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の お茶 会

深夜のお茶会

谷丽媞亚先一步前往温室，准备茶水。考虑到汉娜萝蕾更衣需要时间，我被吩咐慢慢过去。温室似乎就在举办茶会的房间附近，冬季社交界期间，经常有人在大雪纷飞的天气下举办茶会。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该出发了。您要使用骑兽吗？」

我带着达穆尔与优蒂特两名护卫，离开自己的房间。正要像平常一样变出骑兽时，我忽然看见桌上的魔石，停下动作。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优蒂特一脸纳闷地看我。我告诉她，因为魔石会让我想起战斗时的情景与眼前死去的人，所以现在很怕魔石。优蒂特睁大眼睛，达穆尔则是沉下脸来。

「莉瑟蕾塔一直很在意自己弄掉了奥多南兹的魔石，但既然现在情况已经变成这样，还请告诉侍从们一声。莉瑟蕾塔什么也不晓得，却要一直被您折腾，太可怜了。」

「达穆尔，这件事还不能告诉罗洁梅茵大人吧？不是说好等她休息一晚，消除疲劳以后……」

「但是，若要慰劳在远方战斗后回来的主人，与要关心因为战斗而身体不适的主人，两者的心态可是截然不同。既然希望主人能知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该让主人知道呢？」

达穆尔与优蒂特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虽然他们说之后会向我报告，但从达穆尔的反应来看，最好还是现在就问清楚。

「达穆尔，请告诉我吧。」

既然我因为害怕魔石而无法变出骑兽，那也只能用走的前往温室了。看来会比预期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抵达。我一边走向温室，一边聆听达穆尔的说明。

「虽说是在庆功宴上，但罗洁梅茵大人不仅在斐迪南大人的催促下邀请波尼法狄斯大人，还请他坐下聆听英勇事迹，所以您是否该意识到，当时您等同是这场宴会的主办人呢？」

……我完全没意识到。

在我看来，波尼法狄斯只是利用了我，好让他可以停止失控。但因为这么做确实有效，所以旁人也得救了，但其实应该优先向领主报告才对。波尼法狄斯与我的侍从们似乎是迫不得已，只好让齐尔维斯特也出席，借以模糊报告的顺序，顺利度过难关。

「波尼法狄斯大人因此心情极佳地开始说话，原本寡言的奥伯也说起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看在旁人眼里，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突然打断奥伯的话，起身离席，还说必须决定试装的日期。」

当时我因为看到魔石而心生恐惧，急着想要离开。但是，旁人并不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我既没有向侍从示意，也没有向在场众人告退，就只是「喀当」一声地猛然起身。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我打断了领主的话，还突然开始向侍从抱怨试装日期怎么还没决定。

……啊啊啊啊啊，听完这样的说明，我简直失礼到了极点嘛。

可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有余力去顾虑到旁人。我已经是竭尽所能地在掩饰了。

「斐迪南大人提醒过后，我们才惊觉到您身体不适可能有其他原因，但为时已晚。倘若您能事先告知，看到魔石就会感到身体不适，斐迪南大人便不会让您去问波尼法狄斯大人有关战斗的事情，莉瑟蕾塔也能采取其他应对方式吧。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已经比过好几场迪塔，这次又邀请了戴肯弗尔格比这场迪塔，所以我们完全没考虑到您会因为战斗而感到身体不适。」

其实我也可以假装晕倒，让大家直接把我带出去，但我还是以要试装为由，前往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她们所在的地方，然后在非常勉强的状态下，挤出笑容撑过了宴会。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变得很擅长掩饰，这次您突然中途离席，看在奥伯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近侍们眼里，似乎是非常无礼的失态之举。」

听说我中途离席后，波尼法狄斯与他的近侍们还留在原位，莉瑟蕾塔则留下来帮忙打圆场。结果波尼法狄斯他们竟然说：「罗洁梅茵大人会这么心浮气躁，想必是因为侍从们准备得太过缓慢，导致她不得不在这样的宴会上向奥伯抗议吧。」

……莉瑟蕾塔居然被说了这种话……

「奥伯与卡斯泰德大人帮忙制止了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说既然斐迪南大人担心您的身体状况，代表罗洁梅茵大人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是，今后请您一定要小心，如果事前察觉到了什么异样，要先找人商量。」

虽然我很想反驳说，我在宴会开始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但对被我耍得团团转的近侍们来说，这只会变成借口吧。我满脑子只想着要逃离魔石的恐惧，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中途离席后，齐尔维斯特与波尼法狄斯会是什么反应，也完全没想过被留下来的侍从们会有多辛苦。我真是失职的主人。

「……我得向莉瑟蕾塔道歉才行呢。」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可以请您称赞莉瑟蕾塔吗？在我去准备温室的时候，莉瑟蕾塔似乎还与斐迪南大人交涉过，询问能否在图书馆进行假缝，也与奇尔博塔商会联络过了。」

优蒂特一边说着：「虽然这件事本来是打算等早上再向您报告……」一边向我报告。原来莉瑟蕾塔为了实现我的愿望，私底下做了这么多努力。

「由于斐迪南大人也提醒过，罗洁梅茵大人不该前往他留宿的宅邸，所以我们还考虑过要不要邀请汉娜萝蕾大人与海斯赫崔大人，然后赠送发饰给斐迪南大人当作谢礼呢。」

考虑到斐迪南很可能要嫁入王族，若不先顾及旁人的观感，事后只会更麻烦。真是麻烦。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没能察觉异样，我们确实也有不周之处，但哈特姆特也有错哦。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不太对劲，却因为没有确切证据，什么也没告诉我们。他只与斐迪南大人两个人做了决定，把我们排除在外。」

优蒂特不满地嘟起嘴唇时，温室也到了。

温室里头的空间非常梦幻。为了尽可能让阳光照进来，整面墙都是巨大的玻璃窗。明亮的月光静静洒落，使得白色建筑物本身仿佛也散发着淡淡光芒。屋内还到处摆有魔导具，造型像是提灯，里头的光源正微微闪烁。在光源的照耀下，五颜六色的花朵争相绽放。

「好漂亮哦……」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已经先过来做准备的谷丽媞亚，带着我走向桌子。由于冬季的社交界上，女性们经常在温室里聚会，所以这里预留了相当宽敞的空间，足以摆放桌椅。

「汉娜萝蕾大人似乎也已经离开房间了。客房在本馆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到。」

谷丽媞亚为我说明准备好的茶水有哪些，也讨论了汉娜萝蕾到了以后的流程。就在这时，汉娜萝蕾到了。

「汉娜萝蕾大人，欢迎。」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我刚才一直睡不着觉，所以很高兴能出来走走呢……这间温室真是漂亮。」

汉娜萝蕾环顾在淡淡月光照耀下的温室，眯起双眼。她看起来有些憔悴。我照着与谷丽媞亚讨论好的，邀请汉娜萝蕾在温室里散散步。期间，谷丽媞亚会向侍从询问汉娜萝蕾喜欢的茶水，然后进行准备。

我们踩着缓慢的步伐，边欣赏花朵边前进，然后深吸一口气，感受花香。护卫骑士们则在一段距离外跟着我们。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进来这间温室。听说冬季的社交界期间，大家经常在这里举办聚会，但我冬天都是在儿童室与贵族院度过，所以从来没有进来过。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景，盛开的花朵想必更是美丽动人吧。」

「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陶醉呢。很可惜看不到。」

看着这里栽培的观赏用花朵，汉娜萝蕾说：「戴肯弗尔格很少有这种花呢。」看来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气候相差不少。

「您觉得宴会还开心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的母亲大人竟然写了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真是教我吃惊呢。而且您还送了我新书，又聊了许多事情，我真的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汉娜萝蕾开心地告诉我，她与艾薇拉聊了哪些事情。看着她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告诉艾薇拉大人的那些事情，她还说要写成故事呢。是以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的互动为基础的恋爱故事。」

「这可不行。我得拜托母亲大人别写……」

我挥了挥手，汉娜萝蕾便有些垮下肩膀，小声说道：

「……艾薇拉大人说了，至少在故事里头，希望两位能过得幸福。她说要把面对现实时无法如愿以偿的那些情感，全都升华成故事。您的母亲大人真是坚强呢。」

……啊，这句话好像也是我说的。记得是斐迪南大人确定要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时候。

直到谷丽媞亚与汉娜萝蕾的侍从们前来呼唤为止，我们一边在温室里闲聊，一边慢慢散步。

「现在晚上还很冷，请披上这个吧。可以保暖哦。」

我喝着谷丽媞亚泡的茶。这是为了让人能一夜好眠的花草茶，还加了少许蜂蜜方便入口。喝了一口后，温热的液体便从嘴巴滑入胃部。看来我的身体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冰冷。

「汉娜萝蕾大人，请。」

我递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我不想被近侍们听见。确认汉娜萝蕾握好了魔导具后，我开口说道：

「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罗洁梅茵大人？」

我一开口道歉，汉娜萝蕾便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我明明对奥伯・戴肯弗尔格说过，只要借我们两钟的时间。然而，现在却已经过了三天。而且，当初我只打算救出斐迪南大人而已，没料到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会参加讨伐兰翠奈维的行动，还像今天这样参与激烈的战斗。害得汉娜萝蕾大人烦恼到难以入眠，我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煽动骑士们的人是斐迪南大人，而且虽说是真正的迪塔，但因为骑士们觉得毫无挑战性，心生不满，所以是我自己决定要留下来哦。罗洁梅茵大人不需要为此自责。」

汉娜萝蕾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缓缓摇头。

「毕竟我们是基于善意提供协助，最后也获胜了。在公开场合，我当然可以感谢戴肯弗尔格的协助，但不该向你们道歉。所以，我才想至少在私底下向你们道歉。」

汉娜萝蕾不仅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起帮忙防卫格拉罕，还因此辗转难眠。既然如此，我当然该向她道歉。

「多亏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在，我们才能在格拉罕的战斗中获胜。虽然好像没有人因此丧命，但应该有人受了重伤吧？居然把其他领地的人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我……」

幸好我的治愈及时赶到，所以没有人丧命。但是，应该有人受了伤，也有人因为即死毒粉而身体不适。并不是完全没有伤亡。

「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这是我们戴肯弗尔格自己做的选择。请您别再这么自责了。没有一个骑士在上场比迪塔前，不会做好觉悟。我反而才想向罗洁梅茵大人与艾伦菲斯特的各位道歉呢。」

汉娜萝蕾一脸泫然欲泣，缓缓吐了口气。我完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该道歉的事情，只能和刚才的汉娜萝蕾一样眨眨眼睛。

「我在格拉罕的战斗中，是不是给大家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呢？明明想偷袭，却反而强化了敌人……结果导致好几名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丧命。我明明是为了洗刷迪塔的耻辱才参战，却没能帮上忙。这让我非常过意不去……也对那些亡故的骑士们感到愧疚……」

由于我与马提亚斯一起潜入了基贝的宅邸，所以并不晓得戈雷札姆是如何将汉娜萝蕾他们攻击时释出的魔力，转换成自己的攻击力后大肆破坏，但听说格拉罕的骑士当中，有好几个人就在汉娜萝蕾眼前丧命。她说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睡不着觉。如今我只要一回想战斗时的情景，就会对魔石感到恐惧，所以完全可以明白她的心情。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运气很好。因为他们在中央突破后，与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会合时，罗洁梅茵大人正好施展了大规模的治愈。多亏于此，他们不需要喝回复药水，也就没有摘下面罩。」

当时，我优先为已经遍体鳞伤的基贝骑士团进行治疗。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因为有洛古苏梅尔的治愈，便继续留在战场上，而基贝骑士团则退到后方，饮用回复药水以恢复魔力。但由于基贝骑士团在饮用回复药水时摘下了面罩，听说有好几个人都因为即死剧毒而丧命。

「本来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应该要保护艾伦菲斯特的骑士才对吧？然而，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却全都平安无事，反倒是艾伦菲斯特的人们受到了伤害。我对此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汉娜萝蕾说完，我摇了摇头。虽然最好当然是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但战斗规模那么大，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情。既然如此，我反倒很高兴本来不需要战斗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几乎没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没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我们根本救不出斐迪南大人。后来与兰翠奈维以及格拉罕的战斗，想必也会赢得十分艰辛吧。汉娜萝蕾大人，您才不该自责呢。您与戴肯弗尔格帮了我们非常大的忙，我由衷感谢你们。」

汉娜萝蕾在桌上交握十指，像在祈祷般静静流泪。我注视着这样的她，将手叠在她的手上。

「汉娜萝蕾大人，我们一起为死者献上祈祷吧。黎明之时，他们便会登上阶梯，前往最高神祇所在的遥远高处。请您与我一同献上祈祷吧。」

汉娜萝蕾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向我。

「一起祈祷吗……？从小我便被教导，不需要为死去的骑士感到难过。因为骑士们为了守护土地、守护主人、守护自己的家人与朋友，以及守护信念而战，为他们感到难过是家人该做的事情，不是领主候补生该做的。领主一族该做的，是告诉遗族他们的英勇事迹与伟大之处，让遗族为骑士的死感到骄傲，然后给予丰厚的补偿……可是，我既不是他们的家人，也不认识他们，真的可以为他们献上祈祷吗？」

「我不知道戴肯弗尔格的情况是怎么样，但这里是艾伦菲斯特。只要有悼念死者的心意，我想这样就够了。」

我请护卫骑士们帮忙，从温室移动到本馆二楼的阳台。黎明前的空气还很冷，天色也有些泛白。我变出思达普后，教汉娜萝蕾送死者最后一程的祷词。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啊。」

不只汉娜萝蕾，同行的近侍们也变出思达普开始祈祷。

「吾等的祈祷献予诸神，愿祂们为前往遥远高处的人们赐予祝福。请为不归的旅人赐予祢的守护，予以祢的庇佑。」

我的思达普飞出光与暗，朝着天空飞去。汉娜萝蕾与近侍们的思达普也飞出了祝福的光芒。

「罗洁梅茵大人，我的祈祷是否也传到了格拉罕呢？」

「我想一定传到了哦。」

「……明明是我为他们祈祷，却好像我得到了祝福一样。」

汉娜萝蕾露出了神清气爽的笑容，仿佛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

宣告新的一天到来的第一钟，在艾伦菲斯特的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