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的求爱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阴影落在脸上，柔软的双唇微张，喝着茶水。

……啊啊，艾格兰缇娜今天也好美。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是在我还小的时候。记得当时第五王子的父亲因为没有战力，被排除在外，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还去说服他，说会提供协助，要他参加政变。

艾格兰缇娜的家人在政变期间遭到毒杀。由于她还未受洗，都是在儿童房里用餐，所以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被外戚库拉森博克收养。政变过后，她便成了失去家人与王族身份的悲剧公主。

在贵族院首次见到她时，她才十岁，却已是位美丽的少女。不只美丽，成绩也优秀到凌驾身为王族的我，人品更是受到近侍与下位领地的人们爱戴。从前人们便预测，已故第三王子的女儿，魔力量与属性总有一天会超越父亲，而现在的艾格兰缇娜恐怕已经超越了曾是第五王子的父亲。

库拉森博克主张艾格兰缇娜想恢复王族的身份，父王便采纳了他们的意见，给了她选择权。也就是她选择的兄长或我，将成为下任国王。自从知道这件事以后，我便渴望得到王座。

……但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王座，而是艾格兰缇娜。

艾格兰缇娜的喉咙微微动了下，咽下茶水。伴随着细微的声响，她将茶杯放回桌上，有着普那莱成熟果实般色泽的指尖，如翩翩飞舞般地从茶杯上移开。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指尖的轨迹，但身为王族，仔细观察试毒的顺序也是理所当然。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凝视艾格兰缇娜。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那双明亮的橙色眼眸朝我看来，接着微微眯起。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用茶。」

她面带温柔的微笑，柔声邀请我喝茶。我伸手拿起茶杯，依着礼节一边喝茶，一边烦恼。究竟该怎么开口才好？没想到只是要向本人表达自己的心意，竟会如此困难。我用力握紧茶杯，茶面泛起涟漪。不知不觉间，我吞了吞口水。

……我的求爱会不会变成命令？

王族一旦强硬要求，就会变成命令。由于从小便被这么教导，至今我都是循规蹈矩地求婚，也都是透过他人表明心意。身为第一王子的王兄似乎也送了信与礼物给艾格兰缇娜，但从未直接向她示爱。

……不过，这是因为王兄并不是真心喜欢艾格兰缇娜，而是为了得到王座，才想与她结婚。

王兄已有中领地出身的妻子。而且还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一旦他迎娶大领地的第一夫人，她便会成为第二夫人。一思及此，罗洁梅茵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艾格兰缇娜大人说了，两位王子会向她求婚，都是为了得到王座。」

……想不到艾格兰缇娜也以为我的目的和王兄一样……

我忍不住叹气。我无法忍受艾格兰缇娜嫁给已经娶妻的王兄。我想亲手让这名美丽的少女得到幸福。所以明知会与王兄为敌，我还是渴望得到艾格兰缇娜的丈夫能够拥有的王座。

「那个，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您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吧？」

我拿着茶杯陷入沉思，艾格兰缇娜一脸纳闷地侧过脸庞。我急忙放下茶杯，吃起桌上的点心。是种入口即化的砂糖点心。在中央经常能吃到这种点心，但大概是因为最近都吃艾伦菲斯特的点心，我突然觉得这比平常要甜得多。

……我该怎么做？

就算与艾格兰缇娜单独面对面，我也无法马上向她表白心意。我本想拿出放在口袋里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但又觉得还太早了，于是把手缩回。我内心慌乱不已，想找个话题当开场白，脑海里却只浮现了罗洁梅茵的辛辣发言。

「……你与罗洁梅茵举办过茶会了吧？」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什么吗？」

艾格兰缇娜脸上的笑意加深，但一直注视着她的我，看得出来她的微笑有些僵硬。难道是说了什么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事情吗？还是罗洁梅茵说了什么不敬的话，让艾格兰缇娜也不禁板起脸孔？

……该不会是在热烈讨论我的坏话吧？

我往脑海中罗洁梅茵那张可恨的笑脸挥下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清了清喉咙，重新摆出正经表情。

「你对艾伦菲斯特有何看法？今年他们推出了不少罕见的新事物吧。在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眼里，艾伦菲斯特如今是什么样子？身为王族，我想知道老师们对此有何判断……」

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谎言。艾伦菲斯特接连推出了新点心、新发饰与让头发产生光泽的药水等新事物。至今明明是中领地，却因为排名上升的关系，评价一直马马虎虎，现在却突然开始崭露头角。若能预先知道其他领地对此有什么看法，也许可以防范一些骚动于未然。与戴肯弗尔格引起的骚动还让人记忆犹新。虽然我一律驳回了，但还是有不少人想成为王族遗物的主人。

「……这个嘛。原先对艾伦菲斯特的评价，是他们只是中立派，又在政变中幸免于难，所以排名才会上升的中领地，现在则慢慢转变成他们终于开始拥有符合排名的实力了吧。」

亚纳索塔琼斯「嗯」地点一点头，但内心还是不太能接受。

「你们对艾伦菲斯特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基本上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就算个人的成绩与表现再怎么优秀，也仅止于此。他们无法提升领地的整体成绩，影响力仅限于个人。这次的罗洁梅茵，你们有根据能断言她并非如此吗？」

就我所知，艾伦菲斯特偶尔也会出现专精于自己感兴趣领域的天才。比如在研究上连贾铎夫老师也啧啧称奇的赫辛，以及飞苏平琴天才克莉丝汀妮。但是，他们的影响力从未扩及整个领地，为领地带来益处。

「这次我认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影响力确实扩及到了整个领地。因为升级仪式时，所有女学生都使用了丝发精，音乐课的新曲也在几年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领地。听说不管哪个年级，学生都在弹奏新曲。此外，低年级生的学科成绩也变好了。」

「但是，成绩开始变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吧？」

当时罗洁梅茵甚至还不晓得是否已经受洗，后来又沉睡了两年。所以我认为成绩的提升并不是罗洁梅茵的功劳。

「今年不管哪个年级，艾伦菲斯特的成绩都有显著的进步。虽然详细情况并未公开，但似乎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的办法成功奏效了。而且艾伦菲斯特难得没有独占功劳，而是广为公开，让所有人都能从中获利。罗洁梅茵大人在学的期间，艾伦菲斯特的成绩想必会持续上升吧。」

「嗯。那另一位领主候补生呢？」

艾格兰缇娜对罗洁梅茵的赞扬太过不绝于耳，让我有些不是滋味，便把话题带到艾伦菲斯特的另一位领主候补生身上。

「普琳蓓儿老师说，韦菲利特大人也很优秀。听说他上宫廷礼仪课时，一次就合格了，魔力操控课的表现也相当出色。只不过，我曾多次看见他在上课时向罗洁梅茵大人寻求建议，所以尽管成绩优秀，但老师对他的评价是普通的领主候补生。」

「嗯，在上课时寻求建议吗……」

罗洁梅茵是养女。她会毫无防备地向我泄露重要的情报，也许是因为她习惯对领主的亲生孩子这么做。虽然领主候补生之间都是以奥伯为目标的竞争对手，但就算有人提醒她，要她凡事以奥伯的亲生孩子为优先，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浪费她提供的宝贵建言。

我吸一口气，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递给艾格兰缇娜后，她有些不安地看向侍从。

「总比让近侍离开要好吧？」

总比两人独处要好——艾格兰缇娜点点头，接过防止窃听的魔导具。事到如今，她还这么警戒与我独处一事，让我内心一阵刺痛。握着魔导具的手不禁用力。

「我与罗洁梅茵谈过了……听说你告诉她，两边你都无法选择吧？」

「……我可能真的说太多了呢。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太可爱了吗？还请您听听就好。」

艾格兰缇娜露出有些伤脑筋的淡淡微笑，不再多做解释。但是，就算她再怎么拜托，我也不可能听听就算了。

「罗洁梅茵告诉我，你既不选择我，也不选择王兄。还说你虽然会遵从命令，但以自己的意志无法选择任何一方，更说你想要的只是安稳，而不是变回王族。」

「真是非常抱歉。我似乎真的说得太过分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您当作没听见吧。」

艾格兰缇娜的双眼有些湿润，拼命向我恳求。虽然这副模样十分惹人怜爱，但我无法当作没听见。如果能当作没听见，当初我也不会把罗洁梅茵那些逆耳的忠言当一回事了。

「抱歉，我也想尽可能实现你的愿望，但实在无法当作没听见。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我注视着艾格兰缇娜这么说完，她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可以坦白说出自己的心愿，还是因为说了也无法实现，所以才死心放弃。

「至今我都是听说你希望变回王族，也一直想实现你的愿望。由你所选择的人将成为国王。也就是说，若不是国王，便无法成为你的丈夫。因此，我才会想得到王座。但是，你想要的似乎是安稳。」

艾格兰缇娜脸上的笑意加深。尽管面带笑容，但看得出来她希望我别再追问下去。但是，如果就此打住，那与至今又有何不同。我双手紧紧握着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注视艾格兰缇娜的双眼，希望自己的心意能多少传达给她。

「我想实现的，不是前任奥伯，而是艾格兰缇娜你自己的心愿。虽然罗洁梅茵向我展示了这一点，让我有些不是滋味，但今后我不会再透过他人，而是直接询问你的期望。然后，我也希望你能了解我的期望。如同你并不想成为王族，我也不想成为下任国王。如果王兄想当，那由他当就好了。」

艾格兰缇娜试着露出平常的客套笑容，但嘴角却在颤抖，没能成功。看来我至今真的只看过她为了社交而戴上的客套表情。虽然对此感到不甘，但能够看见她现在无法压抑情感的真挚表情，我也有些高兴。

……我可以认为她多少听进去了我说的话吗？

我感到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身体热得发烫，脸颊也滚烫不已，甚至耳鸣。我完全没有余力用优美的词藻来表达爱意，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从王族的角度来看，现在的我大概非常不成体统。

「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人。我希望你能选择我。不是王兄，也不是其他人，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光之女神。当然，这不是命令。但是，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注视艾格兰缇娜。视线对上的瞬间，她却垂下眼帘，逃避我的目光。虽然试着照着罗洁梅茵的忠告去做，但看来就算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还是不愿意接受。

我感到灰心丧志，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瞬间，艾格兰缇娜小声低喃：「……您说得太过直率，我有些吃惊呢。」不想漏听任何一句话的我，再度用力握紧魔导具。

「果然还是太直率了吗？其实，是罗洁梅茵建议我的。她说因为有权力斗争这道高墙阻隔，你可能无法正确地接收到我的心意，也有可能因为有人从中斡旋，导致你完全不明白我真正的想法。」

「罗洁梅茵大人吗？」

艾格兰缇娜吃惊地抬起头来，脸颊上带着羞赧的红晕，我的心脏也像在打鼓般开始狂跳。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么害羞的表情。说不定罗洁梅茵的建言奏效了？

「是啊。罗洁梅茵还对我说，你一直在寻找有没有办法能不与王族结婚，所以她建议我，要不要直接问问你有什么期望。罗洁梅茵的发言简直大不敬吧？」

为了稍微缓和气氛，我面带苦笑地转述了罗洁梅茵说过的话。艾格兰缇娜睁大亮橙色的双眼。

「我没想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会把罗洁梅茵大人这么直率的发言听进去呢。」

「她给我的忠告大多让人火大。但是，如果罗洁梅茵说的是真的……那我等于是在你对我的想法有所误解的情况下，还让你感到为难。至少我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是想得到王座。」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明白了。」

艾格兰缇娜垂下眼帘。知道这是她感到难为情时的动作后，我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地扬起了嘴角。

「呵……既然罗洁梅茵的忠告对你有效，那其他忠告或许也值得一试。」

「……罗洁梅茵大人还给了您哪些忠告呢？我可不想再有更多惊讶了。」

艾格兰缇娜闹别扭似的睨我一眼，那副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我在心里头大声叫好，回想罗洁梅茵的忠告。

「她给的忠告无礼至极，难以想象她竟敢当着王族的面说出口。你想听吗？」

「请务必告诉我。」

艾格兰缇娜重新挂上社交性的客套笑容，但好像还留有一丝闹别扭的表情。她这样的变化让我感到愉快，说出了罗洁梅茵的忠告中，最让我感到冲击的一则。

「首先，她说我应该更认真练习奉献舞，才能与你匹配。因为若与你一同跳舞，我看起来会逊色不少。」

艾格兰缇娜不敢置信地眨了几下眼睛，歪过头说：

「……那个，这真的是罗洁梅茵大人说的吗？」

「是啊。虽然我说过，就算她无礼也无所谓，但她的发言真的非常失礼。像是称赞人的方式太奇怪了，还有既然你对艺术造诣这么深厚，应该要练习弹奏飞苏平琴……」

我扳着手指一一细数，艾格兰缇娜脸上的微笑便僵住了。她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这些话实在不是第十三顺位的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该对王族说的。

「罗洁梅茵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以后，就直接晕倒了。虽然她说过自己身体不适，但我没想到她居然虚弱到了会突然晕倒。我也是大吃一惊，而且好久没看到欧斯温脸色大变的样子了。」

由于艾格兰缇娜听着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脸上表情不停变换，我便得意忘形，连她在我面前晕倒这件事也说了出来。话才说完，艾格兰缇娜的脸色丕变。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罗洁梅茵大人明明说过自己身体不适，您竟然还传唤她过来，未免太勉强她了。您至少有去探望她吧？」

「我有去探望罗洁梅茵吗？我当然打算去探望她，但既然我已原谅了罗洁梅茵的失态，照理说应该是她要来向我请安才对吧？」

在与王族会面时失去意识，这可是天大的失态。本来应该是罗洁梅茵提出会面请求，前来向我道歉，再由我原谅她。我完全不懂我为何要去探望她。如果是艾格兰缇娜，她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赶往探望吧。

「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但罗洁梅茵大人至今仍未提出会面请求吧？这不就代表她尚未恢复意识吗？她身边的近侍们与接到消息的奥伯・艾伦菲斯特，想必都担心得坐立难安吧。请您别为了罗洁梅茵大人个人，而是为了艾伦菲斯特整体着想，去探望她几句吧。」

「……原来如此。我听说领地基本上不会干涉贵族院内发生的事情，但还是会收到报告吗？」

我不晓得领地与宿舍平常是如何联系，但奥伯・艾伦菲斯特在接到报告，得知领主候补生被王族召见，还在王族面前失去意识，甚至无法前来道歉时，肯定胃痛得不得了吧。奥伯・艾伦菲斯特就算接到报告，说罗洁梅茵在最奥之间里晕倒，还成了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甚至与戴肯弗尔格比了迪塔，也无法干涉，实在教人同情。

……但是，就算要我探望她几句……

枉费心机去探望她也没有意义。要是我表现得太过关心，旁人会以为我中意罗洁梅茵。在无法向众人说明，是因为艾格兰缇娜这么要求的情况下，我一点也不想探望她。

「艾格兰缇娜，很遗憾，我至今从未送过慰问的信函。但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起思考，该写些怎样的慰问话语……那我可以写信慰问艾伦菲斯特。」

「……真拿您没办法呢。」

于是我与艾格兰缇娜一起思考慰问的话语，写了信向艾伦菲斯特表达歉意。发现艾格兰缇娜脸上的微笑变得柔和后，我伸出手去。现在的话，她应该愿意接受我吧。

「艾格兰缇娜，下次要不要在凉亭里说说话？为了实现你的愿望，得说服奥伯・库拉森博克与前任领主才行吧？」

「要说服祖父大人他们，恐怕不容易唷。」

虽然没有明确的答复，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拒绝我前往恋人相会的凉亭。我感觉自己简直所向无敌。与向艾格兰缇娜坦白自己的心意相比，与奥伯还有前任领主交涉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究竟该怎么交涉才好？虽然时间不多，但很有挑战的价值。我将库拉森博克的点心放入口中，一口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