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北方之民～

幕间　～北方之民～

「哇，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得了耶。」

紫月十一日，我跟平常一样在相同的时间前往摊贩区，结果发出惊讶的声音。在摊贩区的北边，用绳子围起来的露天食堂对面，已经开始进行杂树林的砍伐作业。

原本是空地的区域，堆满了被砍倒的树干与被挖起来的树根。翠绿茂密的树叶甚至飞到街道上，空气里也混杂着一些沙尘。

「嗯……这样子根据风向，料理可能会混入沙子耶。」

当我思索着该怎么办时，站在街道上监督砍伐作业的一名卫兵小跑步靠过来。

「啊，已经到上六之刻了吗？今天也辛苦你们了。」

那是不久之前认识的年轻卫兵。态度虽然有些傲慢，但其实是个好人。

「你好，辛苦了。原来扩大摊贩区的作业，规模这么大啊。」

「嗯。因为这一年摊贩的数量增加不少。为了迎接复活祭，必须花好几天扩大场地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略带责备的眼神回望着我。

「而且，你们还打算把店再扩大吧？那不就更需要场地了吗？」

「真是不好意思。」

下个休息日是四天后的十五日，法家的青空食堂也预定在那之后的隔天开始营业。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要和卢家的食堂分开来经营。而是打算把至今为止的食堂再扩大。因为要合并起来租下五个摊位的空间，所以刚好可以填满现在伐木后放置的空地部分。

「复活祭正式开始是在紫月的二十二日，但摊位大概从五、六天前就会开始增加。在那之前，必须完成这项工作才行。」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辛苦呢。」

不过，既然这是一场大规模的祭典，应该也会带来惊人的经济效益吧。正因如此，杰诺斯的统治阶级才会不惜耗费人力和时间，致力于扩张摊贩区域。虽然森边居民不用缴税，不过，其他店家的生意愈兴隆，杰诺斯城也会愈繁荣。

（这么一想，不管我们的生意多么兴隆，贵族们也赚不到钱。他们顶多只能从米拉诺・马斯支付的场地费和摊贩的租借费中，扣除一些税金。）

想到这一点，我感到有些心痛。不过，森边居民过去一直过着贫困的生活，杰诺斯伯爵应该也不打算马上向他们征税。再加上赛克雷乌斯与森边居民之间的恩怨，他一定更难出手。

不过，等这阵风波平息之后，我们说不定也会开始缴税。在那之前，希望我们能用奇霸兽料理取悦大家，为驿站城市带来热闹的气氛。

「哇，这是什么啊！桌子和椅子都沾满沙子了！」

菈菈・卢开始打扫蓝天食堂，她愤慨地这么呐喊。

卫兵瞪着她，摸了摸下巴，「嗯」了一声。

「沙子确实会飞到这边来。毕竟他们就在旁边砍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没办法了。我会派人拉起布幕，挡在这一带。」

「谢谢你。你这么做真的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哼。我可不想之后被你们找碴。」

卫兵呼唤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指示对方在店家旁边拉起挡沙的布幕。那么，我们也要开始准备了——当我这么想着，准备转身离去时，卫兵喊住了我。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不要跟那些家伙起冲突哦？如果跟他们发生纠纷，之后会很麻烦。」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摊位也有很多那种客人，所以应该不要紧。」

「不，平时我们都会雇用吃闲饭的无赖汉，不过，这次有些不同……虽然他们现在躲在里面，不见踪影，不过，今天是托兰的奴隶在工作。」

我愕然地呆站在原地，然后转头望向卫兵。托兰的奴隶，也就是对西之民来说是仇敌的北之民，马修多拉的人民。

卫兵苦涩地皱起脸，继续说：

「正好托兰的软包收获已经告一段落，奴隶们也无事可做。既然如此，比起用铜币雇人，这样不是更省钱吗？……不过，如果不是托兰的居民，平时根本没机会看到马修多拉的人民。卫兵长也烦恼着这样会不会无端引起人心骚动。」

「……马修多拉的人民就在附近工作吗？」

除了在托兰伯爵宅邸工作的戚风・切尔之外，我不认识其他马修多拉的人民。顶多就是马修多拉与赛尔法的混血卡谬尔・佑旭。

杰诺斯这个城市在赛尔法的领土中，算是相当偏南方的区域，所以本来不可能会遇到马修多拉的人民。不过，赛克雷乌斯为了获得更多的财富，特地从远方买来奴隶，让他们在这里工作。

「……这么说起来，明日太，你是外来者吧。」

卫兵有些担心地这么说。

「传说中，外来者与北方人民有着相同的血统。对于你来说，看到北方人民被当成奴隶使唤，应该会感到很羞愧吧——」

「不，我的确不是这块大陆的人，不过，我的出身与被称为龙神之民的外来者又不太一样……不过，我的故乡没有奴隶这种东西，所以……」

「啊，这一点杰诺斯的居民也一样。不只是杰诺斯，这一带没有一个城市会把北方人民当成奴隶。」

卫兵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而且，这里距离马修多拉这么遥远，北方人民不会受到战祸波及，所以也没有人会憎恨或厌恶他们。在杰诺斯，森边居民比北方人民更受到畏惧和轻蔑。」

「是的，一定是这样吧。」

「不过，我们不能同情北方人民。毕竟赛尔法和马修多拉的战争，现在仍在遥远的国境持续着。只要想到马修多拉的人民把西方人民当成奴隶对待，我们当然无法同情他们。」

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卫兵察觉到我的视线，皱起眉头。

「我是在托兰出生的。父亲从小就对我这么说。他说，同情北方人民，是违背西方神明旨意的行为。」

杰诺斯虽然拥有两百年的历史，不过赛克雷乌斯成为托兰伯爵，开始掌握权势，顶多是这二十年的事情。在那之前，马修多拉的人民几乎只存在于口耳相传的传说之中，他们突然被带到杰诺斯，一定让人心惶惶吧。

而且，卡谬尔・佑旭曾说过，近年来把奴隶当成消耗品的人减少了。有些领主甚至会支付高劳动力的奴隶薪水，或是允许他们结婚。

但是赛克雷乌斯却是个把奴隶当成道具对待的旧时代人类。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不承认北方人民是人类，所以才会敌视卡谬尔・佑旭。

说不定托兰的人民看到北方人民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却还是被当成奴隶对待的模样，内心感到十分痛心。正因如此，他才会说出「不能同情他们」这种话吧。

「……总之，你别靠近那些家伙。反正你们语言也不通，就算靠近也无济于事。」

丢下这句话后，这次换卫兵转身离去。

「那我走了。分隔用的布幕好像也送到了，你也开始准备做生意吧。如果还有其他不方便的地方，就立刻通知我。」

「我明白了……那个，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年轻的卫兵一脸讶异地转过头来，然后说：

「我是护民兵团萨图拉斯区域警卫部队，五号队第二小队长马尔斯……那我走了。」

卫兵马尔斯回到街道上后，我开始准备摆摊。

「原来如此，马修多拉的人民在托兰工作啊。」

阿玛・敏・卢堤姆来到摊位后，一边烤着『咩姆烧肉』的肉，一边这么说道。

「明日太被掳走的时候，我和爱・法一起踏进托兰的领地。当时，我有稍微看到他们被迫在托兰的田里工作。」

「啊，你当时也跟麦伊姆交谈过吧。爱・法完全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这样啊。她可能尽量不想回想起明日太被掳走时的事情吧。」

「这样啊。」看到阿玛・敏・卢堤姆对我微微一笑，我搔了搔头。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和莎莉丝・兰・佛的对话。这么说起来，莎莉丝・兰・佛和阿玛・敏・卢堤姆明明都跟我同年，她们却相当成熟稳重。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个国家会有奴隶呢？」

「欸？什么意思？」

「不，我和爱・法前往托兰的时候，我这么想过。这个城镇的人们看起来都很没精神……这似乎是因为奴隶的存在，导致他们失去工作。」

阿玛・敏・卢堤姆把烤好的肉移到铁板的边缘，静静地这么继续说。

「年轻人只能在城镇外工作，托兰里只有老人和小孩。不需要支付代价的奴隶，对贵族来说，应该是相当珍贵的存在吧。不过，我认为这对城镇的人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啊，伯亞思也这么说过。至少在托兰，奴隶的存在只会让领主获利，导致城镇的人们过着痛苦的生活。」

在驿站城市所在的萨图拉斯和农村所在的达雷姆，领民的富足会直接关系到领主的富足。只要人民的生活富足，贵族就能从他们身上征收税金，过上富足的生活。这个领地的制度似乎就是这样。

然而，在托兰，身为最大收入来源的软包和马马利亚的田地，却由领主独自管理营运，无法将从中获得的恩惠回馈给领民。因此，许多人移居到其他城镇或领地，导致杰诺斯的领土人口变得最少。

「不过，现在软包的销量大幅减少，再加上忙着处理赛克雷乌斯签订的通商协议，伯爵家的财政似乎也陷入困境。身为当家监护人的托尔史提似乎也相当辛苦。」

愈是谈论，就愈能感受到赛克雷乌斯这个人留下的痕迹有多深。

不过，赛克雷乌斯也已经作为罪人受到制裁，接下来就只能由留下来的人慢慢修正扭曲的部分了。

（如果不用奴隶，托兰应该就能恢复成正确的模样了吧……不过，既然托兰的财政已经出现赤字，他们应该无法雇用其他人，而且马修多拉的人民失去工作后，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由于对方拉起了布幕，从我们的位置已经看不见采伐现场。不过，好奇的西方居民纷纷窥视着那个方向，然后吓得缩起脖子，转身离去。虽然这件事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我果然还是无法感到开心。

「明日太，这是最后一个篮子了。差不多该准备下一批了吧？」

跟我一起在『奇霸肉包』摊位工作的雅米儿・雷用有些强硬的语气这么说。

「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呆，不过，如果你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搬？」

「啊，不用，我去搬吧。请等我一下。」

我重新打起精神，走向身后的货车。

做生意的状况也相当不错。虽然距离复活祭还有一段时间，不过路上的行人感觉也逐渐增加了。

（差不多该决定菜单了。工作结束后，就和凌奈・卢她们进行最后的讨论吧。）

当我一边思考，一边翻找货架时，基鲁鲁难得地发出了「咕噜」的叫声。

「怎么啦？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我话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呆立在原地。

货车的后方果然也是一片杂木林。一个巨大的人影突然出现在那片昏暗之中。

「不要、吵闹……自己、没有、危险。」

对方用低沉的声音，笨拙地用西方语言这么说。

他是马修多拉的居民。

他有着一头金褐色的蓬发和淡紫色的眼眸。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巨大的身体上穿着粗糙的布衣。他的身材高大，不输给东达・卢，手臂和脚上都长着结实的肌肉。

他的脸型方正，眼睛凹陷，高挺的鹰勾鼻让人印象深刻。他的脸颊和下巴长满浓密的胡须，他的外貌比加喀尔的居民还要粗犷。

他的脖子上戴着皮环，脚上嵌着铁环和锁链。

锁链的长度约三十公分，虽然可以行走，却无法奔跑。在森边聚落，犯人也会用皮绳受到这样的处置。

「怎、怎么了吗？你是在那里工作的人，对吧？你是马修多拉的人吧？」

我咽下一口口水，这么询问后，男人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听、卫兵、说了……你是、法家的、明日太吗？」

「是、是的。我是法家的明日太……」

「你、去过、托兰伯爵、家吗？」

他的说话方式比我认识的东之民还要笨拙。

他说话的方式结结巴巴，声音却相当低沉，两者相当不搭调，让我无法压抑困惑的心情。

「……你、去过、托兰伯爵、家吗？」

男人面无表情地重复相同的话。

我一头雾水地回答「是的」。

「我有去过托兰伯爵的宅邸几次。怎么了吗？」

下一瞬间，男人的眼眸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他拖着锁链，朝我走近一步。

「戚风・切尔、还活着吗？」

「欸？」

「戚风・切爾，妹妹……我，艾略特・切爾……戚风・切爾，还活着吗？」

我再次感到震惊。

我听说身为托兰伯爵家侍女的戚风・切爾有一个哥哥。由于戚风・切爾迅速学会了西方的语言，因此被任命为托兰伯爵家的侍女，而她的哥哥现在仍在托兰被迫进行着严酷的劳动——这是戚风・切爾过去告诉我的。

「戚，戚风・切爾现在应该还在托兰伯爵身边工作……啊，虽然说是伯爵，但现在的当家已经换人了……」

马修多拉的男人——艾略特・切爾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他听不懂。

「戚风・切爾，痛苦吗？」

「这个……」我支支吾吾。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巴拿姆使节团的欢迎会上。从那之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但不管我是否被邀请到托兰伯爵宅邸，我几乎都没有时间和她私下交谈。

在那之后，她应该被任命为莉芙蕾雅个人的侍女，现在应该和主人一起搬到了新的宅邸。在莉芙蕾雅身边，老员工应该只剩下她和桑久拉了。

名义上的当家莉芙蕾雅，以及只希望得到安宁的桑久拉。戚风・切爾和那两人一起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无从得知。

但是——

「……我不知道她是否痛苦。但是，和我见面的时候，她总是面带笑容。」

「戚风・切爾，笑了吗？」

「是的。我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

艾略特・切爾垂下眼帘，瞪着自己的脚边。

「学习西方的语言，能在托兰伯爵的宅邸工作……戚风・切爾，被选中了。自己，没被选中」

「……是的」

「戚风・切爾，和自己，分开，痛苦……但是，笑了，太好了」

说完，艾略特・切爾再次抬起头。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平静光芒。

「法家的明日太，感谢你……感谢你，教我语言」

「不客气……」当我正要这么回答时，他身后的树丛发出沙沙声。

卫兵马尔斯从树丛中现身。

「你这家伙，竟然躲在这种地方！就算在休息，也不准擅自离开岗位！」

马尔斯将手放在刀柄上，慌张地闯进我和艾略特・切爾之间。

「而且，我应该严格命令过你，不准接近城里的人！如果情况不对，我会以逃狱的罪名——」

「等、等一下，马尔斯！他只是来跟我说话而已！」

「说话？你和北方人应该没有理由交谈！」

「不，他——」

我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说出真相。

「……他的家人被托兰现任当家任命为侍女。他似乎听到我曾经去过托兰伯爵宅邸，所以想确认家人的安危。」

「这——」马尔斯也支支吾吾。

艾略特・切爾用毫无感情的眼神回望马尔斯。

「……就算如此，他违反了不得接近城里居民的命令，仍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对方不是你，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马尔斯板着脸摇了摇头，将手从刀柄上移开。

「如果引起骚动，他应该会被皮鞭抽打吧。你也不要随便接近北方人。」

「可是，我曾经受过他的家人照顾。当我试图从托兰伯爵宅邸逃走时，他曾经试图帮助我。明明那么做的话，他才有可能被皮鞭抽打。」

马尔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对于怀着骄傲在护民兵团工作的他来说，托兰伯爵家的丑闻让他欲哭无泪。

顺带一提，我被莉芙蕾雅拐走，是在他向我们宣示杰诺斯高层的公正的那一天。在那之后，短短几天内，就连护民兵团团长席尔薇尔也参与了重罪的嫌疑浮上台面。

「我知道了，你也赶快回去工作吧。你跟贵族有来往，要是跟奴隶走得太近，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可是——」

「我都说我知道了，你还真是固执。总之，奴隶们是禁止与城里的人交谈的。不过，像这家伙一样会说一点西方语言的人，在奴隶之中也是屈指可数。」

马尔斯不悦地这么说。

「总之，既然你待在杰诺斯，就要好好遵守杰诺斯的法律……就算你跟奴隶结下缘分，也只会留下不好的回忆哦。」

他这种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语气，让我有些在意。

不过，我也不希望让马尔斯更困扰。

「我知道了。抱歉，惊扰到你了……艾莉欧・切儿，请你保重。」

艾莉欧・切儿静静地点头。

然后，她被马尔斯带走，消失在杂树林的另一端。

（确实，我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世界的奴隶制度，不该随便插手。）

不过，既然如此，我只能找清楚这个世界道理的人商量了。

伯亚思用「你」这个敬称来称呼戚风・切尔。他看起来并没有轻蔑戚风・切尔。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我再想办法找他商量吧。

（这也不是什么夸张的事情。我只是想告诉戚风・切尔，爱蕾欧・切尔现在还活着，而且很担心被拆散的妹妹。）

我拿起货架上的木箱，回到摊位。

过了中午，摊位的生意越来越兴隆。

然后，过了几个月后，我再次与爱蕾欧・切尔见面——马修多拉的人民因为一些事情，被招待到森边聚落，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