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醒来时，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房间里，躺在称不上干净的床上。她坐起身环视四周，发现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除了桌椅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被哥哥掳走了。

脖子传来一股压迫感。低头一看，发现脖子上挂着一条陌生的项链，而且无法取下。

她想离开房间，但门从外面上了锁，打不开。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喊了声：「请开门。」没想到门真的开了，两名男子走进房内。

「你们是谁？」布伦希尔德这么问，但两名男子不发一语。「这里是哪里？」她又问，但两人还是没有回答。看来他们不打算和布伦希尔德对话。

两名男子默默地将布伦希尔德绑了起来，接着让她喝下药水，用刀子在她身上割出伤口抽血，还把她脱个精光，仔细检查她全身上下。这些行为让布伦希尔德大致猜到他们是什么人了。

他们是研究「神力」的组织——乙太主义的学者。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就在他们的设施里吧。

他们正在调查与龙交流过的布伦希尔德。

她心里有数。龙最后留下的话。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当时，她感觉到有某种东西透过龙进入自己体内。那明显是超常的力量，想必就是「神力」吧。学者们似乎正在寻求那个。

学者们连日调查布伦希尔德的身体。她不知道这究竟持续了几天，因为被关在房间里，她没有时间感。

她断断续续听见学者们的对话。「光是让她喝药也没用……」「只能解剖了……」「可是，如果无法抽出，就无法挽回……」「现在以太已经禁止非人道实验了，该怎么办……」

布伦希尔德心想，自己或许会在这里被弄得残破不堪。

或许会变得像那头龙一样伤痕累累。

布伦希尔德心想，那也无所谓。

龙已经死了。既然如此，自己活着也没意义。

这一天，学者们也来到房间。不过，他们今天没有让布伦希尔德喝药。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把布伦希尔德带出房间。布伦希尔德以为他们要带自己去进行正式实验的设施。

布伦希尔德没有抵抗，跟着男人们走。他们离开房间，走上阶梯。阶梯尽头有骑士，布伦希尔德被交到他们手上。

他们离开建筑物，坐上停在外面的马车。骑士们不知为何对布伦希尔德很客气。

马车开始行驶。经过了约莫半刻钟的摇晃。

他们抵达王宫。对布伦希尔德来说，这里是睽违数年返家的故乡。

布伦希尔德直接被带到王宫里的某个房间，坐在一张豪华的椅子上。椅子大到娇小的布伦希尔德坐不稳，还铺着漂亮的天鹅绒。这张椅子肯定比希尔达住的小屋还要昂贵。

她就这样等待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王宫。

过了一阵子，有人走进房间。

是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看到西格鲁德，不禁吓了一跳。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天敌发现了。

布伦希尔德很怕哥哥。她讨厌他锐利的眼神。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开始，只要被这双眼睛注视就会瑟缩起身体。因为哥哥的脾气很暴躁。

或许是布伦希尔德的恐惧表现在脸上了，西格鲁德看着她，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决定停止在乙太领域进行的实验。毕竟在龙的时期已经做过很多次，结果都不尽理想。要是你变成废人，也会有损我的面子。所以我决定给你一点恩情。」

「……我都不知道原来哥哥这么爱护家人。」

布伦希尔德用强硬的语气回应。她挤出仅存的勇气。

「就算得到这种恩情，我也不会原谅你。你……杀了我的家人。」

「家人啊。龙跟人也算家人吗？」

西格鲁德用鼻子哼笑。

「真是儿戏。」

布伦希尔德咬牙切齿。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亲手报仇……」

这是充满憎恨的一句话。布伦希尔德能说的，只有这种程度的诅咒。

然而，即使正面承受这番话，西格鲁德仍是一脸若无其事。他的眼中带着失望。

「很好，你就试试看吧。」

他稍微表露出敌意。不过，光是如此就让布伦希尔德的肩膀微微颤抖。

「杀了我。如果你办得到，那的确很了不起。不，就算办不到，只要你真的有那个觉悟……到时候我就承认你是我的妹妹。」

西格鲁德走了过来。布伦希尔德不禁退缩。

「不……不要过来……」

「你有不惜抛弃一切也要达成目标的觉悟吗？你有面对任何强大对手的勇气吗？」

「我、我叫你不要过来！」

布伦希尔德从椅子上起身，往后退。不过，西格鲁德毫不留情地拉近距离。

「你没有觉悟也没有勇气。因为你是个天生的丧家犬。你所说的话绝对没有分量。」

回过神来，布伦希尔德的背已经贴在墙上。她被逼到绝境了。

西格鲁德已经逼近到布伦希尔德的眼前。她无法继续后退，忍不住闭上眼睛。

——好可怕。

高压又粗暴的哥哥很可怕。因为他与内向又懦弱的自己完全相反，所以无法理解。

「基于某些理由，你必须留在王宫。虽然你还是老样子，是个没用的废物，但很遗憾，你体内蕴藏的东西很有价值。」

「来自龙的赠礼……」

「没错，那本来是我的东西。所以，体内有那东西的你也是我的东西。」

「不要……把人说得像物品一样……」

「就是物品啊。」

西格鲁德用左手抓住布伦希尔德的脸，固定她的脸，让她无法动弹。

西格鲁德的脸逐渐靠近。

「该……该不会……住手……」

布伦希尔德的话还没说完，西格鲁德就吻了她的嘴唇。

「呜……」

不只如此，从两侧夹住脸颊的左手更加用力，强迫她张开嘴巴。西格鲁德的舌头像蛇一样侵入布伦希尔德的口中。

「呜……呜呜……」

这是凌辱与嘲笑。哥哥的意思是：如果有觉悟，就咬断舌头给我看。而且他很清楚布伦希尔德没有那种勇气。

放开布伦希尔德之后，她一边擦拭嘴角一边痛哭。

哥哥对布伦希尔德撂下狠话：

「早点习惯吧，因为你将成为我的妻子。」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是兄妹……」

「那又如何？我的资质与你的宝物，我们的孩子肯定能继承『神力』。这一定能帮助我们复兴变得衰弱的齐格菲家。」

西格鲁德说完便离开了。看着哥哥的背影，布伦希尔德感到悲伤。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受到凌辱。

——他变了。

布伦希尔德回想起年幼时的记忆。

「为什么……」

她还想相信，哥哥也不是自愿做出这种事。

一切的原因都在于两人的境遇。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分别以长女与长子的身份出生在齐格菲家。齐格菲家是拥有「神力」的一族，两人都备受期待，希望他们能继承这份力量。

然而，两人都没有显现出任何力量。

这并不是两人的错。因为这个家族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现能继承「神力」的人了。两人的母亲与祖母都只是黑发黑眼的普通人。

因此，齐格菲家虽然是王室，地位却岌岌可危。

造成衰败的契机是百年前出现的昏庸女王。她的政治手腕让民众对齐格菲王室的印象变得很差。更糟糕的是，继昏庸女王之后的齐格菲王室成员都无法正常使用「神力」，也无法对国家的发展做出贡献。因为这样的缘故，民众对王室的不满与日俱增。无法展现权威的齐格菲家以镇压回应，却造成了反效果。反抗的民众暗杀了王室成员。暗杀成功一事证明齐格菲家已经失去一切神秘，沦为普通的人类，使得民众对王室更加失望。为了挽回失势的权威，齐格菲家的夙愿就是生出拥有「神力」的人。

因此他们创造了乙太。目的是创造出后天拥有「神力」的人。

齐格菲王室的孩子几乎都被送进乙太领域。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他们必须不断产出拥有「神力」的人。否则在不久的将来，王室将无法维持地位。齐格菲家从成立之初，「神力」的资质就比其他人高。只要送十名左右的孩子进去，其中就会有一、两个人得到「神力」。只不过，即使经过残忍的实验，得到的力量也弱到无法与百年前的齐格菲家相比。想要像过去的王族一样自由施展雷霆，根本是痴人说梦。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原本也应该在八岁生日时被送进乙太领域。

布伦希尔德非常喜欢西格鲁德，总是向温柔的哥哥撒娇。

她还记得八岁的哥哥被送进乙太领域之前，曾经摸摸自己的头。当时五岁的布伦希尔德也知道乙太领域是个可怕的地方。

离别的那一天，年幼的布伦希尔德抱着西格鲁德嚎啕大哭。

「哥哥，不要走。」

西格鲁德露出伤脑筋的笑容说：

「我非去不可。」

不可思议的是，哥哥的笑容中没有恐惧。

「为什么？你一定会被欺负啊。」

「我就是为了保护妹妹不被欺负才去的。」

西格鲁德抚摸布伦希尔德的头。布伦希尔德因此停止哭泣。只要被哥哥抚摸头发，布伦希尔德总是能感到安心。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到时候你要说『欢迎回来』，然后来迎接我。」

妹妹不断点头。每点一次头，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

「嗯，说定了。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哦。」

这句话似乎给了西格鲁德很大的勇气。西格鲁德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坐上马车前往乙太领域。

那就是布伦希尔德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三年后。

结束实验的哥哥即将归来。

布伦希尔德遵守约定，迎接哥哥，拥抱他，然后说：

「欢迎回来。」

哥哥遵守了约定，让她很高兴。她希望哥哥能像以前一样帮她梳头发。

可是不知为何，哥哥却推开妹妹。他用看着脏东西的眼神俯视妹妹，然后说：

「这家伙是怎样？真恶心。」

这句话在布伦希尔德的脑中回荡。她好一阵子都站不起来。她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自己被说了什么。即使花时间理解，她还是无法相信。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哥哥口出恶言。

哥哥确实回来了。

可是，他变了。

他失去了记忆，连布伦希尔德的事也不记得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乙太领域接受了什么样的实验，但他的个性变得粗暴，难以理解的言行也变多了。相对地，他成功获得了「神力」，而且还是历代首屈一指的天才。据说哥哥年仅十一岁，就单独攻下了伊甸岛。

不过，那种力量一点也不重要。布伦希尔德的愿望是让哥哥变回以前温柔的模样。如此而已。

她试图帮助哥哥恢复记忆。她让哥哥看以前喜欢的书，一起在庭园散步，重温过去的回忆，也一起上街。她还让哥哥摸自己的头发。可是，哥哥只是一脸厌烦。她渐渐不敢再跟哥哥说话了。

她觉得以前最喜欢的哥哥已经死了。

不过，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还是有一个救赎。

那就是西格鲁德带来了一名叫做理查的随从。

他是与西格鲁德一同从乙太领域来到这里的少年。他与哥哥同年，白发与红眼相当特别。据说他在工坊与哥哥相遇，两人意气相投，于是理查就这么成为了西格鲁德的心腹。

看到布伦希尔德被哥哥冷落，理查似乎很同情她。他总是温柔地对待布伦希尔德。当布伦希尔德因为哥哥的改变而躲起来哭泣时，理查也会来安慰她。

「别担心，你最喜欢的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这只不过是安慰。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还是很高兴。她开始相信以前的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

布伦希尔德在理查的怀里哭泣的次数渐渐变多了。

理查的个性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或许是因为如此，布伦希尔德在不知不觉间将他与哥哥的身影重叠了。布伦希尔德渐渐不再亲近哥哥，而是亲近理查。

这让状况更加恶化。

对西格鲁德来说，不亲近自己的妹妹肯定很不可爱。

布伦希尔德十岁的时候，西格鲁德决定将她赶出王宫。

「没有『神之超力』的你是齐格菲家的耻辱。今后，我禁止你使用布伦希尔德・齐格菲这个名字。你已经不是齐格菲家的人，没有资格住在王宫。」

这是强词夺理。齐格菲家无法使用「神之超力」的人不只布伦希尔德一个。不过，哥哥当时已经凭藉着绝对的强大力量登上王位，没有人能够反抗他。

布伦希尔德遭到放逐。她不被允许携带任何物品，连一个随从都没有。离开王宫的布伦希尔德陷入绝望。

——我会就这样死掉。

两手空空的少女突然被放逐，不可能活得下去。布伦希尔德在失意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过，她突然发现口袋里有奇妙的重量。

她把手伸进口袋。不知道为什么，口袋里有小东西。那是装着一滴「生命甘露」的小瓶子，以及金币。她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拿到这些东西的，简直就像魔法一样凭空出现。不过，她心中涌现了希望。只要有灵药，生病或受伤也不用担心，只要有金币，半年内不愁吃穿。看来自己应该有办法旅行了。

「这一定是神明的旨意。」

布伦希尔德十指交握，向天献上感谢的祈祷。

她用幼小的双脚寻找可以居住的地方，但外人总是对她很冷淡。她徘徊到双脚都走肿了，才终于在塔乌巴村郊外的森林里找到一间小屋。她住进无人居住的小屋。这时她身上的钱也花光了，只能在附近的森林里寻找树果、果实和蘑菇，勉强撑过饥饿。幸好她从小就喜欢看书，具备植物方面的知识，才得以存活下来。

布伦希尔德的生活很孤独。虽然有办法活下去，但也仅止于此。塔乌巴村的人们对来历不明的布伦希尔德感到怀疑，甚至认为不与人来往、住在小屋里的她是魔女。她一天比一天寂寞，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不需要自己。

不知不觉间，六年过去了。这段岁月十分空虚。

她就是在那时发现濒死的龙。当时她的寂寞已经到达极限，就算对象是龙，她也希望有人需要自己。这个愿望实现了，她开始和龙一起生活。共同度过的一年是布伦希尔德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明明是这样。

那条龙被哥哥杀死，自己现在也在这里。

「呜……呜呜……」

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

被哥哥赶出家门，被哥哥杀死家人。

自己要被哥哥玩弄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