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与新的约定

神殿里头人影稀疏，非常安静。离开孤儿院长室后，我们在吉鲁的带领下，安静地走在走廊上。神殿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处，已经备好了马车。老爷先上车，接着是马克先生。我也和两人一样要上车时，忽然停下脚步。我转过身，看见吉鲁正一如既往地目送我们离开。

「吉鲁……」

吉鲁因为获准可以一同进入秘密房间，应该很清楚罗洁梅茵现在的状况。我笔直地注视吉鲁那双接近黑色的紫色眼睛。瞬间，我意识到自己脸上领主一族专属商人该有的笑容，微微扭曲了。

「你要好好看着罗洁梅茵大人哦。」

「这还用你说。我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

对于我突然改变的说话方式，吉鲁没有多说什么，也用同样有些随性的口吻，理所当然地答应我。既然吉鲁都这么说了，那应该不用担心吧。我感到如释重负，同时却也重新意识到，如今能够支持罗洁梅茵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了。胸口传来难以言喻的痛楚，我咬着嘴唇坐上马车。

马车「喀当」地剧烈摇晃后，开始移动。马车驶过神殿内平整的石板路，穿过马车用的正门。我再也无法维持商人的形象，拼命挤出的笑容转眼间就垮了下来。

……可恶！

我低下头，瞪着自己无力的双手。罗洁梅茵那声悲痛的呐喊仍在耳畔萦绕不去：「为什么我沉睡了两年呢？」那肯定是罗洁梅茵的真心话。明明她哭得那么伤心，我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抱住她，安抚她，让她安心。彼此的立场与情况已经彻底改变，我甚至无法说出「一切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有改变」这种安慰的话。就算闭上眼睛，她那张任由情感驱使、泪流不止的脸庞仍挥之不去。

……虽然老爷说过，就算那家伙变得情绪不稳，只要我保持冷静就没问题……

解除魔法契约之前，老爷已经向我说明过普朗坦商会的立场。所以，我才能重新整顿好自己的心情，也才能安抚情绪不稳的罗洁梅茵。但是，这次的离别，以及「不能使用秘密房间」的宣告来得太过突然。

……可是老爷早就知道了吧？

这件事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但老爷和马克先生的语气却像是早就料到了。我对此感到有些不满，慢慢抬起头，正好与静静观察着我的老爷对上视线。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脱口而出的话语中，带有比自己预期还要强烈的谴责意味，我吃惊得捂住嘴巴。但是，老爷没有责怪我，只是挑起眉毛，催促我说下去：「你是指什么事？」我偷偷观察马克先生的反应，发现他也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稍微松了口气，开口说了：

「……老爷和马克先生早就知道秘密房间不能用了对吧？」

「啊，这件事吗……我们并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因为弗利兹告诉我们的时候，你正好去了伊库那，所以才没机会说。」

老爷盘起手臂，皱起眉头，告诉我早在罗洁梅茵沉睡的两年前以上，弗利兹就告诉过他这件事了。当时弗利兹还说，罗洁梅茵进入贵族院以后，应该就无法再使用秘密房间。就算没有这个限制，她也预计成年后会离开神殿，与贵族结婚。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想必须先做好准备，就算以后无法再使用秘密房间，也不会对生意造成影响。但是，那家伙后来不是突然睡了两年吗？我们光是应付贵族的无理要求就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以后的事情。」

老爷说得没错，这两年来我们又是忙着应付艾薇拉大人的无理要求，又是为灰衣巫女能在哈塞生产做准备，还去了哈尔登查尔，忙得不可开交。以往都是罗洁梅茵在我们与贵族之间帮忙协调，她一不在了，需要劳心劳力的工作便大幅增加。我们只能从堆积如山的工作中一件件处理，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事情。

……就算我知道秘密房间的存在，多半也会和老爷一样，等到罗洁梅茵沉睡的期间再思考对策吧。

一想到当时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这些，名为不满的积雪便消融殆尽。积雪融化后，不安却在底下探出头来，冒出新芽。

「老爷，那我算是尽到自己的职责了吗？今后，那家伙可以一个人靠着自己站起来吗？」

我这么问完，老爷定定望着我，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那表情既像是硬生生咽下了苦水，也像是因为太过耀眼而眯起眼睛。

「嗯，你做得很好。罗洁梅茵听了你的话以后，确实重新振作起来，也抬起头来。她靠着自己止住眼泪，重新往前看。」

因为我说了「约好了」，罗洁梅茵确实重新往前看。我希望老爷说的是真的。但是，我内心还是留有无法轻易释怀的疙瘩。虽然知道必须咽下这个事实，但失落感还是太过巨大。

「路兹，你在这里下车吧。」

马克先生说着，用手上的木板敲了敲马车的墙壁。马车停在路边。从车窗往外看，可以看见从大道转进普朗坦商会的转角。老爷用手指指示我下车。

「你去叫多莉过来吧。这次的事情始末，必须让她的家人知道。因为今后贵族的文官会出入神殿，要写信也会变得困难。」

老爷用安慰的语气说完，轻拍了拍我的头。称赞和安慰学徒的时候，老爷经常像这样轻拍我们的头。感觉就像在说「我都有在看着你们」，让人既安心又高兴，但今天我却高兴不起来。不过，我还是点点头，接过马克先生递来的木板，下了马车。

「好冷……」

最近下雪的日子变少了，阳光也变得温暖。虽然知道冬天就快结束了，但风还是很冷。目送马车离开后，我竖起大衣衣领，走在还有积雪的道路上。

……必须告诉多莉这件事吗？

多莉一定会非常沮丧吧。要是知道以后连写信也会变得困难，昆特叔叔和伊娃阿姨说不定会哭。但是，想象了这些以后，我稍微觉得轻松了一点。

……老爷和马克先生不行。

虽然同样被禁止进入秘密房间，但老爷和马克先生都只会从商业的角度看事情，无法与我分享那种失落感。梅茵的丧礼上也是。虽然老爷斥责了我：「有时间哭不如快点行动，快点赚钱！」却无法体会我的心情。我之所以能吐露自己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都是因为与梅茵的家人分享了失落感，互相安慰，也订下了今后的目标。

……这个时间朵莉还在工坊吧。

我这么判断后，没有走进奇尔博塔商会，直接前往珂琳娜夫人的工坊。我从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时期开始，就经常来这间工坊跑腿，所以很多人都认识我。一走进去，认识的裁缝师便跑过来。

「哎呀，这不是路兹吗？今天怎么来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是不是该订做新的学徒制服了呢？」

「不，今天是普朗坦商会的老爷托我来传话。请帮我叫朵莉过来吧。正如木板上写的，因为事情有点复杂，希望她能来普朗坦商会一趟，可以请你们准许她外出吗？」

我一边亲切地陪笑，一边当作没听到接二连三抛来的问题，递出马克先生交给我的木板，拜托她叫多莉过来。因为早在好几年前我就已经有过经验，知道要是老实回答，永远也无法进入正题。

「要我准许你们外出是没关系……但你们要直接去普朗坦商会哦。不可以两个人在路上乱晃，走进岔路里头去。」

「……啊？不、不是的。我和多莉才不是那种关系！」

不管我怎么否认，母亲还是带着意味深长的贼笑，说着「我去叫多莉过来」就往里头走。

……啊啊，可恶……不过，我们也到了会被这样看待的年纪了呢。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是贫民出身，所以大家只是带着温暖的笑容，守望着我们。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的年纪了。我从不久前就发现到了。不只拉尔法喜欢上了多莉，弗伊也因为交到了第一个恋人而心浮气躁，身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入恋爱。现在我只是因为上司的命令来传话，大家就怀疑我和多莉是恋人关系，还调侃我。为了多莉，今后最好也要小心别招来旁人的误解。

……只是因为外表和以前一样，才让人觉得不自然，其实我们都长大了。那家伙就算有了未婚妻，也不奇怪吧。

虽然我不懂贵族大人的情况，但还是觉得未免太快了。为了稍微发泄这股郁闷的心情，我叹一口气。这时，多莉披着外套，和帮忙传话的裁缝学徒一起走出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咦？」

多莉大概是急急忙忙跑出来，有些气喘吁吁，脸颊也泛红了。她神色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后，歪过头。

「你不是说普朗坦商会的老爷在找我吗？」

「反正你接下来要去商会，一样吧。这种时候就是要出其不意地见到恋人，才更让人小鹿乱撞啊。」

「我和路兹才不是那种关系呢。」

多莉一脸为难地说。我也有同感。虽然觉得周遭的人反应未免太大，但难道我们做了什么会让人误会的事情吗？

「别害羞、别害羞。要不是这种机会，你根本见不到路兹吧。太好了呢。」

被完全没听懂的同事推着走到屋外，多莉一脸厌烦地看着我。我在普朗坦商会生活所以还好，但多莉以后肯定都会像这样被人调侃。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

「……抱歉。我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你一定很不自在吧？」

「不是路兹的错啦。反而是对不起，把你卷进来。大家就是喜欢聊这种话题。珂琳娜夫人在的时候，大家就不会这么夸张，但自从克努特少爷出生以后，她就很少来工坊了……」

虽然嘴上说着这也没办法，但多莉的表情看来很忧郁。也许减少接触的次数比较好，但关于梅茵的事情，又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如果不想被人调侃，那传话的人最好别是我……但好像也不能这样。」

「嗯……因为都特地把你叫出来了，一定是重要的事情吧？你快点去吧。」

多莉似乎马上就察觉到了，尽管路上还有积雪，她还是加快脚步。反而是我一想到接下来要告诉多莉的事情，脚步就变得沉重。

带着多莉来到普朗坦商会的二楼后，老爷要我们前往会客室。老爷已经换下与贵族见面时穿的服装，换回平常穿的那套衣服。马克先生似乎在店里，老爷要我以都帕里学徒的身份站在他身后。

「多莉，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我找你过来，当然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

「一定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吧？」

多莉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抬起头来看向老爷，蓝绿色的麻花辫跟着摇晃。她那双做好了觉悟的蓝色眼睛，催促着老爷往下说。那双眼睛的坚定，就和接受了离别、往前看的梅茵十分相像。

老爷依序说明了在神殿发生的事情。因为梅茵长大了，所以不能再使用神殿孤儿院长室里的秘密房间；不只了解我们情况的达穆尔大人，其他贵族也会成为近侍，围绕在罗洁梅茵身边；今后文书的往来，也必须透过近侍的文官，所以很难再偷偷夹藏信件……多莉听着老爷平淡的说明，没有像梅茵那样慌乱哭泣，只是静静倾听。

「以上就是我们要向你们报告的事情……接下来你们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可以两个人好好谈谈。我会待在办公室，谈完后告诉我一声。」

老爷公事性地报告完后，瞥了我一眼，走出会客室。多莉目不转睛地望着老爷走出去，直到房门完全关上后才回过头来。那双蓝色眼睛看着我，担心地眯起。

「路兹，你要坐下来吗？你的脸色好难看。」

我本来还杵在老爷座位后方，这时才拖着脚步走向客人用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一想到工作上再也不需要掩饰，身体和大脑就突然变得好沉重，感觉连自己也支撑不住自己。

「……只有在神殿的秘密房间里，我才能不用称呼她为罗洁梅茵大人，而是用梅茵的身份与她相处。现在，再也没有地方可以称呼她为梅茵了。就算她在，我也无法安慰她，也不能推心置腹地讨论工作的事情。明明和多莉你们约好了，现在却连写信也没办法……这次真的要和梅茵说再见了。」

今后能见到的，是罗洁梅茵大人，而不是我们认识的梅茵。光是想到这里，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低下头，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哭，多莉的手却放到了我头上。

「这样啊……可是，不管是年纪还是情况的变化，还有贵族大人的事情，路兹和班诺先生根本无能为力嘛。路兹，你不用这么自责哦。」

多莉的手缓缓摸着我的头，声音非常温柔。她说着这些事情已经无可奈何，语气十分平静。但是，我的心情反而越来越激动。

「不对！是我不愿意！我讨厌那种对方完全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的客套表情，还有那种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真心话！多莉，你也这么觉得吧！？」

……我并不是希望你接受我们分开！而是希望你和我一起对这种不讲理的事情生气啊！

我抬起头来，想寻求多莉的同意，她却想了一会儿后，缓缓摇头。

「路兹，我跟你的感觉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悲壮哦。虽然不能写信很可惜，但与其说是难过，我更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受到了仿佛脑袋遭到重击的冲击。不同于担心今后做生意时无法沟通的老爷他们，我还以为多莉会和我一样，可以一起体会这种失落感，结果却不是。

「为、为什么……？」

「嗯～？因为家人之间，平常就只会在神殿门口稍微见个面，除此之外，也只有工作上的往来啊。我们之间就只有路兹说的那种客套的互动而已。就算跟我说以后不能使用秘密房间了，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呢。」

某种情绪倏地贯穿胸口。我明明知道，却还是不明白。能在秘密房间里和以前一样与梅茵互动的人，只有我和老爷而已。因为多莉他们被禁止以家人的身份与梅茵接触，所以不会被带到梅茵可以卸下伪装的秘密房间。他们顶多只有在梅茵还不懂得用贵族方式说话的初期，曾经进去过秘密房间。

「……呃，抱歉。我只想到自己……」

一直以来，我都有机会可以不用伪装自己，与梅茵相处，却对多莉抱怨自己的不满，罪恶感忽然油然而生。然而，多莉却笑着抹去了我的罪恶感。

「就说你不用放在心上了。当然，以后不能写信，我也觉得很寂寞哦。可是，现在连要藏起加米尔的信都很困难，所以这样说不定也好呢。你看，路兹还带了歌牌回来。加米尔开始用歌牌学写字了，现在对文字非常感兴趣呢。」

路兹和多莉的老家那么小，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起接连送来的信，而且要趁着加米尔不在的时候偷偷写信也不容易。

「现在为了不让加米尔发现，都是由我保管梅茵寄来的信，放在奇尔博塔商会的房间里，但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我都不敢打开箱子。而且常常有人会来叫我们吃饭，或是有急事的时候，就会有人进房间吧？所以最近我跟爸爸他们，都没办法再反复看梅茵寄来的信了。」

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听说了，现在不会告诉加米尔梅茵的事情。歌牌和绘本也是我交给加米尔的。但是，我却没发现梅茵一家的情况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已经没办法再帮梅茵和多莉你们联系了吧。」

「路兹，你别这么钻牛角尖。虽然我现在不像你一样，难过到想哭，但这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很努力啊。」

多莉说完，露出微笑鼓励我，用手帕帮我擦掉眼泪。

「我们家人也因为工作的关系，现在可以见到梅茵了。而且照梅茵的个性，以后一定又会接到王族的委托，要制作一些麻烦的东西。到时候就算被贵族包围，交货的时候还是可以见到面啊。爸爸因为和神殿长有交情，每次去哈塞都会加入护卫的行列，所以护卫士兵的工作也不会消失吧？虽然次数会比路兹少……但还是可以见到面。」

的确，我之前也是为了让梅茵与家人能有见面的机会，才到处奔走。就算不能使用秘密房间，梅茵与家人之间还是有微弱的联系。

「梅茵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会轻易被拆散了哦。所以，没事的。路兹你也可以以古腾堡的身份见到她吧？你不是说过春天要去某个地方吗？」

「嗯，要去哈尔登查尔。虽然很方便，但要坐那家伙奇怪的骑兽……」

多莉像这样一一列出了今后可以见到面的机会后，我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就算没有了秘密房间，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有了秘密房间，该担心的反而是那家伙吗……」

我告诉多莉梅茵刚才哭得抽抽搭搭的样子，她就有些担心地微微一笑说：「……我想梅茵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为了支持梅茵，才在做发饰啊。为了在贵族社会里也能和梅茵在一起……路兹，你是为了梅茵在做书吧？我们的这份心意，梅茵一定可以感受到。我相信梅茵。」

总觉得有种输给多莉的感觉。说不定是我比较不相信梅茵。梅茵说过：「不管多痛苦，只要有书就很幸福，为了书我也可以加油！」所以为了让她就算在贵族社会里遇到痛苦的事情，也能感到幸福，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能继续努力，我只要做好书就好了。只要照着和梅茵的约定，继续前进就好了。

「我好像想通了……不过，我好像老是在多莉面前出糗耶。」

「没关系啦。和梅茵的奇怪比起来，路兹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我是梅茵的姐姐啊。帮妹妹收拾残局是我的工作。」

听到多莉说，就算我表现得奇怪也没关系，我松了口气。因为只要是与梅茵有关的事情，我连家人都不能说。幸好有个多莉可以让我吐苦水。

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后，隔天我去了趟工坊，想确认梅茵的情况。一和吉鲁对上目光，他立刻用手指比了比外面。

「弗利兹，我和路兹去检查工具。也想顺便问问森林的情况……」

吉鲁对弗利兹说完，听到「森林」两个字，大家全都停下工作，冲了过来。因为已经在孤儿院里工作了好一段时间，大家的表情都迫切地想出去走走。

「吉鲁、路兹，我也一起帮忙。已经可以去森林了吗？」

「你们还有工作得在古腾堡出差前学会。吉鲁，麻烦你了。」

弗利兹一脸了然于心，指示在场的人们继续工作，然后允许我们外出。我和吉鲁把要带去森林的篮子与背架等工具搬到工坊外，在寒冷的空气中开始检查刀子与砍刀的刀刃有无损伤，篮子的网眼是否松了。

「吉鲁，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怎么样？」

吉鲁从青衣见习巫女时期开始就服侍梅茵，也是唯一会一同进入秘密房间的侍从。所以，他很清楚梅茵在秘密房间与在外面时，言行举止有多么不同。

「她之前一直待在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里，但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笑容了，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她现在去城堡了，所以不在这里。」

「这样啊……」

看来梅茵果然哭过，但去城堡的时候，已经能摆出贵族该有的样子了。我本来还担心梅茵会不会崩溃，但看来她已经重新振作起来。

「听说等领主大人下达许可，贵族近侍就会出入神殿。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像是文书都得透过文官转交……」

「老爷已经告诉过我了。他说以后可能连信也不能再写。」

「嗯。路兹和普朗坦商会的人可能很难再见到面。」

吉鲁点点头后，那双接近黑色的紫色眼睛朝我看来。

「不过，我是神殿的侍从，所以等贵族近侍们回去以后，睡前的报告时间，我可以偷偷把你们的消息混在报告里面告诉你们。」

「吉鲁……？」

大家都已经死心，觉得「这也没办法」，却发现吉鲁还想再挣扎一下，我瞪大眼睛。见我这样，吉鲁有些尴尬又懊悔地垮下脸。

「因为信会留下来，可能又会不知道该保管在哪里，所以只能混在报告里面告诉你们……」

「但要是被贵族盯上就糟了吧？吉鲁，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忍不住发问，吉鲁怀念地眯起眼睛，看向平民区的方向。

「……因为啊，我很喜欢和路兹还有法蓝一起送梅茵大人回家的那段时间。到处都飘来煮饭的香味，回家路上还会讨论当天发生的事情吧？」

我想起了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的光景。虽然现在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当时在神殿做完工作，我、法蓝和吉鲁会一起走路回家。

「梅茵还曾经走不动，由法蓝抱着她走吧？」

「对对，还有因为大道上的摊贩开始收摊，到处都在大特价，梅茵大人就被吸引过去，结果买零食吃太多，晚餐吃不下，还被家人骂……」

我和法蓝、吉鲁一起在平民区走动的时间并不多。因为梅茵当青衣见习巫女的时间很短，这也是当然的。但是，怀念的回忆还是接连浮现脑海。我们聊着这些回忆，相视而笑，但我和吉鲁的脸庞都因为眼泪变得一塌糊涂。

「其实那时候，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服侍梅茵大人，还是讨厌她要回家去。因为去程虽然很开心，但回程只有我和法蓝两个人要回神殿，那时候真的好寂寞。可是，梅茵大人回到家后说『我回来了』的时候，脸上那种彻底安心的笑容，我真的很喜欢。」

吉鲁吐露了真心话后，用手抹掉眼泪，但眼泪根本停不下来。我也一样。

「其实我也不喜欢出入神殿。因为梅茵好像越来越被贵族同化，我本来想阻止她。可是，如果不进入神殿，梅茵就活不下去，也有很多东西只有成为贵族才能保护。我对此真的很感谢她。可是，没有秘密房间以后，我还是很难过，也很担心梅茵。」

我说完，吉鲁连连点头。

「我也很难过。在秘密房间里，看到路兹你们和梅茵大人相处起来跟以前一样，我才会感到安心。所以一想到梅茵大人再也无法像那样哭哭笑笑，我就很难过，也很不甘心。」

吉鲁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失落，还为我感到生气。听到他这么说，我内心平静许多。连多莉也无法明白的失落感，现在有人可以和我一起体会，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所以，就像路兹你以前把梅茵大人和她的家人联系起来一样，这次换我来把平民区和罗洁梅茵大人联系起来。」

吉鲁粗鲁地擦掉眼泪，整张脸红通通的，得意地挺起胸膛说。听到他的决心，我吐了口气。

至今自己所做的努力并没有错。虽然形式不同了，但还是联系着现在。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尽己所能地支持梅茵。

「吉鲁，那就交给你了。」

我用裤子擦了擦被泪水弄湿的手，再朝着吉鲁轻轻举起掌心。吉鲁咧嘴一笑，同样用衣服擦了擦手，然后和我击掌。

「嗯，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练到可以避开贵族的耳目，和你交换情报。」

我和吉鲁之间达成了新的男人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