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级贵族的护卫骑士

「你是我的弟弟，这次的事情也关系到我们家的进退，这点你明白吧？达穆尔，快点从实招来。为什么是你向布丽姬娣大人求婚，现在却变成是你单方面地拒绝了她？」

星结之夜，没能成功向布丽姬娣求婚的我，被身为一家之主的兄长当场带走，带回老家。现在，我正待在屏退了所有侍从的办公室里，与兄长和兄长的妻子面对面坐着。兄长的妻子茱莉安娜用充满敌意的绿色眼眸看着我。

「明明有一年的时间，达穆尔大人应该要先做好准备，让身为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大人可以拒绝你才对，而不是由你单方面地拒绝她吧。在众目睽睽下向她求婚，现在又由你拒绝这门婚事，布丽姬娣大人一定非常受伤。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让哈斯海特大人远离她？不是为了保护她的名誉吗？」

她们指责我说，我的求婚看似拯救了布丽姬娣，实则让她伤得更深，我用力咬紧了牙关。我完全没有要伤害布丽姬娣的意思，还以为只要求婚，她就会接受。我根本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提出条件。

「布丽姬娣说过，只要魔力量相当，她就会接受我的求婚……我没想到她会在那个当下突然提出条件。」

闻言，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正好与艾薇拉大人对上视线。她那双漆黑眼眸静静微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的反应。瞬间，脑海中响起了艾薇拉大人说过的话：「达穆尔，你对罗洁梅茵的事情应该知道不少吧？」罗洁梅茵大人受洗前，骑士团长夫妇曾传唤我过去，问我是否愿意担任护卫骑士，当时艾薇拉大人这么问我。

与此同时，骑士团长与斐迪南大人对我说过的话也掠过脑海：「达穆尔，你对罗洁梅茵的事情知道不少，仔细想清楚，你若辞去护卫骑士一职，代表了什么意义。」当初是罗洁梅茵大人对我大发慈悲，提拔我为护卫骑士，所以我不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正因为我知晓了各种各样的秘密，却依然尽忠职守，身为下级贵族的我才能得到重用。反过来说，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们也不可能放我离开，因为我知道了太多秘密。

「听到您突然要我来伊库那，我才是大吃一惊。」

「啊？……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要入赘来伊库那，而是要布丽姬娣嫁过去吗？」

兄长的语气充满惊讶，我感到纳闷的同时，缓缓点头。

「我与布丽姬娣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般根本不会考虑离开贵族区，前往伊库那吧？」

我不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离开贵族区。布丽姬娣也是因为无法待在伊库那，才住在宿舍里。所以，我一直以为结婚后会住在贵族区。

「不，怎么想都不寻常。你虽然是罗洁梅茵大人提拔的护卫骑士，但身边的人也都劝你最好早点辞去工作，布丽姬娣大人则是基贝・伊库那的妹妹。照常理来看，应该是你要入赘才对吧？你居然要放弃下级贵族往上晋升为中级贵族的唯一机会，到底在想什么？」

听了兄长这番话，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与一般下级贵族不同。其他下级贵族大多会随着情势改变派系，像我这样因为说不出口的理由而无法辞去工作的人才特殊。

「……在旁人眼中，我的求婚是以入赘伊库那为前提吗？」

「那当然。我们怎么可能把布丽姬娣大人迎娶进门？」

兄长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答案，茱莉安娜一脸无法理解地问我：

「达穆尔大人，难道您想借由这桩婚事，让身为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大人降为下级贵族吗？倘若真是如此，结婚以后，您打算怎么在贵族区生活呢？」

我微微偏过头，说起一般下级贵族的结婚方式。虽然因为陀龙布的讨伐，婚约不了了之，但其实我曾一度准备要结婚。

「一旦成婚，便不能住在宿舍，所以我打算和以前的婚约一样，在贵族区租间房子生活。护卫骑士的工作就是往来于神殿与城堡，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而且我应该可以请一名侍从，所以对布丽姬娣来说，和在宿舍的生活也不会相差太多吧。」

我话才说完，兄长与茱莉安娜两人不约而同扶额，一脸不敢置信。

「你以前的未婚妻也是下级贵族吧？你真的打算让身为中级贵族，还是基贝之妹的布丽姬娣大人过这种生活吗？」

「一旦阶级不同，就算结婚与生产时感到不安，布丽姬娣大人也很难回老家求助吧。况且，生活也不会和现在在宿舍里一样。」

我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因为曾一度在订婚期间准备过结婚事宜，我没想到两人会这么强烈地否定。

「达穆尔大人，您因为是护卫骑士，又与中级贵族还有上级贵族往来频繁，所以是不是有些太小看阶级的差异了呢？结婚后，布丽姬娣大人将不再是中级贵族。」

茱莉安娜轻叹口气，告诉我女性结婚后的生活。虽然和婚前一样，社交活动仍是生活重心，但必须以夫家的基准来执行。

「一旦结婚，阶级也会改变，所以布丽姬娣大人在贵族区将以下级贵族的身份生活。届时，她将无法再与至今地位对等的朋友往来，返乡探亲时，也必须对家人与亲族表现出谦逊的态度。」

「达穆尔，这就好比你要入赘成为平民富商的女婿。基贝一族是拥有土地的中级贵族，要成为下级贵族的继承人以外的男人的妻子，就是这么大的差异。」

兄长举出具体的例子后，我试着想象自己置身其中。只要事前联络，我就能与家人见面。但是，一旦自己成了平民，即便是回老家，也无法轻易地来去自如，也不被允许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

如今我与朋友相处时虽然没有隔阂，但只要回想罗洁梅茵大人与平民区人们的互动，便不难想象届时与朋友之间会有什么样的隔阂。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是地位变得比家人还高，但布丽姬娣却是下降了。由于我既单身，也不是继承人，所以与亲戚的往来都交给哥哥大人，从没深入思考过布丽姬娣结婚后的生活。

「我的确是思虑不周，但布丽姬娣是因为与哈斯海特大人解除了婚约，待在伊库那让她感到痛苦，才为了寻求后盾成为护卫骑士。她本人也说过，若能待在贵族区，与罗洁梅茵大人建立起更紧密的连结，对伊库那更有帮助。所以我才没想到她结婚后，会想回到伊库那。」

我一直以为布丽姬娣的幸福，就是借由在贵族区生活、继续担任护卫骑士的我，持续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援助。我放在大腿上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既然如此，布丽姬娣大人成为护卫骑士以后，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援助，伊库那也确定能够蓬勃发展，她应该不会再感到痛苦难熬了吧。她会想招赘夫婿，增加基贝一族的人数，多少减轻伊库那的负担，也是理所当然。」

哥哥大人说，与哈斯海特大人解除婚约以后，原本侍奉基贝・伊库那的下级贵族都被挖走，现在伊库那几乎没有半个贵族。由于基贝一族与仅剩的几名贵族正团结一心，守护着伊库那，所以他们非常需要更多贵族，也十分希望布丽姬娣能招赘夫婿。

「布丽姬娣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派系也没有问题，又不是继承人，所以基贝・伊库那才会同意你这个下级贵族向她求婚吧。哈斯海特大人原先也是预计入赘，所以伊库那应该也是以招赘为前提在考虑人选。」

「……哥哥大人，您对伊库那还真了解。」

「既然你要结婚，我们家当然也无法置身事外。身为一家之长，我当然要调查对方的来历。反倒是你，都已经向布丽姬娣求婚了，怎么还一脸像是现在才知道的表情？求婚至今都已经过了一年，你不可能不知道伊库那的情况吧？」

我什么也不知道。无论是布丽姬娣与哈斯海特大人的婚约是以入赘为前提，还是布丽姬娣解除婚约后伊库那的困境，以及伊库那有多么缺乏贵族……

「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造访伊库那时，我也觉得伊库那的贵族人数非常少，但我并不知道背后的原因，也不知道布丽姬娣想回到伊库那。」

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布丽姬娣在伊库那停留期间，曾问我：「你觉得伊库那怎么样？」

……难道她问这个问题，是以我入赘为前提吗？

我肯定了伊库那后，布丽姬娣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容，朝我伸出手来，说：「这不是客套话吧。」接受了求婚。在我们心灵相通的幸福瞬间，其实想法已经出现了分歧吗？我无法相信自己背脊发凉的预感，摇头否定。

「我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提拔，才能成为护卫骑士的下级贵族。没有主人的许可，我既不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也不能离开贵族区。因为一直一起工作，布丽姬娣应该也知道这些事情才对。」

我像是要说服自己般地说完，哥哥大人恍然大悟地睁大双眼。

「嗯……你的身份确实无法与一般的下级贵族相提并论。但是，你这种『她应该知道』的态度，有些太傲慢了。我既是你的家人，也知道你成为护卫骑士的经过，但还是没想到。每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事物。」

布丽姬娣有布丽姬娣的考量，我也有我的考量，我们并没有互相确认过。哥哥大人定定看着我，最后露出无奈的表情，面带苦笑。

「达穆尔，你确实超乎众人的预期，非常努力。你甚至增加了魔力，到了下级贵族可以向中级贵族求婚的地步。虽然你说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教了你魔力压缩法，但魔力要增加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身为你的哥哥，我认为你的努力非常了不起……但是，光靠这样，你们还是无法结婚。」

胸口仿佛被人紧紧勒住。我咬紧牙关，低下头去。正因为以为自己触手可及，才更不想承认「光靠这样还不够」。

「魔力是考虑结婚时的最基本条件。即便是下级贵族，也不能只看魔力量与心意就决定结婚……你明明得到了一年的缓冲时间，却没有好好认清彼此在结婚这件事上，各自无法退让的底线。」

哥哥大人说的话一句句刺在心上。这一年来，我拼了命地努力增加魔力。因为我相信只要增加魔力，布丽姬娣就会接受我的求婚，所以一心只想着要增加魔力。但是，我却完全没考虑到结婚以后的生活。

「结婚与恋爱不同。如果想结婚，重要的并不是让恋情开花结果，而是婚后能否顺利生活。你与布丽姬娣大人所期望的未来相差太远了。光是身份不同，要顺利生活在一起就已经不容易了，更遑论你们还对彼此毫无了解，我只能说这是不可能的。」

结婚以后，要在哪里、如何生活？彼此又有着怎样的隐情？这些根本性的问题，我与布丽姬娣都没有好好讨论过。

兄长说完，四周陷入一片静默。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如果事先好好讨论过，我就能与布丽姬娣结婚了吗？我该和她讨论哪些事情？我拼命动脑思考。

……至少，要是罗洁梅茵大人没有陷入沉睡……

她一直很支持我，说不定情况会有所改变。她一定会和我一起想办法吧。说不定还会帮忙与骑士团长和斐迪南大人商量。

……但是，她已经教了我魔力压缩法，我还能再向她求助吗？

虽然兄长与布丽姬娣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为了保护平民区的居民，罗洁梅茵大人从平民成为了领主的养女，最终她还是无法违抗监护人们的决定。要是我轻率地向她提出请求，只会让年幼的她感到痛苦。

……护卫骑士怎么可以为主人带来烦恼。

我反复自问自答了无数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可能」，深深叹一口气。我缓缓抬起头，发现茱莉安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兄长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我。

「达穆尔，你得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了吗？」

兄长的眼神沉稳，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器，为我倒了杯酒。我拿起杯子，轻轻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后，喉咙有种灼烧的感觉。

「看来我并没有得到结缘女神的祝福……不管怎么想，我都不可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布丽姬娣也想为伊库那奉献心力，我实在无法想象我们两人有交集的未来。」

「是嘛……那么，你可得好好向布丽姬娣大人道歉。姑且不论你们两人的情况，毕竟下级贵族在大庭广众下向中级贵族求婚，却还自作主张拒绝了这门婚事。身为兄长，我会向基贝・伊库那为你的无礼道歉。」

兄长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老实说，我很感谢布丽姬娣大人在答应这门婚事之前，先向你确认了入赘一事。因为比起在双方都没有察觉到彼此的误会下订下婚约，事后才发现真相，这样子的伤害要小得多。」

一旦订下婚约，就不再只是两个人的问题，两家也会牵扯进来。身为一家之长，兄长最想避免的，就是与基贝・伊库那一族产生纠纷吧。

……我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身边的人。

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问题。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心意，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没能留意到。

隔天，我在神殿与布丽姬娣碰面。虽然尴尬得无以复加，但总比在全是贵族的骑士训练场里说话要好。

「布丽姬娣，对不起。我……听到你说你无法回到伊库那，就真的相信了，从没想过要了解伊库那的情况，也没想过你其实很想回去。」

「哪里，直到哥哥大人在结婚前夕提醒我，我也没想到达穆尔有可能无法离开贵族区。」

要是能早点发现就好了——布丽姬娣露出落寞的微笑。原来我们两人都在有人提醒之前，从没想过这些事情。我忍不住发出干笑，幸好哥哥大人说得没错，幸好不是在订下婚约以后才察觉。

「达穆尔……你真的无法离开这里吗？」

布丽姬娣问道，紫水晶般的双眼中还带着一丝丝的希望。尽管内心很想回应她「如果可以，我当然想」，但我的大脑却冷静地下达判断：「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布丽姬娣，你无论如何都要回伊库那吗？」

用问题回答问题，也许有些卑鄙吧。但是，我的内心正呐喊着：「我还不想放弃。只要布丽姬娣愿意留下来，一切就还有可能……」

我们注视着彼此。

看得出来，我们都有着不愿分开的心意。

沉默了一会儿后，布丽姬娣缓缓地吸一口气，垂下目光。接着她再看向我时，眼中有着明确的诀别。

「我是基贝・伊库那的家人，成为护卫骑士也是为了故乡。我无法以下级贵族的身份在贵族区生活，所以希望可以找到对伊库那有益的良缘。」

我不得不明白，结缘女神所牵起的红线已经断了。全身仿佛虚脱无力，但我还是挤出笑容。

「……那个，虽然我这样问很奇怪……但你有对象了吗？」

「艾薇拉大人已经与哥哥大人商量过了，说会为我介绍派系里的男士。考虑到必须在我二十岁前结婚，哥哥大人还说，我必须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所以，你以后在神殿和训练时，都不用再见到我，也不会感到尴尬了。」

布丽姬娣露出落寞的微笑，转身背对我。

「希望我们都能与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所牵起的线的对象结为连理。」

与布丽姬娣诀别的隔天，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要进行训练的日子。身为下级贵族的我拒绝了与中级贵族的婚事，不知道旁人会怎么说我，光想就觉得胃痛。我按着肚子前往训练场，只见骑士团长露出了带有体恤意味的微笑，波尼法狄斯大人则是满脸斗志高昂，都在等着我。

「达穆尔，你的忠心真是教人钦佩！」

「您、您过奖了……」

本来还提心吊胆，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但上位者似乎都认为我比起结婚，选择了对主人的忠诚。骑士团长一脸了然于心地点头，波尼法狄斯大人更是心情极佳。发现训练场的气氛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太感动了。为了回报你的忠心，我要继续训练！达穆尔，走！」

……还请您手下留情。

当然，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字典里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失恋加上训练，我的身心每天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直到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