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演舞　族長の資質

族長の資質

１

卢家前任家主多古尔・卢是在十五年前左右，将灵魂归还给森林。

当时吉萨・卢才八岁。不过，森边的居民五岁就会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人民，所以吉萨・卢也获准与家人和分家的家主们一起送多古尔・卢最后一程。

多古尔・卢躺在大厅里，痛苦地呻吟着。他不是病死，吉萨・卢的祖父多古尔・卢在狩猎奇霸兽时受了重伤，即将把灵魂归还给森林。

多古尔・卢的年纪不到五十岁，在猎人之间较劲时，他的力量也足以被选为八名勇者之一。这样的多古尔・卢竟然濒临死亡。奇霸兽的尖角贯穿了他的脚，他撞上树木，折断的肋骨刺伤了内脏。

多古尔・卢似乎曾说过「我已经没救了，把我丢在森林里吧」。不过，卢家的猎人们将多古尔・卢带回家里。父亲东达・卢表示，他还要过一阵子才会死，在那之前，他应该先跟家人道别。

「哼……我流了这么多血，连呼吸都很困难，不过，看来我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就死去啊……」

没过多久，多古尔・卢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低沉的声音。他的伴侣蒂多・敏・卢用布擦拭着他嘴角流下的鲜血。

十五个人聚集在大厅之中。分别是继承家主之位的长男东达・卢、他的伴侣米雅・雷・卢、他们的孩子吉萨・卢和薇娜・卢、多古尔・卢的母亲纪芭・卢、多古尔・卢的伴侣蒂多・敏・卢——本家有这六个人，其他则是分家和眷族的家主们。吉萨・卢未满五岁的弟妹们应该在寝室里，由分家的女性们照顾。

「东达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卢家本家的家主……身为卢家本家的家主，你要领导五个眷族……」

「是。」东达・卢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东达・卢今年二十七岁。他的力量也足以被选为八名勇者，这几年也常常赢过父亲多古尔・卢。他绝对有资格率领卢家一族。

东达・卢的蓝色眼眸燃烧着火焰，紧盯着逐渐死去的父亲。多古尔・卢紧闭着双眼，继续开口：

「我即将年满五十岁……我并没有活得太久……你比我更有力量，一定可以带领我们家族……」

「是。」

「不过……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亲手取下札特・孙的首级……你比我还要血气方刚，一定比我更不甘心吧……」

「没这回事。我相信身为家主的父亲大人比任何人都还要正确地领导着我们。」

「呵呵……你这种人竟然也会说出这么感人的话啊……」

多古尔・卢失去血色的脸上浮现一抹无畏的笑容。不过，他的口中同时喷出大量鲜血。蒂多・敏・卢再次擦拭他的嘴角，年幼的薇娜・卢用颤抖的指尖抓住吉萨・卢的手。薇娜・卢前几天才刚满五岁。

「蒂多・敏啊……看来我只能走到这里了……我将管理者的位子交给身为新任家主妻子的米雅・雷……往后就拜托你带领卢家的女人们……」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蒂多・敏・卢圆润的手紧紧握住伴侣的手。虽然她的眼眶泛泪，不过她的嘴角还是挂着一如往常的温柔微笑。

「我的母亲，前任家主纪芭啊……请用你强大的灵魂和稀有的智慧引导年轻的家主……」

「是啊……没想到我竟然会送你最后一程……我答应你，在我死去之前，我都会扶持卢家一族……」

纪芭・卢已经年届七旬，不过她娇小的身体却蕴藏着不输给任何女人的生命力。她的眼皮有些下垂，不过她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芒，温柔地凝望着儿子。

「还有吉萨……吉萨也在吗……？」

「我在这里。我和薇娜在一起。」

吉萨・卢跪着前进，窥视着东达・卢的脸庞。东达・卢的红发宛如火焰般卷曲。不过，他的脸庞宛如岩块，已经没有一丝生气，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你身为长男，总有一天会从东达手中继承家主的位子……你要将我的死状和东达的生存方式烙印在眼中……为卢家带来正确的道路……」

「东达，不要紧的。大家都知道。」

蒂多・敏・卢静静地这么说，将指尖埋入伴侣的红发之中。

一滴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轻轻弹在伴侣的脸颊上——卢家的家主东达・卢最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将灵魂归还给孕育生命的森林。

失去生命的森边居民，会将灵魂和肉体一同归还给森林。不管是男人们或女人们，都会将亡骸埋进森林之中。

没有人知道回归森林的灵魂会何去何从。他们会融入森林，为人民带来新的恩惠吗？还是会转生为人或野兽呢——森边居民认为，这一切都是森林的旨意，不需要多做思考。

总之，多古尔・卢的亡骸在当天晚上回归森林。为了不让懞兽和奇霸兽挖开坟墓，他们挖了一个很深的洞穴，将遗体埋入其中。有时候他们会将猎人的衣服和刀具一起埋入坟墓，有时候会将这些物品托付给死者的孩子，这次他们将这些物品一起埋入坟墓之中。

为了不让奇霸兽靠近，他们燃起许多火把，所有男人一起挖洞。这段时间，女人和小孩会吟唱悼念死者的词句，祝福死者四十九年的生命。

隔天——

世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迎接早晨，耀眼的阳光照耀着卢家聚落。

不管有多么悲伤和失落，森边居民都不允许怠慢每天的工作。失去家人，感到悲伤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没有必要将悲伤表露在外。就算看到这种模样，死者也不会感到安心。因此，留下来的人必须将对死者的悼念藏在心底，拼命地过自己的生活——这是森边居民的习俗。

因此，吉萨・卢也没有跟家人进行什么特别的对话，独自进行着早上的工作。他在家门前摊开垫子，将女人们摘回来的皮果叶晒干。如果没有皮果叶，就无法保存肉品，所以这也是相当重要的工作。吉萨・卢感到骄傲，认为自己能够负责这项工作，将小小的皮果叶摊在垫子上。

此时，一位男人走了过来。他是分家的家主，蓼达・卢。

「吉萨・卢啊，东达还在睡觉吗？」

「啊，蓼达・卢……嗯，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他应该还在寝室休息。」

「这样啊。」蓼达・卢用冷静的眼神望着吉萨・卢。

蓼达・卢是东达・卢的幺弟，不过，他的外表和个性与哥哥相差甚远。他今年才二十岁，身材纤细，留着一头黑褐色的长发。他的眼尾微微上扬，总是相当沉着，吉萨・卢不曾看过他激动的模样。

「爸爸怎么了吗？如果你有事找他，我去叫他起床。」

「不，不用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闭上嘴巴。他不仅沉着冷静，还相当沉默寡言。

蓼达・卢在十七岁的时候娶妻，所以吉萨・卢五岁的时候，他已经离开本家了。他很快就生下孩子，所以长姐马上就要三岁了，第二个孩子也快要一岁了。不过，本家还有许多幼童，所以他们应该会和其他分家合力养育孩子。

「……老幺路多・卢过得好吗？他当时还是个小小婴儿呢。」

「嗯。纪芭和蒂多・敏笑着说，虽然他个头娇小，不过很有精神，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蓼达・卢这么说完，又闭上了嘴巴。吉萨・卢本来就很喜欢蓼达・卢沉默寡言的个性，不过，他今天的样子让他有些挂心。

「蓼达・卢，怎么了？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担心。」

「不，不是这样的……我有些在意一件事。」

蓼达・卢这么说完，点了点头。

「我还是在进森林之前跟东达谈谈吧。不好意思，你可以去叫醒东达吗？」

「嗯。」吉萨・卢站起身，冲向家里。他一打开玄关门，婴儿的哭声就传了出来。那是小妹路多・卢的哭声，他现在正躺在母亲的怀里。两岁的凌奈・卢躺在草编的摇篮里，五岁的薇娜・卢和四岁的达鲁姆・卢正窥视着她的睡脸。纪芭・卢和蒂多・敏・卢似乎已经出门工作了。

「哎呀，怎么啦？吉萨，有时候会突然下雨，你不能离开皮果叶哦。」

「蓼达・卢正在顾着，不要紧。有人要我来叫醒东达父亲。」

「这样啊。东达在寝室里，不过他应该已经醒来了。薇娜，你可以去叫他过来吗？」

「嗯。」薇娜・卢冲向寝室。东达・卢确实已经起床了，他马上出现在我们面前。

东达・卢比蓼达・卢更高大，体格也壮了一圈。东达・卢和蓼达・卢之间各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所以他们相差七岁。吉萨・卢和幺弟路多・卢也相差了七岁，所以他们未来也会变成这样的关系吧。

「蓼达・卢在找你。他说在进入森林之前，有话要跟你说。」

「这样啊。」东达・卢在玄关坐下，开始穿上皮制的鞋子。他的蓝色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严肃的侧脸也一如往常。不过，他今天果然比较沉默寡言，或许是因为昨晚和父亲多古卢・卢道别了吧。

我和东达・卢一起走出家门后，蓼达・卢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望着皮果叶。

「蓼达，这么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啊？」

「啊，我有话想跟你说。」

蓼达・卢瞄了吉萨・卢一眼。不过，他没有移动，继续开口：

「东达，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当然是指孙家的纷争啊。」

蓼达・卢的语气相当沉着。

「我去年也陪同父亲出席家主会议，与札特・孙对峙……老实说，我没想到札特・孙会是如此强大的男人。」

「哼，看到恶名昭彰的族长，你吓得发抖了吗？」

「这是当然的。那个男人的力量比卢家的任何一位族人——比父亲多古卢和你都还要强大。在亲眼确认之前，我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听到对方这么说，吉萨・卢相当讶异。多古卢・卢和东达・卢，还有卢家八名勇者，这八个人就是森边最强的猎人了——年仅八岁的吉萨・卢一直如此深信不疑。

「而且，孙家还与北方一族缔结了血缘关系。虽然我们的眷族，尤其是雷和卢堤姆，他们的力量逐渐成长茁壮，不过，如果要与萨萨和德姆为敌，他们还是没有胜算。」

「…………」

「我知道。如果五年前的罪行属实，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过孙家。我也清楚地知道父亲多古卢的遗憾……不过，我认为胡乱举刀相向并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我们战败，剩下的女人和小孩也会失去生存之道。」

「……这一点我当然清楚。」

「你真的清楚吗？你的双肩上可是背负着六个氏族的命运哦？卢、卢堤姆、雷、敏、马姆、姆法——你的一举一动，将会决定这将近八十位族人的命运。」

「蓼达，你认为我渴望流血吗？」

东达・卢露出无畏的笑容。不过，他的蓝色眼眸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多古卢父亲希望的是森边的安宁，而不是破灭。如果卢家现在拿起刀，不只是眷族，整个森边聚落都会灭亡。顺从孙家的氏族和反抗孙家的氏族，将会战到最后一刻，直到最后一位猎人倒下为止。」

「是啊，所以父亲多古卢才会收起刀，放过孙家的罪行。不过，现在的家主不是父亲多古卢，而是你，东达。……你有办法像父亲一样，放过孙家的罪行吗？」

「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东达・卢突然抓住蓼达・卢的胸口，厉声这么说。

「孙家没有资格成为族长。札特・孙是失去猎人荣耀的卑鄙小人。我怎么可能认同那种男人成为族长。」

「不过，东达啊……」

「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我们重提五年前的旧账，又能怎么样？他们确实掳走了慕法的女人们，但我们没有证据，卢家和慕法家也已经收起刀了。就算我们现在拿起刀，其他氏族又不是我们的眷族，他们根本不会理睬我们。这么一来，我们根本无法获胜。」

东达・卢粗鲁地推开蓼达・卢的身体，从喉咙发出「哈」的一声。

蓼达・卢依然没有失去冷静，他回望着对方。

「东达，你打算怎么做？」

「这还用说吗？直到那些家伙再次犯下无法饶恕的罪行之前，我们都要养精蓄锐。我们需要不输给孙家和北之民的力量……这么一来，我们才能为留下这种麻烦事，就让灵魂回归森林的老爸报仇雪恨。」

「……忍耐这个词汇最不适合你了，东达。」

听到蓼达・卢这么说，东达・卢一脸愤怒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这家伙，这是对哥哥说的话吗？」

「是啊，我很佩服你。昨晚才刚失去父亲，你已经做好身为家主的觉悟了。」

蓼达・卢微微地勾起嘴角。这说不定是吉萨・卢第一次看到蓼达・卢的笑容。

「抱歉，我太小看你了。我赌上猎人的荣耀，会遵从你的指示。东达，身为卢家本家的家主，为我们指引正确的道路吧。」

东达・卢哼了一声，瞪着吉萨・卢。

「吉萨，你干嘛一脸错愕啊？」

「……前任家主多古兰要我好好观察东达・卢的生活态度。我只是照着他的话去做罢了。」

「你的眼睛那么小，真的有在看吗？」

东达・卢粗鲁地抛下这句话后，揉乱了吉萨・卢的头发。

许久没有碰触到父亲的手，他的手大得难以置信，而且强而有力。

２

随着时间流逝，年幼的吉萨・卢也渐渐理解了许多事情。

身为族长的孙家是恶贯满盈的一族，前任家主多古兰・卢一直磨着利牙，等待着制裁孙家的时机。不过，卢家的力量还不够，也没有证据证明孙家犯了罪。前任家主多古兰・卢每年都会在召开家主会议时与孙家见面，一直隐忍着——最后，他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将家主的位子传给了东达・卢。

在那之后，东达・卢也一直过着韬光养晦的日子。直到孙家犯下无可推诿的罪行之前，他要获得凌驾孙家和北之氏族的力量。前任家主多古兰・卢订下了这样的目标，而东达・卢也正确地继承了这个目标。

东达・卢成为家主后，过了五年左右，札特・孙罹患疾病，将家主和族长的位子传给了兹罗・孙这个儿子。兹罗・孙和父亲不同，是一位没有任何力量的猎人。他只遗传到父亲傲慢又卑劣的个性，是一位连卢家最年轻的猎人都能轻易砍下他的头的男人。大家都这么揶揄他。

不过，东达・卢还是没有采取行动。就算孙家失去力量，其眷属北之氏族却变得越来越强大。

族长换人之后，孙家也变得更为小心谨慎。不，与其说是变得小心谨慎，他们明显是在畏惧卢家吧。只要有任何差池，族长兹罗・孙就会毫无尊严地低头道歉，试图让事情圆满落幕。尽管如此，他们却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做坏事，让小氏族的人和城镇的人吃尽苦头。

「说不定在我们拿起刀之前，北之氏族就会对孙家感到失望了。」

尽管这么说，东达・卢还是没有采取行动。直到出现确切的证据之前，他都不会拿起刀。然后，他不会让森边陷入毁灭，而是带来安宁。为了遵守这两个誓言，他发挥了钢铁般的自制心。

吉萨・卢长大之后，这么想。自己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就是这样的部分吧。

年幼的弟弟们也成长为优秀的猎人。然后，他们也各自从父亲身上继承了难能可贵的特质。

二哥达鲁姆・卢继承了父亲宛如烈火般的勇猛。他绝不允许有人忤逆自己，他的个性就像一把烈火，能够烧尽一切。大家都说他长得最像年轻时的父亲。

幺弟路多・卢继承了身为猎人的资质。由于他年纪还小，力气当然比不上哥哥们。不过，吉萨・卢和达鲁姆・卢都没有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获选为八名勇者——而且，虽然路多・卢的体格比任何人都娇小，他狩猎奇霸兽的数量却不输给哥哥们。

跟这些弟弟相比，自己到底继承了父亲的什么特质呢？吉萨认为，自己继承的是严以律己的坚强意志。换句话说，他或许继承了「身为本家的长男」的觉悟。

而且，卢家在没有拿起刀的情况下，就见证了孙家的灭亡，成为新的族长家族。身为卢家本家的家主，他不只要负责眷族，还必须为所有同胞的未来负责。

如果自己判断错误，说不定会将森边居民带向灭亡。就像孙家缓慢地走向灭亡一样，族长的言行举止会左右整个家族的命运。

自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正确地活着。

这就是吉萨・卢的觉悟。

达鲁姆・卢和路多・卢比其他人更不擅长压抑情感。这种凶猛的个性确实也是卢家的血统。妹妹们也拥有这种气质，而且，听说纪芭・卢这位前前任家主年轻的时候，也拥有宛如烈火的一面。

吉萨・卢继承的气质，反而比较接近蓼达・卢和信・卢这种沉着的个性。蓼达・卢本来也是本家的人。他是纪芭・卢的孙子，也是窦古兰・卢的儿子。不论是宛如烈火的个性，还是沉着的个性，都是卢家的特性。

不过，吉萨认为，没有人只拥有其中一种特质。这不过代表哪一种特质比较强烈罢了。蓼达・卢和达鲁姆・卢一定也潜藏着凶猛的个性，而达鲁姆・卢和路多・卢一定也潜藏着沉着的个性。吉萨・卢也是如此。

吉萨・卢并不是一个心如止水的人。他反而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凶猛。他无法理解弟弟们喜怒分明的个性，不过，他认为这代表自己不够自律。

弟弟们可以这样。不管他们多么凶猛，只要不误入歧途就好。对吉萨・卢来说，这反而是一种值得爱的气质。

不过，吉萨・卢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不管他的情绪多么动摇，他都必须先停下脚步，思考一番，找出正确的道路。

东达・卢已经四十二岁了。再过几年，他就会到达前任家主寿终正寝的年纪。而且，东达・卢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就成为家主了。吉萨・卢马上就要二十四岁，他不认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而且，东达・卢在与森之主的战役中，受了重伤。幸好，只要花上一段时间，他就可以恢复猎人的能力。不过，如果一个不小心，吉萨・卢可能马上就要继承家主和族长的位子了。

吉萨・卢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正确地领导同胞。不过，他无法逃离自己的命运。只要他没有比父亲早一步回归尘土，他总有一天必须继承族长的位子。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吉萨・卢必须尽全力获得与族长相称的能力。

「……不好意思，他睡着了吗？」

一位年轻女孩担心地这么说，打断了吉萨・卢的思绪。

吉萨・卢回过头后，看到两位女孩正仰望着自己。她们是驿站城市旅社的老板女儿。

「我看起来像在睡觉吗？」

今天是银月十日——杰诺斯城里的居民们不分身份高低，都聚集在卢家聚落，举办亲睦宴。吉萨・卢退到广场的角落，心不在焉地望着热闹的宴会，独自陷入沉思。他没有坐下，甚至没有躺下。

「因为你从刚刚开始就一动也不动啊。森边的猎人站着也能睡着吗？我忍不住这么想。」

一位女孩的肩膀和腹部和森边的女人一样裸露在外，她笑着这么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做佑美。

另一位女孩的五官看起来很柔弱，她仰望着吉萨・卢，羞涩地微微一笑。她叫做黛莉亚・马斯，与孙家有着不浅的恶缘。

「其实，我们有事想找你商量。」

佑美这么说的同时，将手中的大木盘递给吉萨・卢。蒂莉雅・马斯也举着相同大小的木盘。木盘上放着莉蜜・卢等女孩们制作的波糖煎饼和恰奇饼等甜点。

「我们可以把这些点心拿去给那些小孩子吗？」

「那些小孩子？」

「嗯。那些不满五岁的小孩子都被聚集在某户人家吧？他们没办法在这样的日子里吃到大餐，我觉得很可怜，所以想说至少拿点心给他们吃。」

这还真是奇特的提议。吉萨・卢摸着下颚，交互望着两位女孩。

「你们不需要这么费心。在森边，只有满五岁的人才能成为居民。」

「欸？你这么说会不会太冷淡了？不满五岁就不能吃大餐吗？」

「……所有居民都是这样长大的，我不认为需要特别对待现在的幼童。」

「可是，你儿子寇塔・卢也是幼童啊！如果把点心拿给他，他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就算他是我的孩子，我也不能给他特别待遇。这样对其他人太失礼了。」

「呿！」佑美大叫。

「你太死板了啦！你是卢家本家的长男吧？」

「是啊，没有错。」

「那你就是下一任的族长吧！你不能用你的权限，稍微改变一下这种死板的习俗吗？」

听到这句话，吉萨・卢也吃了一惊。

「森边的规矩没有这么随便。再说，不满五岁的孩子不能成为居民，代表我们把他们视为一族的宝物，细心呵护他们。虽然他们不能参加宴会，但我们也不会让他们做家事。我们只是用这种方式守护幼童罢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吃点心吧？如果寇塔・卢会开心，你也会开心吧？」

吉萨・卢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没有说不可以把料理分给别人。不过，我不能擅自把家人和客人准备的料理拿给别人。如果你们真的想这么做，应该要先取得东达・卢的同意。」

「真是的！你太死板了啦！我知道了。只要族长同意就可以了吧？蒂莉雅・马斯，我们走吧！」

「啊，是……」

佑美迅速转身走向广场中央，蒂莉雅・马斯则战战兢兢地仰望着吉萨・卢。

「不好意思，佑美只是有点没耐性，她没有恶意。她一定是因为很疼爱寇塔・卢，才会想到这个主意……」

「我了解。听到别人疼爱自己的孩子，没有父母会不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那么，我先告辞了。」

蒂莉雅・马斯最后留下一个开朗的微笑，跟在佑美身后离去。吉萨・卢用复杂的心情凝望着她的背影。

只要跟城里的人交流，就会出现意见相左的时候。他们不是同胞，却一起参加宴会，这样的状况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刚刚那一幕完全没有害处，不过，只要我们继续跟他们交流，应该就会陆续出现更复杂的问题吧。

（明日太和薇娜等人开始在驿站城市做生意，也才过了六个月又半个月……没有人能料想到，他们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跟城里的人们变得如此熟识。）

我想起东达・卢在宴会前说的话。如果以错误的形式与城里的人交流，森边居民说不定会失去力量。就像孙家的人与贵族交流后，误入歧途一样。

不过，如果他们没有跟城里的人加深交流，确实很难得知真相。孙家究竟做了多么恶逆的行为，贵族们又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协助孙家。正因为他们与泰伊・孙的父亲、卖菜的都拉、卡谬尔・佑旭和梅尔菲力德等城里的人交流，森边居民才能得知真相。

因此，孙家才会走向灭亡。从上一代家主多古尔・卢的时代开始，卢家和孙家之间的纷争，不用刀剑就能和平落幕。

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所以，东达・卢才会要我们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不过——吉萨・卢的心中仍残留着巨大的悬念。不用刀剑就能制裁孙家和贵族，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不过，森边居民是不是要为此付出代价，走上更加充满苦难的道路呢？

过去，我们总是在紧要关头顺利地度过难关。不过，未来不见得也是如此。我们大幅偏离森边的习俗，会不会招来更大的灾厄——吉萨・卢相当在意这一点。

举例来说，就是那个在摩尔加森林开路的计划。如果那个计划实现的话，就会有许多旅人经过聚落的旁边。为了不要招来奇怪的灾厄，梅尔菲力德主张应该要让那些人再次见识森边居民的力量。

吉萨・卢认为他说的话果然也是完全正确。梅尔菲力德这个人拥有钢铁般坚定的信念。吉萨・卢也从没想过贵族之中竟然有如此重视规矩和道理的人。

不过，如果这样还是招来灾厄的话，那该怎么办？预定的道路会经过萨乌帝聚落的旁边。当猎人们进入森林的时候，许多陌生的城里人会经过只剩下女人、小孩和老人的聚落。只要其中一个人心怀不轨，萨乌帝聚落说不定就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至今为止，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遭遇任何危险。族长们在与赛克雷乌斯会谈时，曾遭人放箭攻击，明日太还被贵族绑架。不管是《甘露》剧团的帐篷，还是妲巴克这个城镇，森边居民都曾遭到强盗袭击。虽然他们成功击退了这些苦难，不过，未来不见得也会如此顺利。

不知不觉中，吉萨・卢望向广场。

明日太和爱・法在熊熊燃烧的篝火照耀下，开心地吃着料理。罗伊这位城下镇的厨师和旅行艺人琵诺也待在他们身旁。

（这一切都是法家带来的。）

森边居民前进的道路在这半年内有了巨大的转变。明日太和爱・法带来了这样的变化，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明日太没有来到森边，如果爱・法没有接纳他，森边居民就不会踏上这样的道路。吉萨・卢认为这是灾厄的降临，曾经警告明日太。尽管如此，明日太依然没有退缩，他参加了家主会议，为孙家带来毁灭。东达・卢认为这是正确的道路。因此，森边居民现在依然接纳明日太一行人，继续走在崭新的道路上。

不过——下一任的族长是吉萨・卢。东达・卢退位之后，吉萨・卢必须选择道路。明日太这个人对森边来说是药还是毒？他的行为会带来繁荣还是灾厄？身为族长，吉萨・卢必须看清楚这一点。

吉萨・卢现在几乎已经接受明日太的存在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吉萨・卢总是待在父亲身旁，监视着明日太一行人的举动。就像现在格拉夫・札札透过思霈菈・札札监视明日太一样，吉萨・卢也拼命地凝视着明日太，想要看清楚他的存在究竟是药还是毒。

卢家的家人和亲族几乎都接受了明日太和爱・法的存在。达鲁姆・卢虽然经常找明日太的碴，不过，那只是出于他自己的任性。吉萨・卢不认为那是为了森边的未来着想的行动。

在这场宴会之中，家人们和亲族们看起来相当幸福。他们透过明日太得知美味料理的美妙之处，与城里的人们缔结新的缘分，看起来相当欣喜。至少，现在这个场合之中，没有人忌讳明日太一行人。

吉萨・卢认为，就感情层面来说，这样的想法是正确的。卢家的人因为明日太一行人的出现，获得了莫大的喜悦和力量。就连吉萨・卢也无法否定这一点。自从他吃到明日太制作的『奇霸肉排』之后，他的心中或许就萌生了这样的感情。

不过，吉萨・卢是下一任的族长，他不能任凭感情行事。就算他获得了多大的喜悦，他都必须停下脚步，思考这样的喜悦是否正确。

东达・卢的个性远比自己还要勇猛，他压抑着心中的遗憾，忍受孙家的蛮横将近二十年。如果他没有身为卢家本家的长兄这样的束缚，他早就拿起刀了吧。由于他重视卢家和森边的未来，所以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吉萨・卢继承了父亲的家长和族长之位，他不能轻易地任凭感情行事。

（如果法家的举动会为森边带来堕落和灾厄……我就要将他们——）

此时，一道新的人影站在吉萨・卢身旁。对方的体格与吉萨・卢相仿，眼神相当沉稳，他是森边的猎人——卢堤姆家的年轻家主，卡斯兰・卢堤姆。

「吉萨・卢，怎么了？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吃东西。」

「不……我只是在想事情。」

「这样啊。莎堤・雷・卢呢？」

「莎堤・雷应该在轮流照顾孩子。」

卡斯兰・卢堤姆再次说了句「这样啊」，站在吉萨・卢身旁。

从丹・卢堤姆手中接过家主的位子后，卡斯兰・卢堤姆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有力量和沉着。虽然身为猎人的力量还是自己略胜一筹，不过，吉萨・卢从这位家主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那股力量无法用力量的强弱来衡量。

「……吉萨・卢，你还在迷惘吗？」

卡斯兰・卢堤姆的视线望向与吉萨・卢相同的方向，这么低语。

「你的眼神仿佛在观察明日太一行人，想要确认法家的人是敌是友，以及他们对森边来说是毒还是药。」

「……身为下一任族长，这是理所当然的举动吧？」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卡斯蘭・盧堤姆的声音果然相当沉稳。吉萨・卢不禁认为，卡斯蘭・盧堤姆才是真正能够律己的人。他的态度就是如此沉着。

「吉萨・卢，答案只在你的心中。所以，东达・卢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吧。」

「……父亲东达怎么了？」

「我认为东达・卢虽然全面接纳了法家的人，但他还没有说出『他们是我们的朋友』这句话。这大概是因为东达・卢的个性使然……不过，他可能也不想局限住你的道路。」

吉萨・卢在口中咀嚼着「我的道路」这个词汇。

他感觉卡斯蘭・盧堤姆转头望向自己。

「身为家主的东达・卢说出这句话之后，卢家的未来就会受到这句话的束缚。不过，东达・卢认为比起自己，吉萨・卢更能够与年轻的爱・法和明日太相处，所以，他想要把卢家的未来托付给你吧。」

「…………」

「你还记得明日太说他想要在驿站城市做生意的那一天吗？」

听到对方突然这么问，吉萨・卢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他现在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

「那一天，卡斯兰・卢堤姆带着明日太和爱・法造访卢家。达鲁姆的头和脸都受了伤，所以，我和父亲东达、路多三个人去迎接卡斯兰・卢堤姆。」

「是的，就是那一天。明日太说他想要在驿站城市做生意，所以希望卢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东达・卢答应了他，不过，如果明日太背叛森边居民的信赖，就要砍下他的右手臂——他这么说了吧？」

「是啊，我记得。」

「我认为那也是为了吉萨・卢而说的话。如果不立下这么沉重的誓约，吉萨・卢就不会同意——然后，东达・卢想要告诉吉萨・卢，明日太他们必须展现出这样的觉悟，才能脱离森边的习俗。」

「……这么说起来，父亲东达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认同法家的行为了吗？」

「是的，这终究是我的推测……不过，我认为东达・卢是为了让吉萨・卢走上家主该走的正道，才会刻意对明日太他们提出沉重的条件。」

吉萨・卢望着广场，喃喃自语着「原来如此」。

「没有人知道父亲东达的心情。不过，我当时确实很担心法家的举动。如果没有这么沉重的条件，我可能不会同意让卢家的女人出借给他们。就算父亲东达察觉到我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我认为身为卢家的家主，你这样的判断是正确的。虽然当时你还没有成为族长的继承人，不过卢家必须代替孙家成为森边的典范，所以你没有办法轻易地称呼异国出身的明日太为朋友吧……不过，那位丹・卢堤姆倒是毫不顾忌地公开表示法家是卢堤姆家的朋友。」

「是的，因为父亲丹的个性就是这样。不过，这并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因为我比父亲丹更早称呼明日太为朋友。」

吉萨・卢缓缓地转头望向卡斯兰・卢堤姆。

卡斯兰・卢堤姆的脸上挂着平时的沉稳微笑。

不过，他的双眸中果然寄宿着与过去不同的光辉。他的眼神沉着、温柔，却隐含着果断的决心——宛如从天空瞄准地面上野兽的拉古尔大鹰般锐利。

「……卡斯兰・卢堤姆，你已经决定好自己的道路了啊。」

「是的，关于这件事，我的心中没有一丝迷惘。我永远都会把法家视为朋友。就算有人禁止我这么做，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

「而且，卢堤姆也是卢家的孩子。卢堤姆将卢视为家人，将法家视为朋友，希望今后也能健健康康地走在这样的道路上。」

这么说完之后，卡斯兰・卢堤姆的微笑又变得更为温柔。

「吉萨・卢，虽然我认为现在还不是告诉你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过，我认为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是的。虽然族长这个立场伴随着重责大任，不过，你不需要独自承担。你有家人、有亲族、有同胞。族长率领着整个家族，整个家族支持着族长。森边居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的。孙家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所以才会灭亡。我认为这是森林的指引。」

「…………」

「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你并不孤独，五百位同胞总是陪伴在你的身边——请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吉萨・卢沉默地凝望着卡斯兰・卢堤姆的笑容。

此时，又有人影朝我们接近。那是幺妹莉蜜・卢和城里少女爱・法。

「吉萨哥，你从刚刚开始就在做什么啊？奇霸肉快被吃光咯？」

「……这样啊。」

莉蜜・卢和塔拉牵着手，看起来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塔拉的褐色眼睛闪闪发亮，仰望着吉萨・卢。

「那个啊，我的哥哥们说想要跟吉萨・卢多聊一聊……你不会讨厌这样吧？」

卡斯兰・卢堤姆笑着对措手不及的吉萨・卢说：

「吉萨・卢，你也在驿站城市和达雷姆跟他们结缘了吧？之后应该没什么机会见面了，所以我认为你应该趁现在多跟他们聊一聊。」

「就是说啊。跟大家一起吃料理吧？」

莉蜜・卢用空着的手抓住吉萨・卢的指尖。

塔拉怯生生地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于是，吉萨・卢再次踏向充满光明的广场。

同胞们和城里的人们手牵着手，无比幸福地享受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