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自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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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与惠里转移战场之后不久。
雫与龙太郎仍在展开死斗。
留在战场上的灰尸徒约有七十具,但两人只打倒了十几具。
即使铃留下了从魔,战况仍有些不利。
原因很明显。光龙的吐息威力足以一击改变战场地形,而且体型庞大却能灵敏地直接攻击。另外还有五十只小光龙,随时都在洒下吐息的豪雨。再加上光辉本身对『神威・千变万化』的运用能力正以加速度成长。
「——『神威・炮皇』!」
光辉以『神威』重现原本是水平发射龙卷风炮击的风属性魔法。
目的不是为了粉碎目标,而是为了制造出一条灭光隧道,让他能不受阻碍地前进。
光辉化为疾风,冲过隧道,一瞬间绕到龙太郎的背后。
「——『极大・光刃』!」
『唔哦!』
龙太郎连忙交叉以食人魔为原型的粗壮双臂,同时发动『二重金刚』,并配合自动扩张的魔拳铁甲进行防御。
光之斩击打在龙太郎的双臂上,双方僵持了一瞬间之后,斩击连『二重金刚』都斩断,魔拳铁甲也留下了伤痕。
『别小看我!』
食人魔的固有魔法『冲击操作』让冲击本身消散,龙太郎因此没有畏缩,立即以前踢反击。
但是,这时候光辉已经退后了十米。
「——『神威・十连』!!」
光辉从正面发出有如散弹的灭光炮击。
『魔拳铁甲——「乱打」!』
龙太郎稳稳地站着,连续挥拳。食人魔的臂力与铁甲的魔力结合,形成深绿色的拳头,每一拳都如大炮般猛烈地乱飞。
灭光与魔拳在两人之间的位置激烈冲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双方的力量势均力敌,但是光辉的招式比较多。
『糟了——』
光龙的下颚从背后逼近,一口咬住了龙太郎。
轻铠发出不祥的声响,遭到破坏。龙的下颚本身就是『神威』,本来光是碰到就会造成致命伤。龙太郎靠着食人魔的强韧肉体撑住,但是至少无法再使用『二重金刚』了。
「五阵四刀——『冲破』!!」
龙太郎的身体被解放了。四把黑妖刀发出多重冲击波,轰掉了光龙的头部。
『抱歉,雫!得救了!』
雫没有回应,因为她没有余裕。
仔细一看,到处都有雫的身影。出现又消失,然后又在别的地方出现,然后消失。
这是升华魔法『禁域解放』的超高速移动持续发动的证明。
『瞬时升华』的效率与消耗抑制都很优秀,但是来不及应付现在的战况。
雫咬紧牙关,忍受着如流水般消耗的魔力,拼命地操纵黑妖刀对付灰尸徒。但是小光龙总是来碍事,无法给予决定性的打击。
不知不觉间,黑妖刀本身也只剩下一半的数量。现在又有一把被小光龙咬住,暴露在灭光之中。
黑妖刀的坚固程度是有保证的,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它也发动了『空间断裂』,试图挣脱。
但是,即使有一只小光龙因此而消散,马上又有别的小光龙扑上来咬住黑妖刀,最后黑妖刀还是被咬断了。
从魔也一样,数量已经不到一半了。
螳螂的身影已经不在战场上。周围的建筑物都被光龙破坏殆尽,蜘蛛无法进行立体移动,只剩下一只还活着。
(还没好吗?雫。这样下去有点不妙啊!)
龙太郎在内心苦笑。
「——『天翔裂破』!!」
他应付着数量多得像是小型新月的斩击。
『唔哦哦啊啊啊啊!』
龙太郎只是举起一块约十米见方的瓦砾,然后扔出去而已。没有任何技巧可言。这是只有在食人魔型态下才能办到的蛮力。
瓦砾正面撞上『天翔裂破』,转眼之间便被切成碎片,仿佛被送进了裁断机一样。不过,只要能减少『天翔裂破』的数量与威力,那就没问题了。
『喝啊啊啊啊啊!』
龙太郎强行打散剩下的『天翔裂破』,逼近光辉。
『铁甲变化——「铠贯」!』
右手的魔拳铁甲变形,包覆了整只右手,看起来就像马上枪。铁甲瞬间变得赤热,化为能融解并贯穿任何物体的『贯手』。
「你的企图太明显了,龙太郎。」
双方的速度差距太大了。光辉从龙太郎的身旁穿过,同时命令绕至龙太郎左侧的光龙喷出灭光。
灭光炮击毫不迟疑地射出。龙太郎正要闪避,却察觉背后有气息逼近,全身寒毛直竖。
他马上压低身子,交叉双臂防御,同时大声警告。
『雫!快闪开!』
随后,灭光炮击直接击中了龙太郎。深绿色的肉体发出哀嚎,剧痛贯穿了龙太郎,连自身体内的『金刚』都抵挡不住。
确认雫的气息从背后消失之后,龙太郎往旁边跳开。
通过龙太郎身旁的炮击挖开地面,一直线地延伸至远方,不幸位于射线上的灰尸徒与从魔之一被消灭得连灰都不剩。
『光辉,你这家伙故意让射线重叠的吧。挺有一套的嘛。』
「我跟他可是青梅竹马,熟知他的行动模式,要诱导他的行动并不难。」
『哈,真敢说。』
这时候,雫出现在龙太郎身旁。
「龙太郎!你没事吧!?」
『当然,没问题。』
虽然龙太郎这么说,但他的肉体正冒着白烟,体表也到处崩落。看他的模样,实在无法完全相信他的话。
总之,雫先注视着光辉,同时从『宝物库』取出最高级的回复药泼在龙太郎身上,自己也服用回复药以恢复魔力。
『话说回来,既然你们会合了,应该可以期待吧?』
「嗯。多亏你引开了光辉,我才能看清楚。」
『哈!』龙太郎开心地应声。
『那真是太好了。该开始反击了吧!铃应该也很努力,我们两个联手可不能说赢不了哦。』
「就是说啊。快点打倒那个笨蛋吧!」
两人如此交谈,光辉则是一脸无奈。
他应该是观察过战场,回顾了至今的战斗,确信自己胜券在握吧。
光辉之所以等待两人交谈,是期待他们投降。但是,看到两人仍表现出不肯放弃的气概,他摇了摇头。
「虽然你们让我吃了很多惊,但能力差距还是太明显了。你们也该认命了。惠里的状况也令人担心,差不多该结束了。」
光辉将圣剑高举过头,光龙与数量多出一倍的小型光龙军团呼应他的动作,同时开始凝聚吐息。
灰尸徒们完全不理会追击而来的从魔们,纷纷退离吐息的攻击范围。
看来光辉打算以广范围的吐息蹂躏整个战场。
对此,雫与龙太郎的反应是——
「至天上——『极天解放』!!」
『天魔转变混合变成——「狼鬼」!』
雫发动了升华魔法的极致『禁域解放』的高阶版魔法,龙太郎则是发动了转变魔法的奥义中的奥义,能复合地吸收两种魔物的优点。
雫全身发出灿烂的瑠璃色魔力,龙太郎则变化为拥有食人魔的躯体与角的狼人。
「竟然还有招数!?」
光辉如此惊呼,但两人不予理会。对于有如流星雨般射来的光之洪流,两人也视若无睹。
「先收拾碍事的灰尸徒!」
『交给我吧!』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转眼之间便从战场的中心移动至外围,追上正要以分解魔法与固有魔法进行饱和攻击的灰尸徒们。
两具灰尸徒只能转头望向背后,却完全追不上两人的速度。
下一个瞬间,两人的头颅轻而易举地飞上空中。
「第一阵——『潜行』!第二阵——『开门』!第四阵——『闪华』!」
『从魔们!去妨碍灰尸徒的行动!』
由于速度快得连残像都看不见,两人的号令仿佛从整个战场响起。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管怎么射击都打不中,即使以大范围的攻击扫射,被消灭的也只有灰尸徒与从魔。
这时候,黑妖刀的第一阵消失在地底,有如蚂蚁魔物般在地底潜行,然后从灰尸徒的死角窜出,将之刺穿。
紧接着,第二阵撕裂空间,同时灰尸徒的附近也出现空间的裂缝。
这是『空间断裂』功能的应用,能造出短短数秒的『传送门』。
虽然也能与目标重叠着开启传送门,借此发动空间跳跃斩击,但是很遗憾地,雫与龙太郎的精准度不足以确实地瞄准目标。取而代之地,第四阵冲进了那道裂缝。
对灰尸徒来说,这等于是正在与黑妖刀或从魔战斗的时候,突然有斩击穿越空间而来。他们无法完全应对,陆续被斩成两半。
当然——
「——『秘闪』。」
如果是雫本人,就能以相当高的精准度施展空间跳跃斩击。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究极的升华魔法『极天解放』,才能展现如此绝技的飨宴。
灰尸徒们被以快得让人怀疑先前的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的速度陆续歼灭。
龙太郎也一样。
以狼人的速度袭击,以王鬼的臂力粉碎。
灰尸徒们有的飞翔以争取距离,有的试图联手合作,但是只剩下十具左右的从魔们奋勇地阻挠他们的行动,转眼之间便被鬼之猎人一一收拾。
不过,即使发挥如此破格的力量,两人也绝对称不上游刃有余。
(唔,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妙。意识——快被带走了。)
将自己变成魔物的魔法当然有其危险性。更何况龙太郎所使用的媒介是狼王与王鬼,是深渊的最高阶魔物。他熟练的时间不多,几乎都是凭感觉在使用,而且还是同时变成两种魔物。
四十秒,这是极限。要是超过这个时间限制,继续变身的话……就无法恢复原状。会完全脱离人类的范畴,堕落为真正的野兽。
雫也一样有时间限制,而且几乎相同。虽然这跟『极限突破』不同,不会因为衰弱而无法动弹,但魔力必定会枯竭。
快点、快点、快点!必须在耗尽力气之前排除灰尸徒,对光辉使出最后一招!两人咬紧牙关,奋力地战斗。
「可恶,给我睡吧!」
光辉不耐烦地怒吼。现在的他,简直就像一座全方位发射炮击与斩击的移动要塞。
光龙与小光龙军的猛攻,已经让光辉的行动范围受到限制。现在又变得更难以行动,灰尸徒的歼灭速度自然会下降。
((一定要赶上!))
雫与龙太郎同时在心里这么呐喊。就在这一瞬间——
黑色的蝴蝶群翩翩地飞舞在战场上。
剩下的灰尸徒停止了动作,困惑地望向其他的灰尸徒。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光辉动摇地大叫。雫与龙太郎斜眼看着他,嘴角浮现笑容。
「全军!收拾剩下的灰尸徒!」
『从魔们!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距离时限还剩十秒。雫与龙太郎以要踏破地面的气势转身。
『光辉————!』
当光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龙太郎出现在光辉的身旁,光辉还来不及防御,只能勉强转身面向龙太郎。龙太郎朝着他的腹部挥出全力的一击。
这一击结合了食人魔的臂力与『冲击操作』、狼人的『加速』、魔拳铁甲的『巨人打击』,以及自幼钻研至今的空手道基础,同时也是已达奥义境界的招式——『正拳』。
轰然巨响与冲击声响起,仿佛要将空气震飞出去。
光辉的身体弯成ㄑ字形,「咳」一声地吐出一口血。
冲击直达脑门,虽然光辉没有倒下,但膝盖却抖个不停,只能勉强站着。
『喂,清醒一点吧,挚友。』
「唔,龙太——」
『这是赠品。别再睡昏头了!』
「!?呃啊!」
第二击。光辉的动作迟钝,龙太郎这次改以掌底击向他的胸口。
肺部的空气瞬间被挤出,强烈的压力让心脏不自然地剧烈跳动。
光辉无法呼吸,视野也忽明忽暗,身体与地面平行地飞了出去。
——快重整态势。用光龙挡下追击。
虽然他反射性地思考,但本能所诉说的危机感却更强烈地占据了意识。
他在。在自己被击飞的方向上,站着自己所知的最强剑士。
光辉感到战栗,全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危机感并没有错。
在濒死状态下被击飞的前方,雫正以拔刀术的姿势等着他。
惊人的魔力凝聚在收刀状态的黑刀上。
仿佛无法承受那密度一般,刀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壮烈的琉璃色魔力从刀口溢出。
「雫……」
在莫名迟缓的意识中,光辉将圣剑插在地上,紧急刹车的同时呼唤着雫的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乖乖地接下这一击吧——『真闪』。」
雫静静地咏唱启动词的同时,她的身影消失了。

然后,铿地一声。
刀光一闪,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直线,同时将光辉的身体一刀两断。
「——!」
刀刃通过身体的触感,让光辉发出无声的哀嚎,他明白自己被斩杀了。
他这么以为,于是倒在地上。但是,他发现身体竟然不痛,让他感到困惑。
他试着用一只手摸自己的身体,果然找不到任何被斩杀的痕迹,身体也没有被砍成两半。
「雫,难道……什么!?我的魔力……」
光辉以为自己被斩杀只是错觉,雫果然还是下不了手。他忍不住这么想,但是……
随后,他马上明白雫的那一刀确实斩杀了自己。
最先出现异状的是光龙。那巨大的灭光身体突然往旁边滑开。
隔了一拍的时间,小光龙军团也一样往旁边滑开。
『神威・千变万化』仿佛被斩成两半似地,分裂成两半,然后逐渐消散。
但是,光辉的意识并没有放在这些琐事上。
他的魔力正在流失。明明【神域】应该正在供应无穷无尽的魔力,但是魔力却像是从破洞的水桶流出似地不断流失。
「连、连极限突破都……」
转眼之间,光辉陷入魔力枯竭的状态,连『极限突破・霸溃』都解除了。他跪倒在地,以四肢着地的状态勉强支撑着身体。
雫与龙太郎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两人都解除了『极天解放』与『天魔转变』,气喘吁吁,但脚步仍然稳健。
「雫,你、你做了什么……」
光辉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雫稍微举起黑刀,垂下眼光,回答道:
「魂魄魔法是能够干涉人类非物质能量的魔法。黑刀具备斩断魂魄的能力。」
在得到升华魔法之后,雫对黑刀进行改良,使其原本就具备直接对魂魄造成伤害的能力。而这个能力又更进一步地发展,成为——
——黑刀新机能 真闪。
不只是魂魄,对象的魔力、体力、精神,甚至是支援魔法与异常状态魔法,都能在不干涉肉体的情况下斩断。
「为了看穿寄生在你体内的『魔力供给』与『缚魂』的术式,我花了不少时间……」
明确而绝对的筛选,是达到绝技境界的要诀。为此,必须要有升华魔法的『情报看破』。升华魔法的精髓在于『干涉情报』,而『情报看破』是高难度的魔法,能够看见对象的情报。
在神器的辅助下,雫一直在尝试看穿『缚魂』的术式。因此,她一直无法发挥黑妖刀的高难度机能,也无法使用『真闪』。
「只选择要斩断的事物,斩断。我用作弊的方式,达到了剑士的极致。」
「这算什么……」
光辉一脸愕然。即使听了雫的解释,他还是无法理解。
这确实是可称为剑士极致的绝技,不,已经是神域的境界了。
看雫的眼神,光辉隐约明白,光靠神器的机能是无法达到这种境界的。雫是凭着坚定的意志,绝对不伤害其他事物,只斩断该斩断的事物,才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坚忍不拔、明镜止水的极致。眼前的青梅竹马,竟然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即使是身为勇者的自己,也完全无法触及这样的领域……
「不过,我有一点失算。本来想斩断『缚魂』的咒缚,却没成功……你现在应该还在作着美梦吧?」
雫的二十把黑妖刀与四只从魔——蜈蚣、蜜蜂、两只蚂蚁,将灰尸徒全数歼灭之后,回到了雫的身边。雫让它们在背后待命,自己则举起黑刀。
光辉的表情扭曲,恳求似地说道。
「雫,你没有斩杀我……是因为你的心中还留有对我的感情,对吧?……证据就是,我感觉不到杀意。」
「光辉……」
「别担心。龙太郎也没有杀我。你们两个都由我来救——」
光辉的话只说到一半。
雫挥出黑刀,维持着残心的姿势。她的身影说明了一切。
「斩断了吗?」
「斩断了。」
龙太郎在雫身旁双手盘胸,皱着眉头。他温柔地拍了拍雫的肩膀,慰劳她的辛劳。
雫吐了一口气,收刀入鞘,然后低头看着光辉。
光辉趴在地上,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不过,这次雫确实斩断了『缚魂』。如此一来,惠里植入光辉脑中的矛盾认知应该会崩解才对。
「光辉,洗脑应该已经解除了。你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以及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
雫的口气严厉。接着,龙太郎以有些顾虑的口气说道:
「该怎么说呢……总之,你先好好反省吧。然后,赶快去追南云他们,揍飞那个臭神,然后去帮助在地上战斗的伙伴们……然后,一起回去吧,光辉。」
「……」
光辉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他发出微弱的低语声,声音逐渐地变大,口气也变得粗暴。
「——骗人,这不可能。这绝对是错的。因为我是对的,我只是被洗脑了而已。我竟然会是敌人……竟然对雫……对龙太郎……做了这种事……不该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而已……想成为英雄……想变得像爷爷一样……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全部都被夺走了……雫跟香织都被那家伙夺走了……龙太郎也站在那家伙那边……」
「光辉!」
「喂、喂,光辉!」
光辉的口气变得很奇怪,雫与龙太郎的表情都僵住了。
光辉的指甲都快被磨破了,却仍不停地抓着地面。他散发出的异样氛围,让两人忍不住摆出架势。
「没错……我没有错。元凶是那家伙。只要没有那家伙,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可是,香织、雫、龙太郎、铃,你们竟然都站在那家伙那边……这是背叛。我被你们背叛了!」
光辉猛然抬起头,从浏海的缝隙间露出的眼睛,充满了愤怒与憎恨……
不,他心底的根源是悲叹吗?还是罪恶感、自责、无法回到过去的不安、焦躁、绝望呢?
他对自己所抱持的负面情感满溢而出,若不找个对象发泄,精神随时都会崩溃。他现在应该处于恐慌状态吧。那副模样,果然就像个年幼的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辉发出惨叫,原本应该枯竭的魔力以惊人的气势喷出。纯白的魔力螺旋发出轰然巨响,冲天而去。
那道光辉,简直就像……
「光辉!快住手!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喂,雫!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魔力会溢出!不是已经没有了吗?」
「应该没有啊!我确实斩断了魔力的容器!现在也不是吸收周围的魔素,自行恢复魔力!」
「那是为什么!?」
「既然没有,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拿来用了!大概是从生命力或灵魂强行抽取吧!因为他原本就能使用『极限突破』!不管怎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恶!光辉!快清醒过来!」
没错,那简直就像光辉的生命之光。
实际上应该就是如此。既然发生了正常来说不可能发生的事,当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且,既然是脱离常轨的方法,代价当然也是非比寻常的可怕。
面对释放出暴力般的光辉与压力的魔力风暴,雫与龙太郎拼命地撑住脚步,举起手臂抵挡,同时拼命地呼唤光辉。
但是,光辉仍然处于狂乱状态,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并不是物理上听不见,而是下意识地拒绝听见青梅竹马们的声音。
他只是不断地往自己的内面沉沦,仿佛要破坏眼前的现实,又或者是破坏自己本身,不断地增强生命的光辉。
「……一切都完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香织在、雫在、龙太郎在、惠里跟铃也在,大家应该要一起克服困难,一起前进才对……」
光辉的脸上满是空虚与绝望,扭曲着脸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要失去一切……如果什么都无法挽回……干脆全部都由我亲手毁掉!」
魔力的奔流所及之处,周遭的地面与瓦砾都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如今,狂暴的魔力化为『神威』的光辉。同时,那毁灭之光逐渐凝聚,形成某种形体。
那形体与『千变万化』相同,但是造型不同,是更为巨大、更为强大的存在。
那存在不断地肆虐,等到耗尽力量的时候,光辉的性命肯定也会跟着消逝。
「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龙太郎承受着毁灭之光的凶威,同时往前踏出一步。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雫也咬紧牙关,往前踏出一步。
两人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来,更不是为了惩罚而踏入死地。
绝望、道理之类的,先抛到一旁。
罪与罚之类的,之后再说。
现在要做的,是痛揍这个大笨蛋一顿!揍一顿之后,把他带回去!
两人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
因此——
「雫!神威由我来应付,光辉就拜托你了。」
「那神威比光龙还要危险得多,连我都没办法完全挡下……你会死的。」
雫皱起眉头,龙太郎对她回以无惧的笑容。
「哼,我才不会死。我可不想被那家伙亲手杀死。既然不能死,我就绝对不会死!」
「你这肌肉笨蛋,根本没道理可言……不过,也好。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我要揍到那个闹脾气、自暴自弃的笨蛋哭着道歉为止!」
「好!」
龙太郎冲了出去。他握紧拳头,决心一定要把好友带回去,那拳头有如岩石般坚硬。
他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由于过度变成,思考能力也降低了。
但是,他冲刺的气势却非常惊人。
「别、别过来!别靠近我!」
光辉刺出圣剑,立即发射『神威』。
那简直有如一面墙,巨大的灭光炮击填满了整个视野。
确实,威力比刚才还要凶恶。即使是『狼鬼』,恐怕也会被消灭得连灰都不剩。因此——
「来吧!吞噬光的奈落魔树!!——『天魔转变・王树』!」
龙太郎打出最后的王牌。
全身上下长出节,皮肤变成黑褐色,眼睛发出炯炯的红黑色光芒。
在肉体变化为树木般的那一刹那,『神威』直接命中了他。
龙太郎停下了脚步,但是,他并没有被消灭。
他交叉双臂护住脸部,肉体承受着灭光。
「不、不会吧……」
光辉惊愕地瞪大双眼。他心里本来以为龙太郎跟雫都会回避,没想到竟然会从正面接下这一击,完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龙太郎没有被轰飞,甚至没有后退,非但如此——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发出裂帛般的吼声,一步一步地踩着大地前进。
面对绝对的毁灭之光,他的身影却屹立不摇,有如耸立的大树。
——天魔转变 树人型态。
物理防御力并不高,对火焰的抗性极差,臂力也只有一般水平。
最致命的是速度非常慢,最快也只能达到人类快步行走的速度。
这是在近身战中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弃子。
但是,它有一个堪称特效的特性。
那就是『光喰』。这是固有魔法,能吞噬所有光属性的魔法,将其化为自己的力量。龙太郎为了向光辉表示自己不会背对他,为了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别开目光,准备了这张王牌。
因此,就承受『神威』这一点来说,现在这个瞬间,树人型态是最强的王牌!
在光之奔流的缝隙之间,龙太郎的眼光直盯着光辉。
——我绝对会到你那里去,你可别逃走啊。
意志比言语更明确地传达过来,让光辉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感到恐惧。龙太郎的意志是如此地坚定而耀眼,相较之下,自己显得多么地悲惨。
「我、我说过别过来!再靠近的话,我就杀了你!就算是龙太郎,我也真的会杀了你!」
听到光辉这么说,龙太郎反而笑了起来。因为光辉说『真的会杀了你』,就证明了他其实并不想杀龙太郎。仔细一看,虽然『神威』的威力如此强大,圣剑的光辉却显得有些微弱,仿佛反映出使用者的内心。
龙太郎的肉体已经残破不堪,正如雫的预测,完全超过了肉体的容许量。无法完全吞噬的灭光在全身各处造成裂痕,喷出鲜血之后又消灭。
即使如此,龙太郎仍然笑着,又往前踏出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辉的表情像是精神错乱,又像是在哭喊,放声大叫。
光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只是不断在心里重复着「不该是这样的」,同时为了否定眼前的现实而不断施展力量。
轰然一声,大气为之震动,巨大的身躯站了起来。
那是巨人。仿佛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巨大光之巨人。
光之巨人高高举起手臂,握紧拳头。
然后,仿佛以光辉的惨叫为粮食,光芒爆发,巨人挥出有如恒星的拳头,朝着下方的龙太郎打去。
大地剧烈震动,龙太郎周遭的地面出现无数的龟裂。
「啊、啊啊……」
光辉发出呻吟。他茫然地在脑海的角落确信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刚才亲手杀了好友。
光辉的心发出悲鸣。他的眼神失去焦点,无意义的思考在脑中打转。
就在光辉的精神即将崩溃的时候——
『喂,好友。干嘛露出那么窝囊的表情?』
「咦?」
他清楚地听到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仔细一看,巨人的拳头下方有一道缝隙。
说起来,地面只是出现龟裂,这本身就很奇怪。因为巨人的拳头是超高密度的『神威』,被直接击中的地方应该会消灭,形成一个大洞才对。
也就是说——
「龙、龙太郎?怎、怎么可能,为什么你挡得住……」
龙太郎还活着。他确实还活着,就在巨人之拳与地面之间。
不只如此,他脸上还浮现凶猛的笑容,举起双手挡住了铁锤。
虽然全身冒着白烟与血雾,身上到处都是裂痕,看起来随时都会粉碎,但他仍以双脚稳稳地站着。眼中的力量没有丝毫衰减。
『你这……笨蛋。这种……连气势都没有的拳头……怎么可能……对我有效……呐,光辉。你是杀不死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咦、咦?」
『那是因为……现在的我……是无敌的。从我决定要把笨蛋好友带回来的时候开始……我就是无敌的!所以,你是杀不死我的。在把你带回去之前……我绝对不会……被你杀死!』
「呜、啊……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龙太郎壮烈的话语与身影,让光辉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样的光辉,龙太郎满身是伤,却仍扬起嘴角,笑着说道:
『那还用说吗……?既然你走错了路……身为好友,当然要揍你一顿,阻止你……不是吗?』
「因为,我们是……挚友……」
『没错……不过,这次……这个任务,就让给那家伙吧。虽然很窝囊……但我的拳头……似乎打不到你。』
「咦?」
龙太郎的话让光辉愣了一下。在他的视线前方,一道黑影从龙太郎挡下的巨人铁锤下窜过。
那道黑影正是光辉的青梅竹马。她甩着那注册商标般的马尾,眼神凛然地直视光辉。
「——『真闪』!!」
「——!?」
无形的斩击再度斩断了光辉体内的魔力。
『神威』巨人斜向错开,逐渐消散。
龙太郎在巨人拳头下力竭倒地的身影,以及眼前挥出黑刀后直视着自己的黑曜石般的眼眸,同时映入光辉的眼帘。
极度的衰弱让光辉的身体使不上力,眼看就要仰天倒下。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对方的攻击意志仍未消失。
(啊啊,这就是报应吗……)
光辉以奇妙的平静心情闭上眼睛,准备接受青梅竹马的制裁——
黑刀被抛开了。咦?还来不及这么想,一道怒吼便迸发出来,仿佛要将绝望一扫而空。
「给我咬紧牙关!你这个大笨蛋!」
「!?呜啊!?」
咚!肉被殴打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光辉的脸颊传来强烈的冲击。
足以让脑袋深处麻痹的威力让光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视野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或许是脑震荡了,手脚自然地失去了力气。
扭曲的视野中看到天空,光辉漠然地理解到自己倒下了。
紧接着,追加的冲击发生在另一边的脸颊。脑袋被弹开,脖子仿佛要断掉似的。才刚这么想,下一个瞬间,另一边的脸颊又传来冲击,紧接着又是另一边。
冲击、冲击、冲击……就这样持续着。
光辉的脑袋仿佛要被扯下来似地左右摇晃。
「这是你给我添麻烦的份!这是你把麻烦事推给我的份!这是你把我的帮忙搞砸的份!这是你把我的说教随便应付的份!虽然还有很多,总之这是我的份!这个那个还有这个那个都是我的份!」
「嘎!咳!噗!啊!哦!咿!叽!咳!哦噗!啊呸!噗呸!?」
雫一边说着「这是我的份」,一边来回殴打光辉的脸颊。那气势仿佛能听到「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的声音。在空中飞舞的白色物体,一定是光辉的牙齿。
「雫、雫、等——」
「我不等!在你哭着道歉之前,我不会停手!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老是这样闹别扭!因为事情不如意就闹脾气,自暴自弃!把后果推给周围的人!你这个臭小鬼!我不会再听你的借口了!我要用拳头教训你这个讲不听的笨蛋!觉悟吧!」
雫的怒吼声在宛如战争遗址的废墟都市中回荡。她骑在仰躺的光辉身上,用左右双拳毫不留情地反复殴打。
同时,她也诉说着龙太郎的想法,希望光辉能听进去。
「不该是这样?那是当然的吧!人生不可能事事如意!大家都是咬紧牙关,抱头苦恼,『即使如此』还是努力着!逃避眼前的现实,连战斗都不肯,怎么可能得到想要的未来!」
「雫、雫、咳!」
「你啊,到头来,就只是个爱撒娇的小鬼!逃避对自己不利的现实,满脑子只想着找借口,要是连借口都找不到了,就推给别人!」
雫停下了殴打,松开拳头,取而代之地用力揪起光辉的衣襟。
「你说一切都完了?别开玩笑了!要是你以为能轻易结束,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绝对不会让你选择死亡这种轻松的路!就算用拖的也要把你拖回去!今后也一样!要是讲了你还是听不懂,我就揍你揍到懂为止!」
「雫……」
那双在眼前闪耀着光辉的眼眸诉说着,要是光辉还想继续说些废话,她会揍到他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光辉的口鼻都流着血,脸肿得像哥布林一样丑。他用呻吟般的声音提出疑问。
「你、你不是选了南云吗……」
「对,我喜欢的是始,不是你。那又怎样?」
「……为什么,不放弃我?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为什么……」
雫明明选择了始,光辉却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背叛了人类最需要勇者的时候。为什么她不肯抛弃自己?
现在的光辉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价值,因此感到困惑不已。
看到光辉这样的反应,雫的脸上终于不再只有愤怒,转而浮现有些困扰的表情。
「那还用说吗?因为你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同为八重㭴家的门生,情同家人。家人是绝对不会抛弃家人的。不过,我倒是不想要这么麻烦的弟弟就是了。」
因为情同家人,所以不会抛弃。不管犯下多么愚蠢的错,都不会抛弃,因为是家人。
雫微笑着这么说道。光辉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为了世界、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为自己是勇者、因为必须做正确的事。
这些一直以来束缚着自己的事,现在却突然觉得微不足道。
因为是家人、因为是挚友,所以雫得到了以前完全无法相比的力量,甚至追到了这样的【神域】来。
明明是自己背叛了他们,他们却冒着生命危险来阻止自己。
明明是微不足道的理由,却让人感觉如此巨大。
让人感觉如此强大。
光辉的眼中,扑簌簌地流下眼泪。
终于,光辉打从心底自觉到自己的没用,以及即使自己如此差劲,青梅竹马们却还是赌上性命,直到最后都愿意伸出援手。这些感情涌上心头,让光辉说不出话来,但绝不是负面的感情。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竟然……啊啊,我竟然做了这种事……」
「哭着道歉了呢。你这个大笨蛋。」
对青梅竹马们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之后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与自责。
对于一直拘泥于正确事物的光辉来说,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最差劲最恶劣的行为。甚至让他觉得应该以死来偿还。
但是,那样的话,就白费了赌上性命的青梅竹马们的行为。
最重要的是,那样的话,结果——
「不要逃避,光辉。活下去,战斗吧。除此之外的路,我们是不会允许的。」
死亡是逃避。即使再痛苦,即使失去容身之处,即使被别人骂得狗血淋头,也要继续活下去。活着面对自己,接受现实,偿还罪过。这才是光辉必须面对的战斗。
青梅竹马如此告诫,她的眼神既严厉又直率。光辉一边哭着,一边紧咬着嘴唇。仿佛要把雫和龙太郎的心意刻在灵魂上,仿佛要和过去的自己诀别。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这次我必须战斗。不是和其他人,而是和我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你现在就哭吧,然后站起来努力吧。要是你再犯错,我会再揍到你哭为止。」
雫的说词让光辉感到既懊悔又窝囊,但又有点高兴,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然后,雫放开光辉的衣领,退到一旁。光辉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虽然无法站起来,但光辉鞭策着颤抖的身体,挺起上半身,用仿佛摆脱了附身之物的平静声音发誓。
「……没有那个必要。我会改变,我会改变给你们看。至少,不会被同年的青梅竹马当成弟弟看待。」
「是吗?不过,就算你真的有所改变,我也不会把你当男人看待哦?」
「呜,别先设下防线啊……你就这么喜欢南云吗?」
「是啊,我最喜欢他了。我对他死心塌地。虽然不能独占他让我很不甘心,但我会跟他好好分享的。他应该能轻易背负起这方面的辛劳吧。」
「别在遍体鳞伤的弟弟面前晒恩爱啊……」
光辉苦笑着说道。虽然他的眼神中仍包含着不甘,但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嫉妒而心乱。因为他已经接受了事实。
雫究竟是被始的哪一点所吸引的呢?
面对困难的现实时,挺身面对的生存方式。即使被打倒,仍能再度站起来的坚强。
光辉终于明白,这正是自己与始、雫与龙太郎之间的差距,也是自己败北的理由。
这时候——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龙太郎解除树人型态,恢复原本的模样,爬了过来,口气听起来很不高兴。
「哎呀,龙太郎。你伤得这么重,竟然还能动啊?」
「吃了最后的外挂之友,勉强还能动。」
龙太郎看起来很吃力,不过还是将眼光转向光辉。
光辉也转头看向龙太郎。看着他为了自己而遍体鳞伤,即使如此仍坚持喊自己『挚友』的身影,光辉将这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心里。
两人四目相交,沉默了片刻。
「龙太郎……抱歉。」
光辉开口道歉,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低头。因为一旦低头,他就无法直视龙太郎的眼睛。他已经决定,无论面对任何事实、任何现实,都再也不逃避了。
龙太郎看着光辉的眼神,静静地回望了他一下子。
然后,他似乎理解了什么,咧嘴一笑,只回了短短的一声。
「嗯。」
不需要多余的话语。龙太郎只回了这一声。
这样的回应很有龙太郎的风格,让光辉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对两人来说,这样就够了。
在这样稍微放松的气氛中——
「这是、什么……」
突然,一道低语声响起。那声音令人背脊发凉,仿佛有冰块滑过背脊。
雫猛然转身,手按着黑刀。龙太郎也勉强地想要摆出架势,但刚才的逞强付出代价,他现在还站不起来。

光辉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呼唤她的名字。
「惠里……」
惠里的四肢不只碎裂,全身的骨骼都扭曲变形。
灰翼闪烁不定,随时都可能消失坠落。她全身是血,要找出没受伤的地方还比较困难。眼睛似乎也流血了,染得一片通红。
她的模样只能以悲惨形容,她只是茫然地俯视着光辉等人。
铃也马上追了上来。
雫与龙太郎的视线一瞬间从惠里身上移开,与铃对上眼。他们为彼此的平安感到高兴,然后马上又以紧张的表情注视惠里。
惠里似乎没察觉铃的存在,发出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气氛这么温馨?光辉同学,她们是敌人哦?她们是叛徒,是跟从那些夺走你一切的可恨敌人。为什么你们却在和乐融融地聊天?为什么?」
她虽然这么质问,失去焦点的双眼却没看着光辉。她的眼神像是在自问自答,望着虚空。
那模样非常诡异,再加上她那因为骨折而摇摇晃晃的手脚,看起来就像一具做工粗糙的木偶。
「惠里……对不起。我已经无法再跟雫、龙太郎、铃战斗了。我不会再战斗了。因为我一直搞错了该战斗的对象。」
惠里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她歪着头,角度大得让人以为她的脖子骨折了。
她的眼珠子像其他生物似地转动起来,然后,疯狂地大叫。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就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
空气变得粘稠,让人起鸡皮疙瘩。
雫、龙太郎,甚至连铃都不敢插嘴。惠里的疯狂震慑了他们,心脏仿佛被紧紧地勒住,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
「惠、惠里,听我说。」
在这样的气氛中,光辉大叫了起来。
因为他被揍了一拳之后,察觉了许多事。
他认为,现在该大叫的是自己。
「我、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混账,但是,我现在知道,我一定伤害了惠里。所以,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跟我谈谈吧!」
光辉拼命地喊着。不顾一切地呼喊,发自内心地诉说。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惠里的眼光终于转向了光辉。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光辉,眼光不带任何感情,令人背脊发凉。仿佛眼窝中塞满了浓缩的黑暗。
但是,光辉绝不移开眼光。
该怎么做才好?该说些什么才好?
在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的状态下,光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即使如此,他还是认为,唯有惠里的眼光,自己绝对不能移开。
即使那是扭曲的执着,她仍然是曾经追求过自己的少女。
更重要的是,光辉已经看过她每晚被恶梦缠身、痛苦挣扎的模样。
这次,光辉一定要知道真相。因为自己改变了她,所以自己必须面对她。
光辉的眼神中蕴含着这样的想法,第一次试着正视中村惠里这名少女。
相反地,惠里似乎因此而想通了什么。
她似乎想通了。
惠里全身放松,脸上浮现了至今最有人情味的笑容。
那是看破一切、嘲笑、讽刺、无奈交织而成的奇妙笑容……
然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骗子。」
最后的这句话响彻了世界。
下一个瞬间,惠里的胸口迸发出强烈的闪光。
「那、那是!惠里,你——」
雫看穿了那道光的真面目,惊愕与焦躁使她大声呼喊。
惠里的胸口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是梅尔德・洛金斯在【奥尔库司大迷宫】为了拯救被逼入绝境的光辉等人而使用的自爆用魔道具——『最后的忠诚』。
不过,惠里发出的光芒远比当时强烈。
那恐怕是神器级的魔道具,破坏力难以想象。
雫的话声中断。龙太郎与光辉似乎在喊叫着什么,但声音也被掩盖了。
爆炸的光芒蹂躏周遭一带,将一切吞没于光之洪流中,染成一片白。声音消失,世界笼罩在寂静之中。
雫、龙太郎与光辉无能为力,只能反射性地用手臂护住脸。
然后,她们察觉了。
她们察觉自己正举起手臂,察觉世界被染成一片白与寂静。同时,她们也察觉了朝她们延伸的影子。
那是她们可靠的守护者的影子。
那是至今为止守护了她们无数次的结界师少女。
她将展开的双铁扇当作盾牌,一步也不退让地挡在光之洪流之前。因幡也依偎在她的背后,支撑着她。
声音传不过去。但是,雫、龙太郎与光辉都一心一意地祈祷。他们只能这么做,所以希望自己的心意能传达过去,希望她能得救。
铃似乎微微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身影也被光芒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铃正站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那是个白色的空间。没有刚才的光芒与冲击,也不知道空间的宽广与高度。
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所,除了铃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惠里……」
「……铃。」
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对峙,同时微微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彼此都毫发无伤,而且都穿着学校的制服。仿佛异世界召唤没有发生过,两人还是当时的模样。唯一不同的,只有惠里没有戴眼镜。
这里果然不是普通的空间。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两人都很冷静,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彼此。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惠里先开口了。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是走马灯吗……好像也不太一样。临死体验……也不对,因为死是确定的。」
「怎么回事?」惠里看起来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不像是没有感情,声音听起来很普通。
她的态度也很自然,没有逞强。
铃也跟以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开口说话,没有特别意识到什么。
「这么说的话,铃跟大家都会死吗?铃还以为能保护好大家呢。」
「谁知道呢?可以的话,我倒是想拉你们陪葬。」
「才不要。铃想活下去。希望雫、光辉同学、龙太郎同学……还有惠里,大家都活下来。」
铃皱起眉头,如此说道。惠里则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你刚才还毫不留情地把我轰飞,真敢说。」
「啊哈哈,说的也是。」
铃苦笑着说道。惠里的心情越来越差,而且毫不掩饰,反而开始尽情地发泄。
「这个世界似乎也撑不久了,我就趁现在说清楚吧。铃真的很恶心。」
「……哦?比如说呢?」
「这个嘛,比如说你总是笑嘻嘻的,就算被人在背后说坏话,还是笑嘻嘻的。内在是个色老头,明明在互相厮杀,却说想跟对方成为朋友,真是令人不敢恭维。其他还有很多,不过最恶心的是,你都这个年纪了,还用名字当第一人称。真是难以置信。」
铃的额头浮现青筋。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笑着反击。
「这样啊。不过,惠里也很恶心吧?」
「什么?」
「你总是笑嘻嘻地退居幕后。就算被人在背后说坏话,还是只会微笑。内在只是个阴沉的人。戴眼镜、个性内向、图书委员,这些设定太刻意了。而且,你才没资格抱怨别人的第一人称。什么『我』啊,眼镜娘图书委员自称『我』,太刻意了,反而令人不敢恭维。而且,还自称『我是女主角』,噗噗,你到底要中二到什么时候?差不多该毕业了吧。」
惠里的额头浮现青筋。她当然也笑着反击。
「中二?我才不想被在现实中说『姐姐~』的家伙这么说呢。铃有百合的倾向吧。我好几次都感觉到生命危险。真是变态到令人难以置信。真的好恶心。」
「啊哈哈,那只是开玩笑的吧?我才不想被初恋失败,往错误的方向暴冲的自作多情女当成变态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痛。真的好恶心。」
「……」
「……」
「「!?」」
之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双方都露出不像花样女高中生的流氓表情,互相以言语暴力攻击对方。
要是有听众的话,肯定会捂住耳朵吧。两人互相叫骂,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当两人的词汇量到达极限,「呼、呼」地喘着气,闭上嘴之后,白色的空间开始出现裂痕。
「哼,这个世界终于要结束了吗?」
「……」
惠里露出清爽的表情,铃没有回答。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遮住了脸。但是,却无法遮住从下方滴落的东西。
「……你在哭什么?真像个笨蛋。」
「少、啰嗦。说别人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
铃强忍着呜咽,粗暴地擦拭着溢出的眼泪。她察觉到离别的时刻真的近了,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情感。
「……虽然我刚才那样说,不过你大概不会死吧。因为铃会保护你。会死的只有……只有我。」
「惠、里?」
惠里突然改变了……不,是恢复了第一人称。铃抬起头,任由眼泪流下。
惠里依然别过头去,表情变得越来越不高兴。
「铃其实也明白吧?那你为什么要哭?」
「那、那是……」
铃说不出话来,不过惠里也不是真的感到疑问。
她当然知道铃哭泣的理由。
「……真是笨蛋。像我这种叛徒,最差劲的人渣,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白色的世界从边缘开始崩坏。
惠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继续说道:
「说什么『想在一起』、『要保护』……这么重要的词,怎么可以认真地用在我这种人身上?」
「惠里,铃是……」
「你看,这样很恶心,所以我改回第一人称了。」
「呜,惠里……」
崩坏隔开了两人。除了两人的脚下之外,几乎都消失了,只剩下闪闪发亮的光辉填满空间。
除了言语之外,已经无法传达了。所以,至少要将言语传达给她。
惠里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不过,她此时说出的,确实是她内心涌起的话语,毫无虚假,直接地传达给铃。
「……那个时候,如果在那座桥上遇见的是铃的话,会怎么样呢?开玩笑的啦~嗯,我才是最笨的笨蛋。」
「惠里,铃——我,很高兴能跟惠里成为好朋友!即使那是虚假的、扭曲的,我也很快乐!我……」
脚下的地面开始消散。两人的身体也从脚底开始,有如被风吹散的沙子一般地逐渐消失。
铃大声地喊叫。原本别过头去的惠里,将脸转向了铃。
她的表情缺乏变化,但是,嘴角浮现的笑容,却让人感觉她似乎有些安心,有如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家一般的安心感。
然后,中村惠里这个少女真正最后的话语,传达给了曾经是她朋友、说不定现在也还是朋友的谷口铃这个少女。
「……再见了。只有跟铃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稍微安心。」
「——!」
铃的喊叫被逐渐消失的世界吞没,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惠里在最后的瞬间露出了无奈的微笑,所以铃相信她一定听到了。
思念化为泪水,滑过脸颊。
除了铃的背后以外,废墟都市的周遭一带都化为平地。铃的呜咽声回荡在其中。
铃以鸭子坐的姿势坐在地上,仰天流泪。双铁扇仿佛完成了使命似地,从她的双手逐渐崩解。
雫等人在铃的背后,却无法向她搭话。
雫等人并不知道铃刚才体验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
即使如此,她们还是能察觉铃的眼泪是为了重要的朋友而流。
铃的背影就是如此地令人心痛,同时又神圣。
她们默默地守候着铃。
不久之后,铃似乎哭够了,擦了擦眼泪,红肿着双眼,使劲地站了起来。
她很有精神地转过身来,仿佛在说「我没事,不会停下脚步,会继续前进」。
「好了,雫、光辉同学、龙太郎同学,我们继续前进吧!」
铃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她总是用笑容守护着伙伴们,虽然跟结界的意义不同,但她的笑容现在看起来似乎成熟了一些。
现在的铃比在日本的时候、在迷宫里鼓励伙伴的时候,都还要有魅力。
雫与光辉瞪大了双眼,龙太郎甚至看呆了,耳朵都红了起来。
铃没能触及惠里,也没能带她回来。
雫与龙太郎也感受到了这份痛楚与无奈。虽然内心十分难受,但是看到铃的笑容,他们也不由得放松了表情。
因为铃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惠里。
只有光辉不同。他似乎被后悔与忧虑压垮,脸色马上变得铁青。
光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与铃对上眼的瞬间,他把话吞了回去。
光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眼神。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说些什么。铃并不需要任何话语。
唯有这一点,他很清楚。
与惠里之间的事,一定被铃收进了心中的宝箱。现在对她说些什么,就像是要强行打开那个宝箱一样。
即使不是光辉,也一定会觉得这样很不识趣。
所以光辉只是紧紧地握住了胸口。他发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惠里,以及这把后悔之刃带来的痛楚。
光辉看向雫与龙太郎,两人也点头回应。
「好!我们快去追她们吧!」
「说是这么说,但我跟龙太郎都动不了啊……」
「而且钟塔也倒塌了。看起来不像有连接空间的出入口,该怎么办呢?」
光辉努力提振精神,回应铃的心情,将心思放在未来。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说过,这个空间里的废墟都市不只这一座。还有其他文明的其他时代的都市……」
「那就去找其他的都市吧!用冲天板从空中找的话,一定马上就能找到!」
「那样的话,移动的时候也能顺便回复。」
「哦哦,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吗?算了,也没办法。」
铃马上飞上高空,催促伙伴们。龙太郎对她苦笑,同时取出冲天板。光辉与他一起坐在冲天板上,飞上空中。雫也跟着飞上空中。
确认所有人都飞上空中之后,铃往下俯瞰。
悲伤与寂寞让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地低语。
虽然没有人听见,但那一定是道别的话语。
随后,她又露出了充满活力的笑容,高声发号施令。
「好了,各位,跟我来!」
「铃真是的。」
「哈哈,你就是该这样才对!」
「真是敌不过铃呢。」
伸出手,能抓住的东西,以及无法抓住的东西。
将这些带来的各种思绪放在心里,四人稍微鼓起勇气,飞向异界的天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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