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束

約束

我走进秘密房间后，大家也跟着进来。我坐上吉鲁帮我拉开的椅子，确认法蓝小心地关上房门后，慢慢环顾众人。

达穆尔身为护卫，站到我身后固定的位置，法蓝站在门前，吉鲁则站到我右手边，这是侍从们固定站的位置。普朗坦商会的三个人则一脸不知所措，来回看着尤修塔斯与我。

「路兹、班诺先生、马克先生，虽然尤修塔斯也在，但你们就和往常一样坐下吧。尤修塔斯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不用在意他。」

「咦？」

路兹发出讶叫声，仰头看向尤修塔斯。尤修塔斯戏谑地轻挑起眉，低头看着路兹。

「奉斐迪南大人之命，调查平民区梅茵的人就是我。所以这两年来，普朗坦商会与工坊都是由我负责。今天会在这里，也是因为斐迪南大人的命令。」

尤修塔斯说完，路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一边在我正前方坐下，一边担心地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对您说了什么吗？」

「路兹，拜托你，用平常的方式说话吧。」

「平常的方式……」

路兹环顾了房间一圈后，慢慢吐气，伤脑筋地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绿色双眼笔直地注视我。

「我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话声和语气，我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无法抑止的寂寥感也袭上心头。眼眶深处自然而然发热。在模糊的视野中，路兹和班诺正朝着我伸出手来。我用力握紧放在大腿上的手。

「神官长说，今天是最后一次使用秘密房间。所以，要我来向大家道别……」

眼眶里打转着的泪水，随着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深深叹息，滴落在手背上。我注视着滑落至拳头上的泪珠，听见班诺沉吟般的声音。

「果然啊。先不说你的外表和意识，但看在他人眼里，你已经十岁了。贵族的女儿一旦到了十岁，就不能再使用秘密房间，这点我早料到了。」

班诺一脸苦涩地说，路兹吃惊得瞪大眼睛。看来没有料到要和我分开的只有路兹，班诺和马克早就知道了。

「除了年纪以外，罗洁梅茵大人个人特别关照、往来的商人真的不多。」

马克平静地这么说道，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现在商人之间，已经开始有人认为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太过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偏袒了。万一这时又传出您把平民男性带进神殿秘密房间里的谣言，不光是罗洁梅茵大人，对我们商会也会造成很大的打击。」

班诺说如果大家都以为普朗坦商会的业绩全是仰赖我的偏袒，往后将对商会的员工造成极大的影响。我可不希望普朗坦商会因为我而遭到恶评。

「啊……要是圣女传出这种负面传闻，确实会很伤脑筋吧？」

「不光是这样，再过不久就要发表婚约了。」

路兹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眉毛不解地拧起来。

「……谁的？」

「我的。我与领主的儿子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婚约。」

听到这件事，班诺与马克都瞪大眼睛，显然十分吃惊。路兹一脸无法把婚约与我连结在一起，歪过头说：

「……啊？……呃，婚约？这、这也太快了吧？」

「嗯。因为在贵族院发生了不少事情，为了回避麻烦，就变成这样了。」

「你不管到哪里，都老是惹出麻烦耶。」

路兹一脸无奈地说完，接着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寂寞地笑道：「这已经不是我能帮忙的问题了呢。」那张五味杂陈的笑容让我感到胸口一窒。

明明想和往常一样扑上去抱住路兹，却无法伸出手，只能在大腿上握紧拳头又松开，直盯着自己的裙子。该说是现在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有着就算想依靠也无法依靠的高墙，还是说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就算想依靠也会犹豫不决的距离？或者该说，一直以来我都视而不见，但现在不得不正视现实了吗……总之，我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神官长说了，已经订下婚约的贵族女性，要是把平民男性带进秘密房间里，传出去会很难听。」

「呃，就算不是贵族，未婚妻把男人带进房里，传出去也很难听吧。」

路兹马上反驳：「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常识也没有。」我不高兴地嘟起嘴唇，路兹像被班诺传染了一样，用力搔搔头。

「啊……总之，我知道以后就不能在这里见面了……可是，你真的可以接受吗？」

「……我完全无法接受。」

真心话和眼泪一起掉了下来。其实我至今也完全无法接受。

「因为路兹认同了我的存在，还一边管理我的身体状况，一边和我一起做纸和发饰，我遇到烦恼和瓶颈的时候，你也会和我一起想办法解决，我寂寞又不安的时候，你也会陪着我，还会帮我送信给只能分开的家人……所以我才能努力到现在。」

我不认为自己一个人可以做到这些事情。

「那如果你无法接受……」

路兹说到一半，我举手制止了他。

「就算无法接受，我也只能接受。因为神官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可以待到去贵族院为止，而且这两年来我都在沉睡，情绪又很不稳定，所以才不得已让我留下来……其实我早就该离开了。」

路兹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班诺和马克垂下目光，静静别开视线。

「我也非常清楚为什么不能和路兹在一起，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沉睡两年呢？为什么睡了两年，病还是没有完全痊愈呢？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分开呢？就算大家都说我已经十岁了，我自己也一点感觉也没有。」

路兹伸出手想要安慰我，却在中途停下，紧紧握成拳头。

「……别哭了。」

路兹用低吼般的声音说。我抬起头，只见路兹站起身，咬着牙，一脸不甘地低头看我。

「梅茵，你别再哭了！」

路兹的斥责和「梅茵」这两个字让我大吃一惊，眼泪瞬间止住。

「从今以后，不管你再怎么哭，我都不能安慰你……所以，你别再哭了。」

路兹的表情像是在强忍着疼痛，感叹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再一次坐下来。

在一片静默中，我发现尤修塔斯正静静看着我。眼神和斐迪南一样，都是在打量对方。内心脆弱的我不由得别开视线，低下头去，路兹也在这时候喊道：「梅茵。」听到路兹的声音，我没有低下头，转动目光。

「梅茵，你记得我们以前去森林的半路上，聊过关于将来的梦想吗？」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背着小背架，为了搜集木柴和森林里的资源，气喘吁吁地走到森林的那时候。路兹负责带头，多莉负责带领孩子们，还有拉尔法和弗伊。一群孩子结伴去森林，却因为我的走路速度太慢，每次都是第一个出发，最后一个到。

记得聊到将来的梦想，是在我拼命制作粘土板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市民权、旅行商人，也不知道旁人对这个职业有什么看法，所以格外自由，也天不怕地不怕。

「我记得路兹说过，你想当旅行商人吧？」

怀念的感觉让我微微一笑。但与沉浸在怀念中的我不同，路兹一脸认真地点头。

「没错，我一直很想看看其他城市。也想过要成为旅行商人，离开这座城市……现在多亏了你，我的梦想实现了。我以古腾堡的身份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哈塞、伊库那，还去了哈尔登查尔。哈尔登查尔离这里很远，坐马车要花上好几天，中途还会经过各种各样的城镇与村落。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今后也会继续去更多地方。因为要成立印刷工坊嘛。」

路兹扳着手指，列出自己去过哪些城镇与村落，翡翠绿的双眼笔直注视我。

「……你还记得你的梦想是什么吗？」

被路兹这么一问，我眨了眨眼睛，搜寻记忆。那时候既没有纸也没有墨水，我明明很想留下文字，却因为没有体力、没有力气、身高不够、没有钱，什么也没有，只能拼命想办法制作出纪录媒介。一心只想着要看书，想看想得不得了。

「……就是住在书本环绕的环境里。我希望一年可以有好几本新书，然后全部买下来，每天过着尽情看书的生活……」

……啊，对哦。跟那时候比起来，我现在简直是如愿以偿。

现在有纸了，有墨水了，印刷机也完成了。在领主的主导下，推广书籍的基础也打好了。还有人愿意以制作书籍为工作，协助我完成心愿。在贵族院，我也交到了爱书的朋友。神殿与城堡里都有图书室，而我现在因为身份的关系，可以自由进出图书室，尽情看书。我这才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得到了。我看着自己的手，再看向路兹。路兹点一点头。

「虽然现在一年在艾伦菲斯特能印好的书只有几本，但只要继续增设印刷工坊，以后每个月就会有一本书，甚至好几本书。」

不只艾伦菲斯特，哈尔登查尔也成立了印刷工坊。还有其他基贝也想引进印刷业。只要古腾堡伙伴们前往外地指导，印刷工坊的数量想必会急速增加。这也就意味着，我最想要的书本数量也会增加。

「我会帮你增加。我会帮你印越来越多的书。」

「……路兹，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之前好像也问过这个问题呢。我正这么心想时，路兹露出淡淡微笑，像在说「这还用问吗？」

「你的梦想不是已经帮我实现了吗？所以，你的梦想就由我来实现。我会为你做出很多很多书，所以你别哭了。你只要笑着等书做好就好了。」

听了路兹说的话，比起高兴，我更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一直以来都和我一起努力的路兹，居然要我「等着就好」。虽然可以等着收下做好的书，是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听到路兹这么说，我却觉得不太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呢？我皱眉思考，然后恍然惊觉。

「……我这样不行呢。」

「嗯？」

会觉得不对劲也是当然的。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并肩努力。不管是做纸和发饰的时候、在神殿拯救孤儿的时候，还是在城堡贩售书籍的时候，虽然地点和负责的工作都不一样，但我从来没有只是呆呆等着。

「我想到的东西都是路兹做出来的。既然路兹会做好书送来给我，那我也不能只是张着嘴巴，呆呆地等着，必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如果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等着，那我根本没有资格看路兹为我做的书。」

我说完，路兹咧嘴一笑。班诺的赤褐色双眼也亮起精光，说：「没错，就是这样。有时间哭的话不如快点工作。赚钱，创造利益吧。」

「为了让古腾堡们可以心无罣碍地工作，为了可以多做点书，我会提供协助与援助……而且我也和爸爸约好了，要保护大家和这座城市。」

「是啊。今后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成员，都将持续与贵族往来。我们是地位低下的平民，能够保护我们的，就只有成为领主养女的你而已。」

马克鼓励道，我点头回应。接着路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倏地伸出手来。

「说好了。就算不能像这样见面，我也会为你做书。这个约定永远有效。」

我也站起来，握住路兹的手。然后在握住的手和肚子上使力，宣告：

「就算不能像这样见面，我也会思考自己能为路兹你们做些什么。我保证。」

我们握着手，对彼此咧嘴微笑。这是约定。就算分隔两地，我们也会朝着「做书」这个目标继续前进。

「那我走了。你要遵守约定哦。」

「路兹也是。」

立下约定后，路兹他们走出秘密房间。吉鲁会送他们到神殿的大门，眼睛已经红肿的我则留在秘密房间里目送大家离开。

「尤修塔斯。」

「大小姐，怎么了吗？」

「我现在的表情有在笑吗？路兹离开的时候，看起来有不担心我吗？」

尤修塔斯静静点头。

「您现在有在笑……不过，我想想。在回到城堡之前，还有点时间，要不要使用秘密房间呢？因为高贵的贵族女性不能表露自己的情绪，所以都会在秘密房间里独处，重新整理好心情。」

尤修塔斯建议我，使用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会使得侍从无法行动，所以最好使用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

「至今大小姐的秘密房间，都是指您与自己的家人，以及与平民商人的关系呢。」

尤修塔斯的比喻轻易地被我接受。对我来说，平民区的家人就等同是秘密房间，可以让我表现出真正的自己。

「是啊。家人就是现在这扇门已经打不开的秘密房间，路兹他们则是只要拉起布幔，就能稍微放松的床铺，还有裹起来后，隔天就能鼓起干劲的棉被吧……要是秘密房间和床铺都消失了，那我该在哪里休息才好呢。」

我必须变得和骑士一样坚强，才能像他们那样露宿野外吗？想到这里，我露出苦笑。

走出秘密房间后，法蓝微微蹙眉，拿来面纱轻轻盖住我的头。这样一来，别人就看不见我哭过后变得红肿的脸庞了。我才松了口气，法蓝便说声「失礼了」，把我抱起来。

「莫妮卡、妮可拉，这边就交给你们收拾了。我先带疲惫不堪的罗洁梅茵大人回神殿长室。」

法蓝向莫妮卡与妮可拉下达指示后，大步移动。我本来想说「我自己走就好了」，但说到一半又闭上嘴巴，靠在法蓝身上。因为我发现，这是法蓝在不逾矩的前提下，能给予我的最大限度的宠爱与肢体接触。

……法蓝还是和神官长一样，让人很难懂呢。

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同行，尤修塔斯则走在我旁边。抵达神殿长室后，尤修塔斯把我放在秘密房间门前。

「大小姐，等到了该回城堡的时间，我会来叫您。在那之前，请您先待在秘密房间里吧。这个书信匣里头装了很重要的东西吧？」

尤修塔斯的语气仿佛知道我夹在资料里的家人来信，把书信匣递给我。

「尤修塔斯，谢谢你。」

我走进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从书信匣里拿出信摊开。这是普朗坦商会收到我在城堡贩售会上寄给家人的信后，写给我的回信。信上写着，多莉的发饰得到了王子的称赞，我也在贵族院的一年级生中取得了最优秀的成绩。大家看了我写的信后，都大力称赞我。

「梅茵，你真的很努力呢。一定很辛苦吧？要小心别累坏身体了。我只担心这一点。」

「多莉得到了王子殿下的称赞，梅茵还在贵族中取得了最优秀的成绩，我们家两个女儿都好厉害。爸爸真以你们为傲。」

「虽然现在会做发饰的工匠变多了，但我会努力练习，让自己也能做出梅茵的发饰。我不要你拜托别人。」

光是打开信，我就想哭。看完以后，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今后如果文官会一直跟着我，连这么简单的互动也做不到了。

「爸爸、妈妈、多莉……」

因为与齐尔维斯特签订的魔法契约，我再也无法进入被阻隔起来的秘密房间。

「班诺先生、马克先生、路兹……」

今后也没有可以让我哭着撒娇的被窝。

「路兹，虽然我会遵守约定……但好像没办法不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