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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界料理道 第1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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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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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前夜

1

隔天,白月十三日。

中午过后,我将工作交接给莉蜜・卢和爱・法,胸口有些小鹿乱撞,离开了摊位。今天前往旅社之前,我打算先去一趟那位扬先生的轻食摊位。

成员和昨天一样,有凌奈・卢、爱・法和六位猎人,包括凌奈・卢的哥哥路多・卢。爱・法走在我身旁,她一脸疑惑地开口询问:

「明日太,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开心?」

「嗯?有吗?我只是很期待那位扬先生的摊位。」

「期待?为什么?」

「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跟他有很多共通点,而且,我很在意城下町的厨师会用驿站城镇的食材,做出什么样的料理。」

「是啊,我也很在意。」

凌奈・卢笑着表示同意。

爱・法望着她的笑容,喃喃自语:「这样啊。」

「不过,虽然我们是共同对抗敌人的同志,不过,既然你要在这个驿站城镇开店,对你来说——不就等于是跟我们抢生意吗?」

「哦,你竟然知道这种词汇啊!……嗯,所以,我才会更在意扬要推出什么样的料理。」

而且,为了让大家知道炙烧波糖的美味,我们才会接下这个规模庞大又异想天开的计划。

从扬昨天的模样看来,他绝对会赌上身为厨师的自尊,挑战这份工作。料理的价值并非取决于食材的价格——扬拥有这样的信念,我相当期待他会用什么样的菜单来挑战这个难题。

「明日太,那该不会就是那个摊位吧?」

此时,凌奈・卢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望了过去,发现前进的方向聚集了一群人。

摊贩区域和旅社区域的正中央,摊贩并排在我们的右手边。大约有四、五十个人聚集在那里,堵住了宽约十米的石之大道的一半。

「嗯,看来就是那里了。」

我压抑着兴奋的心情,走向那群人。

下一瞬间,温热的乳脂香气窜入我的鼻腔。这也是这个摊贩就是扬的店的铁证。

「呜哇,人好多,完全看不到里面。看来这个摊贩比我想象的还要生意兴隆。」

「嗯,如果想看的话,要不要站到我的肩膀上?」

爱・法一脸认真地这么说。

她马上打算弯下腰,我慌忙回答「不用了,没关系!」。

「我会乖乖排队。毕竟我本来就想买扬的料理。」

「这样啊。」

于是,我们排在人群的最后方。

不过,我们带着六位猎人,人数众多。在场的人们不知道是客人还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本来兴致勃勃地聚集在一起,看到我们出现之后,他们一脸困惑地离开人群。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聚集在摊贩前的客人,八成都是黄褐色或象牙色肌肤的西方居民。

(真是糟糕。这样我们不就妨碍人家做生意了吗?)

不过,多亏了他们,我才能看到隐藏在人群中的摊贩。

摊贩的构造和我们租借的摊贩相同。一位年轻女性笑容满面地听客人点餐。

穿着白衣的扬在她身旁专心制作料理,摊贩的两侧站着两位士兵。他们的穿着比城里的卫兵还要气派,是达利鲁伯爵家的武官。而且,摊贩上还挂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达利鲁伯爵家的家徽。

(真厉害。他没有隐瞒自己是贵族的专属厨师,直接开始做生意啊。)

既然如此,他身旁还跟着武官护卫,摊贩的气势这么惊人,驿站城市的人们应该会敬而远之——不过,摊贩的生意相当兴隆。

这个摊贩位于摊贩区域的最南端,一定得付给中介人不少钱,才能租到这块上等地点。由于这里与旅社区域相邻,人潮众多,现在也刚过正午,正是小吃摊生意最好的时段。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摊贩聚集了这么多客人。以我们奇霸兽料理的摊贩来说,这样的热闹程度足以媲美早晨的高峰时段。

「哦哦,明日太阁下,你真的来了啊。」

轮到我们点餐时,专心制作料理的扬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白色衣服,设计与我在萨伊克雷普家穿的衣服相似,头上戴着圆筒状的帽子。他虽然削瘦,黄褐色的脸庞却充满血色,脸上微微渗出汗水,仿佛在证明他有多么忙碌。

「辛苦了。看到摊位生意兴隆,真是太好了。」

「是啊。以第一天来说,这样的成果还算不错。」

扬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可以请你们点餐吗?」

「好的,呃——」

此时,我和站在扬身旁的女性四目相交。

那是一位年轻女性,她将褐色长发绑在脑后,头上包着类似头巾的布,身上穿着高级的长衣和围裙,看起来相当高雅。

她大概很害怕聚集在我身旁的猎人们吧。她那张有些苍白的象牙色脸庞,露出了软弱的微笑。

「欢迎光临。一份要一枚赤铜币。请问您要选什么颜色呢?」

「欸?颜色?」

女性点了点头,指向面前的台子右侧。那里摆着三种波糖饼皮。

饼皮的直径约十五公分,是比我在『咩姆烧肉』使用的饼皮小上两圈的圆形扁平饼皮。

让我惊讶的是饼皮的颜色。其中一种饼皮是常见的奶油色,但剩下两种饼皮竟然呈现淡橘色和绿色。

「白色饼皮混了基加,朱色饼皮混了涅诺,绿色饼皮混了纳南鲁。每一种饼皮都是一枚赤铜币,请您选择喜欢的颜色。」

原来用蔬菜可以着色啊,我更加惊讶了。

是我自己告诉扬基果可以增加口感的。不过,扬基果原本就跟波糖一样是带有奶油色的白色,所以不会产生什么色彩变化。

而涅诺鲁是一种颜色和胡萝卜很像的蔬菜,纳南鲁则是——我还没在自己的菜单中使用过,不过我记得应该是像菠菜的蔬菜。

(然后,价格是一枚赤铜币啊。)

从饼皮的大小来看,就能理解为什么是这个价格了。这一定是因为「咩姆烧肉」的饼皮是两枚赤铜币,所以这个的饼皮是它的半分大小。

我在这个驿站城镇第一次吃到的「基姆鲁肉包」也是,小的肉包是一枚赤铜币。小孩子吃一个就够了,大人的话买两个就差不多了吧。他们一定是打着这种算盘,认为只要压低价格,就算是第一次看到的人也能轻松购买。

「请问……您决定好了吗?」

女孩用有点不可靠的营业用笑容这么问道。

「那么,我要一个朱色和一个绿色的。」我这么回答。

我和凌奈・卢已经决定好,要各买一个扬的料理。

「谢谢您。请稍等一下。」

这个女孩一定也是跟达雷姆伯爵家有关的城下居民吧。我从来没有在驿站城镇看过这么有气质的店员。

总之,我和凌奈・卢各支付一枚赤铜币后,扬开始制作轻食。

摊贩内侧有一个巨大的铁锅,锅里炖煮着褐色的食材。卡龙的乳脂和香草的甘甜气味飘散过来。

粘稠的褐色酱汁包裹着波糖饼皮。它的形状跟『密昔姆烧』一样——也就是跟可丽饼一样,呈现三角形。如果饼皮是圆形,折成这种形状是最简单的方式吧。

「久等了。」

「谢谢……那么,我们之后再告诉你感想。」

「好的。谢谢你们光临本店。」

扬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在城下町的时候,她应该没有在客人面前做生意吧。她本来就是个认真又严谨的人,现在她似乎想要屏除杂念,专心工作。不过,自从她遇到米凯尔之后,她对森边居民的不信任感似乎也缓和了下来,感觉她已经不会在殷勤的态度中,暗藏无礼的成分了。

我们拿到目标物之后,快步离开摊位。接着,摊位周围又开始聚集人潮。看到这样的景象后,我们在稍远的地方喘了口气。

「这个食物的香气真棒。这是卡龙乳脂的香气吗?」

凌奈・卢这么询问,她手中拿着扬制作的轻食,眼神相当认真。她手上的是橘色饼皮,我手上的则是绿色饼皮。

「是啊。还有卡龙肉的气味,里面似乎还加了香草。」

「这样啊。要吃奇霸兽以外的肉,果然还是会让我有些紧张。」

不过,凌奈・卢在《奇谬鸟尾巴亭》教导米兰・马斯烹调料理时,也尝过奇霸兽和卡龙的肉。她知道没有皮的奇霸兽肉和卡龙腿肉有多么乏味——她知道我用什么顺序将这些食材烹调成美味的菜肴,所以她才会想要试吃这个料理。

「那么,我开动了。」

「好的。」

我们同时咬下波糖饼。

首先,类似奶油的乳脂和陌生的香草香气窜入鼻腔。

这种香气相当甘甜,与乳脂相当契合。在我的认知之中,这种香气与肉桂相似。

接着,炖煮得相当入味的卡龙肉和蔬菜的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卡龙腿肉炖煮得相当柔软,留下恰到好处的嚼劲。

他们使用了什么蔬菜呢?我尝得出亚力果和内嫩恩的甜味,不过,除了这两种蔬菜之外,他们似乎还使用了各种各样的蔬菜。

波糖面团中混着名为纳南尔的蔬菜,本来应该会散发出青草味,不过配料的风味盖过了这种味道。由于没有使用基葛罗,面团吃起来有些干涩,不过配料的汤汁相当多,所以不会让人感到在意。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是一道以甜味为主的料理。

乳脂的甜味、卡龙肉的甜味、蔬菜的甜味——为了结合这些食材的风味,他们才会使用这种类似肉桂的香草吧。

除了这种香草之外,他们没有使用其他调味料。卡龙腿肉应该有经过盐渍处理,不过吃起来没有咸味。说不定,就连这种咸味都衬托出这道料理的甜味。

(这一定——是以乳脂为主轴设计出来的调味方式。)

在这个驿站城市,除了岩盐之外,很难取得其他调味料,我曾经试着以妙吉米的香气、塔拉帕的酸味和水果酒的甜味为主轴来调味。然后,我搭配岩盐和皮果叶,成功制作出自己可以接受的料理。

不过,杨使用了乳脂和这种不知名的肉桂类香草,来组合出这道料理的风味。

这道料理并没有美味到让我大吃一惊。我个人不太习惯这种只强调甜味的料理,如果是我,应该会选择不同的方向。不过,他从肉和蔬菜中引出甜味的技巧,以及使用乳脂和香草来整合这些食材的发想,都让我感受到他高超的技术和品味。

简单来说,这是一道已经完成的料理。我过去从来没有在驿站城市尝过如此完成的料理。

「这是先煎过卡龙肉之后,再和蔬菜一起炖煮的吗?」

蕾娜・卢依然一脸严肃地这么询问。

「嗯。他一定先用乳脂煎过卡龙肉的表面,再和蔬菜与香草一起炖煮到肉变软为止。他使用的蔬菜是亚力果和纳诺——说不定还用了堤诺叶和恰奇。」

「我感觉他有使用堤诺叶。不过,堤诺叶几乎都煮烂了。」

「啊,还有,炖煮的时候,他应该有加脱脂牛奶。所以味道才会这么圆润。」

虽然这道料理的尺寸相当迷你,不过,我和凌奈・卢在吃了一口之后,就埋头分析了起来。爱・法等人围绕在我们四周,他们只顾着注意街道的状况,对我们漠不关心。

「这个波糖面团的颜色让我有些吃惊,不过这跟味道没有关系吧。这么一来,加了吉葛罗的版本应该是最好吃的吧?」

「是啊。这大概是用来吸引客人目光的吧……你果然吃不出涅尼农的味道吗?」

「我想……应该吃不出来。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无法分辨。」

「不,我也吃不出那那欧的味道,所以应该没错……不过,我们还是来比较一下彼此的味道吧?」

下一瞬间,凌奈・卢的脸蛋变得红通通的。

同时,有人从背后用不小的力气踹了我的脚。

我回过头后,看到爱・法不悦的侧脸。

「明日太……不好意思,虽然我们不是一家人,不过,森边居民应该尽量避免品尝对方的料理。」

「啊,嗯,说得也是。抱歉,是我太不贴心了。」

不过,我记得我曾经把自己的汉堡排分给莉蜜・卢,路多・卢也曾经分到塔拉的肉包,难道对方是小孩子的话,就不算数吗?

不管怎么样,这次是我有错在先,我会诚挚地接受这脚胫的疼痛。

「光闻味道就觉得很好吃呢。凌奈姐,可以让我吃一口吗?」

路多・卢望着街道这么说。凌奈・卢轻松地回答「可以啊」,将吃到一半的轻食递给弟弟。

「啊,爱・法,你不介意的话——」

「不用了。」

我乖乖地吃下第二口。

凌奈・卢从姐姐手中接过轻食,咬了一口后,发出「嗯~」的模糊声音。

「这好吃吗?我是不觉得难吃啦。」

「考虑到这是两天内想出来的料理,我觉得很了不起哦。该怎么说呢,味道很一致。」

「……我听不太懂。我觉得明日太和凌奈姐做的料理绝对比较好吃。」

因为我们拥有奇霸兽肉这个优势。至少,我认为这道料理并不比我在《奇谬鸟尾巴亭》制作的『奇谬鸟肉丸』和『卡龙细肉丝』逊色。当然,扬也拥有使用乳脂的优势,不过,这道料理的完成度依然相当高。

再加上,色彩缤纷的波糖面团和乳脂的香气吸引了路人的目光,价格也压在一枚红铜币。不只是料理的味道,他们也考量到这些要素,才拟定了这样的战略吧。驿站城市里没有专业的厨师,扬确实展现了他身为厨师的实力。

「嗨,你果然出现了啊。」

此时,有人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对我们这么说。

一位身材高大的西方人,将披风的兜帽拉得低低的——他的嘴巴用一块灰色的布遮住,他是《守护人》萨修马。

「啊,你好。看来你们的生意很顺利呢。」

「是啊。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光顾,已经算是很成功了吧。虽然现在人潮已经退去了,不过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讶异于波糖的外观。」

萨佐马从猎人们的肩膀上方,对我露出笑容。

「不过,厨师果然很了不起。驿站城市里应该没有多少店家能端出这么美味的料理吧……不过,我比较喜欢适合下酒的口味。」

「啊,你也试吃过了啊。」

听到我这么说,萨佐马隔着披风搔了搔头。

「毕竟这对我们来说,也是重要的作战计划之一嘛……我到现在还没有品尝你的料理,让我感到有些抱歉。」

「不,你不需要这么费心啦。」

萨佐马有着黄褐色的肌肤,他应该是在杰诺斯附近的城市出生的吧。这么一来,他也是过去一直忌讳着奇霸兽和森边居民的其中一人。

波露亚思也说过,他不太想吃奇霸兽料理,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他有这样的背景,却愿意与森边居民携手合作,我不能对他有任何不满。

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件事让我感到挂心。

「这么说起来,聚集在杨的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是西之民吧?」

「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南之民和东之民都聚集在你们的店了。这样我们就不需要抢客人,不是很好吗?」

如果只考虑眼前的营业额,他说的确实没错。不过,我们的目的终究是让西之民了解奇霸兽的美味。就这方面来说,杨的店未来可能会成为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当然,如果真的演变成这样,我们也只能正面迎战了。)

我想要让这股对抗意识在好的方面上燃烧。

而且,之后每家店都会开始使用乳脂,驿站城市整体的料理水平可能会提升一个档次,我必须先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不过,我也会使用乳脂,而且,我还获得了福加之蛋和锡姆产的蛋这些新食材。只要能确保人手,我就可以增加摊位,贩卖新的料理了。)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我跟赛克雷乌斯分出胜负之后再说。如果我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奇霸兽肉也无法普及。

「不过,贵族的专属厨师竟然会在驿站城市开店,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情。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这家店声名大噪了。而且,那家店还高调地挂上达雷姆伯爵家的家纹,驿站城市的人们却能接受这一点,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个好消息。」

萨朱穆重新打起精神,这么说道。

「当那位图兰伯爵的女儿绑架你的时候,达雷姆伯爵家的人出手救了你。这件事已经传遍驿站城市了。如果有人还对森边居民怀恨在心,就不会想跟达雷姆伯爵家有关的店扯上关系……反过来说,如果那家店挂的是图兰伯爵家的家纹,就不会这么生意兴隆了吧。」

「这样啊……说得也是。」

当时在场的西之民,大部分都因为森边猎人的出现而感到惊慌。不过,他们确实没有那么畏惧或厌恶森边居民。

「森边居民和思科雷司之间的恩怨也传得差不多了,现在确实开始有人责怪思科雷司。那位叫做贾斯兰・卢堤姆的森边男人大概很擅长掌握时势吧……我不是在说他的坏话,不过,森边聚落竟然有这样的人存在,让我有些惊讶。」

「是啊,那个人也让我吃了一惊。」

「跟那种男人说话很愉快。等我解决这个麻烦之后,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沙布这么开口后,眯起眼睛。

「——不过,现在不是悠哉地说这种话的时候了。喂,我要先躲起来了,你们要小心哦。」

「欸?什么意思——」

我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沙布迅速混入人群之中。我一头雾水地环顾四周,发现爱・法瞪着北方。

「路多・卢,那是赛克雷乌斯手下的士兵。」

下一瞬间,包围着我和凌奈・卢的猎人们缩小了包围网。我们本来就被挤在狭窄的空间之中,现在,我们只能在人群的中心撞来撞去。

「……森边居民啊,能在这里遇到你们,真是侥幸。」

从北方接近的巨大人影站在我们面前。对方穿着仪式用的白色皮革甲胄,腰上挂着一把细长的剑,他确实是当时在那栋宅邸里护卫赛克雷乌斯的图兰伯爵家武官之一。

「两位是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和爱・法吧?我是图兰伯爵家的警卫队第一队长,吉门……森边的族长家卢家的人也在你们之中吗?」

「我是卢本家的幺弟,路多・卢。你有什么事?」

路多・卢的双眸燃起猎人之火,走到纪庸面前。

看到胸口刻着图兰伯爵家纹章的武官与森边猎人对峙,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在骚动的气氛之中,纪庸用冷静沉着的声音开口:

「我的主人图兰伯爵,赛克雷乌斯大人有话要转告森边的族长们。希望你们能正确地转达。内容与两天后即将举行的会谈有关——」

纪庸对我们转达了两件事情。

当他提到第二件事时,爱・法的蓝色眼眸燃起激动的火焰,她怒吼着:「开什么玩笑!」

2

几个小时后——我们准时结束工作,跟昨天一样的成员一起返回卢家聚落。

不过,我们带着沉重的气氛踏上归途。爱・法和其他猎人依然怒火中烧。

「哎呀,工作辛苦了……怎么啦?大家怎么都一脸凶狠啊?」

马萨拉・巴尔夏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这个聚落了。他拿着劈柴用的柴刀,疑惑地歪着头。负责监视和护卫他的凌奈・卢微微皱着眉头,米达则呆呆地俯视着我们。

「啊,我们刚刚从赛克雷乌斯的手下那里听到一个糟糕的消息……凌奈・卢,父亲他们还在森林里吗?」

「嗯,现在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他们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回来。」

「这样啊。父亲也会气得发狂吧。不,他说不定不会像我们这么生气。」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巴尔夏那张宛如狮子的脸庞开始浮现紧张的神色。

路多・卢转头望向他,搔着黄褐色的头发。

「这件事也不需要瞒着你。关于后天的会谈,赛克雷乌斯那家伙提出了一个荒唐的条件。」

「条件?」

「是啊。第一,他要我们把会谈地点从图兰改到他在城下镇的宅邸。他说他身体不舒服,不想离开宅邸。」

光是这样的说明,无法让对方理解路多・卢愤怒的理由。巴尔夏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路多・卢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不过,没有通行证的话,我们没办法踏进城下镇。然后,他说我们可以带十位与会谈无关的人同行。真是荒唐至极。」

森边居民本来打算带着兹罗・孙一行人,让数十位担任护卫的猎人同行。就算会谈时只有族长和几位森边居民出席,猎人们也会在建筑物周围待命,发生状况时,他们可以踏进内部。

「嗯……对方果然对我们带兹罗・孙一行人过去一事感到警戒吗?」

「哼!与其认为他刚好病情恶化,这样的推测比较合理吧!」

当然,纪庸坚称是因为赛克雷乌斯的身体状况不佳,而且,会谈时不需要更多护卫。他的语气仿佛在说,如果我方不接受这个提议,他就会把我们视为叛徒。

「另一个要求更荒唐哦?那个混账贵族竟然要我们带明日太去会谈!」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凌奈・卢也讶异地瞪大眼睛。

「带明日太去会谈?这终究是森边的族长和赛克雷乌斯的会谈吧?明日太跟这件事无关啊。」

「谁知道啊!他一直啰哩啰嗦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路多・卢大吼大叫,踹着地面。

因此,我这个在场者之中最冷静的人,接下解释的工作。

「对方认为我的出身是个问题。他们认为森边居民过去不曾接纳来自大海另一端的外来者,所以应该更慎重地处理这件事——」

我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世界的风俗习惯,所以很难理解纪庸说的话。

不过,简单来说,纪庸认为外来者应该不是这块大陆的四大神之子,而是崇拜异教之神的族人,所以轻率地让这样的人进入森边,未免太过草率。

「明日太是森边的同胞!明日太自己这么认为,我们这些周遭的人也没有意见,那家伙凭什么从旁指指点点!」

几个小时前,路多・卢在驿站城镇的大街上这么对我说,纪庸却依然挂着冷酷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么,法家的明日太现在也是西方神赛尔法之子咯?」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

「那么,就证明你是赛尔法之子吧。」

我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纪庸满足地点了点头。

「不然,你可以去拜访加喀尔或西姆,向他们致意。只要不是马修多拉之子,赛尔法的大门就不会对你关闭……不过,如果你不是赛尔法之子,我们当然不会允许你住在杰诺斯领土的摩尔加森林。」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嗯。也就是说,你必须证明自己不是这块大陆的居民。」

「等一下!我们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啊!?」

纪庸用冰冷的视线望向大吼大叫的路多・卢。

「森边居民似乎没有学习到赛尔法之子的习俗。虽然难以想象,不过,这好像是八十年前杰诺斯侯爵和森边族长之间订下的协议,所以无法责备任何人。这块大陆上,大概只有森边居民不知道如何对神明致意吧。」

「哼!既然如此,明日太也——」

「森边居民的外貌特殊,可以借此判断他们的出身。再说,森边居民不需要与森边之外的人缔结缘分,所以不需要特别讨论他们的出身。不过,这位法家的明日太虽然是外来者,却自称是西方神之子,在西之王国赚取铜币。如果放任不管,对于充满谜团的外来者来说,这可能会成为不好的先例。这是图兰伯爵的想法。」

纪庸用冷淡的语气继续这么说。

「这与莉芙蕾雅公主的失态无关,我们不能放任法家的明日太不管。如果法家的明日太未来打算以森边居民、杰诺斯居民的身份活下去,他当然需要获得杰诺斯领主马修塔特的许可。」

「……你才刚为那个女孩的失态道歉,现在又马上找碴吗?」

然后——爱・法终于用宛如冰刀般冷冽的声音这么说。

「那位名为赛克雷乌斯的贵族,难道没有羞耻心吗?」

「法家的爱・法,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口气。就算其他人再怎么诽谤,既然已经得知法家的明日太的来历,伯爵的立场当然不能放任不管。」

后来,场面差点演变成要叫卫兵过来。

「我们去请示族长!」如果我没有出面缓颊,事情说不定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爱・法和路多・卢等人就是这么气愤。

「简单来说,那个叫作赛克雷乌斯的家伙想要把明日太和孙家的人全部纳入自己的掌中吧!真是浅显易懂到让人发笑!」

凌奈・卢和凌汰・卢严肃地皱着眉头,路多・卢在他们面前再次放声大喊。路多・卢的感情丰富,个性直率,不过,这位少年真的很少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愤怒。

「不过,赛克雷乌斯可能还是在提防森边居民在会谈时闹事。如果我这种累赘在场,族长们可能也无法轻举妄动。」

「这跟那无关啦!会谈时,我们也会带亚米鲁・雷和兹摩过去!赛克雷乌斯那家伙一定跟他的女儿一样,想要把明日太抓起来。」

路多・卢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猎人的眼神了。

爱・法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却比路多・卢还要骇人。

「……不过,驿站城市的居民也已经知道我们抱持着多大的觉悟,准备参加两天后的会谈了吧?既然如此,那位叫作赛克雷乌斯的贵族听到这个消息,当然会提高警觉。」

凌汰・卢用沉着的声音这么说。

「既然族长们允许贾斯兰・卢姆把这件事传出去……代表他们认为就算赛克雷乌斯提高警觉也无所谓,他们反而想借由对方的举动来试探对方的真意。」

「什么啊!如果这样反而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那不就像个笨蛋吗!」

「他们可能认为这点不利还不至于影响大局……不管怎么样,就算我们在这里吵闹,也无济于事。明日太说得没错,我们只能等待族长的决定。」

不过,我认为他们早就做出结论了。

对方才是君主的血脉。既然我们无意谋反,不管会谈地点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派十位护卫就够了——如果对方这么说,我们没有办法反驳。关于我的待遇也是一样。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爱・法和凌汰・卢才会如此激动吧。两天后就要进行会谈了,赛克雷乌斯终于开始采取行动了。

总之,就算我们没有族长的允许,就在这里讨论这些事情,也不会有结果,我们决定先着手处理眼前的工作。

除了爱・法和凌汰・卢之外,其他猎人散开之后,我们剩下的成员走向炉灶房。今天轮到莉蜜・卢负责炉灶房的工作,她一个人在炉灶房准备烤波糖。

「凌汰和爱・法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莉蜜・卢疑惑地歪着头,凌汰・卢再次大声地开始解释。我一边听着,一边准备切肉。

今天巴尔夏也跟了过来,她对我说:「你本人倒是相当冷静嘛。」

「是啊。我会遵从族长的决定。虽然我的存在为他们带来困扰,让我感到很痛苦——不过,我也不想说出『如果没有我就好了』这种卑微的话。」

「哼。没想到你这么有胆量。」

「没这回事。我其实很愤怒,也很不安。」

不过,爱・法和凌汰・卢都为我感到愤怒,我感到相当愧疚和感激,所以莫名冷静。

不管怎么说,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我想要成为森边的一员,森边的人们也允许我这么做,这是大家应该一起背负的问题。所以,我想要跟森边的大家一同思考,选择最好的道路。

「不过,没想到竟然有人不知道如何向神明致意,真是吓了我一跳。我没想到这个大陆上竟然存在这样的种族。」

巴尔夏这么说的同时,突然将强壮的右手臂往旁边一伸,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心脏。

「我,马萨拉的巴尔夏,以灵魂发誓,自己是西方神赛尔法之子……向神明致意,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样啊。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西方的人民吗?」

「是啊,很简单吧?……不过,如果致意时说谎,那个人死后,灵魂就会被撕成四块。不管是王族或盗贼,都不能轻忽这个誓言。」

巴尔夏笑着将手放下。

「不过,只要不接近马修多拉,就没什么机会证明自己的神明。不过,像卡谬尔・佑旭这种外表像北方之民的人,就必须在各处证明自己的身份。」

「啊,原来如此。」

如果修米拉尔成功入赘森边,他就不能再次自称是西姆之子了。

如果他隐瞒这件事,继续与马修多拉做生意,当对方要求他证明身份时,他就会被发现已经改信西方神——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改信其他神明,果然是一件大事。)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做好觉悟,成为西方神赛尔法之子。

幸好我在故乡时,与神明和信仰无缘。我记得母亲的葬礼是佛教仪式,不过老实说,我连那是哪个宗派的仪式都不知道。虽然我这么无知,要成为陌生神明的孩子,让我感到相当不安——不过,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无法自称是森边居民,所以我别无选择。

(不过,森边居民没有传承这个习俗——这代表杰诺斯的领主一开始就不打算把他们当成同胞看待吧?)

又或者是八十年前的森边族长认为这种习俗不重要,所以没有传承下来。

不过,森边居民本来就是出身于南方的贾尔加德王国。纪芭婆婆从那个时代就活到现在,她应该具备对神明致上敬意的概念吧。还是说,森边居民打从一开始就不具备这样的知识,独自在森林中生活呢?

(森边居民真是不可思议的一族。)

想到这里,我为自己粗心的想法露出苦笑。

要说奇妙的话,我才是最奇妙的存在。为了方便行事,我对外宣称自己来自大海的另一端,不过,我其实是来自不同的空间。

说起来,我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在熊熊燃烧的建筑物中,被瓦砾压死。我不认为当时的痛苦是梦境或幻觉,而且,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与我的常识相左的事物。尽管如此,我依然悠哉地过着第二人生。

我本来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以生前的模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呢?这里明明是陌生的世界,为什么语言却相通呢?为什么我会因为命运的恶作剧,陷入这样的事态之中呢——我依然对这一切感到一头雾水,就这样站在这里。

(尽管如此,我依然决定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以法家家人的身份,与爱・法一起生活下去。)

既然我已经死过一次,就代表我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吧。

就算如此,我依然没有感到绝望,这都是多亏了与爱・法相遇。

为了守护我重新获得的幸福,我下定决心,无论遇到任何苦难,都要挺身面对。

(既然赛克雷乌斯要找碴,我也会拼死命地争取自己的容身之处。)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咩姆烧肉』的肉也切好了。

「好,那就开始准备晚餐吧。」

听到我这么说,莉蜜・卢回过头。

「明日太,你今天要负责煮汤吧?你打算煮什么样的汤呢?」

幸好莉蜜・卢听到路多・卢的发言后,依然不为所动。她似乎相当信赖自己的父亲,认为「只要交给东达父亲就没问题了」。路多・卢看到她这副模样,似乎也消了气,一脸不悦地靠在墙上。

「啊,我今天打算使用卡龙奶。就是昨天用货车运回来的那个。」

我从扬那边买来的十升卡龙奶,现在封在壶里,保存在粮库中。经过一晚,脂肪应该已经浮在上层了,我打算开始制作乳脂,用剩下的脱脂奶来煮汤。

「明日太,不好意思,我可以再花一点时间,帮忙处理那边的工作吗?」

这次换忙着制作汉堡肉饼的凌奈・卢开口。我今天已经事先跟她们约好,要教她们制作乳脂和卡龙奶。

「嗯,不需要这么着急。趁这段时间,我先来预习一下。」

其中一个炉灶还残留着昨天使用的油脂。

我当然有尽量用可可诺果实的叶子密封起来,不过,使用过的油脂无法放回壶中。我打算趁这个机会,确认油脂氧化到无法使用之前,可以使用几次和保存多久。

(幸好我不用烦恼没有食材可以拿来油炸。)

昨天除了『奇霸兽排排』之外,我还为了牙齿不好的纪芭婆婆制作了『奇霸兽肉饼』。今天,我打算试做第三道油炸料理。

我在炉灶中生火,先开始炖煮准备好的恰奇。炖煮的时候,我将奇霸兽的里脊肉和五花肉切成肉末。

「……你要做汉堡排吗?」爱・法小声地这么问。

「不,这是另一种料理。」我这么回答后,爱・法闭上眼睛,说了句「这样啊」。

「如果不是汉堡排,那是什么啊?你也要用恰奇吗?」

路多・卢终于冷静下来,兴致勃勃地窥视着铁锅。这么说起来,路多・卢很喜欢吃恰奇。

「嗯,我是在学习做生意用的料理。我打算制作一种叫做可乐饼的料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吃一口看看?」

「可以吗?」路多・卢的眼睛闪闪发亮,莉蜜・卢不满地大喊「好奸诈哦!」。

「为什么只有路多可以吃?人家也想吃!」

「啊,抱歉。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试吃,所以只准备了一个人的分量。」

虽然这样有些神经质,不过,我明天晚上也打算制作一些『奇霸兽排排』,所以,我本来不打算让她们连续两天试吃油炸料理。

不过,我之所以会询问路多・卢,是因为他为了我如此愤怒,我想要对他表达一点谢意。不过,莉蜜・卢看起来相当不满。

「我昨天也跟你们解释过了吧。如果每天都吃油炸物,对身体不好。莉蜜・卢的个子这么娇小,更应该要小心哦。」

「路多也是矮冬瓜啊!」

「我才没有你这么矮!」

我随口提议之后,这对兄妹又开始吵架了。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爱・法,她抢先说了一句「我不吃」。

「如果太美味的话,光是试吃会让我吃不够吧。」

她的脸上仿佛写着「而且,我想吃的是其他料理」,不过,这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总、总之,我明天晚餐也会做一点『奇霸兽排排』,你就忍耐一下吧。这道料理是做生意用的。」

「可是,只要是明日太做的料理,一定都很好吃啊!」

「不,我私下偷偷做了很多失败品哦……如果你这么有兴趣,我下次做给你试吃,好吗?」

莉蜜・卢可爱地鼓着双颊,她垂下眉毛,凝望着我说「真的吗?」。

「你没有骗我吧?你保证吗?」

「嗯,我保证。」

「呜……我知道了。我会忍耐。」

莉蜜・卢垂头丧气地再次开始翻烤波糖。路多・卢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嘿嘿嘿」地笑着。他们的兄妹之情真是错综复杂。

我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开始工作。

我先将亚力果切成末状,用少量的兽脂快速翻炒。

当食材软化之后,我放入绞肉,用盐和皮果叶调味。

然后,我捞起煮好的恰奇,趁热用古栗木棒捣碎。我将炒过的食材和恰奇放入木盘中,粗略地混合在一起,捏成圆柱状后,内馅就大功告成了。

接下来,我只要像昨天一样,依序沾上面粉、奇谬鸟蛋和烤过的面粉,用兽脂油炸即可。

不过,我今天打算制作酱汁来取代沾酱。

森边居民只摄取肉干中的岩盐,他们不需要油,也不需要摄取过多盐分。不过,驿站城市的人们吃的是腌制肉品,而不是皮果叶,他们比森边居民更喜欢盐味,而且需要摄取更多盐分。因此,我决定制作大量使用塔乌果实的酱汁,取代沾酱。

当我被囚禁在都仕・卢家时,就已经完成了酱汁的食谱。我将磨碎的塔拉帕和亚力果放入铁锅中炖煮,稍微放凉后,倒入塔乌果实油,加入粉状的波糖。塔拉帕的酸味、亚力果的甜味和波糖的粘稠度,让宛如酱油的塔乌果实油更接近伍斯塔酱的味道。

如果能加一些马马利亚的醋,味道会更接近,不过,只有城下镇才有马马利亚。我只能使用驿站城市取得的食材制作料理。

「……明日太,我对这道料理也很有兴趣。」

当蕾娜・卢炖煮着塔拉帕酱汁时,她用哀戚的眼神望着我。

「啊,嗯,如果这道料理顺利的话,我打算请某间旅社使用。如果他们正式采用这道料理,我再告诉你食谱。」

这道料理使用的恰奇比奇霸肉还多,驿站城市的人应该会比较喜欢。不过,驿站城市居民的饮食习惯比森边居民更不摄取油脂,所以,我打算先询问旅社老板的意见。

总之,我开始烹调料理。

我将面团放入加热到与昨天相同温度的油脂中。

今天,炉灶室依然响起了清脆的滋滋声。

油脂依然呈现透明,应该还能使用一、两次。不过,我没有去除杂质的工具,每次都要费一番工夫。

(这么说起来,狄咖尔还没来驿站城市啊。)

如果我之后还要制作油炸料理,我想要购买铁网等新的烹调器具。不过,驿站城市没有贩售这类器具。这种时候,我真想拜托铁匠铺的狄咖尔帮忙。

(不过,对迪亚的父亲来说,赛克雷乌斯才是重要的客户,他应该不想跟森边居民交流吧。)

如果赛克雷乌斯失势,迪亚尔他们就会失去大客户。到时候,他们果然会把怒气发泄在我们身上吧。

我跟那位少女应该可以缔结良好的缘分,却无法如愿。我心中怀抱着这种模糊的寂寥感,将炸成金黄色的可乐饼捞到铁串上。

「外观和香气都很美味呢。这道料理叫做可乐饼吗?」

「嗯。不过,这道料理很难称得上是肉料理,森边居民可能吃不惯。」

不过,如果是在驿站城市,应该可以把它当作副菜,分装成小份贩售。

顺带一提,我认为森边居民应该要养成多吃副菜的习惯。

昨晚除了『奇霸排』之外,我还准备了切丝的提诺叶和塔拉帕的生菜沙拉,以及烫过的基迦果。跟之前相比,我做的料理的盐分、糖分和油分都比较高,所以我认为大家必须增加蔬菜的摄取量。

(如果我做的是使用查塔的土豆沙拉,路多・卢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这么思索,将多余的油沥干后,将伪酱汁少量地淋在可乐饼上。

「好,完成了。很烫哦,小心别烫伤了。」

我将小块的可乐饼分装在新的木盘上,将其中一半递给路多・卢。

然后,我将另一半可乐饼放入口中——怀念的可乐饼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口感类似土豆的查塔松软又美味。平时相当有存在感的奇霸兽肉,这次退居为配角,不过,它依然残留着扎实的口感和美味。粉状的福诺粉也相当酥脆,果然很出色。

我家老爸知道猪油这么适合拿来油炸吗?至少,我就不知道。

毕竟这是动物性脂肪,我本来以为它会更油腻,残留在口中,不过,我完全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缺点。虽然它的后劲清爽,却富含甜味和鲜味。

不管怎么说,可乐饼的味道也不输给炸肉排。

如果要当作商品贩售,这样的味道应该相当足够。我满足地叹了一口大气——然后,有人突然抓住了我的胸口。

「欸?怎么了?路多・卢,怎么了吗?」

路多・卢严肃的表情逼近到我的眼前。

「……这东西好吃得乱七八糟。」

「这样啊,那太好了——」

「这是你做过的料理之中最好吃的!比牛排、汉堡排、炖肉和奇霸兽肉排都好吃!这是什么啊!」

「呃,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道料理叫做可乐饼——」

「你再多做一些!这么一点根本不够!」

路多・卢的个子虽然比我娇小,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用力地摇晃我的头。

「嗯、嗯,不过,那个,油炸食品的营养价值不均——我、我之后再做给你吃吧?」

「之后是什么时候!?明天吗!?还是后天!?」

我的脑袋不断摇晃,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看来我似乎有些贫血,或是引发了脑震荡。

爱・法果然救了我。

「路多・卢,你太激动了。」

当她冷静低沉的声音响起时,胸口的压迫感也跟着消失,路多・卢的身影逐渐远去。

不过,世界依然在摇晃。

不,摇晃的应该是我的头盖骨内部吧。

一股强大的力量和热气包覆住我快要瘫软的身体,一股甘甜的香气也跟着窜入我的意识深处。

「明日太的力气跟女人和小孩一样小,你不能这么粗鲁地对待他。」

「可是!这真的很好吃啊!」

路多・卢像个孩子似地大喊。

我的眼睛深处依然感受到刺眼的白光,我听着路多・卢的声音,感觉他离我好遥远。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我们刚刚不是才讨论过吗?不管多么美味的料理,如果连续吃个不停,都会对身体造成危害。」

另一方面,爱・法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近。她就在我耳朵的正后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爱・法从后方紧紧地抱住我的身体。我的脚使不上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爱・法身上,她的双手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胸口。

「呜哇,抱歉!爱・法,我没事了!」

「哪里没事了。你全身都使不上力吧。」

她不悦地这么说,更用力地抱紧我。

「不过,爱・法,你吃吃看就知道了!真的很好吃!」

「每个人对美味的定义都不一样。你之前请我吃煎波糖的时候,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件事吗?」

「既然如此,对我来说,可乐饼就是最美味的料理!」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忍耐。你就把这当作是增强明日太体力的试炼吧。」

爱・法隔着我的肩膀,继续与路多・卢交谈。

「太狡猾了!」莉蜜・卢也插嘴说道。

「既然这么好吃,人家也想尝尝看嘛!明日太,你下次一定要做给我吃哦?」

「嗯、嗯。」

「我也想尝尝看。既然你打算把它当作商品,我就更想吃了。」

「就是说啊,我也好想尝尝看哦。」

就连席拉・卢和巴尔夏也跟着起哄。

没有人提及爱・法从后方抱着我的状况,这反而让我羞耻得要死。

最后,连凌奈・卢也用怨恨的眼神望着我,说:「……真的好狡猾哦。」

我深深叹了口气,爱・法在我的耳际低声说:

「明日太,你不用感到内疚。为了让你的力量成为我们的药效,有时候忍耐也是必要的。」

「嗯、嗯……」

「我都可以忍耐了,卢家的人没道理忍耐不了……不过,如果你随便糟蹋我们的忍耐,你也会尝到报应。」

爱・法紧紧地压着我的胸膛,我差点真的要断气了。我迟迟没有把汉堡排提供给亲爱的家主大人,这就是报应吗?

总之,距离会谈的日子只剩一天半了。

3

隔天——白月十四日。

这是与赛克雷乌斯会谈的前一天。

城镇中逐渐弥漫着险恶的氛围。萨乌帝放出去的流言,终于正式传开了。

森边居民怀疑赛克雷乌斯犯下大罪。森边居民明天将与赛克雷乌斯会谈,讨论森边大罪人——札特・孙的血亲的处置。如果双方的意见无法达成共识,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的事态——驿站城市的人们得知了这个迫切的内幕。

我们决定明天十五日暂停摆摊。旅社也一样,不过,我们今天会把三天分的生鲜肉卸货给旅社。后天之后的状况,就要看明天会谈的结果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杨的生意似乎相当兴隆。听说他第一天就卖了两百份料理。虽然他贩卖的是迷你尺寸的料理,售价只有一枚红铜币,不过,摊贩通常只能卖出五十份左右,所以,这已经算是壮举了。

然后,我前往旅社的途中,观察了杨的摊贩,他的摊贩今天也跟昨天一样热闹。

不过,客群似乎产生了些许变化。昨天男女比例相当平均,今天女性的比例却比较高。

而且,小孩子也增加了。由于他主打甜味,所以这是必然的结果吧。色彩缤纷的面皮或许也受到女性和小孩的喜爱。东边和南边的居民果然极为稀少,西之民也一样,我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中午就开始大口喝着水果酒的无赖汉。

该怎么说呢,他的客群似乎越来越与我的店相反了。反过来说,杨的店抓住了我店流失的客群。我决定将这件事好好地保管在记忆的柜子里,作为今后的参考。

无论如何,杨的店生意兴隆是无庸置疑的。

然后,从今天开始,三间旅社和四个摊贩将贩售使用烤波糖的料理。

料理的内容与之前相同,只是用波糖代替面粉。波露亚思在驿站城镇的领主萨图拉斯伯爵家的协助下,成功将波糖推销给这么多的店家。

他以不收手续费的原价,将精制为粉状的波糖批发给店家。而且他还传授了上色的调理方法,以这样的条件委托店家进行实验性的贩售。

我在摊贩区域走着,看到这些店家的生意都还算不错。涅耶诺和娜娜尔上色的稀奇感,以及至今无人问津的波糖竟然有这种调理方法,这些都引起了人们的兴趣。当然,驿站城镇中评价越来越好的杨的店也使用了烤波糖,这个事实肯定也带来了正面的影响。

而且,这次接受委托的店家,似乎都事先学会了制作乳脂的方法。这么一来,使用烤波糖的店家就会依序使用乳脂,有可能会带来更好的评价。这就是他的计划。

他真的考虑得很周到。

而且,乳脂的登场应该也在卡谬尔・佑旭的意料之外,所以这一点完全是波尔艾南和杨他们的战略。

照这样下去,让波糖和薯类的立场逆转的计策,或许也不是痴人说梦。过去波尔艾南曾经说过,波糖比薯类便宜许多,所以不论卖方还是买方,都没有理由忌讳波糖。

「这种状况,差不多也该传到赛克雷司的耳里了吧。她现在或许还会嗤之以鼻,但要是知道达雷姆和萨图拉斯两家也参与其中,应该就无法保持平静了吧。」

扎布罗说完后笑了起来。

不过,这终究只是将赛克雷司逼入绝境的布局。由于还要很久才会产生实际效果,所以目前的状况无法给予赛克雷司什么打击。只是在言外之意施压,暗示她的好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这个计策应该是想在她坚固的城墙打穿一个洞吧。

所以,这或许反而是对赛克雷司周围的人施压。

实际上,达雷姆伯爵家的领主也默认了自己儿子的暴行。萨图拉斯伯爵家也是,虽然不知道他们有多认真,但还是协助了波尔艾南。赛克雷司的堡垒正缓慢且确实地出现裂痕。

「——明天终于要进城了啊。」

打烊后,我为了购买晚餐的蔬菜而来到多拉爸爸的店里,他用极为严肃的表情迎接我。

「那个会谈是从正午开始的吧?那么,应该会在第二或第三刻结束吧。」

「是的。我也不清楚详情。」

「不管怎样,应该不会拖到太阳下山吧……如果你们在那之前没有从城门出来,又会引起大骚动哦?」

多拉爸爸这么说,露出像是生气又像是在笑的表情。

「至少我应该又得去城门一趟。南区和东区的居民也绝对不会默不作声吧。」

「是的。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平安归来,避免事情变成那样。」

「是啊,我很担心!我最担心的就是连明日太你都包含在内!」

多拉爸爸这么说后,露出垂头丧气的表情。

多拉爸爸本来担心森边居民会毁灭杰诺斯,现在又得担心森边居民的安危。

森边族长们全面接受赛克雷司提出的条件,当然会让他这么担心。

该说他们果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吗?正如凌奈・卢所说,东达・卢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赛克雷司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贾斯兰・卢也说过,我们之所以带大批猎人担任护卫,是为了简单明了地展现我们的决心。如果对方不讲理,我们就会用蛮力对抗。这是在威吓对方。」

昨晚用晚餐的时候,东达・卢这么说过。

「不过,我们还没有告诉对方,我们打算带这么多男人过去。我们只是告诉对方,我们会带孙家的人过去,对方就做出这么夸张的反应……看来对方也做好了相当的觉悟,知道事情会演变成暴力冲突。」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要直接接受对方提出的荒唐条件吗?」

听到路多・卢不满地这么说,东达・卢露出野兽般的笑容。

「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和古尔法・萨法一起出席会谈,达利・萨乌帝和加喀尔・露提姆也会出席。不管对方带多少人过来,我们都不可能输给他们。既然对方允许我们带十位护卫,我们更不可能输。」

「不过,我们进入会谈会场后,他们就会没收我们的刀吧?而且,对方会带全副武装的士兵过来——」

我忍不住插嘴后,东达・卢用同样的表情望向我。

「所以,如果真的发生暴力冲突,我们只要抢走那些士兵的刀就好……而且,不只是我们带着累赘。」

东达・卢的双眸燃起更炽烈的蓝色火焰。

「在那些城下町的废物士兵伤害我的同胞之前,我会先抓住那个赛克雷乌斯的脖子。如果士兵们依然想要反抗——到时候,才会真的发生暴力冲突。」

我确实无法想象东达・卢和古恩・扎法被士兵们压制住的模样。

就像朵菈的父亲担心的一样,最可怕的是,赛克雷乌斯错估森边猎人的力量,不小心引发暴力冲突。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可能主动拔刀。如果真的发生暴力冲突,依据杰诺斯的法律,我们和赛克雷乌斯哪一方会被视为罪人——对我们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东达・卢这么开口后,用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望向我。

「总之,不管是孙家那些家伙还是你,我不会把任何一个人交给赛克雷乌斯。如果对方对你的出身有意见,你就用你那张伶牙俐齿来解释清楚吧,法家的明日太。」

「是,我知道了。」

我大力点了点头,爱・法在一旁低声说「等一下」。

「如果这是族长的决定,我会遵从……不过,既然你要带明日太过去,我也要同行。身为法家的家主,这一点我绝不退让。」

「……我们已经决定好会谈时要派出六个人。三位族长和三位担任随从的猎人——分别是贾斯兰・卢堤姆、佛家家主和贝姆家家主。」

「…………」

「不过,是对方提出新的条件。如果你们坚持要让法家的明日太同行,我也会让将他引进森边的法家家主一起出席。我会这么告诉赛克雷乌斯。」

「……感激不尽。」爱・法低下头。

于是,我和爱・法也决定明天要出席会谈。

「明日太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哦?」

塔拉和她的父亲都泪眼汪汪,我点了点头,回答「嗯」。

「我一定会平安归来。我保证会尽全力做到这一点。」

我连刀都握不好,不可能担起任何责任。不过,我信任那些为了同一个目标,赌上生命和骄傲的伙伴们,所以,我也会尽己所能,使出浑身解数。

于是,我们与大叔他们道别,离开驿站城市。

为了迎接明天的到来,森边聚落还有最后一件大工作等着我们。

◇

「嗨,好久不见啦,明日太、爱・法!」

我们一抵达卢家聚落,对方就如此呼唤我们。

老实说,我们并没有很久没见面,那是我们四天没见的凌奈・卢。

「啊,凌奈・卢,今天怎么了吗?」

「哪有什么,我带亚米鲁・雷过来了。因为你们借走了嘟嘟鸟,所以我们只好用走的过来。」

「欸,身为家主的凌奈・卢亲自过来吗?」

不过,直到我被绑架之前,凌奈・卢都会骑着嘟嘟鸟,和亚米鲁・雷一起造访法家。她的行动力比丹・卢堤姆还要强。

「因为我的家人个个都很可靠啊!而且,我不会把这份工作让给任何人。」

说到这里,凌奈・卢的双眼宛如猎犬般闪闪发亮。

「明日太啊,你今天要亲自为雅米儿・雷他们准备晚餐吧?我也可以一起留下来用餐吗?」

「欸?我当然不介意啦,不过,你应该先去征求东达・卢的同意吧?」

「我会去征求东达・卢的同意!你答应让我留下来用餐了吧?」

凌奈・卢松了一口气,露出满面笑容。

「谢谢你!自从那场收获之宴后,我就一直很想吃你做的料理,每天都心痒难耐!虽然我们家的女人们厨艺也进步了不少,不过,她们还是远远不及你呢!」

「嗯,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的。」

当我正要询问雅米儿・雷的行踪时,后方传来一声「哦,明日太!」,声音大到不行。我握着纪芭的缰绳,转头望向后方,原来是丹・卢堤姆。

「好久不见!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啊,是的,如果你要找我一起吃晚餐,可以帮我转告东达・卢吗?」

「什么!你读了我的心吗!?」

我只能无力地笑了笑。

丹・卢堤姆瞪大眼睛,他的身后出现了加兹兰・卢堤姆和一位女性。

「明日太,你刚好回来了啊……路多・卢,我带欧拉来了。」

这位女性是纪芭的母亲,过去曾是兹罗・孙的妻子,也是卢堤姆家的家人欧拉。她是一位有着一头及肩的褐色短发,身材纤细,五官端正的女性。虽然她看起来年轻到不像是纪芭的母亲,表情却毫无生气,眼神也相当阴郁。

「好久不见,欧拉。兹白正和明日太一起徒步前往卢家,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这样啊……」

欧拉静静地点头。

自从我将蒂多・孙埋葬在森林里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从那之后,她的印象就一直没有改变,我也不知道该感到开心还是不安。

「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在这之前,我该让欧拉待在哪里?」

丹・卢堤姆这么询问路多・卢,不过,开口回答的人是凌奈的父亲。

「我让雅米儿・雷待在那间空屋。我想让她跟以前的家人说说话。」

「欸?你指的是米达吗?还是——」

「我是指兹罗・孙、狄咖和笃沓。现在古罗夫・札札他们正在看守空屋。」

「那么,你要不要过去一趟?」

听到丹・卢堤姆这么说,欧拉的肩膀抖了一下。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

「你不用客气!为了断绝关系,你们不能随便见面。不过,反过来说,你们只有这种时候才有机会交谈吧?」

「那么,我去跟古罗夫・札札他们说一声。」

凌奈的父亲这么开口后,欧拉跟着他走向我们借住的空屋。

丹・卢堤姆目送着她的背影,难得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

「嗯……欧拉和兹罗成为卢堤姆家的人已经一个多月了。不过,她们还是没有对我们敞开心房。我想要尽快让她们成为卢堤姆家的人……」

「札特・孙带来的影响就是如此巨大吧。我认为不要焦急,等待她们的心情平复下来是最好的方法。」

贾斯兰・卢堤姆沉着地这么回答后,转头望向我。

「话说回来,明日太。除了我父亲丹之外,你有办法准备其他几人份的料理吗?」

「欸?啊,可以。我本来就打算准备二十人以上的料理,就算再多几人,我也不会惊讶……」

「既然如此,就拜托你了。可以准备五人份吗?」

「好的。不过,要准备谁的份呢?」

「达利・萨乌帝、古罗夫・扎扎、佛家家主和贝姆家家主,再加上我,总共五人。这是明日会谈的与会者人数。」

贾斯兰・卢堤姆这么说后,微微一笑。

「当听到东达・卢要让兹罗・孙等人品尝你的料理后,达利・萨乌帝跑来跟我商量,他说既然如此,会谈的与会者应该要齐聚一堂。古罗夫・扎扎会亲自把兹罗・孙等人带来这里,现在还留在这里,也是因为达利・萨乌帝告诉他,为了明天的会谈,他有事想跟他们谈谈。」

之前举办收获之宴的时候,达利・萨乌帝曾说古罗夫・扎扎应该要品尝明日太的料理。他阐述了美味的料理为法家和卢家带来了多少力量和喜悦——如果要否定法家的所作所为,就必须正确地了解现状。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借用卢家的嘟朵斯,去呼唤佛家和贝姆家的家主。达利・萨乌帝会结束猎人的工作后,前来这里。」

「哼!你竟然策划了这样的计谋,打算把我排除在外!你太狡猾了,贾斯兰!」

「真是抱歉。」贾斯达・卢笑着对气呼呼的丹・卢堤姆这么说。

「因为父亲丹的食欲比其他人旺盛,我认为他可能会增加明日太的负担。我这么做绝对没有恶意。」

「什么!明日太,你听到了吗!娶了老婆之后,竟然会这么不把父亲放在眼里!」

「这跟亚玛・敏没有关系吧。」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过,如果客人的人数会增加这么多,我也不能继续悠哉下去了。

「那么,我先去准备晚餐。可以请丹・卢堤姆去取得东达・卢的同意吗?」

「好,交给我吧!」

由于后天的交易还不确定,所以我多买了一些蔬菜。食材应该还足够应付。

不过,就算如此,要多准备七人份的餐点,还是相当大的负担。我必须尽快着手准备。

「呃,那么,我们到底需要准备几人份的餐点呢?」

我们走向炉灶房时,凌奈・卢这么询问。

「卢家本家有十二个人,亚力果・雷家有七个人,我、爱・法和巴鲁鲁有三个人——然后,信・卢家有六个人,我们本来要准备二十八人份的餐点。」

由于我想要请莉蜜・卢和塔莉亚・卢帮忙,所以决定也帮信・卢家准备晚餐。

「如果再加上其他客人,总共要准备三十五人份。不过,有几个人的食量应该比一般人还要大上一倍,所以,准备五十人份的餐点比较保险。」

「五十人份——这分量几乎可以开一场宴会了。」

「嗯。不过,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可以完成。」

我们只剩下三个小时的时间。不过,明天是休息日,大家可以全心全意地准备晚餐。这么一来,理论上应该可以完成。

「啊,欢迎回来!明日太,我帮你烤了波糖哦!」

莉蜜・卢已经在炉灶房里开始工作了。

「谢谢你。不过,多了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烦你们多准备十人份吗?」

「十人份?了解!」

莉蜜・卢正要冲向粮库。莎堤・雷・卢对着她娇小的背影喊道「等一下」。

「莉蜜很擅长顾炉火,你可以去帮明日太的忙。我来负责处理波糖。」

「谢谢你,莎堤・雷・卢。」

「不客气。」莎堤・雷・卢沉稳地微笑。

「而且,这里的炉灶也要用来烹煮其他料理吧?我去信・卢家烤波糖。」

莎堤・雷・卢的厨艺确实不如莉蜜・卢,不过,她能够瞬间想到这一点,也只有她才想得到吧。既然有这么多可靠的伙伴聚集在这里,我应该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那么,就照我昨天说明的步骤进行,拜托各位了。我会补上莎堤・雷・卢的空缺。」

卢家本家和信・卢家的女性总共有八人,她们都来帮忙烹调。由于蒂多・敏婆婆要照顾寇塔・卢,所以少了一位帮手。

「啊,不好意思,虽然很突然,不过,除了原本的菜单之外,我还想追加一道使用肋排肉的料理。」

「肋排肉吗?为什么呢?」

希拉・卢疑惑地这么问,我笑着回答她。

「因为丹・卢堤姆似乎也会出席,所以我才想追加这道菜。就算我们准备了再多美味的菜肴,如果没有肋排肉,丹・卢堤姆说不定会感到悲伤。」

「哎呀。」希拉・卢微微一笑,她身旁的菈菈・卢开口说:

「不过,我们本来就要制作数量惊人的料理了,突然增加一道菜,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增加一道菜,就可以减少其他菜肴的分量。所以,应该不会对大家的辛劳造成太大的影响。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可以赶在晚餐之前完成。」

「哼~算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没关系啦。」

菈菈・卢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们今天本来计划要制作八道菜肴。

毕竟,这次的客人人数众多。而且,如果要让兹罗・孙知道法家的行事作风,我认为应该尽量多准备一些菜色,让他知道我们在驿站城镇贩卖什么样的料理。

因此,今天的菜单如下——『奇霸堡排』、『咩姆烧肉』、『奇霸肉卤』、『煎波糖包肉』、『亚力果红烧肉』、『奇霸炸肉排』、『奇霸肉汤(塔拉帕口味)』、『奇霸肉汤(卡龙奶口味)』,再加上『奇霸肋排』,总共九道菜。

在这之中,『奇霸堡排』、『咩姆烧肉』和『奇霸肉汤(塔拉帕口味)』可以交给凌奈・卢和希拉・卢指挥。接下来,就看我怎么有效率地分配工作给其他人了。

「那么,我也要回家跟母亲一起制作汉堡排了。」

「好的,拜托你了。凌奈・卢,就麻烦你准备汤品了。我会把卡龙奶拿过来……爱・法,你可以帮我搬锅子吗?」

「嗯。」

我和爱・法,以及希拉・卢一起走出炉灶房。

不过,前方的席拉・卢突然停下脚步,我差点撞上她。

「达鲁姆・卢……你回来了啊。」

我隔着席拉・卢的肩膀,确认对方的身影。对方将一头黑色长发扎在脑后,右脸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眼神宛如野狼一般——他是卢家本家的次男,达鲁姆・卢。

为了监视兹罗・孙,他大约半个月前前往萨萨的聚落。由于兹罗・孙被移送到卢家聚落,他当然也跟着回来了。

「达鲁姆・卢,好久不见……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达鲁姆・卢对席拉・卢点了点头后,用宛如火焰般的眼神望向我。

他抓住我的上臂,用力地拉扯。

爱・法马上想要抗议,达鲁姆・卢抛下一句「我有事要找法家的明日太」。

「你要找明日太做什么?总之,你不要这么粗鲁——」

「我不会对他做出粗鲁的举动。如果我毁约,就把我的右手臂送给你。」

达鲁姆・卢说出这句似曾相识的台词后,抓着我的手臂,开始远离爱・法一行人。

我们前进十米左右后,他停下脚步。从爱・法他们的位置可以看到我们,却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我们之间隔着这样的距离。

我斜眼确认后,发现爱・法看起来随时都要冲过来,不过,席拉・卢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好、好久不见,达鲁姆・卢。」

我姑且先正常地打了声招呼。

达鲁姆・卢放开我的手臂,将脸凑了过来。

「法家的明日太……你是笨蛋吗?」

「欸?我确实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

「你不是在我面前说过,想要守护爱・法吗?结果你却落入敌人的手中,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蓝色眼眸,在极近的距离下瞪着我。

「你曾经说过,想要守护爱・法的心情、想法和尊严。那一晚,你只是随口说说,想要敷衍我吗?你只是抱着这种程度的觉悟,待在爱・法的身边吗?」

我感到胸口一紧,无法马上做出回应。

达鲁姆・卢的双眸燃烧着更加骇人的火焰,他将脸凑了过来。

「我说过,如果你无法守护爱・法,我会杀了你。不过,如果你先死,我就无计可施了。」

达鲁姆・卢的声音听起来拼命地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然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我的双肩。

「如果爱・法现在失去你,你觉得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已经深深融入爱・法的灵魂之中,你打算让她尝到失去你的绝望滋味吗?」

我仿佛听到肩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过,达鲁姆・卢说的话更让我感到心痛。

「这就是守护爱・法的意思。在担心爱・法在森林中凋零之前,你必须一直待在爱・法的身边。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不懂——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不,我认为自己知道。」

我很清楚,不管我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只是借口。

不过,我无法不吐露自己的真心。

「虽然我是个软弱的人,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不过,我想要一直待在爱・法的身边——我希望我们能过着彼此都认同的生活,直到寿终正寝为止。虽然我刚刚犯下那种大错,现在这么说可能没有说服力……不过,我的心意绝对没有虚假。」

「…………」

「经过这次的事件,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想要待在爱・法的身边。」

达鲁姆・卢沉默地瞪着我的眼睛深处,过了一会儿,他粗鲁地推了我的肩膀。

然后,他用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仿佛在忍耐着剧烈的头痛。

「……拜托你……」

「欸?」

「拜托你不要让爱・法更加悲伤了。」

达鲁姆・卢用低沉的声音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他快步离开后,爱・法和莉蜜・卢冲到我的身旁。

「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哦,明日太。」

爱・法和达鲁姆・卢一样,隔着一段距离,将愤怒的脸庞凑向我。

「不管是收获之宴的那天晚上,还是今天,为什么那个二哥要用那种眼神看明日太啊?」

「嗯……他只是骂我,不要这么轻易就落入敌人的手中。」

爱・法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她将脸凑得更近。

「那是担任护卫的猎人的失职,你不需要为此受到责备吧?」

「没这回事。因为没有人责备我,我反而——很感谢达鲁姆・卢。」

这是我的真心话。

爱・法撇下嘴角,她果然跟刚刚的达鲁姆・卢一样,凝望着我的眼眸深处。

「我完全搞不懂。只要事情牵扯到那位二哥,你就变得很沉默寡言呢,明日太。」

「嗯,或许是吧。」

爱・法退开身体,不满地嘟起嘴。

在一旁的席拉・卢露出了脆弱的微笑。

「那么,我要回家了。汉堡排准备好之后,我马上回来。」

「好的……谢、谢谢你,席拉・卢。」

席拉・卢转过身,她的脸上露出了更加脆弱的微笑。

「你不需要这么郑重地向我道谢……明日太,我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情罢了。」

然后,席拉・卢也离开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用右手掌心大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明日太,你在做什么?」爱・法瞪大眼睛。

「没事,我只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那么,帮我搬锅子吧。」

我对爱・法微微一笑。

爱・法紧紧皱着眉头,将手心贴在我的脸颊上。

「明日太,你看起来很痛哦。」

「不要紧,一点也不痛。」

我牵起爱・法的手,一起走向粮库。

太阳浮在正午和日落之间,缓缓地西倾。

4

然后,世界被淡紫色的暮色笼罩。

晚餐时间到了。

晚餐会在室外的广场举行。

就算卢家本家的房子再怎么宽敞,也很难容纳这么多人。在丹・卢堤姆这些临时客人抵达之前,就已经有二十六个人了,所以,我们事先就决定要在室外吃晚餐。

我们事先在驿站城镇购买了举办宴会所需的物资。也就是铺在地上的垫子,以及盛装菜肴的大盘子。

「这些物品之后的宴会也能使用,所以由我们来购买。」

因此,蕾娜・卢会从做生意赚来的钱中,拨出购买这些物品的费用。

自从卢家开始独自做生意后,已经过了七天。单纯计算的话,营业额已经高达两千七百枚赤铜币。而且,卢家不需要支付人事费用和奇霸兽的肉品费用,所以七成以上的金额应该都是纯利。

当然,这些钱不是属于蕾娜・卢她们个人,而是卢家全体的资产。不过,当她们用这样的方式消耗铜币时,东达・卢并没有表示反对。

因此,卢家本家的前方铺着好几张垫子,上面排列着许多装着菜肴的木盘。

石制炉灶上放着装有炖汤的铁锅。三十五位参加者围绕着炉灶。

卢家本家来了十二个人,分家的信・卢家来了六个人。

过去曾是孙家的人,有七位。

我、爱・法和巴尔夏,有三位。

然后,丹・卢堤姆、贾斯・卢堤姆、劳・雷、达利・萨乌帝、古鲁夫・札札、佛家的家主、贝姆家的家主,这些新来的客人,有七位。

真是豪华的阵容。简直就像在举办宴会。

不过,聚集在这里的人们脸上都没有笑容,火堆和篝火照耀着他们,大家的表情都相当严肃。只有莉蜜・卢和信・卢家的年幼孩子,眼神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那么,我们开始晚餐吧——」

坐在上位的东达・卢沉重地开口。

「今晚的晚餐,不只是为了让我们获得今日的生命。尤其是你们这些大罪人札特・孙的血亲。」

札特・孙的血亲们,坐在东达・卢对面的下位。

札特・孙的儿子,现在等待着被处刑的祖卢・孙。

现在不是任何家的家人,为了赎罪,现在在多姆家工作的狄咖和杜多。

成为卢家人米达。

成为雷家人亚米鲁・雷。

成为卢堤姆家人的欧拉和兹娃。

以上七人。

「札特・孙身为森边的族长,却犯下许多罪行。他甚至做出与盗贼无异的行为。这一点,不只我们,就连你们也毫不知情——你们遵从札特・孙制定的不可饶恕的规矩,十几年来,不断破坏摩尔加森林。」

东达・卢锐利的眼神一一瞪视着每个人。

「尽管札特・孙病倒,从家主和族长的位子上退下,新的家主祖卢・孙依然强迫分家的人遵守这个不可饶恕的规矩——」

祖卢・孙依然垂着头,动也不动。

「祖卢・孙的三个儿子,也恬不知耻地在森边和城里为非作歹。」

狄咖和杜多依然没有抬起头。

米达的肚子因为眼前的料理而咕噜作响,不过,他依然拼命地凝望着东达・卢。

「女人没有能力管束愚蠢的男人,有些人封闭了心灵——」

欧拉并拢膝盖,静静地听着东达・卢说话。

「有些人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犯下的错——」

而兹娃依然一脸不悦地别过头。

「有人企图让森边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

亚弥卢・雷面无表情。

不过,她的眼神却抬眼凝望着东达・卢。

「不过,我已经决定好要怎么惩罚你们了。兹罗・孙继承了家主和族长的位子,他只能以生命赎罪。除此之外,我会夺走其他家人的氏。狄咖和杜多成为东姆家的家人,却向札特・孙屈膝,我只能暂时观察他们灵魂的样貌,森边没有其他惩罚你们的规矩。」

接着,东达・卢将紧握的拳头伸向兹罗・孙等人。

「你们明天将站在希望给予你们更多惩罚的杰诺斯贵族面前。你们必须亲口告诉对方,你们没有做出任何可耻的行为。身为森边的同胞,我们会助你们一臂之力,不过,你们必须展现自己的骄傲和信念。如果你们没有身为森边居民的骄傲和信念,我们也不会帮助你们。这一点,你们要铭记在心。」

没有人回答。

东达・卢缓缓地放下手臂。

「然后,森边有人为了带给同胞更丰饶的生活,开始在驿站城镇做生意。不用我多做说明,你们也知道,那就是法家的爱・法和明日太。虽然只有卢家亲族和佛家、斯多拉家等一部分氏族在协助他们,不过,他们赚取了多到让人目瞪口呆的铜币,这是不争的事实。」

「…………」

「…………」

「…………」

「札特・孙袭击城里的人,破坏莫尔加山的恩惠,企图获得更丰饶的生活。为了对抗杰诺斯的贵族,那家伙追求力量和财富,因此误入歧途……那么,我们又如何呢?法家和卢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我认为你们身为札特・孙的亲族,有义务和权利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会举办这场晚餐会。」

「…………」

「…………」

「…………」

「我讲了这么多开场白,差不多快轮到某个笨蛋老爸要开始大吵大闹了。」

东达・卢微微一笑,坐在我左手边的丹・卢堤姆不满地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在说谁,不过,当你滔滔不绝的时候,料理会渐渐冷掉哦,东达・卢啊!」

「感谢森林的恩惠……」东达・卢闭上眼睛,突然开始吟唱餐前的祷告文。

「掌管生死的炉灶之神啊,我们感谢您赐予我们生命之粮与生命之水。我们将遵循与您订下的契约,使用这些恩惠。我们将以这些恩惠滋养身心,并以劳动回报您……」

超过三十个人复诵着这段话,这样的景象相当壮观。

结束餐前的祷告后,东达・卢说了句「那么」,他难得会用这样的字眼,提出疑问。

「我们该怎么吃这些食物?你准备了这么多,不过,我们的手可没这么长。」

「这个嘛,我希望你们能用互助的精神来解决这个问题。」

我开朗地这么回答,想要抹去兹罗・孙等人带来的沉重气氛。

「凌奈・卢也帮我们准备了许多小盘子,请用小盘子装取料理。如果想要拿取距离比较远的料理,可以请旁边的人帮忙传递小盘子。」

三十五个人围成一个圆圈,围绕着料理。在实际执行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要大家坐着吃这种吃到饱的料理,应该会很困难。

「我先帮大家分装汤品。各位可以自由取用。」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该从哪一道料理开始吃起啊!」

爱・法右手边的凌奈・卢开心地这么说。

宛如餐盘的巨型平盘排成一列,上面装着满满的各式料理。

淋上水果酒酱汁的『奇霸堡排』。

除了亚力果之外,还添加了提诺和普拉的『香煎综合野菜』。

与整颗亚力果一起炖煮的『奇霸东坡肉』。

以松软恰奇为卖点的『肉恰奇』。

添加了奇霸兽肉的『奇霸肉燥』。

搭配大量生菜沙拉的『奇霸排』。

淋上特制酱汁的『奇霸兽肋排』。

堆积如山的『烧烤波糖』,以及各种炒蔬菜。

看到这样的菜色,大家当然会眼花缭乱。这确实是至今最丰盛的一餐。

举办这场晚餐会之后,卢家聚落储存的奇霸兽肉几乎消耗殆尽。卢家已经休息了半个月,没有进行猎人的工作。再说,就算用皮果叶腌渍,肉也只能保存二十天。他们能够自行准备收获之宴、今天的晚餐会,以及做生意用的肉品,反而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他们不会在明天或后天就马上把肉吃光。不过,如果他们没有在近期猎捕新的奇霸兽,就算是强大的卢家,也会陷入饥荒。既然如此,只要用赚来的铜币购买卡龙或基姆鲁的肉品就好——森边居民绝对不会这么想。

(跟贵族吵架,真的只会为森边的猎人带来麻烦。)

我这么思索,站了起来,尽到主厨的责任,分配汤品。

首先是新作品『卡龙奶风味的奇霸肉汤』。

这道料理的食谱,也是我在图兰伯爵家完成的。

我仔细炖煮奇霸兽的肩部肉、亚力果、堤诺叶、恰奇和嫩玉米等蔬菜,熬出高汤后,加入卡龙的脱脂奶,再放入生波糖增添浓稠度。调味料只有岩盐和皮果叶,没有使用乳脂,因此这道料理吃起来清爽顺口,就像是一道牛奶汤。

我勤奋地将这道料理分装到木盘里,不知不觉间,同样离开座位的凌奈・卢,先从上位开始分配餐点。

此时,传来了一声「呜哇!」的呐喊。我回过头一看,丹・卢堤姆仰着身体,僵在原地,双手还拿着奇霸兽的肋排。

「啊、啊斯、明日太,这个肋排——」

「是的,我稍微改变了塔拉帕酱和水果酒的比例。而且,我还使用了一种叫做奇多的特殊食材,合你的胃口吗?」

「好吃!好吃到死!」

「那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起来,只有法家和卢家会购买塔拉帕酱,所以丹・卢堤姆只有在收获之宴时,才有机会品尝到塔拉帕酱的美味。

「明日太、明日太,这个味道——」

「是的,只要有塔拉帕酱和奇多果实,卢堤姆家应该也能煮出同样的味道。我会跟旅社老板讨论看看,能不能多买一些塔拉帕酱。」

「……明日太,你为什么能看穿我的心思啊?」

我也不清楚。

总之,丹・卢堤姆粉碎了严肃又郁闷的气氛,现场顿时热闹得宛如宴会。

女人们先拿起手边的料理,欢欣鼓舞地讨论着。比起已经尝过味道的『奇霸堡排』和『烧肉』,大家果然比较关注陌生的料理。

「呜哇,这个口感真是不可思议!」

我听到达利・萨乌帝宏亮的声音。

我望过去,他的木盘上放着『奇霸东坡肉』。

「那是用奇霸兽的胸肉炖煮而成的料理。这种软嫩的口感果然不合猎人的胃口吗?」

「不……虽然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对味道没有意见。应该说,这道料理太美味了,让我吓了一跳。」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坐在他身旁的佛家家主似乎也品尝了同样的料理,他感慨地叹了口气。坐在他身旁的贝姆家家主的盘子里放着『香草烤肉』,他瞪大了眼睛。

「这道料理……跟在家长会议时端出来的料理一样吧?」

「是的。不过,我使用了名为塔拉帕的食材,稍微改变了调味。」

严格来说,当时大家品尝的料理,是由我、米雅・雷妈妈和凌奈等人指导苏家女人们烹煮的。当她们开始烹调『香草烤肉』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不过,她们煮出来的『香草烤肉』,果然还是比不过西拉・卢精心制作的『香草烤肉』。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后方传来「好痛!」的声音。

「明日太,我的嘴巴好痛!这道料理真的没问题吗!?」

这么嚷嚷着的人是凌奈,她的盘子里放着『奇霸兽肉排・义式辣酱风味』。

「嗯。我使用了东之民喜欢的调味料——奇多果实。虽然我有刻意将辣度调得比做生意用的辣度低,不过还是太辣了吗?」

「唔,就像不小心咬到整块皮果叶时一样痛。」

凌奈的父亲这么抱怨,又咬了一口肉。

「……虽然很痛,不过很好吃。」

「那太好了。如果太辣的话,你可以喝汤缓和一下。」

凌奈的父亲身旁的巴尔夏恩也吃着同样的料理,豪爽地喝着水果酒。

「竟然使用了奇多果实,真是风雅啊。如果没有东之商人的情报网,很难取得这种东西呢……明日太,你的厨艺果然很了不起。」

「谢谢夸奖。不过,这道料理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是和卢家人同心协力的成果。」

卢家的人们不分本家和分家,都津津有味地吃着料理。

女人们率先传递木盘,将料理分配给男人们。莉蜜・卢和信・卢的弟弟们,都笑容满面地大啖『肉垫菇包』和『奇霸兽肋排』。

米雅・雷妈妈和蒂多・敏婆婆待在纪芭婆婆身旁,喂她吃『奇霸堡排』、『奇霸肉炖煮』和特别菜单『奇霸兽肉饼』等软嫩的料理。

许久不见的达鲁姆・卢似乎对路多・卢说了些什么,路多・卢则推荐他吃『奇霸肉排』。

路多・卢的盘子里装着我应他的要求,特别制作的『查鲁加薯奇霸肉可乐饼』。

菈菈・卢将汤端给信・卢一家人后,也留在原地开始享用料理。虽然在平时的晚餐中,我们很少看到这样的景象,不过,这种时候,大家应该会想要移动座位吧。

东达・卢一脸严肃地和吉萨・卢交谈,莎堤・雷・卢则在一旁用木匙喂食寇塔・卢喝『卡龙奶炖煮奇霸肉汤』。

寇塔・卢终于可以吃离乳食品了。他应该会成为第一个只靠我带来的森边新餐点长大的孩子吧。我自然而然地绷紧神经。

除了少部分人之外,大家都笑容满面。宴会真的相当热闹。

此时,我和加兹兰・卢四目相交。

我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每个人都喝到了汤。不过,有些人完全没有拿起木盘。不用说,他们就是坐在下位的七个人。坐在他们身旁的古尔・沙沙,从刚刚开始也只喝着水果酒。

我将『奇霸兽肋排』和『肉渣煎饼』等菜肴装在多出来的木盘里,走向他们。

「祖卢・孙……狄咖和杜多,好久不见。」

低着头的狄咖缓缓抬起头。

看到他消瘦的模样,我不禁屏息。

狄咖的身材原本高大健壮,现在却变得跟佛家家主一样瘦。他的眼窝凹陷,脸颊消瘦,原本就平板的脸庞,现在更充满阴影。他的头发蓬乱,嘴边长满胡渣,简直判若两人。

另一方面,杜多的容貌没有太大的变化。虽然他有些消瘦,不过他的骨架一定很结实吧。他那宛如狛犬的脸庞和矮胖的体型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他看起来毫无霸气。

然后是祖卢・孙。

自从族长会议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他原本比狄咖还要高大肥胖,现在却变得骨瘦如柴。他一定瘦了一圈吧。他松弛的脸庞皮肤也变得更加松弛,他的脸庞宛如一只泄气的蟾蜍。

他的眼皮下挂着两颗又小又黑的眼珠,宛如死鱼般混浊。简直就像过去的欧尔拉和孙家的分家成员一样——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凄惨。)

在这些人之中,只有祖卢・孙被宣告死刑。由于赛克雷书一直坚持要将他交给自己处置,所以才会拖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执行他的死刑。

而且,据说兹罗・孙一听到赛克雷书坚持要带走他们,就哭喊着「现在马上处死我吧!」。

赛克雷书想要亲手抹杀兹罗・孙吗?还是如雅米儿・雷所推测的,她企图再次让孙家成为族长呢——兹罗・孙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希望有人能杀了自己。他的愿望没有实现,所以才会变成一具活尸。

而且,他的手腕皮肤被磨破,渗出了红色的血。不只是兹罗・孙,狄咖和杜多也一样。他们平时应该都绑着皮绳吧。他们的左右脚踝现在也绑着三十公分长的皮绳。这是罪人专用的拘束具,让他们可以走路,却无法奔跑。

他们面对着各种各样的料理,却像泥偶般坐在地上。

(……这都是因为我揭发了孙家的罪行吧。)

我并不后悔自己对狄咖和杜多做出的举动。他们不断做出恶毒的行为,我认为多少需要给他们一点严厉的惩罚。如果他们没有沦落至如此悲惨的境遇,我一定永远无法忘怀爱・法被掳走的仇恨。

不过,兹罗・孙另当别论。一想到我揭发他的罪行,导致一个人失去生命——我就感到胃部一阵揪痛。就算我告诉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依然无法释怀。

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将视线从他悲惨的模样上移开。森边的族长们决定要判他死刑,森边居民遵从了这个决定。森边的所有同胞都决定要背负兹罗・孙的死。我努力振奋自己快要消沉的心情,将带来的木盘放在兹罗・孙面前。

「……兹罗・孙,你愿意吃我做的料理吗?」

兹罗・孙没有动。

那双混浊的眼眸中,是否映照着我的身影呢?

米达和亚米鲁・雷坐在他们的右手边,欧拉和兹威坐在他们的左手边,不过,他们也没有动桌上的料理。就连米达都还没有吃东西。

「米达,你不吃吗?今天的料理都是我的自信之作哦。」

「……嗯……」

米达的小眼睛一直盯着兹罗・孙他们。

由于米达看起来不太在意兹罗・孙和狄咖他们的去留,我本来以为他没有把他们当成亚米鲁・雷和兹威他们那么重要——不过,米达依然抱着咕噜咕噜叫的大肚子,用有些悲伤的眼神凝望着过去的父亲和兄长们。

「……你们应该也听到东达・卢说的话了吧。」

过了一会儿,古恩・沙沙在不远的位置这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听到他的声音中蕴含的魄力,狄咖和杜多吓得缩起身体。

「为了替你们的父亲和祖父——萨乌帝・孙赎罪,我们打算对抗赛克雷书这个贵族。你们难道没有半点想要洗刷过去的耻辱的骄傲和信念吗?」

「我……我……」

「萨乌帝・孙背叛了我们,瞒着我们对杰诺斯的人散布灾厄。不管他的做法是对是错,法家的明日太为了修复被萨乌帝・孙破坏的杰诺斯的关系,尽心尽力地付出。因此,东达・卢认为你们应该品尝看看明日太在驿站城镇贩卖的料理……我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还想装作事不关己吗?」

「等、等一下,古尔・沙沙。你这样逼问他们,他们只会感到畏缩。」

我大力感谢古尔・沙沙这番话,这么插嘴。

「就算逼他们吃,料理也不会变得美味。既然要吃,就开开心心地吃吧。」

「……你在说什么啊?」

古尔・沙沙的双眸宛如鬼火般闪烁着光芒,他仰头喝下水果酒。

我调整好呼吸后,重新面对兹罗・孙。

「不过,兹罗・孙,我也有话想对你说。狄咖和杜多也是……我们之间只有不好的缘分。你们企图对法家带来灾祸,而我们揭穿了孙家的罪行,所以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情分可言。」

「…………」

「不过,法家的爱・法收留了我之后,我希望能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我希望所有森边居民都是我的同胞,也希望他们把我当成同胞看待……东达・卢也说你们是森边的同胞。既然如此,我也希望你们是我的同胞。」

「…………」

「札特・孙太过担忧森边居民的未来,才会误入歧途。为了让他回归正途,你们愿意跟大家同心协力吗?」

「……兹罗・孙现在没有能力理解这么复杂的事情吧。」

——雅米儿・雷突然站起身,走到我的身旁。

然后,她跪在兹罗・孙面前,拿起装着汤的木盘。

「来,喝吧。你对美食的执着也不输给米达吧,兹罗・孙?」

兹罗・孙用空洞的眼神望着雅米儿・雷。

「莫尔加森林里有许多美味的果实和蔬菜……不过,明日太的料理使用了更加美味的田地恩惠哦。」

兹罗・孙用颤抖的指尖接过木盘。

雅米儿・雷满足地望着他,斜眼望向狄咖。

「狄咖,你喜欢用铜币购买的奇谬鸟肉吧。虽然你没有勇气亲自前往驿站城镇。」

「欸……我……」

「不过,明日太屠宰的奇霸兽肉比奇谬鸟肉更加美味哦。难道家长会议的料理无法满足你吗?今天的料理应该能满足你吧。」

然后,雅米儿・雷把我端来的料理推到狄咖面前。

「你一定是因为萨萨和东达家的料理无法满足你,才会变得这么瘦吧?别管那么多了,吃吃看这道料理吧。」

狄咖也战战兢兢地接过木盘。

亚米儿・雷转头望向笃德。

「笃德,你也一样。你已经无法再喝你最喜欢的水果酒了,所以你必须好好吃饭,满足你的身心。」

「…………」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亚米儿・雷的眼眸瞬间闪过毒蛇般的光芒。

下一瞬间,笃德发出「咿」的沙哑悲鸣。

「真是的,每个人都这么没出息。如果没有族长家的头衔,你们就无法表现得毅然决然吗?」

亚米儿・雷缓缓站起身。

然后,她转头望向米达。

「米达,你也赶快吃吧。如果你再拖拖拉拉,大家就要被卢家和卢堤姆家的人吃光了。」

「……嗯……」

「这么多美味的菜肴,你一口都不吃就要结束,这样好吗?」

「嗯……不好……」

「那就吃吧。我帮你拿。」

亚米儿・雷转过身。

她那细长的眼睛瞄了我一眼。

「明日太,你什么都没吃吧?你不用陪这些家伙挨饿。」

「是的。不过,你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吧?」

「我喝了水果酒。」

雅米儿・雷别过脸,开始分装菜肴。

她性感地弯下腰,凝望着斜后方的欧拉。

「欧拉,你可以帮我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嗯……我知道了,雅米儿……不,雅米儿・雷……」

欧拉站起身,开始协助雅米儿・雷。

于是,我也决定帮忙。

「谢谢你,雅米儿・雷。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大概什么都办不到。」

我小声地这么呼唤她,她却冷冷地斜瞪着我。

「你不需要跟我道谢。我只是看那些家伙太没出息,感到很火大罢了。」

当他们还是家人时,孙家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身为一家之主的他,已经堕落到极点。长男只顾着继承家业,次男个性粗暴,酒品又差。老幺总是呆呆的。老幺的妹妹坚信拥有丰腴肉体的孙家才是森边的霸主——而家主的妻子和她的父亲,眼神宛如死鱼一般。

在这样的家庭中,前任家主将长女视为真正的继承人,她却在心底希望孙家灭亡。这样的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至少,她应该不会摆出愤怒的表情,帮家人分配菜肴。

「喂,米达,你有好好吃饭吗?」

此时,一群小孩子拿着巨大的木盘,朝我们跑过来。

是莉蜜・卢和信・卢家的幼童。

「给你,这是『咩姆烧肉』!我们怕你全部吃光,所以帮你拿过来了!」

「嗯……谢谢……」

「米达,也分给兹娃他们吧。」

听到亚米鲁・雷这么说,米达点了点头,脸颊微微颤抖。

他那宛如小猪般的小眼睛终于开始散发出光芒。

5

「来,吃吧。」

芽依尔・雷、欧拉和我将装着菜肴的盘子端到男人们面前。

这段时间,兹罗・孙和杜多依然无力地啜着汤,狄咖则慢吞吞地吃着『奇霸兽炖肉』。

芽依尔・雷凝视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木盘,转身离去。她的目标是一位头上披着奇霸兽毛皮的魁梧猎人。

「古鲁夫・萨乌帝,你也吃一点吧。贝姆家的家主也跟你一样,反对法家的作为,不过,他似乎很热衷于确认味道哦。」

「……我可没义务听你多嘴。」

「哎呀,是吗?随便你。」

芽依尔・雷用优雅的动作将木盘放在古鲁夫・萨乌帝面前,走回自己的座位。

「明日太,我们来吃吧。」

「好的。」

我错失了回到自己座位的时机,只好在芽依尔・雷的对面坐下。

我的耳朵听到「呜咕……」的奇妙声音。

我望了过去,狄咖正维持着咬了一口『奇霸兽炸肉排』的姿势,停止了动作。

「我第一次看到这道料理呢。」

芽依尔・雷也从自己的盘子中,吃了一口『奇霸兽炸肉排』。

下一瞬间,她细长的眼睛讶异地瞪得老大。

「这……这道料理真惊人呢,明日太。」

「森边居民似乎对『奇霸兽炸肉排』赞不绝口。不过,吃太多的话,可能会发胖,请小心。」

由于我并不想在用餐时说出「毒药」这种不识趣的词汇,所以才委婉地表达,不过,听到我这么说,雅米儿・雷讶异地发出「欸」一声,用手抵着线条柔美的腹部。

「啊,不会啦,这个分量不会有问题的。请不要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

由于她太过可爱,我不小心露出了微笑,她却用眼神瞪着我说「……你真是个讨厌的人」。

「真美味……对吧,兹威?」

低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欧露菈一边吃着米达分给她的『香煎土瓶草』,一边用沉稳的眼神凝望着兹威。兹威沉默地将木盘中的食物扒入口中。

当我回过神来时,狄咖和杜多也津津有味地吃着料理。

他们将汤喝得一干二净,大口吃着肉和蔬菜。

——狄咖的双眸开始落下斗大的泪珠。

他一边压抑着呜咽声,一边啃着肉、啜着塔拉帕汤。长满胡渣的脸庞宛如孩子般皱成一团。

杜多沉默地吃着料理,仿佛在自暴自弃。他的吃相让我联想到一只瘦弱的野狗终于获得久违的饲料。

「……这样还不够吃吧?」

莉蜜・卢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这么喃喃自语。

「我再去拿一些过来。米达想吃什么?」

「嗯……米达什么都想吃……」

「我知道了!」莉蜜・卢这么回答,和男孩们一起跑走了。

当他们离开之后,有人走了过来。

那是相当娇小的人影,以及拉着她的纤细人影——是纪芭婆婆和爱・法。

「……可以打扰一下吗……?」

两人在我的身旁坐下。

纪芭婆婆面对着兹罗・孙。

「兹罗・孙……这一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是纪芭・卢,是卢家的家主东达的父亲的母亲……」

兹罗・孙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纪芭婆婆。

他的手上握着装着汤的木盘。

「不只是你,我甚至没有跟萨乌帝・孙见过面……因为孙家聚落和卢家聚落相隔遥远……我认识的只有上上一代的孙家家主……也就是萨乌帝・孙的父亲……」

「…………」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族长家的卡瑟家被奇霸兽灭门……他们的眷族里玛家也跟着灭亡……后来,只剩下孙家和卢家有能力领导整个氏族……所以我们才会分别住在北方和南方,各自猎捕奇霸兽……」

「…………」

「然后,由于继承本家血脉的人只剩下我,我们决定让孙家来担任新的族长……就算血族和眷族的数量再多,身为女人的我也不可能成为族长……不过,孙家的家主是一位了不起的猎人,所以我们才能放心地迎接他成为我们的族长……」

纪芭婆婆那双充满智慧的蓝色眼眸,紧紧地盯着凌奈・孙父亲那张松弛的脸庞。

凌奈・孙父亲那双混浊的眼睛,仿佛夜晚的湖面,感觉就像有人朝他投了一颗小石头,水面开始泛起涟漪。

「孙家的家主……我们新的族长,是一位了不起的男人……就连粗暴的萨萨和杜多,都相当崇拜孙家的家主……萨乌帝・孙应该是在那位了不起的父亲的背影下成长的……」

「…………」

「尽管如此,萨乌帝・孙却走上了歪路……萨乌帝・孙一定也思考过,要如何将森边同胞导向正途……他却在某个地方走错了……说不定,他打从一开始就被迫走上错误的道路……」

「…………」

「八十年前,我们移居到摩尔加的森林时,族长家是贾利家……或许是贾利家的家主和杰诺斯领主缔结了错误的缘分……我们一直生活在南方的黑森林之中,不与任何人来往,将森林视为神明,所以不知道该如何与森林外的人正确地交流……我开始这么思索……」

「…………」

「不过,没有人有资格责备贾利家的家主……不管谁是族长,结果都不会有所改变……不过,既然我们走错了路,就必须回到正确的道路上……尽管族长家从贾利家转移到孙家,又从孙家转移到三个新的氏族……我认为我们应该同心协力,找出正确的道路……」

纪芭婆婆宛如枯枝的手指,轻轻放在祖卢・孙松弛的手背上。

祖卢・孙抖了一下肩膀,却没有继续移动。

「所以,兹罗・孙……你也要以森边同胞的身份,把力量借给我们,直到最后一刻……还有,不要说出这种悲伤的话,说自己想要一死了之……当你犯下的罪需要接受惩罚时,你的同胞会正确地挥刀制裁你……」

「…………」

「不过……札特・孙已经用他的生命赎罪了,我不认为要求那个孩子也付出生命,是正确的道路……」

纪芭婆婆将清澈的视线移至兹罗・孙的右侧。

雅米儿・雷坐在那里。

「……雅米儿・雷,是你吧……?」

「是的。」雅米儿・雷毫不畏惧地回望纪芭婆婆。

纪芭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庞露出微笑。

「你也是……不要为了家人付出生命哦……?虽然你这种高尚的情操很美丽,不过,一个人背负一切,绝对不是正确的做法……你也是森边的同胞啊……」

雅米儿・雷瞪着我,仿佛在忍耐着不要咂舌。

这一定是在讨论之前雅米儿・雷的发言吧。如果赛克雷乌斯想要得到孙家的人,只要把被视为孙家继承人的自己交出去就好。当然,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到处宣扬,所以应该是经由劳・雷的口中传入纪芭婆婆的耳里。

不管怎么说,我做梦也没想到纪芭婆婆和雅米儿・雷竟然会有交谈的一天。

「卢家的大长老纪芭・卢,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不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哼……你有什么想法呢……?」

纪芭婆婆笑咪咪地望着对方,雅米儿・雷则是挑衅地回望着她。

「如果那个叫做赛克雷乌斯的贵族企图让孙家东山再起,森边居民只要交出我和祖卢・孙不就好了吗?」

雅米儿・雷撩起编得密密麻麻的黑褐色发丝,这么开口。

「这么一来,我就会成为新的孙家家主,甚至可以继承族长的位子……然后,我会假装听从赛克雷乌斯的命令,揭发他的企图。」

「愚蠢。谁会认同你这种女人当族长啊!」

古尔・沙沙似乎竖起耳朵偷听,他用沙哑的声音大吼。

芽米・雷用妖艳的眼神斜睨着他。

「虽然我认为这种做法很愚蠢,不过,你们也扬言要拿起刀打败贵族,我们究竟谁比较愚蠢呢?至少,我的做法可以暂时不让任何人流血。」

「……你真的是森边居民吗?就连那位贾斯兰・卢堤姆都不会想出这么狡猾的计谋。这种阴谋才适合贵族!」

「对方对我们设下阴谋,我们用阴谋回敬,有什么不对?我认为这么做比靠蛮力解决一切聪明多了。」

「不行哦,亚弥尔・雷……我们不能为了保护自己,而让你犯下虚言之罪……而且,如果有个万一,你和祖卢・孙还是会失去性命吧……?」

纪芭婆婆依然带着微笑,摇了摇头。

「你已经不是札特・孙的血亲,而是雷家的人了……你不需要再背负任何东西了……」

「……我也不认为顽固的族长们会接受我的想法。」

亚弥尔・雷不悦地这么说,瞄了祖卢・孙一眼。

说不定——与其被交给贵族,还不如剥下自己的头皮。当祖卢・孙陷入错乱的时候,亚弥尔・雷说不定想到了这样的阴谋。她认为只要自己陪在祖卢・孙的身边,他应该会比较有勇气面对贵族。

不过,古恩・沙沙和东达・卢果然不会认同这样的小手段。

「有你这样的人在,大家一定觉得很安心……亚弥尔・雷,明天你也要帮族长他们一把哦……」

纪芭婆婆这么开口的同时,将装着料理的盘子推向祖卢・孙。

「祖卢・孙,你吃吃看明日太的料理吧……当我迷失方向的时候,也是因为吃了明日太的料理,才得以重新振作起来……你吃了明日太的料理后,也好好加油吧……」

祖卢・孙混浊的眼眸中闪烁着不规则的光芒,他拿起了木盘。

他用颤抖的指尖抓起木匙,舀起炖得软烂的『奇霸兽角煮』。

当他无力地咬下奇霸兽的肉后——一滴泪水从他松弛的脸颊上滑落而下。

「我……」

「嗯,怎么了……?」

「我……很怕父亲扎特……」

祖卢・孙一边咀嚼着肉,一边宛如梦游症患者般喃喃自语。

纪芭婆婆静静地听着他说。

「不过,除了父亲扎兹开辟的道路之外,我找不到其他道路……我认为总有一天,萨萨和窦姆等眷族也会一起走上这条路,获得不屈服于贵族的崭新人生……我只能相信父亲扎兹的这番话……我认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就会被卢家灭族……」

「是啊……居住在孙聚落的数十位族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行动之中……我以前也是一位家主,所以我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纪芭婆婆眯起眼睛,仿佛在凝望着远方。

「不过,你已经不需要再背负任何东西了……你重要的家人和一起犯下罪过的血亲,都由其他人来背负……所以,你只要跟大家一起背负着他们的存在,寻找你认为最正确的道路就行了……」

祖卢・孙泪流不止,继续吃着木盘上的料理。

「……祖卢・孙,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此时,古罗夫・扎扎用宛如地鸣般的声音开口。

「你真的不知道札特・孙在城里犯下滔天大罪吗?……赌上森边居民的荣耀,说出真相吧。」

「我不知道……不,父亲札特不知从何处带回大量铜币时,我确实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我太害怕了,不敢询问铜币的出处……」

「你的罪就是软弱的个性,祖卢・孙。」

古罗夫・扎扎用愤慨的语气这么说后,抓起装着料理的木盘。他用宛如白色坚固獠牙的牙齿咬下『奇霸肉排』。

「你畏惧父亲札特・孙、畏惧卢家、畏惧杰诺斯的贵族——最后,甚至畏惧自己的血亲,也就是札萨和窦姆。森边居民不该如此软弱。把你这种软弱的人当作族长,是我毕生的耻辱。」

「…………」

「……不过,如果你有札特・孙,或是那位大姐一半的韧性,札特・孙说不定会把所有的罪行告诉你,企图让你继承他的罪行。到时候,杰诺斯将会流下更多鲜血。」

古罗夫・扎扎这么开口,他的眼神宛如野兽,不输给东达・卢。

「身为森边居民,你的软弱是不可原谅的——不过,你的软弱刚好阻止了札特・孙的执念和怨念,这样的结果真是讽刺得让人笑不出来……说不定,这也是森林的指引。」

古罗夫・扎扎这么说完,用水果酒吞下『奇霸肉排』。

「不管怎么说,等我们跟贵族做出了断之后,才会处置你。直到你的灵魂回归森林的那一刻为止,你都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

兹罗・孙没有回答,只是泪流不止。

纪芭婆婆静静地露出微笑。

狄咖和杜多沉默地继续吃着料理。

古罗夫・扎扎再次咬下剩下的『奇霸肉排』。

「久等了!」莉蜜・卢等人端着新的料理回来。他们回来得相当晚,说不定是其他家人要他们等到纪芭婆婆说完话为止。

这么一来,漫长的问答终于要结束了。

不过,有人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抛出话语。

「哼!到头来,大家都要遵从新任族长们的裁决嘛!」

是兹罗。

兹罗站起身,挺起单薄的胸膛,瞪视在场的人们。

他的眼睛停留在雅米儿・雷身上。

「欸,雅米儿。既然要讨论谁是札特・孙的继承人,我比你更适合这个身份吧?」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我们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不适合这个身份。」

雅米儿・雷讶异地回望兹罗。

「哼!」兹罗再次哼了一声。

「不过,札特・孙和泰伊爷爷是罪人吧?我的体内流着他们两人的血液!既然如此,最适合当罪人继承人的人就是我!」

札特・孙和泰伊・孙都是兹罗的祖父。

泰伊・孙的女儿欧拉用困惑的眼神望着女儿。

「兹罗……没有罪人的孩子就是罪人的道理哦……?」

纪芭婆婆沉稳地开口。

兹罗瞪着纪芭婆婆,他那双三白眼燃起反抗的火焰。

「怎样都无所谓啦!这种无聊的话题,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你们想跟贵族作战,就随你们高兴吧!」

「兹罗!」

兹罗钻过坐在他身旁的欧拉的臂膀,突然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之中。

我慌忙站起身,追在他的身后。

只要他没有离开卢家聚落,应该就不会遇到危险,不过,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我仰赖月光,追在兹罗的身后。幸好兹罗的脚程比我慢。

「兹罗,你到底怎么了啊?」

我从后方抓住他那穿着连身裙装的娇小肩膀。

下一瞬间,兹罗大喊「不要碰我!」,用指甲抓着我的手背。

然后,他用宛如火焰般的眼神瞪着我。

「法家的明日太,你一定很得意吧!孙家已经灭亡,一切都如你所愿!真不愧是森边的英雄!」

「英雄……」

我哑口无言,身旁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的气息。

那个人当然是爱・法。她把纪芭婆婆托付给某个人之后,追了过来。

在火把的火光也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兹罗的双眸宛如火焰般燃烧。

「你的意思是,赚到最多铜币的人最了不起吗?这大概是札特・孙和祖卢・孙的教义吧,他们认为财富就是力量,就是正义……不过,这是偏颇又错误的想法。」

「哼!既然如此,你是为了什么赚取铜币!?你不是为了要让贫困的森边聚落变得富裕,才展开行动吗!?」

「嗯,你说得没错……」

「你们是对的,孙家是错的!所以,支持法家的卢家才会变得繁荣,孙家才会灭亡!这没有错吧!你们是英雄,孙家是罪人!」

「那是因为札特・孙和祖卢・孙身为族长,却误入歧途,所以才会被视为罪人。你有什么不满吗?」

爱・法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询问后,兹罗的双眸燃烧得更加炽烈。

「罪人不只札特・孙和兹罗爸爸!还有泰伊爷爷!你们不是也把泰伊爷爷当成罪人处刑吗!」

「那是因为泰伊・孙对我们和城里的居民刀刃相向——」

「泰伊爷爷只是无法违抗札特・孙罢了!孙家的人全都无法违抗札特・孙,为什么只有泰伊爷爷被当成罪人!」

「我刚刚说过了——」

「我知道!泰伊爷爷和札特・孙一起杀害了城里好几个人!他最后还企图杀害明日太,所以斯多拉家的家主才会制裁他!你们没有错!错的人是泰伊爷爷!泰伊爷爷只能用生命赎罪!」

兹罗一边跺脚,一边大吼大叫。

他的大眼睛突然溢出泪水。

「我最讨厌你们了!」

「兹罗……」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兹罗伸出小小的指尖,戳向我的胸口。

「如果连我都喜欢你们……泰伊爷爷不就太可怜了吗!」

然后,兹罗将额头抵住我的胸口,像个孩子般开始啜泣。

不对,兹罗才十二岁——他有着如此娇小的身躯,真的是个孩子。

我哑口无言地望向一旁,爱・法微微眯起眼睛,静静地凝望着兹罗的背影。

我将手放在兹罗纤细的肩膀上,当场跪了下来。

兹罗将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更大声了。

「兹罗……东达・卢说得没错,不管犯下什么罪,那些罪人都是森边的居民。」

我轻轻将手放在他那颗宛如洋葱般的头上,这么开口。

「札特・孙和泰伊・孙都是以森边居民的身份出生,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死去。东达・卢他们想要以正确的方式,继承他们心中的愤怒和遗憾——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最讨厌……你们了……」

「嗯。」

高挂在夜空中的半月散发着青色光芒,没有人接近我们。

于是,我们与赛克雷书对决的白月十四日,每个人心中都怀抱着各自的想法,迎接了尾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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