会预约会面时间。记得做出足以献给领主的成品。」

比起称赞，萨克和约翰似乎更在意斐迪南施加的压力，脸色铁青地连连点头，退出神殿。

「晋见日期已经决定了。当天第二钟响后，请你们先去工坊开门，再过来神殿。因为我和神官长也会一起出席，虽然可能会很紧张，但不会遇到蛮横无理的文官，所以请放心吧。」

透过班诺传达的口信似乎确实传达到了，到了晋见当天，萨克与锻造协会的会长大叔都穿着正装，神色紧张地来到神殿。负责安装要献给奥伯的泵的工匠们，也都一脸僵硬。

「泵体积这么大，用马车搬运很不方便吧。要不要用我的骑兽呢？」

「……骑兽原本并不是用来载运行李的，但看来对你说什么也没用。这次毕竟是要献给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贡品，好吧。」

明明斐迪南自己也机灵地把行李放上我的骑兽，真不想被他这么说。总之得到了许可，我变出小熊猫巴士，让大家把泵放上去，也请工匠们一起坐上小熊猫巴士。大家一边用非常惊恐的眼神环顾巴士内部，一边战战兢兢地坐进来。

……虽然要和贵族一起搭乘，你们一定很害怕，但请忍耐一下吧。

法蓝教了工匠们怎么系上安全带后，走下小熊猫巴士。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路上请小心。期盼两位及早归来。」

达穆尔的骑兽在前头领路，我们朝着领主的城堡出发。这次因为不是要回居住区域，而是要公开晋见奥伯，所以我们在马车通行的道路上低空飞行，抵达了城堡的正门玄关。

「我们要晋见奥伯・艾伦菲斯特，这是要献给他的贡品。请命人在办公室附近的一口井上设置这个。」

斐迪南向一进城堡就待在房里的文官说道。由于斐迪南是领主的异母弟弟，已经先帮忙办理好了手续，所以我们很快被带进等候室。接着，文官带着工匠们前往井边设置泵。

「晋见期间，萨克你们要安静跪着。由我和斐迪南大人负责应答。」

「遵命。」

萨克与锻造协会长抚着胸口，明显松了口气。毕竟他们不是大商人，一般工匠根本不可能见到领主。虽然可以理解两名锻造工匠为何紧张得全身僵硬，但为了签订魔法契约，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总不能把领主叫到平民区来。

……再忍耐一下吧。

没过多久，我们便被带进领主的办公室。齐尔维斯特带着领主该有的威严出来迎接，但那双深绿色眼睛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显然对新事物充满兴趣。这一定不是我的错觉。

「听说你们有东西要献给我？」

「是的。罗洁梅茵与她的专属古腾堡们想献上手压式泵。泵是种可以轻松汲水的工具，现在正装设在城堡的水井上。」

斐迪南也以认真又恭敬的态度说明。由于已经提出过申请，这些对话只是在做确认。

「我们希望能把手压式泵推广到整个艾伦菲斯特，所以想签订奥伯・艾伦菲斯特的魔法契约，而非商人的魔法契约。」

「……就算你们这么请求，但不先亲眼看过，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齐尔维斯特摆出领主的架子，表情有些严肃地说：「就算是你们的请求，我也不能偏袒自家人。」但他的双眼明显在说：「好了，快点带路。」

……我是无所谓，但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呢。

其实让领主前往水井所在地，本来是非常失礼的事情。因为底楼是平民下人活动的场所，不是贵族该踏足的地方。齐尔维斯特曾经去过平民区的森林，所以可能觉得这与自己无关，但领主的威严与表面功夫，都是不能轻易舍弃的重要事物。

我瞄向斐迪南。斐迪南露出了「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轻轻点头后开口说了：

「只要亲眼看过，相信奥伯・艾伦菲斯特也能明白为何需要签订魔法契约。虽然对奥伯十分失礼，但还请您移步前往水井。」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亲眼看看吧。带路。」

齐尔维斯特装出虽然百般不愿但迫于无奈的表情，脚步却很轻快。于是我们带着护卫骑士与文官，浩浩荡荡地往城堡的水井移动。

「就是这里。」

来到水井后，工匠们似乎已经完成了安装，城堡里的下人们正一边发出惊呼，一边使用泵。一看到我们，下人们立刻鸟兽散，工匠们则是稍微后退，跪下来迎接。

齐尔维斯特站在跪地的工匠们前方，看向泵。

「……就是这个吗？」

「是的。萨克，请示范使用方式吧。」

萨克示范性地使用泵，齐尔维斯特看得目不转睛。我想他一定也想亲自试试看，但总不能让领主汲水。光是愿意亲自走这一趟，确认泵的使用方式与商品价值，就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齐尔维斯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尽管一脸跃跃欲试，但没有开口说「我也想试试」。

「……你们说得没错，若想推广这个东西，确实需要签订魔法契约。你们就竭尽所能，让这个泵在领地内普及吧。」

齐尔维斯特不满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深思熟虑，所以乍看下会觉得他是个深谋远虑的领主。齐尔维斯特的言行举止，让萨克与锻造协会长都露出了佩服的表情，但我觉得他们完全被骗了。

趁着萨克他们被蒙在鼓里，我们完成了魔法契约。我和齐尔维斯特只要用魔导具笔签下名字就好，但萨克与锻造协会长必须和签订商人用的魔法契约时一样，用墨水签名，再盖血印。

萨克盖完血印后，契约书随即被金色火焰吞噬，消失不见。「呜哇！？」萨克大叫一声，瞪大了眼睛，急忙捂住嘴巴。

「这样魔法契约就完成了。希望手压式泵可以推广开来，让大家都能轻松汲水。」

签订好明确记载了设计者，并且会收取设计费用的魔法契约后，今后制作的泵上，都会刻有我和萨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