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の部屋

小鳥の部屋

１

复活祭的繁忙时期过去之后，银月——戚风・切尔独自一人在灰色墙壁所包围的狭小空间里，心不在焉地陷入沉思。

这里是戚风・切尔的主人托兰伯爵家的现任当家，莉芙蕾雅公主的房间隔壁。只要主人没有吩咐事情，她现在的工作就是像这样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因为只要坐着就能完成工作，所以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但是，一整天几乎都无所事事地度过，意外地令人痛苦。

像这样心不在焉地度过，思绪无论如何都会倾向不好的方向。尤其最近的戚风・切尔，常常被过去的事情所困。

那恐怕是因为达雷姆伯爵家的人，将明日太的话转达给她的缘故。明日太在驿站城市遇见了戚风・切尔的哥哥，特地告诉她哥哥还平安地活着。

（哥哥艾利欧还活着……没想到我会因此而见到明日太，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指引呢……）

戚风・切爾應該已經有五年左右都未曾見到哥哥了。戚风・切爾在城下镇，艾利欧・切爾在托蘭领，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也已经过了五年左右。

说起来，戚风・切爾她们早在十多年前就被作为奴隶抓捕了。切爾家所在的塔列斯连山的聚落，那天被赛尔法的军队突袭，毁灭了。

成年男性和老人们都被杀光，年轻女性和孩子们则全部被抓去当奴隶。马修多拉的男性只要年满十三岁，就会长到能作为战士战斗的大小，所以如果再晚一年，哥哥艾利欧・切爾肯定也会被杀掉。

也就是说，失去故乡是在哥哥十二岁的时候——而戚风・切爾只有十岁。从现在算起十三年前左右，戚风・切爾她们就被赋予了作为奴隶活下去的命运。

她们最初被带到了马修多拉的某个领地的庄园，坐马车要花上五天左右。当时她们还没有学会西方的语言，而且也不记得有人告诉过她们领地的名字。在赛尔法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戚风・切爾她们度过了八年的时光。

我想，最充满苦难的时期就是那个时候了。父母和同胞都被杀害，她们作为奴隶在赛尔法工作。她们甚至怨恨过神明，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的命运。

她们被锁链拴着，被鞭子抽打，像动物一样工作——一天只有一顿饭，只有用波糖煮的骨头和菜渣的泥水一样的汤，睡床只有沾满泥土的稻草。那里是赛尔法相当靠北的领地，所以夜晚的寒冷和马修多拉相差无几，最初的几年，有一半的同伴都失去了生命。

住在国境附近的赛尔法的人民，打从心底憎恨着马修多拉的人民。那样的他们，不可能会善待奴隶。戚风・切爾的背上，还清楚地残留着当时被皮鞭抽打的痕迹。

但是，他们也不是毫无理由地憎恨马修多拉的人民。赛尔法和马修多拉在戚风・切爾出生的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争夺领土。

在被马修多拉占领的城镇，赛尔法的人民被当作奴隶使唤。此外，战争中双方的人民互相残杀。就这样，赛尔法和马修多拉在数百年的岁月中，编织着仇恨与憎恨的历史。

我的弟弟被你们杀了，一个男人这样说着，用鞭子抽打她们。

我的女儿被你们掳走了，一个女人这样说着，朝她们吐口水。

戚风・切爾从经常听到的辱骂中，首先学会了西方的语言。最初学会的单词，恐怕是“野蛮人”吧。

戚风・切爾原本并没有对西方的人民抱有憎恶。切爾家所在的村落十分和平，在那个灾厄之日到来之前，他们一次都没有见过西方的人民。

但是，戚风・切爾的同胞们并不是没有参与和赛尔法的争斗。戚风・切爾的父亲们也杀死了许多赛尔法的人民。他们从塔列斯的山下，袭击赛尔法的城镇和村落，带回了只有那里才能得到的大量珍贵的肉和蔬菜，让戚风・切爾他们也吃到了。为了抢夺那些东西，流了多少血，只是年幼的戚风・切爾无法想象而已。

作为代价，戚风・切爾的同胞们被赛尔法的士兵们杀害了。憎恨的连锁，或许就是这样无止境地编织出来的。当戚风・切爾意识到这个无可救药的事实时，她感到和父母被杀时一样恐惧，然后悲伤。

总之——戚风・切爾在那里度过了八年。八年过去，戚风・切爾十八岁，艾利欧・切爾二十岁。两人都已经是出色的大人了。但是，由于只能得到粗茶淡饭，奴隶们全都瘦骨嶙峋。特别是男人们，他们身上的肉大概只有马修多拉的战士原本的一半。

八年的时间，从剽悍的北方人身上夺走了力量。这不仅仅是肉体方面。从小就被鞭打的奴隶们，比西方的人民更缺乏活力，像年老的动物一样虚弱。没有希望的生活，比起肉体，首先侵蚀的是精神。

伟大的北方神，为什么要给予身为他孩子的自己这样的苦难呢？最初几年被愤怒侵蚀，愤怒的力量也耗尽后，剩下的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工作。

这样的生活突然迎来了终结，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戚风・切爾他们也无从得知。只是，某一天，突然所有的奴隶都被塞进货车，运往别的地方。

恐怕是使用了戚风・切爾她们的领主没落了吧。因为附近并没有爆发与马修多拉的战争的迹象，所以肯定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失去了身份和财产。

然后，戚风・切爾她们就被卖给了别的地方的领主。那时，戚风・切爾也多少能说一些西方的语言了，所以也能从士兵们的闲聊中偷听到类似的内容。

就这样，戚风・切爾她们被带到了杰诺斯城——准确来说，是被带到了托兰伯爵的领地。

这段路程相当漫长。感觉在货车上颠簸了大概一个月。然后，随着路程的推进，气温也越来越高，过了半个月左右，甚至都不需要毛皮装束了。阳光很强烈，灼烧着皮肤。世界被明亮的光芒所包围，就连地面和树木的颜色似乎都发生了变化。

『赛尔法的领土就是这么丰饶啊』

和她一起坐在货车上摇晃的女人，用空虚的声音这样说道。

『明明如此，为什么赛尔法的人民还要威胁被冰雪封闭的马修多拉的领土呢……赛尔法的人民到底有多贪婪啊……？』

从货车的小窗眺望着同样的景色，戚风・切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赛尔法的军队将戚风・切爾的故乡烧得一干二净，但并没有占领那里。所以，感觉是马修多拉想要夺取对方的领土，而赛尔法只是在抵抗而已。但另一方面，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赛尔法独占了如此肥沃的土地。说不定，这片土地原本是属于马修多拉的，只是在太古时代被赛尔法夺走了。

赛尔法和马修多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争斗的呢？在争斗之前，彼此都过着和平的生活吗？究竟是因为什么契机才开始争夺领土，正义又在何方呢——这些事情，戚风・切爾不可能知道。只有从遥远的高处眺望人类生活的神明们才会知道这些事情吧，戚风・切爾开始这么想。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戚风・切爾他们到达了托兰领。从货车下来之后，等待着他们的是穿着白色铠甲的托兰士兵们。

「你们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里工作。只要好好工作，就不会被鞭打。另外，企图逃跑的人当场就会被斩首。」

在场的同胞们沉默地听着这些话。因为被抓住已经过了八年，所以没有能被称为幼童的人。另外，超过二十岁的女性已经被卖到别的地方，所以留在这里的是少数的年轻女孩和各种年龄的男性。

「……你们之中，有人会说西方的语言吗？」

不久后，一个像是士兵长的男人这样说道。

「会说西方语言的人，就负责把我们的语言传达给同伴们。只要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得到比其他人更高级的食物和床铺」

大约有十个人无奈地报上了名字。他们并不是期待真的能得到高级的食物和床铺。只是觉得如果撒谎的话，之后会被鞭打。戚风・切爾和哥哥艾利欧・切爾也包括在其中。

「好。那么，把刚才我说的话传达给所有人。然后，告诉他们如果偷懒的话，就会被饿一顿，让他们努力工作」

就这样，他们在托兰领开始了新的生活。

工作还是耕田。工作内容是种植能在这片土地上收获的软包和马马利亚。从天亮到日落，奴隶们又像动物一样工作了一整天。

但是，和之前相比，现在的生活已经轻松很多了。虽然白天的炎热让人难以忍受，但晚上已经不会冷得发抖了。一天还能吃到两顿饭，虽然大部分还是粗糙的波糖汤，但肉和蔬菜的量都增加了。而且，会说西方语言的人，正如一开始被告知的那样，偶尔还能吃到烤软包和香草味的奇谬鸟肉。

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总之都能吃到饱。这片土地的领主似乎认为奴隶因饥饿或疾病而死是「损失」，所以绝对不会吝啬食物的量。

这样一来，原本就是马修多拉的健壮人民。男人们的身体转眼间就变得壮硕，甚至感觉身高都长高了。已经十八岁的戚风・切爾也终于得到了月经。

而且，还有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自从来到这片土地之后，就几乎不会被皮鞭抽打了。在以前的宅邸里，就算犯了点小错也会被鞭打。不，就算没有犯错也会被鞭打，还会被痛骂一顿。对于憎恨北方人民的他们来说，挥舞皮鞭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过，这片土地的西之民们，很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挥舞皮鞭。虽然企图逃跑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处决，但除此之外，他们不会受到暴力对待，也不会被痛骂。

说到底，他们甚至没有憎恨北方人民的想法。虽然他们似乎会轻视北方人民，或是畏惧北方人民，但其中看不到憎恨、怨恨或愤怒的情感。看来居住在杰诺斯镇的人们，似乎没有与马修多拉的人民交战过，所以没有理由憎恨或怨恨他们。

『话虽如此，他们也绝对不是好主人。我以前工作的城镇，北方人民的待遇比这里还要好。』

从其他领地被买过来的女奴隶这么说过。在她以前工作的地方，工作能力强的奴隶会得到铜币，甚至可以娶同为北方人民的奴隶为妻。对戚风・切爾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事。

『这片土地反而因为离马修多拉太远，所以不知道怎么对待奴隶。有些人只要得到铜币就会努力工作，如果允许生孩子，他们也会下定决心在这里生活下去。反正生下来的孩子也会被当成奴隶使唤，对主人来说应该也没有损失吧？这里的主人完全不懂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似乎还有其他奴隶也抱持着这种不满。因此，企图逃跑的都是这种人，和戚风・切爾同乡的人全都乖乖地接受了新生活。

戚风・切爾她们以前是在更加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的。只要不放弃在这里生活，说不定还能被更好的主人买走。或者，说不定还会像以前一样被赋予残酷的生活。如果要逃跑，等到情况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候也不迟——她们被这样的想法束缚住了。

就这样过了半年左右，变化的一天到来了。一个陌生的武官来到这里，让奴隶们在田地前排好队。

「这次，领主大人想要侍奉他的奴隶。从你们当中选出三个最擅长说西方语言的人，带到领主大人那里去」

被选中的，是包括戚风・切爾在内的两名女性和一名男性。

艾利欧・切爾也报了名，但被无情地拒绝了。这是戚风・切爾最后一次看到哥哥。

原本寝室就是男女分开的，工作的时候也不允许说话，所以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哥哥的存在。就连这样短暂的时间，戚风・切爾她们也被夺走了。

因此，即使被召到城下镇，戚风・切爾也只感到空虚。即使锁链被解开，身体被清洗，穿上比在故乡时更高级的衣服，这种心情也没有改变。

而且，戚风・切爾的想法是正确的。

那里绝对不是比外界更幸福的地方。

戚风・切爾她们被分配到的是在气派的石造宅邸里打杂。工作内容是送餐，搬运行李，洗衣服，照顾客人。

比起在农地工作，这份工作应该轻松得多。但是，那里只有西方的人民。虽然偶尔会有东方或南方的人民造访，但北方的人民不可能被邀请。而且，她和同样是打杂的两人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工作，因此她体验到了至今为止最强烈的孤独感。

宅邸的主人是托兰伯爵家的当家，名叫赛克雷乌斯的阴森矮小男人。这个男人也不憎恨北方的人民。但是，他比监督奴隶的士兵们更加蔑视北方的人民，用仿佛看着野兽般的眼神看着戚风・切爾她们。

这样的赛克雷乌斯之所以会特意命令北方的人民侍奉自己，应该只是心血来潮吧。造访他宅邸的客人们看到戚风・切爾的模样，都感到惊讶和有趣。尤其是南方的人民，由于没有机会见到遥远的马修多拉的人，所以感觉他们打从心底觉得稀奇。

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赛克雷乌斯不把北方人民当作人来看待。戚风・切爾她们除了平时的杂务之外，还被赋予了「试毒」的工作。

恐怕赛克雷乌斯这个人完全不信任他人吧。尽管如此，他却不断从外部招来有名的厨师，不让人试毒的话，他就无法享受那些料理。

如果是北方人民的话，就算中毒身亡也无所谓。这似乎就是他让戚风・切爾她们侍奉自己的最大理由。

但是，除了这一点之外，赛克雷乌斯也绝不是一个坏主人。总之，他不把北方人民当作人来看待，所以对她们既不感兴趣也不关心。而且她们几乎没有什么机会直接见到赛克雷乌斯，所以就算被他蔑视，也不会受到什么危害。

所以问题在于另一个主人。他名叫希尔艾尔，是赛克雷乌斯的弟弟。身为护民兵团团长的他比赛克雷乌斯更加残暴，是个恶劣的主人。虽然和他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戚风・切爾曾被他鞭打过几次。

戚风・切爾并没有犯下什么过错。而且希尔艾尔这个人看起来也没有特别憎恨北方人民。尽管如此，他还是鞭打了戚风・切爾。那只是在发泄情绪，就像小孩子发脾气时会把盘子扔出去一样。

但是，希尔艾尔不是小孩子。他是西方人中体格相当魁梧的壮年男子。因为是武官的首领，所以力气也不小。被他鞭打的话，大概半天都动不了。

不过，只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害已经算是侥幸了。除了戚风・切爾以外的两名男女不到一年就被希尔艾尔折磨至死。虽然没有听说详细的理由，但好像是在希尔艾尔面前犯了错，或者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尽管如此，他们应该没有做出试图逃跑的举动，却还是被希尔艾尔逼得魂归西天。

据说赛克雷乌斯因此难得地斥责了弟弟。马修多拉的奴隶们让客人们感到很有趣，而且为了让奴隶们在贵族的宅邸工作，需要进行各种各样的指导。另外，调教新的奴隶需要花费很多工夫，所以应该自重——据说赛克雷乌斯是这么说的。

因此戚风・切爾被救了。在赛克雷乌斯的关照下，她与希尔艾尔见面的机会变得更少，也不再被鞭打。但是，也没有新的奴隶被叫来代替死去的两人。之前轮班进行的试毒工作也变成每次都由戚风・切爾负责。

就这样，戚风・切爾变得完全孤独了。

在那之后，戚风・切爾一次也没有见过北境之民。在被石墙包围的石造宅邸中，戚风・切爾是唯一的北境之民。被太阳晒得红润的肌肤变得越来越白，肌肉萎缩，取而代之的是长出了脂肪。站在被称为镜子的神奇道具前，映照出的是与过去母亲一模一样的美丽身姿。

但是，戚风・切爾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愉快。从最恶劣的环境被转移到托兰，明明逐渐恢复了人类的情感，却强烈地感受到那些情感又再次变得冰冷僵硬。

为了不冒犯客人，她被迫学习优雅的举止，甚至被迫进行明明不开心却要笑的训练，从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戚风・切爾的心却像黎明前的河面一样冰冷僵硬。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冰冷的水面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就这样过了五年——戚风・切爾依然在石墙中生活。虽然情势在这几个月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唯独这一点没有改变。

现在的戚风・切爾的主人不是赛克雷乌斯，而是他的女儿莉芙蕾雅。赛克雷乌斯和希尔艾尔分别被当作罪人制裁了。听说赛克雷乌斯被关进了牢狱，希尔艾尔则被处以在某地服劳役的刑罚。曾经鞭打奴隶的希尔艾尔，这次自己却像奴隶一样被鞭打，被迫劳动。

托兰伯爵家突然迎来了灭亡。虽然家名依然保留着，莉芙蕾雅也依然健在，但已经看不到过去的荣华了。气派的宅邸被侯爵家没收，莉芙蕾雅也像俘虏一样被剥夺了自由。虽然被选为监护人的托尔斯特正在四处奔走，但这样能保护的只有家名，赛克雷乌斯、希尔艾尔和莉芙蕾雅的立场似乎不会改变。

戚风・切爾再次失去了主人。但是，新的主人是莉芙蕾雅，戚风・切爾的命运没有像五年前那样发生巨大的变化。所有侍童和侍女都被疏远，取而代之的是，戚风・切爾被命令独自一人在主人身边侍奉。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回托兰的农地——又或者会被卖到别的地方——但这些预测全都落空了。戚风・切爾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只是明日太的话一直在她心中回荡。

（艾利欧还活着……和五年前一样，在托兰的田里工作……）

自己对此有什么想法呢？这份感情究竟是喜还是悲，就连戚风・切爾自己也不清楚。

戚风・切爾生活在灰色的墙壁中。仿佛有一道同样厚实的墙壁，覆盖着自己的心。

２

回廊那边的门被敲响了。

陷入沉思的戚风・切爾起身打开门，桑久拉站在门外。

他是守护莉芙蕾雅的随身武官。原本好像是在赛克雷乌斯手下工作的间谍，但不知为何只有他被允许留在托兰伯爵家。这似乎与慈悲或恩赦无关，反而是因为他具备危险的力量，所以不想放任他自由行动。

「打扰了。莉芙蕾雅，您在做什么呢？」

桑久拉用沉稳的声音问道。从外表来看，他是个非常温和的青年。他是西与东的混血，据说以西方神之子的身份活着，但他的皮肤是黑色的，西方语言也说得比戚风・切爾还差，所以怎么看都是西姆的人民。只有淡色的头发和瞳孔颜色稍微散发出西方人民的气质。

「早上在浴堂净身后，莉芙蕾雅大人就一直在这里休息……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戚风・切爾这么回答后，桑久拉便扬起嘴角说「这样啊」。由于他是西之民，所以不认为改变表情是可耻的事。

「我想和她说话，可以帮我转达吗？」

「我知道了。」

只要莉芙蕾雅的心情不是太差，就不会拒绝他的来访。那天莉芙蕾雅也隔着厚重的门扉，告知「让他进来没关系」。

「啊，还有可以帮我泡杯茶吗，戚风・切爾？」

「我知道了。」戚风・切爾重复着同样的话，和桑久拉一起踏进了莉芙蕾雅的房间。

这里是距离杰诺斯城不远的公馆的其中一间房间。虽然空间宽敞，但没有像以前的伯爵家宅邸那样装饰得富丽堂皇。莉芙蕾雅正悠闲地坐在皮革长椅上。

她身上穿着和离开浴堂时一样的室内用白色长衣。没有佩戴任何装饰品，只有快要留长的栗色头发卷成一圈圈，装饰着年幼公主的身体。

「莉芙蕾雅，你好像很无聊呢。」

桑久拉这么呼唤后，莉芙蕾雅便斜眼回望着他。

「是啊。这世上应该没有几个人像我这么无聊吧。」

「偶尔，外出，如何呢？人类要健康地活着，需要，阳光。」

「哼。我要外出的话，就必须每次都把负责监视的士兵叫来，这样彼此都很麻烦。就算做到这种地步外出，也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在等着我。」

「说得也是。那么，骑多多斯如何呢？杰诺斯的贵族们在感到无聊的时候，似乎都会在庭园里骑多多斯来消遣。」

「是啊……以前为了打发时间，我也经常骑多多斯。」

莉芙蕾雅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拄着脸颊，像是在遥望远方般眯起眼睛。

「真令人怀念。虽然只是在庭园里绕来绕去，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骑多多斯，可以锻炼身体需要的肌肉。因此，贵族们才会对骑多多斯，感兴趣吧。」

「哼～如果多多斯能在空中飞，骑起来或许还比较有成就感。」

莉芙蕾雅这么说完后，瞥了戚风・切爾一眼。

「对了对了，我想喝茶。麻烦你泡恰奇茶。」

「我知道了。」

自从失去父亲，过上富裕的生活后，已经过了五个月。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莉芙蕾雅果然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她收敛了许多以前的傲慢，眼神中也经常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的父亲赛克雷乌斯作为罪人被关进了监狱，而她也像被囚禁了一样。虽然名义上是家主，但行动自由却不受允许。无论是外出还是与人见面，都会有监视的士兵被叫来。为了不让心怀不轨的人接近她，他们被要求尽最大的努力注意。

据说与赛克雷乌斯一起做坏事的人全都被抓了起来。但是，即使没有犯罪，与赛克雷乌斯关系密切的人也很多。杰诺斯侯爵似乎认为，其中的某个人会把莉芙蕾雅推上家主的位置，试图为自己的利益而行动。

西方之民会随着新年的到来而增长岁数，所以莉芙蕾雅今年十二岁了。在她迎来伴侣，将爵位让渡出去之前，这样的生活都会持续下去吧。也就是说，她被名为爵位的枷锁束缚，自由被剥夺了。

「……让您久等了」

戚风·切尔将装着恰奇茶的杯子和盘子放在擦得发亮的桌子上。桑久拉看着那些东西，为难地垂下了眉梢。

「连我的份都准备了吗？我可不是客人」

「真啰嗦。要不要喝随你便，但既然你不打算离开房间，就给我坐下。像你这样高个子的人呆呆地站着，我可没办法冷静下来」

当然，这并不是戚风·切尔，而是莉芙蕾雅说的话。戚风·切尔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该听到她这么说，所以准备了两人份的茶。

桑久拉撩起栗色的长发，在莉芙蕾雅的对面坐下。戚风·切尔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向莉芙蕾雅搭话。

「如果二位谈完的话，我就回隔壁房间了……您意下如何？」

「你也暂时待在这里吧？每次要换茶都得叫你过来也很麻烦」

「……我明白了」

莉芙蕾雅会根据心情决定是否让他人靠近自己。看来今天是后者。虽然她以前就有这种性格，但自从失去身份之后，这种性格似乎就表现得更加明显了。

现在莉芙蕾雅的周围只有戚风·切爾和桑久拉。新雇佣的侍从和侍女们都被吩咐尽量不要靠近莉芙蕾雅。看来因叛乱罪被捕的贵族女儿，就是如此令人警戒的存在。

孤独会改变一个人。所以莉芙蕾雅应该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化。但就连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戚风·切爾，也对这些变化一无所知。

「……所以，你早上去了哪里？要是再到处乱晃的话，托尔斯他们又要来无事生非了哦？」

「是的。我被托尔斯叫去，和杰诺斯城的使者见面了。他们要讨论在月底举办的斗技会。」

「斗技会？啊，银月确实有这种活动呢。明明才刚结束复活祭，他们还没闹够吗？」

「是的。在雨季前举办斗技会，似乎是杰诺斯的习俗。由于雨季会让人的心情变得消沉，所以他们才会在那之前举办斗技会，借此鼓舞人心吧。」

这块土地上存在着会持续两个月左右的雨季。今年是三年一次的闰年，所以日期有点难算，不过雨季肯定会在下个月底来临。他们似乎打算在那之前举办斗技会。

「所以，他们邀请我以莉芙蕾雅、托兰城主的身份参加。我刚刚就是在和托尔斯与使者讨论这件事。」

「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对斗技会一点兴趣也没有。」

莉芙蕾雅啜饮着恰奇茶，突然抬起头。

「这么说起来，你不会参加那个斗技会吗？」

「我吗？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是剑士吧？对剑士来说，在斗技会上获胜不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吗？」

「……我不需要荣誉。只要能完成守护莉芙蕾雅的使命，我就满足了。」

桑久拉眯起眼睛微笑，莉芙蕾雅则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把脸转向一旁。桑久拉有时会用哥哥看妹妹的眼神看着莉芙蕾雅。每当这种时候，莉芙蕾雅总是会变得格外冷淡。

（哥哥吗……艾利欧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

戚风・切尔悄悄地待在房间角落，叹了口气。这时，桑久拉不知为何将视线转向她。

「对了，戚风・切尔，你听说雨季的事了吗？」

「是……？雨季怎么了吗……？」

「雨季期间，北境之民似乎会被分配到其他工作。」

「其他工作……？不是修补守护托兰的围墙吗……？」

五年前，戚风・切爾也曾经做过一次这样的工作。由于雨季期间软包和马马利亚都无法正常生长，所以大家会闲下来。不过，桑久拉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工作。他们似乎要我们去摩尔加森林，开辟道路。」

下一瞬间，戚风・切爾哑口无言。摩尔加森林是森林之民的住处，他们就是森林之民将托兰伯爵家逼上绝路。

「他们似乎想开辟一条通往西姆的新道路。森林之民也同意了。」

「可是……摩尔加森林不是有奇霸出没的危险区域吗……？」

「是的。为了不让我们遇到危险，森林之民会协助我们。」

艾利欧・切爾他们要前往森林之民的住处，那些人的勇猛程度不输北方之民。光是想到这一点，戚风・切爾就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

戚风・切爾第一次遇到的森边居民，就是法家的明日太这位奇妙的少年。明日太是一位怪人，他从外地移居到森边聚落。他的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位西方人。而且，他甚至不是猎人，而是被托兰伯爵家绑架过来的厨师。

绑架他的人就是受莉芙蕾雅之命的桑久拉一行人。莉芙蕾雅因为这项罪名，被关进牢里一段时间，桑久拉等人也受到鞭刑的惩罚。

明日太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少年。他的个子比戚风・切爾还娇小，外表看起来相当温柔，体内却蕴藏着激烈的意志力。是森边聚落的生活让他获得了这样的力量吗？他明明被贵族绑架，却完全没有屈服，甚至在第一天晚上企图从二楼的窗户逃走。

明日太的意志力让当时的戚风・切爾感到炫目不已。他对于自己失去自由一事感到愤怒与愤慨——他想要反抗不讲理的命运——十三年前，故乡遭到烧毁后，戚风・切爾认为屈服于命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明日太的反应让她感到相当震撼。

明日太如果是一位战士，戚风・切爾就不会这么惊讶了。不过，他是一位无力的厨师。他看起来甚至比十岁时的自己还要柔弱。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屈服于命运。

森边的同胞最后救了他。如果他屈服于命运，他可能就无法回归到安稳的日常生活之中。不过，日后再次见面时，明日太看起来幸福洋溢，判若两人。他的坚强招来了正确的命运。戚风・切爾这么认为。

当然，如果明日太也跟戚风・切爾有相同的遭遇，他可能也会在某处感到挫折——不过，戚风・切爾无法想象明日太屈服于命运的模样。他的心中有着不同于森边猎人和马修多拉居民的沉稳与强悍。

「……戚风・切爾，你在发什么呆啊？」

听到对方这么问，戚风・切爾回过神来。

莉芙蕾雅正用怀疑的眼神望着她。

「不……听到北方人民被带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有些心神不宁……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这样啊？」莉芙蕾雅皱起眉头，桑久拉对她露出微笑。

「戚风・切爾，你以前在托兰工作过吧？你有家人吗？」

「……是的。」她这么回答后，莉芙蕾雅瞪大眼睛。

「戚风・切爾，你有家人啊？可是，只有你一个人被派到城下镇工作吗？」

她只能回答「是的」。

莉芙蕾雅咬着嘴唇，视线落在戚风・切爾的脚边。由于主人陷入沉默，桑久拉又用沉稳的声音缓颊。

「一定不会有危险的。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请求森边居民协助。我认为森边居民值得信赖。」

「嗯……应该是这样吧……」

此时，有人从外面敲了门，传来模糊的男性声音。

「莉芙蕾雅公主在吗？我带客人来了。」

戚风・切爾将手放在心中那股莫名的感情漩涡上，走向门口，完成侍女的工作。

「我是侍女戚风・切爾……请问客人是哪位……？」

「是南方居民，铁匠店的迪艾儿大人。」

莉芙蕾雅似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不用戚风・切爾询问，她就回答「让他进来」。戚风・切爾打开门，熟悉的武官先向她行礼，然后带客人进来。

「嗨，好久不见，莉芙蕾雅。你今天也关在房间里吗？」

有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头发的少女，笑着走进房间。大概是因为现在还是白天，她穿着像男人一样的加喀尔风格服装。手上拿着一个大皮包，环视着室内。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看到桑久拉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啊——你也在啊。你是桑久拉吧？」

「是的。好久不见，迪艾儿大人。」

桑久拉站起身，行了一个骑士般的礼。然后，用带着微笑的眼神注视着莉芙蕾雅。

「我到隔壁房间待命。有事请叫我。」

「……我又没叫你出去？」

迪艾儿嘟着嘴插嘴说道，桑久拉点头回答「是」。

「可是，看到我这个东方人的模样，你无法冷静下来吧？我想你的随从也希望我离开房间。」

「啊——那你可以暂时到外面和拉比斯玩吗？这样拉比斯也会比较安心吧。」

由于南之民把东之民视为仇敌，迪艾儿很不擅长应付桑久拉。但是，就算有西姆的血统，桑久拉毕竟还是西之民，迪艾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

于是桑久拉离开了房间，戚风・切尔则去泡新的茶。

「你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呢。偶尔也像个贵族一样打扮一下如何？」

「又没有要外出，没有理由打扮吧？」

「是吗？就是因为整天穿着那种像睡衣一样的衣服，才会更呆滞吧？」

在烧开水的时候，也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她是唯一不需要监视就能与莉芙蕾雅会面的客人。

虽然不久之前与她会面时也需要监视，但她所贩卖的商品不是食材而是铁器。她与托兰伯爵家之间进行的交易全部转移到杰诺斯侯爵家，事到如今也没有对莉芙蕾雅耍诡计的余地，所以顺利地解禁了。

应该说，立场与她相同的商人，事到如今应该不会想要与莉芙蕾雅见面吧。也就是说，她可能是杰诺斯之中唯一一位不计得失，想要与莉芙蕾雅见面的人。

「我今天带了伴手礼过来哦！为了以防万一，我先问你，你应该没有吃过午餐吧？」

「正午的钟声都还没响，我怎么可能会吃午餐呢。而且我也没有肚子饿。」

「哼哼～？看到这个东西之后，你可能会肚子饿哦？」

当戚风・切尔刚好准备好茶水回来时，莉芙蕾雅打开了放在桌上的包包。包包的形状扁平，体积庞大。里面收纳着一个盖着盖子的扁平木箱。

「这是什么？你该不会带了食物过来吧？」

「嗯！而且这是明日太做的奇霸料理哦！」

戚风・切尔差点不小心摔落茶具。莉芙蕾雅也错愕地瞪大眼睛。

「我刚好工作告一段落，就跑去驿站城市一趟。我当然也有买你的份哦。」

「……我可是连擅自使用铜币都不被允许的人哦？」

「不要说那种小气的话嘛！反正也才几枚赤铜币而已。能用这么便宜的价格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驿站城市的居民真是幸福啊～」

迪阿尔把叠在一起的木箱放到桌上，然后把大包包放在地上。当她打开木箱的盖子，室内顿时充满了诱人的香气。有炒肉和蔬菜的料理、撒上塔拉帕的圆形肉块，还有像细绳一样弯曲的奇妙料理。

「呃～这个是『黑轮』，这个是『汉堡排』，然后这个是『烤肉』。『汉堡排』本来是夹在波糖饼里卖的，不过因为感觉会变得乱七八糟，所以我请他们分开卖了。」

那个波糖饼是和软包一模一样的白色饼皮，被包在布里。

「啊，不好意思，我想分着吃，可以帮我拿盘子来吗？」

听到迪阿尔这么说，戚风・切尔拿了几盘子来。当她把汤匙和三叉的叉子放上去后，迪阿尔歪着头说：「咦？」

「欸，汤匙之类的不够吧？」

「啊，如果不分别使用不同的餐具，味道会混在一起呢……真是失礼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吃得完这些料理吗？」

戚风・切尔听不懂我的意思，愣住了。

「我说啊，这些料理也包括你的份。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

「欸……？可是我是莉芙蕾雅大人的侍女。侍女和主人不能同桌用餐……」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晚宴。我中午吃轻食的时候，也会和拉比斯一起吃哦？」

当戚风・切尔困惑地站在原地时，连莉芙蕾雅都开口说「没关系」。

「你也坐下吧，戚风・切尔。回应客人的要求也是你的工作吧？」

「是……」

如果是以前的莉芙蕾雅，绝对不会允许侍女同席用餐吧。戚风・切尔端来新的餐具，同时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主人同桌用餐。

「哎呀～其实我也有话要跟你说。明日太要我转告你一件事。」

迪艾儿一边分着料理，一边继续说道。

「明日太要我来确认你有没有好好听你哥哥说过那件事。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吗？」

「是的……达雷姆伯爵家的使者确实有告诉我……不过为什么明日太大人要特地来确认这件事呢……？」

「嗯？复活祭的时候大家都很忙，明日太也没办法和达雷姆家的人好好聊聊吧？他很在意你有没有好好听哥哥说过，还有你有没有因此感到不愉快。」

由于戚风・切爾搬到了这间公馆，她和明日太的缘分也就此断绝。而且就算没有搬家，戚风・切爾是侍女，也是奴隶。她没有立场和以客人身份被贵族招待的明日太对等地交谈。

「然后，我跟明日太炫耀今天要去莉芙蕾雅家玩，他就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事。原来你认识明日太啊。每次来的时候明明都有碰到面，我却完全不知道呢。」

「是的……」

「所以，你没有问题吧？听到家人还活着，你不会感到不愉快吧？」

「……当然不会。」戚风・切爾这么回答。听到哥哥平安无事，虽然她心中怀抱着一种不明所以的情感，但那不可能是负面的情感。而且，明日太还特地为了戚风・切爾派使者过来，她对明日太的感谢之情难以言喻。

「我非常感谢明日太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转告他……」

「嗯。虽然我没办法常常去驿站城市，不过下次去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转告他。」

迪艾儿将奇霸肉串插在木叉上，露齿一笑。身为南方人民的她，没有理由轻蔑北方人民。

「那么，我们开动吧！为了不让料理冷掉，我可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

莉芙蕾雅一直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这里，她也拿起了汤匙。戚风・切爾的心中更加纷乱，将奇霸料理送入口中。

这是她睽违数个月品尝到的明日太的料理。这道料理美味到让她忍不住叹息。

为了试毒，戚风・切爾吃过许多知名厨师的料理，明日太的手艺却不输给他们。而且，她感觉明日太在这几个月内，厨艺又更上一层楼了。

而且，这正是明日太本来应该制作的料理——森边的奇霸料理。明日太的料理相当美味，奇霸兽的肉也相当美味。没想到奇霸兽的肉这么美味，她差点让汤匙从手中滑落。

迪艾儿称为『汉堡排』的料理，是将切碎的肉揉成圆形后烧烤的料理。她一咬下去，肉就在口中轻易地化开。肉中隐藏的油脂和肉汁与炖煮过的塔拉帕融合在一起，让她品尝到难以言喻的美味。

而且，虽然肉被切得如此细碎，口感却相当扎实。愈是咀嚼，愈是能品尝到肉的滋味，这种口感不输给伽马和姆弗鲁大熊。

『汉堡排』这道料理使用了各种各样的调味料。戚风・切尔不知道这些调味料的名称。虽然不知道，不过她可以确定这道料理相当美味。又甜、又辣、又酸、又咸，香气四溢。城下镇的厨师们也相当重视复杂的调味，不过这道料理虽然味道复杂，却相当均衡。这道料理需要甜味、辣味和酸味。

这块肉切成一口大小，吃起来相当有嚼劲。偶尔会吃到的脂肪也相当美味，仿佛要融化在舌间。一起使用的亚力果、蒲菈和尼尔温等蔬菜，也相当适合这样的调味。

「如何？很好吃吧？虽然这道『汉堡排』不是明日太做的，而是森边的女性制作的，不过味道不输给明日太哦！」

「是的……没想到奇霸兽的肉这么美味……」

「你也吃吃看这个『卡琉多纳』吧！像这样用三叉的竹签卷起来，吃起来会比较方便！」

「……迪艾儿，这道料理是不是叫做『帕司达』啊？」

「啊～这种软软的料理都叫做『帕司达』，会因为调味方式而有不同的名称哦。所以这道料理叫做『卡博纳罗的帕司达』。」

「哼，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你讨厌的西姆咒文。」

莉芙蕾雅虽然板着一张脸，不过她明显从明日太的料理和与迪艾儿的对话中感受到快乐和喜悦。她最近明明食量变小了，现在却以不输给迪艾儿的气势吃着料理。她本来就是遗传自父亲的美食家。

（虽然不知道这位叫做迪艾儿的女孩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莉芙蕾雅大人……不过，她们看起来就像一对年龄差距较大的姐妹……）

她们的外表、个性和出生的国家明明都不同，戚风・切尔却这么认为。这么说起来，戚风・切尔是北方的人民，桑久拉是继承东方血统的年轻人。四大王国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的地方，除了杰诺斯之外，应该不多见吧。

「这么说起来，那个东方来的阿莉修娜，常常叫人把明日太的料理送到她在城下镇的宅邸！这样不是很狡猾吗？」

「这并不狡猾吧。如果你这么想，也可以模仿她啊。」

「欸？可是人家常常被邀请去参加贵族的晚宴嘛。就算人家请明日太送过来，人家也没有机会吃到！为什么贵族那么喜欢招待客人啊。」

「我哪知道。他们大概是在比拼自己有多么富裕吧。」

「嗯～如果他们把明日太当成厨师邀请过来，人家一定会主动拜托他过来的～」

当她用波糖面皮包着奇霸肉吃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地说「啊，对了！」。

「下次把明日太叫来这栋宅邸吧？这么一来，大家就可以一起吃奇霸兽的料理了！」

「……禁止擅自邀请森边居民，我没有能力跟资格拜托杰诺斯侯爵这么做。」

「资格是什么啊？莉芙蕾雅姑且是托兰的领主吧？」

「她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领主。监护人托洛克也讨厌浪费铜币，所以她应该不会特地从外面找厨师过来吧。」

「啧！人家还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呢。」

「……而且，明日太应该也不想为了我这种人下厨吧。我是森边居民的仇人之女，森边居民也是我父亲的仇人。」

迪艾儿一脸扫兴，回望着莉芙蕾雅。

「莉芙蕾雅，你恨明日太和森边居民吗？」

「……犯下罪行的是我的父亲，如果我恨他们，就是错怪他人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吧？森边居民认为只要受到惩罚，一切就结束了，明日太也这么想。现在应该没有人还怨恨着你和你的父亲吧？」

莉芙蕾雅没有回答，她吸吮着从竹签上掉下来的『卡鲁罗纳』。看到她孩子气的模样，迪艾儿垂下眉毛，说了句「抱歉」。

「我太多嘴了。我本来也不想重提旧事。」

「……我并不期待身为南方之民的你有这种顾虑。」

「什么嘛～如果你觉得不开心，就直接发脾气啊。不然我也没办法反省啊。」

「我是西方之民，不会把心里想的事情直接说出口。」

「真是的～！」迪艾儿抓了抓自己的短发。不过莉芙蕾雅的心情应该没有迪艾儿所想的那么低落。因为她在想念他人的时候，迪艾儿刚好来访，所以她现在应该还觉得很开心。对莉芙蕾雅来说，迪艾儿果然逐渐成为无可取代的存在。

（如果对此心怀怨恨，就是无理取闹吗……）

如果所有人都能这么想，赛尔法和马修多拉也不会编织出这段充满憎恨的历史了吧。

戚风・切尔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一边用竹签卷起软绵绵的「卡鲁邦那叶」。

就这样，当他们吃着东西时，终于从窗外传来正午钟声的音色。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房间中，今天的时间也缓慢地流逝。

３

隔天。

今天戚风・切爾也在被石壁包围的房间里消磨着时间。

很少有客人会拜访莉芙蕾雅，而且莉芙蕾雅也很少离开房间，所以戚风・切爾除了早上的沐浴和两次的用餐，顶多就是被吩咐去泡茶而已。

以前的话，她会洗衣服或者整理宴会的服装，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但是，像那样活动身体反而还比较轻松。戚风・切爾自从成为莉芙蕾雅专属的侍女后，感觉时间的流逝变慢了两倍。

「其他的侍女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好像会做刺绣哦？」

这样向她搭话的是，在同一个地方休息的桑久拉。他也是，莉芙蕾雅没有叫他时，就只能像这样窝在房间里，或者在外面练习剑技而已。

「……刺绣之后，要做什么呢……？」

「谁知道？装饰在身上，或者送给别人吧？我是男人，不太清楚。」

「这样啊……」

虽然和这个桑久拉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但戚风・切爾不太了解他的内心。戚风・切爾只知道他把莉芙蕾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为什么重要，他想和莉芙蕾雅建立什么样的关系，这些戚风・切爾都不清楚。只是他想待在莉芙蕾雅的身边，为了保护她而不断磨练剑技。

「……戚风・切爾，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桑久拉继续说道。

「而且，从昨天开始，你看起来更加消沉了。你果然在担心同胞吗？」

「不……倒也不是担心……」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即使过了一天，戚风・切爾还是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一想到哥哥们，她的心就躁动不安。但是，如果被问到是不是在担心他们的安危，她又觉得并非如此。

森边聚落是个危险的地方。虽然不知道有多危险，不过她听说住在摩尔加的奇霸兽是一种危险的野兽。如果被锁链绑住的奴隶遭到袭击，说不定会危及生命。不过，既然森边居民会帮忙，戚风・切爾也就不需要再担心下去了——说得极端一点，她甚至觉得就算丧命也无所谓。

奴隶就算活下来，也依然是奴隶。虽然在这里很少遭到鞭打，食物和睡眠也相当充足，不过，她依然是奴隶。没有行动的自由，无法获得铜币，也不被允许生子。如果这样的生活，只能工作到身体无法动弹为止，那么什么时候丧命都是一样的——戚风・切爾这么认为。

她没有痛苦到想要一死了之，也没有幸福到想要继续活下去。这就是马修多拉的人民在这块土地上的生活。在与哥哥们分开之前，戚风・切爾就抱持着这样的心情。

戚风・切爾再次感到胸口莫名地骚动，她回望着桑久拉。

「桑久拉……在你成为莉芙蕾雅大人的随身武官之前，前任城主曾经交代你去巡访各种各样的土地吧……？」

「是的，没有错。」

「那么……你有在其他地方看过被当成奴隶使唤的北之民吗……？」

「有，我看过几次。不过，我很少离开杰诺斯，所以机会不多。北之民被当成奴隶使唤的地方，应该是在更北边的土地吧。」

桑久拉露出了相当沉稳的微笑。不过，很难看出他的心情。虽然他不像西姆人一样面无表情，不过他的微笑似乎也隐藏着自己的情绪。

「……在那些地方，北之民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呢……？」

尽管如此，戚风・切爾还是这么询问。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不是为了工作，而是顺从自己的心情开口说话了——她觉得自从她与明日太交谈之后，就没有这么做了。

「这个嘛。我很少靠近那些地方，所以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不过，他们果然大多被锁链绑住，被迫在田里工作。另外，我在木材加工厂和采石场，也看过北之民。」

「这样啊……」

此时，桑久拉似乎想起了什么，视线望向天花板。

「这么说起来……虽然我忘了那个城镇的名字，不过，我曾经看过一次罕见的景象。」

「罕见的景象……？」

「是的。是一位北之民的孕妇。」

戚风・切爾轻轻倒抽了一口气，不过她马上重新思考，缓缓摇了摇头。

「由于西方人很鄙视北方人，所以这种事应该很少发生……不过，我的同胞之中，年长的女性也会被卖到其他地方……北与西的血脉应该就是这么混杂在一起的吧……」

「是的。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

「是的。由于我没有跟她交谈，所以不清楚事实——不过，那位孕妇看起来相当幸福。」

桑久拉这么说着，再次露出微笑。

「她们，为了男人，准备了食物。其他女人，果然，祝福了怀孕的女人。父亲，如果是西方人，会祝福其他女人吗？」

「…………」

「我是，东西混血。母亲，被从家人身边带走，生活在西方。然后，虽然非常温柔，但非常痛苦。我，因为父亲的命令，被定为西方神之子」

桑久拉保持着同样的表情，怀念般地眯起了眼睛。

「就连友好国的东西，都是这样。北与西，连孩子出生，都不会觉得幸福吧。更不用说，祝福其他女人，我觉得，更加困难」

「…………」

「只是，奴隶之间生孩子，是否被允许，我不知道」

「虽然只是传闻……但我听说，也有允许的地方……」

「是吗。那么，那个地方，就是那样吧」

结果，戚风・切爾的心情变得更加忐忑不安。她感觉到自己的感情在冰冷冻结的表层下翻腾。自从明日太告知她哥哥平安无事后，一直盘据在她心中的某种情绪，似乎受到了剧烈的刺激。

此时，门扉另一端传来清脆的铃声。莉芙蕾雅正在呼唤戚风・切爾。

「……失礼了。」戚风・切爾向桑久拉低头致意后，拉开门扉。莉芙蕾雅不在平时的长椅上，而是伫立在窗边。窗户嵌着栅栏，别说是逃出去了，连伸手都很难。而且，这里是三楼，为了防止她与屋外的人密会，对方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

「莉芙蕾雅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是的。」莉芙蕾雅这么回答，却暂时没有动作。接着，她缓缓地转向戚风・切爾。

「……我想散散步。你可以帮我转告桑久拉吗？然后，帮我换衣服。」

「遵命……请稍等一下……」

戚风・切爾将莉芙蕾雅的吩咐转告给隔壁房间的桑久拉后，走向房间角落的衣柜。

「莉芙蕾雅大人，您要穿哪一件呢……？」

「哪一件都可以。麻烦你帮我挑一件简单的。」

戚风・切爾思索了一会儿，拿起一件淡黄色的长袍和西姆刺绣的披肩，回到莉芙蕾雅身边。

她先脱下莉芙蕾雅身上的白色长袍，露出比长袍更白皙的肌肤。莉芙蕾雅的肌肤宛如北方民族般白皙。她一定是因为一直待在室内，才会变得如此白皙。

接着，戚风・切爾发现自己白皙到无法与她相比的指尖，不禁苦笑。戚风・切爾在石头墙中生活的期间比莉芙蕾雅更长。在搬进这栋宅邸之前，她顶多只有在客人带领下到庭园时，才有机会好好晒到阳光。

（不过，西方民族的肌肤比北方民族更加细致，非常漂亮……简直就像陶瓷做的。）

而且到了十二岁，她的身体也渐渐有了女儿的轮廓。不久前还只是个孩子的莉芙蕾雅，不知不觉间身体也描绘出柔软的曲线，甚至能感受到些许的色香。

为了赎罪而果断剪短的头发，也差不多要长到肩膀了。鼻梁和脸颊的线条也渐渐褪去稚气，她就像即将绽放的花蕾一般，看起来楚楚可怜。

（如果她能成长为出色的女孩，娶了伴侣并让出家主之位，莉芙蕾雅大人也能比现在更自由地生活吗……）

戚风・切爾没有同情莉芙蕾雅，也没有怨恨她。虽然她以前脾气很暴躁，但和西尔艾尔她们比起来还算可爱的，而且也没有被鞭打的记忆。而且，她没有得到唯一的家人——父亲的关爱，只能用尖锐的声音鸣叫，看起来就像受伤的小鸟一样。

（就算住在坚固的石屋里，如果不能自由地外出，那就和笼子一样……自己和莉芙蕾雅大人，都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帮莉芙蕾雅穿上黄色的长衣，最后再披上织物的披肩。本来还想说至少准备个发饰，但莉芙蕾雅却说「不用了」拒绝了我。

就这样穿过下一个房间来到回廊，除了桑久拉之外还有两名武官并排站着。他们是负责看守的士兵。在这些士兵的前后包夹下，我们走下楼梯来到屋外。

这栋宅邸是为贵族准备的公馆。有实力的贵族会在城下镇建造气派的宅邸，所以住在这栋公馆的都是侯爵家或伯爵家的旁系血统、骑士、官人和他们的家人。

仰望右手边，可以看见杰诺斯城的威容。莉芙蕾雅背对着它，往中庭的方向走去。

如果没有托尔斯的许可，是不能离开这栋公馆的。公馆用地被石墙包围，门口有卫兵守着。中庭里开着不知是哪位贵妇人培育的花朵，石墙上缠绕着许多藤蔓。

中庭十分宽敞，足以让多多斯在里面奔跑。现在是午后时分，放眼望去没有其他人影。莉芙蕾雅走在围绕着中庭的石板路上，不久后叫了随从的名字「桑久拉」。

「可以稍微离远一点吗？我有话想说。」

「您要和谁说话？」

「……除了戚风・切尔之外，还有谁？」

戚风・切尔吃了一惊，桑久拉则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我也会让士兵退下。」

士兵们虽然感到疑惑，但反正这里是被石墙包围的空间，而且对方是戚风・切尔，根本算不上什么密谈。士兵们决定和桑久拉一起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在听不见对话的地方负责监视。

「怎么了，莉芙蕾雅大人……？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莉芙蕾雅沉默地走了一段时间。桑久拉等人也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跟在后面。莉芙蕾雅终于开口，是在绕了宽敞的中庭半圈之后的事。

「戚风・切爾。你的家人在托兰工作对吧？你的家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的哥哥……」

莉芙蕾雅说着「哥哥」，轻轻咬住嘴唇。她一边走着，视线一直朝着自己的脚边。

「但是，你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宅邸里工作对吧？你和你哥哥，到底有多久没见面了？」

「我从五年前开始在伯爵大人身边工作……从那之后，就没见过哥哥和同胞了……」

为什么莉芙蕾雅会关心那种事呢？戚风・切爾完全无法理解。

莉芙蕾雅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五年……」。

「你们是在五年前被抓去当奴隶的吧？」

「不……我们是在十三年前失去故乡的……在赛尔法的其他地方生活了八年，然后被带到托兰……」

「…………」

「为什么事到如今，您会关心那种事呢……？西方人买下北方人当奴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但是，在这个杰诺斯，只有父亲大人会使用奴隶。毕竟没有人会特地跑到这种偏南方的地方来买奴隶。」

「是的……马修多拉和杰诺斯之间距离遥远，就算使用多多斯拉车，也要花上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应该没有人会特地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吧……」

莉芙蕾雅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戚风・切爾的脸。她就像小时候的暴君一样，挑起了眉毛。但是——那双淡色的眼眸中，却寄宿着不安和悲伤的光芒。

「戚风・切爾，你一定很恨我和父亲大人吧。毕竟你被当成奴隶买下，还被拆散了和家人的关系。」

「恨……吗？我也不太清楚……？因为烧毁我的故乡，为了把我当成奴隶而抓走我的，是和杰诺斯没有关系的其他土地的士兵……」

「但是，拆散你和家人的，是我的父亲大人。」

那又怎么样呢？戚风・切爾无法理解莉芙蕾雅的心情，微微歪着头。

「和哥哥分开后，我的内心确实变得空虚……但是，如果问我和哥哥一起在托兰工作的时候是否幸福……我也不觉得幸福……」

「也就是说，只要身为奴隶，无论家人在不在身边，都一样痛苦吗？」

「是……这样吗……我也不太清楚……因为，现在我已经很难想起自己还是奴隶之前的事情了……」

莉芙蕾雅紧紧地抿着嘴。这也是她以前经常露出的表情。但是，现在看起来果然像是在忍住不哭。

「……我被迫和唯一的家人父亲大人分开了。但是，那是因为父亲大人犯下了大罪，所以我无法憎恨任何人。因为父亲大人犯下的大罪，如果他不是伯爵家的当主，肯定会被斩首。」

「是……」

「但是，你们并没有犯下任何罪吧？明明如此，却被夺走故乡，和家人分开……这样，你们却说不恨任何人？」

戚风・切爾把手放在胸前思考。

在冻结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翻腾着。

但是，我不认为这是怨恨或憎恨的感情。

「我并不恨……憎恨某人的心情，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莉芙蕾雅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说道。她的眼中隐约浮现出泪水。

「如果你想回到哥哥身边，我打算告诉托尔斯妥，要他安排你回去。但是，如果你这样也无法获得幸福的话……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为什么莉芙蕾雅大人要为我做这些……？」

「因为！家人是最重要的人吧？如果没犯任何罪，任何人都不被允许拆散他们吧？」

莉芙蕾雅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是因为失去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家人的重要性吗？

她曾经把明日太掳到城下镇。而救出明日太的，是自称明日太家人的森边女猎人。莉芙蕾雅将无辜的人从家人身边带走，现在却为了这样的痛苦而流泪。这也是西方神的指引吗？

戚风・切尔感受到一股未知的激情在心中不断膨胀。仿佛封住这股激情的表层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戚风・切尔，你再好好思考一下。你不想回到哥哥身边吗？虽然对奴隶来说，托兰的生活可能比较痛苦，不过，这样你就能跟家人在一起了哦？对你来说，哪一边比较幸福呢？」

「这……」

「还是说，你要把哥哥叫到城下镇？这可能有点——不，应该相当困难，不过，如果你这么希望，就算要我舔托路斯托和杰诺斯侯爵的鞋子，我也会试着拜托他们。」

「为、为什么莉芙蕾雅大人要为我和哥哥的未来做到这种地步呢……？」

戚风・切爾渐渐失去平常心，想要退开，却被莉芙蕾雅抓住了双手。泪水顺着她光滑白皙的脸颊流下。莉芙蕾雅哭着，脸上依然带着怒意。

「现在，愿意待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你和桑久拉两个人了。其中一人因为我和父亲而变得不幸，我无法忍受。我不想失去你……但更不希望你变得不幸。」

「我……可是用铜币买来的奴隶哦……？」

「没关系！对我来说，你只是侍女！」

她感觉到士兵们在视野边缘动了一下。但桑久拉似乎阻止了他们，没有人靠近这里。

戚风・切爾陷入混乱。突然被灌注了意想不到的激情，戚风・切爾内心的激情也跟着呼应。

「我该怎么做才好？对你来说，怎么做才是最幸福的？什么都好，告诉我吧！虽然我没有任何力量，但我想尽可能地赎清自己和父亲的罪！」

「我……我已经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情感……就连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我都已经无法分辨了……」

戚风・切爾一边说着，一边回握莉芙蕾雅的手。

那是一只非常小，非常温暖的手。

「但是……多亏了莉芙蕾雅大人，我终于明白了……我所追求的，是像莉芙蕾雅大人一样，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

「是……我不知道回到哥哥身边是不是幸福……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知道哥哥平安无事，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和这个世界……」

戚风・切爾那冻结的心的表层，虽然被内侧的浊流蹂躏得满是裂痕，但仍然保持着僵硬。花费了十三年岁月凝固的这颗心，无法轻易地被击碎。

戚风・切爾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戚风・切爾应该对这件事本身产生疑问。如果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为了知道这一点，就必须全力反抗。

就像过去的明日太那样，就像现在的莉芙蕾雅那样，她想要反抗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她不想任由命运的洪流摆布，而是想抓住自己能力所及的幸福——不，她想取回想要抓住幸福的，像人类一样的情感。

「莉芙蕾雅大人……我所希望的是，哥哥和同胞能够幸福地生活……然后，我自己也感受到同样的幸福，和他们一起生活……」

「嗯……那该怎么做才好呢？」

「是的……解放奴隶，是赛尔法的任何人所无法实现的梦想吧……因为北之民也把西之民当作奴隶使唤，所以只解放我们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另外，只要赛尔法和马修多拉的战争没有结束，解放奴隶就会变成帮助敌人的行为，所以更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嗯。」

「不过，或许北之民也能在西之地幸福地生活……听说在其他城镇，也有领主会给奴隶铜币，允许他们生子……从那种城镇被托兰买来的奴隶中，有几个人无法忍受在这里的生活而试图逃跑，结果遭到处决……对那些人来说，那种生活就是幸福到让他们愿意赌上性命的证明吧……？」

「嗯。」莉芙蕾雅一个劲地点头。她应该是在拼命努力理解戚风・切尔想说什么，想要什么吧。

「来自各地的旅人都会聚集在杰诺斯……只要从他们口中搜集情报，就能知道其他土地的领主为什么要给奴隶铜币，又要允许他们生子了吧……如果能让杰诺斯侯爵认为，用这种方式对待奴隶，对领主也有好处……托兰的奴隶说不定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了……」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戚风・切尔？」

「是的……我的哥哥们已经没有力气逃离西之王国了……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在这片土地上寻找幸福生活的道路了吧……？」

戚风・切尔这么说着，自然地露出微笑。

自从与明日太分别后，这是她第一次能像这样自然地露出微笑。

「我的哥哥们没有办法向贵族传达自己的想法……不过，莉芙蕾雅大人就在我身边……而且，您还说愿意为了我们尽一份心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这个北之民的奴隶，能够向杰诺斯的贵族传达哥哥们的想法……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是否幸福……不过，如果现在不幸福，我想要为了获得幸福而竭尽全力……」

「嗯。」莉芙蕾雅再次点了点头。虽然她的眼里依然泛着泪光，但眼神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

「你是马修多拉的奴隶，我则是没有任何力量的空有头衔的贵族，不过，只要绞尽脑汁，说不定就能稍微改变命运。不管是托尔史都、杰诺斯侯爵，还是达雷姆伯爵家的伯亞思，只要是为了杰诺斯，他们都不会吝于付出劳力。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说不定就能让哥哥们过着更舒适的生活。」

「是……不过，您真的愿意为了我们尽心尽力吗……？」

戚风切尔问道，莉芙蕾雅吊起眉毛笑了。她的表情已经让人分不清是笑是怒还是在哭了。

「我只剩下你和桑久拉了。连两个随从都照顾不好的主人，不就是比断掉的刀子还要没用的存在吗？」

莉芙蕾雅用小手背擦了擦眼泪，一只手抓着戚风切尔的指尖开始走起来。

「既然决定了，就回房间制定作战计划吧。首先哄骗托尔斯都，和伯亚思搭上线……啊，马上就要举办斗技会了。在那里也有机会直接和杰诺斯侯爵说话，而且侯爵的继承人伴侣，一位叫尤里菲亚的贵妇人，也莫名地关照我。把她们也卷进来的话，事情说不定会进展得更快。」

「莉芙蕾雅大人……请您千万不要乱来哦……？」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就像被饲养到死的小鸟一样，不使劲地鸣叫的话，就不会有人理睬我们。」

果然莉芙蕾雅也是这样度过每一天的吗，戚风切爾再次微笑起来。

这颗冻结的心总有一天会碎掉吗，能和哥哥一起得到幸福的生活吗，这些事都取决于神的意志，但该走的道路已经决定了。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而且还有愿意和自己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存在。如果这是错误的道路，那西方神和北方神一起挡在前面就好了。

赛尔法和马修多拉开始争斗，已经数百年了——在这段历史中，西方贵族和北方奴隶曾经有过一次手牵手和睦地走在一起吗？

这样想的话，戚风切爾就能更加清爽地露出笑容。

あとがき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异世界料理道》第二十五集。

终于来到第二十五集了。虽然每次都是这么说，不过能累积这么多集数，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爱护。我打从心底想要向各位致上谢意。

由于我身为读者，也喜欢阅读篇幅较长的系列作品，所以本作也让我在满足的心情下继续撰写。虽然我认为短篇和长篇都有各自的优点，不过我似乎特别喜欢在漫长的故事中，描写人际关系的转变和交错。

本作虽然有许多角色登场，另一方面，舞台却几乎没有变动，所以算是相当奇特的风格。虽然故事的篇幅这么长，主角群却只有在妲巴克旅行时离开过杰诺斯。我写出来的故事也真是让人傻眼。明日太之后也会在杰诺斯这块土地生根，与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加深感情，希望各位能继续守护他。

为了在不改变活动范围的情况下增添变化，这一集就让雨季降临了。在没有四季之分的杰诺斯，这是唯一的气候变动。这次的前半战，明日太也遭遇到不小的异变。如果各位能连同这一点一起享受故事，我会很开心。

新撰的短篇故事也直接与雨季有关。主角是云・斯多拉。我之所以会选这种番外篇，是因为在本篇故事中，我还没有写够这个角色。不过，我觉得自己经常选择云・斯多拉和楚儿・帝恩。虽然最近没有写到菈菈・卢，不过我以前也经常选择她。对我来说，每个角色都让我爱不释手，所以，我希望能多少将本篇故事无法描写到的内在和魅力传达给各位。

然后，群像演舞收录了库库鲁耶尔和戚风・切尔的故事。库库鲁耶尔是过去只出现过一次的配角，所以我有些担心各位读者是否还记得她。我想从与明日太没什么关联的人的角度，来描写杰诺斯的变化。

另一方面，戚风・切尔则是描写她的半生。在群像演舞中，我偶尔会像这样描写配角的故事。我之前写过的配角故事，大概是泰伊・孙和玲奈吧。我撰写这种故事时，会沉浸在与本篇故事完全不同的氛围中，如果各位读者也能感受到这种乐趣，我会很开心。

那么——我想这集的内容已经差不多都谈完了，不过还剩下一页的空间。由于后记是请出版社把制书时多出来的页数给我使用，所以有时候会无法写完想写的内容，或是像这样无话可说。

为了炒热气氛，我想要出个谜题。

本作以众多角色为傲，但有些角色在故事结束之后，就失去出场的机会，被我遗忘在记忆的彼端。以下这些角色究竟是谁呢？

①玛萝塔　②吉蒙　③柴拉斯

如果各位读者能记住所有角色，记忆力应该远胜于作者吧。我也是翻阅珍藏的角色一览表，才想起这些角色的名字。

顺带一提，玛萝塔在第十七集登场，吉蒙在第十二集登场，柴拉斯在第十三集登场。我本来想让吉蒙再次登场，结果直到现在都还没达成这个目标。如果哪天我心血来潮，说不定会让他再次登场。

大概就是这样，我勉强填完页数了。

谢谢各位陪我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那么，我要再次向参与本书出版的所有相关人士，以及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二一年五月　E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