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康拉德去神殿

送康拉德去神殿

「罗洁梅茵，你接下来打算带她去神殿吗？这可不在原定计划里。」

一走出菲里妮家，斐迪南立刻低头朝我瞪来。表情简直就像母亲看到孩子捡了弃猫回来，正横眉竖目地训斥说：「快把猫放回原位。」如果这里是神殿，或者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斐迪南肯定会说：「不要什么都没想就捡回来。」但是，我很清楚斐迪南虽然会抱怨，也会优先考虑贵族的行事作风，但看到有孩子遭到虐待，他内心似乎也十分不忍，除非有非常重大的理由，否则他不会弃之不顾。

「我既是神殿长，也是孤儿院长。看到这样的孩子，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斐迪南大人，您忍心吗？」

「……没办法。那接下来前往神殿……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的护卫骑士多是未成年者，必须先送他们回城堡。」

斐迪南看向多是未成年的近侍们说。哈特姆特听了，露出微笑。

「斐迪南大人，条件是必须参与印刷业务的见习文官，才能进入神殿与平民商人谈话吧。请务必带我一同前往。」

与其说是对工作充满热忱，我怎么觉得菲里妮脸上明显写着「我想去圣女所在的神殿看看」？不过，如果是这个条件，那我也可以带菲里妮一起过去。

「斐迪南大人，见习文官应该没问题吧？今后还得经常出入神殿……」

我请求斐迪南同意菲里妮同行后，优蒂特也「是！」地用力举手。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和安洁莉卡一起执行护卫骑士的工作。」

「见习文官也就算了，见习护卫骑士的工作范围仅限贵族区。今后是否要把神殿也纳进见习骑士的工作范围，得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协商后才能决定，所以你今天先回去吧。」

斐迪南一边写信，一边吩咐神殿的侍从稍后返回神殿，同时还要带一名孤儿回去。接着，他往优蒂特、莱欧诺蕾、莉瑟蕾塔与柯尼留斯瞥去一眼。面对斐迪南的命令，他们无法违抗。优蒂特一脸遗憾地垂下头，变出骑兽准备返回城堡。

「优蒂特，很遗憾，我在成年之前也不曾去过神殿。」

安洁莉卡变出自己的骑兽，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说：「优蒂特，你最好也快点成年。」优蒂特露出笑容，问她：「安洁莉卡，神殿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安洁莉卡仰起头，像在回想，然后微微一笑。

「神殿是很好吃的地方。」

优蒂特愣了一下，我真同情她。这样子她根本听不懂吧。

「优蒂特，因为神殿里有我的专属厨师，所以神殿的三餐都和贵族院一样。安洁莉卡指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咦咦！？那和骑士宿舍完全不一样嘛！还、还有呢……？」

优蒂特似乎第一次听到有关神殿的资讯，堇紫色双眼熠熠生辉，仰头看向安洁莉卡。安洁莉卡「嗯……」地想了一会儿后，拍向掌心。

「神殿很难应付。」

「什么？」

听到安洁莉卡又说出了莫名其妙的发言，优蒂特转头看向我，希望我帮忙说明，但我也一头雾水。见我摇了摇头，安洁莉卡接着说：

「因为在神殿，所有人都得做文官在做的文书工作。而且训练时的对手还是艾克哈特大人，不管做什么都很难应付。」

安洁莉卡的基准真是让人无言以对。曾经去过神殿的柯尼留斯摇头说：「神殿才不是这样。」而没有去过的人们则是偏头不解。

「居然期待与未婚夫艾克哈特大人一起训练，安洁莉卡真是闪死人了！好羡慕哦。」

……咦？闪死人？刚才那样算是在放闪吗？

优蒂特开心地发出尖叫，但她的基准也让人无法理解。安洁莉卡与优蒂特的对话让人完全听不懂，大家都愣在原地，但每个人愣住的原因似乎都不一样。安洁莉卡的妹妹莉瑟蕾塔瞪大了眼睛，来回看着我与安洁莉卡。

「所有人都做文官的工作……？姐姐大人该不会在处理文书工作吧！？」

「不，莉瑟蕾塔。我负责守门，而且只有我一个人。」

安洁莉卡一本正经地回答，近侍们却都投来温暖的眼光，仿佛在说「啊，她果然不会处理文书工作」。因为大家都知道安洁莉卡的成绩。

「我还以为姐姐大人不只在贵族院，连在神殿也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了困扰。姐姐大人，今后您绝对不能帮忙处理文书工作哦。」

「是。神殿的侍从们都很优秀，不会把文书工作交给我。」

安洁莉卡要是帮忙处理文书工作，真不知道会给人造成多大的困扰。莉瑟蕾塔说着让人非常不安的发言，变出自己的骑兽。

「罗洁梅茵，别再闲聊了，你也快点准备吧。记得让那个孩子与见习文官们坐上你的骑兽。护卫对象必须集中在一起。」

「是。」

目送未成年的近侍们返回城堡后，我让哈特姆特、菲里妮与康拉德坐进小熊猫巴士。康拉德一离开宅邸，脸上便浮现安心的神色；菲里妮看着弟弟，神色不安地沉下来，紧紧与他牵手。哈特姆特大概是从未近距离看过大型的小熊猫巴士，坐进来后东张西望。

「哈特姆特，请你安静坐好。移动期间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有人在移动期间问过问题吗？」

「是尤修塔斯。」

大概是想象到了当时的画面，哈特姆特轻笑起来。

在斐迪南的引导下，我让小熊猫巴士起飞。康拉德似乎从未乘坐过骑兽，「哇啊！」地发出惊呼。我们在护卫骑士的包围下，飞过天空往神殿移动。菲里妮家位在贵族区南边，下级贵族的住处都集中于此，而且离北门相当近，所以距离神殿并不远。越过贵族门后，我们抵达了神殿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

「神殿长、神官长，欢迎两位归来。」

除了斐迪南的侍从，法蓝与莫妮卡也出来迎接。由于有新的孤儿要进来，葳玛也一起出来迎接。

「我去做收容孤儿的准备，你先带孩子们去用餐吧。」

我照着斐迪南的吩咐，带着康拉德他们前往神殿长室，请妮可拉准备餐点。

「妮可拉，抱歉这么突然，那就麻烦你了。」

「现在第四钟就快响了，时间正好呢。」

妮可拉准备餐点的时候，我向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介绍在场的神殿侍从。

「这几位是在神殿服侍我的法蓝、萨姆、莫妮卡与葳玛。葳玛负责管理孤儿院。正在准备餐点的是妮可拉，吉鲁与弗利兹在工坊。之后再慢慢向你们介绍吧。这两位是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他们是我的近侍，也是见习文官。今后会因为印刷业的关系出入神殿。」

介绍到一半，妮可拉端着盘子走来，「咚咚」地把盘子放在桌上。

「今天准备了松软面包与蔬菜汤，还有煎培根。因为没料想到罗洁梅茵大人会回来，所以菜色有些简单。另外，其他几位请用这边的点心。我们是临时赶着做的。」

妮可拉端来的是可丽饼，饼皮里包着酒渍水果与打发到蓬松的鲜奶油。我先吃了一口给大家看后，大家才开始吃。菲里妮与哈特姆特吃了一口可丽饼后，瞪大眼睛。

「神殿会端出这种点心吗？」

「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工坊会提供点心哦。斐迪南大人似乎对点心不感兴趣，神官长室从不提供。哈特姆特，怎么样？神殿很棒吧？」

安洁莉卡优雅地吃着可丽饼，这么回答。护卫骑士在用餐时会轮流守在罗洁梅茵身边。每次都是阶级较高的安洁莉卡先吃。达穆尔按着肚子执行护卫任务，对津津有味吃着点心的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耸了耸肩。

「神殿的孤儿院会把青衣神官吃剩的食物当作是神的恩惠，所以我觉得味道比骑士宿舍要好。分量也绝对不少。」

菲里妮惊讶得瞪大眼睛，达穆尔对她点点头，再补充说明。

「为了成为青衣神官的侍从，为了能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工坊里头工作，孤儿院还会从受洗前就开始教导文字与计算。灰衣神官们也都忠于神的教诲，不会有人使用暴力……比起待在那个家里，康拉德的生活应该会好上许多吧。」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达穆尔说明了神殿内部的情况后，菲里妮安心地吐了口气。

「法蓝，神官长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过来吧？我要写信给普朗坦商会，再麻烦吉鲁或弗利兹送过去了。」

「已经决定好卖书的日子了吗？」

法蓝一边问，一边为我准备纸笔。听说工坊已经做好了在城堡贩售书籍的准备。

「罗洁梅茵大人，能让我看看您要写些什么吗？」

「……嗯。」

既然哈特姆特要看，那我得用正经八百的措辞写信才行。绝对不能写说：「我在贵族院取得了最优秀表彰哦，很厉害吧？唔呵呵。」今后文官们开始出入神殿以后，写封信也会变得很费力吧。我有些郁卒地写好了要给普朗坦商会的信。

与此同时，斐迪南也做好了让康拉德进入孤儿院的文件。他说以前虽然有贵族的孩子被送来当青衣神官，但没有被送来当灰衣见习神官的前例，所以想留下纪录。

斐迪南与我并肩坐在桌旁，菲里妮与康拉德则坐在我们对面。安洁莉卡与哈特姆特站在我身后，达穆尔则是依依不舍地望着不断被收走的可丽饼。看来他没能吃到。

「那么，康拉德就暂时先由孤儿院收留。等菲里妮存到钱，就可以买下孤儿或灰衣神官，所以总有一天你们可以一起生活吧。」

我说完，斐迪南面色凝重地看我。

「慢着，你打算让他在哪里生活？菲里妮已经由你提供房间，住在城堡里，不可能与弟弟一起生活。这代表她必须存到足以自己买下住家的金钱，这可不是简单的事……况且，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那孩子也无法成为贵族。」

「为什么？既然魔导具已经拿回来了，只要在洗礼仪式之前存到钱……」

菲里妮已经拿回了母亲留给她的儿童用魔导具。只要在魔导具里放进新的魔石，一边储存魔力，一边等着迎接菲里妮就好了。我本来是这么心想，但看来要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菲里妮把母亲留给她的魔导具放在大腿上，难过地垂下目光，边摸着魔导具边说：

「罗洁梅茵大人，钱虽然可以存也可以借，但魔力却无法储存。」

明明魔力都储存在魔石里了，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见我一脸茫然，斐迪南叹着气为我说明。

「你即将成为领主的养女，而康拉德是连继承人都当不了的下级贵族的孩子，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你从受洗前便能自行压缩魔力，但其他人不可能像你一样，用那么快的速度染好好几颗魔石。下级贵族为了不混杂到他人的魔力，会使用那个魔导具，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准备几颗上课用的魔石。」

「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康拉德很快就要五岁了，但他至今储存魔力的魔石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就算有魔导具和魔石，也来不及了。」

「怎么会……」

我本来还以为只要让两人离开那个虐待他们的父母，再给予援助，他们就能以姐弟的身份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但是，看来以贵族的常识来说是不可能的。斐迪南知道我打算让康拉德回到贵族社会后，按着太阳穴看向我。

「罗洁梅茵，你身为神殿长兼孤儿院长，能做的只有拯救父母不要的孩子，而不是保障他们能过着贵族该有的生活。这点千万别搞错了。还有，你若只偏袒自己的一名近侍，也会造成问题。言行务必谨慎。你既是领主的养女，又身居神殿长一职，有些界线绝不能逾越。」

被这么指摘后，我用力咬牙。斐迪南说得没错。即便还有其他贵族的孩子被带进神殿，我也不能给予所有人同样的待遇。若以自己的心情决定优劣，就和前任神殿长一样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露出这么消沉的表情。」

菲里妮看向康拉德后，微微一笑。

「光是知道康拉德有个地方可以安全地生活，我就放心了。因为之前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会不会走上那道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不仅如此，罗洁梅茵大人还帮我拿回了母亲大人的遗物，我由衷感谢您。」

菲里妮说她会努力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尽快还清这笔钱。

「等存够了钱，我打算买下康拉德，就算不是贵族，我也想和他一起生活。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看着菲里妮的笑容，再看向与她一起笑得灿烂的康拉德，我再一次心想，真希望不会再有孩子因为魔力的优劣而被比较，还被夺走魔导具，只能等着死亡到来。

「……斐迪南大人，像康拉德这样的孩子很常见吗？」

「因为魔导具价格高昂，下级贵族里应该还有其他孩子吧。」

「那有没有办法可以拯救那些处境同样艰难的贵族孩童呢？」

如果可以，也包括平民的身蚀在内——听到我这么说，不只斐迪南，连哈特姆特与菲里妮都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除了印刷业，你还想再插手其他事情吗？你真是笨蛋。」

「可是，我还是很在意嘛。而且现在因为魔力不足，如果孤儿院能收容这样的孩子，情况应该会有些改变……」

艾伦菲斯特的魔力严重不足。现在的情况是，只要能搜集到些许魔力，我们都会想要。

「现在是因为魔力不足。但等到贵族人数增加，你又打算怎么办？届时会从不需要的地方开始删减。你别感情用事，要先考虑到将来。你基本上只看得到眼前的事物吧。」

我「唔」地倒吸口气。斐迪南说得没错。可是，如果拥有魔力，能够做的事情也会增加。只要能为土地提供魔力，再找到下一份工作就好了。只要为拥有魔力的灰衣孤儿们找到出路，让他们能够为社会做出贡献，也能赚到足以养活自己的钱就好了。就算不能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还是有其他生存方式。总比死了要好得多。

……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慢着，你别再想了。」

「咦？」

「每次你一想，事情通常都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况且这么大的问题，也需要奥伯的判断。现在你别再胡思乱想，先处理好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了。」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会想！

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握拳。瞬间，斐迪南在旁边叹气。

「你全写在脸上了。」

我急忙用手捂住脸颊，斐迪南目光锐利地瞪过来。

「在你插手干涉他人的家务事、多管闲事之前，记得优先处理印刷业的工作，免得又把贵族社会搞得天翻地覆。你若不先以见习文官的身份累积实务经验，便无法成为文官。你的目标是成为图书馆员吧？」

斐迪南提醒我，首先要先处理好自己的工作。

「首先是城堡里的贩售会。你已经通知普朗坦商会了吗？」

「是的。法蓝也告诉我，工坊已经作好准备了。」

在我沉睡的那段期间，夏绿蒂他们已经向斐迪南报告过了，普朗坦商会也每年都会在城堡里贩售书籍。因此，这已经成了惯例活动。真期待今年的贩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