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我作了一个梦。

那是个令人怀念的梦。遥远的过去某个夜晚的记忆。

年幼的自己正在安抚年幼的西格鲁德。那天晚上的西格鲁德陷入疯狂。刚离开工坊的他，情绪还不稳定。这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记忆的缘故。

「我是谁？」西格鲁德一边抓着头一边说。理查回答：

「您是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似乎无法接受理查所说的话。

理查向西格鲁德展示了好几个他就是西格鲁德的证据。例如他出生的家，以及还活着的妹妹。

不过，西格鲁德无法将这些证据与自己连结在一起。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些都是他人的生存证据。这种不安似乎会在夜晚变得更加强烈。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西格鲁德呻吟似的说：

「我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陛下没有自己的记忆，所以无法感受到确切的证据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我的随从吧？」

「是的。」

「既然如此，就消除我的不安。给我一个我就是我的自信。」

西格鲁德正在等待理查的回答。如果答得不好，他恐怕会当场被烧死。

理查说：

「我无法立刻消除您的不安。」

听到这句话，西格鲁德显然很失望。他开始将「神之力量」凝聚在右手。

不过，理查抢在他搭箭之前说：

「不过，我可以照亮让您获得确信的道路。」

西格鲁德暂时停止搭箭的动作。他或许是想姑且听听理查怎么说。

「您是即将成为国王的男人。国王的生存方式应该能成为您的确信。」

「什么意思？」

「所谓的国王是引导人民的指标，因此是不容动摇的人。也就是说，只要您成为伟大的国王，到时候应该就能与动摇无缘了。」

理查继续说。他只是说些好听的话来敷衍西格鲁德。

「就像名留青史的初代女王一样，您将成为一个稳固的存在。」

伟大的国王。

这句话似乎吸引了模糊的西格鲁德，但理查并不在乎。

「国王啊……」模糊的少年低语。

「理查，你在发什么呆？」

西格鲁德的声音唤醒了理查。他站在王座前，午后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理查沐浴在阳光下，似乎稍微恍神了。这阵子因为忙着将人体实验的材料交给异人，他一直睡眠不足。取得材料不但费时，还得在晚上避人耳目地外出。

「失礼了……请问两位刚才在谈什么？」

「今年的舞会。」

王国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大规模的舞会。舞会是上流阶级齐聚一堂的传统活动，身为王族的西格鲁德也会出席。

「我听说今年的舞会性质有些不同。你们也邀请了外国的王族吧？」

西格鲁德的王国最近急速扩张势力，也经常进行侵略行为，因此其他国家的王族开始前来问候，试图建立友好关系。这次的舞会也兼具与外国交流的尝试。

西格鲁德对坐在身旁的布伦希尔德说：

「你也要出席。」

「我这种人不适合那么华丽的场合……」

「你好歹也是公主，怎么可能不参加呢？」

「……我知道了。」

于是，布伦希尔德也决定参加舞会。

舞会——理查认为这或许是个机会。

舞会将在城堡内的大厅举办，西格鲁德也会参加。只要让凶手混进会场，就能以自然的方式接近西格鲁德。

理查有一个想法。

如果事情顺利，或许就能取得治愈细剑。理查正在请异人制作能获得「神力」的药，但手段当然是愈多愈好。而且，他并不确定药何时才能完成。

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理查独自前往王宫地下的牢房。那里关着即将被处死的罪人。

他选择的罪人是因为暗杀重臣的罪名而被捕的人。此人过去以佣兵为业，战斗经验丰富，非常适合执行理查的计划。

理查走进男人的牢房。满脸胡须的男人原本正在睡觉，却因为理查的脚步声而醒来。

「有什么事？」男人瞪着理查。他的眼神充满敌意。

「我会让你离开这里。」

罪人不相信理查所说的话，露出嘲讽的笑容。

「放我出去？别撒谎了。我可是死罪之身。这是国王的命令。」

在这个国家，决定重罪犯刑罚也是国王的工作。

理查说：

「既然如此，只要杀了那个国王就行了。」

「你说什么？」

「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我因为某个理由想取国王的性命，希望你能协助我。只要你答应这笔交易，我就放你离开这里。」

罪人用打量的眼神看着理查。

「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被杀。为了活下去，何不试着挣扎一下呢？」

听到理查这番话，罪人立刻反驳：

「我拒绝。再说，听说国王不会受伤，根本杀不死。」

「没问题。国王之所以不死，是因为他随身携带的细剑。那把剑能保护主人免于任何伤害。」

这是谎言。

「我想请你负责切断那把细剑的剑带。之后我会杀了国王。」

罪人虽然犹豫，却没有答应。

「听起来很可疑。与其被利用，我宁愿乖乖接受死刑。」

说完，罪人转身背对理查。

理查对他的背影说：

「你不想见家人吗？」

罪人抖了一下。

理查手上拿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一位朴素的女性。这是罪人在被捕时被没收的物品。女性的眼睛和罪人很像。

「应该是妹妹吧。如果是我，就会想在死前……不，就算死了也想去见她。」

说服罪人的隔天。

理查在自己的房间里挑选参加舞会的服装。长袍、大衣、斗篷，其中一件长度较长的应该就行了。

有人敲了敲门。这个优雅的敲门声来自布伦希尔德。理查回应后打开门，果然是她。不管什么时候看，她都一样可爱。

「嗨，布伦希尔德，怎么了？」

布伦希尔德一脸抱歉地说。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可以请你陪我练习跳舞吗？」

「哦，为了参加舞会啊。」

布伦希尔德长年生活在森林里。虽然小时候学过跳舞，但应该只记得基础中的基础吧。

「当天会有很多人来吧？我不想被嘲笑……」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为了舞会当天，理查有许多事情要准备，也累积了不少疲劳。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拒绝布伦希尔德的请求。对她来说，布伦希尔德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两人立刻前往空房间。理查看着房间里的全身镜，教导布伦希尔德跳舞。她学得很快，让人感受到她的运动神经有多好。

流了一些汗之后，两人决定休息。他们喝着仆人端来的水，一边聊天。

「多亏有你，我觉得找回不少感觉了。」

「只是你的天分很好而已。只要继续练习，当天应该不会被嘲笑吧。」

「嗯。虽然要连续几天，可以拜托你吗？」

「我很乐意。」

理查问道：

「对了……西格鲁德的事没问题吗？你们每天晚上都待在一起吧？」

「目前还好。他好像不会在结婚之夜之前对我出手。我反而比较担心哥哥……」

「担心？」

「他就像个孩子一样，会说『好暗』、『好可怕』之类的话，然后作恶梦。我握住他的手，他就会稍微冷静下来。」

「……你有握住西格鲁德的手吗？」

「……很奇怪吧，他明明是仇人。可是，看到他像那样作恶梦，我就没办法置之不理。」

「……你真的很善良。」

「我只是优柔寡断而已。就连龙被杀的那晚……我最近回想起来，也会有不一样的感想。我开始好奇哥哥是怎么看待那头龙的。他看到龙烧毁村子、攻击人类的模样……」

布伦希尔德说到这里，便语塞了。

「对不起。」

理查认为，她应该是回想起龙被杀的悲伤了。

「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我明明憎恨着哥哥，之前看到哥哥却觉得很高兴。看到他对小孩子很温柔的样子……」

布伦希尔德露出平静的表情。

「我就觉得，他果然是我的哥哥。」

「不对。」

理查的音量并不大，但这句话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布伦希尔德睁大眼睛，陷入沉默。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布伦希尔德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说不对，是什么不对？」

如果能告诉她，该有多轻松呢？理查这么想。

——你的哥哥是我。他很想当场这么说。她应该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的对象不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而是自己。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除非杀死西格鲁德，否则自己无法安心回到妹妹身边。

现在还不是让她说「欢迎回来」并拥抱自己的时候。

所以，理查这么说：

「你不该把西格鲁德当成哥哥。你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样吧？」

「是的。」

「他会排斥也很正常。就算你把他当成没有记忆的自己，他应该也会觉得自己被拿来跟别人比较。你最好别把他当成哥哥，而是视为名为西格鲁德的一个人。」

布伦希尔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说得对。我都没有发现，我真的很自私。」

「你并不自私。」

为哥哥着想的心情是正确的。她只是搞错了对象而已。

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注意的。谢谢你。」

舞会当天终于到了。

开幕的时刻将近，人们开始聚集在王宫。外国的国王、公主、王子与公主陆续抵达。他们走上大阶梯，来到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所在的王座，以各自的礼仪方式致意。西格鲁德以熟练的举止接待宾客，布伦希尔德却在旁边紧张得像石头一样僵硬。理查在旁边注视着她，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令人怜爱。

向所有来宾致意完毕之后，城外便开始施放烟火。在空中绽放的花朵是舞会开始的信号。

配合城内乐队演奏的音乐，出席者开始跳舞。

「我们也去吧。」

西格鲁德牵起布伦希尔德的手，让她从王座上起身。两人走下通往大厅的大阶梯。

两人来到大厅的中央。聚集在现场的人们全都注视着两位主办人的舞姿。理查也若无其事地跟在后头，来到国王附近。

两人开始跳舞。多亏连日来的练习，布伦希尔德的舞步有模有样。

布伦希尔德被西格鲁德牵着手，轻快地转圈。礼服像花朵一样绽开，让旁观者不禁发出赞叹。

理查很想一直看着跳舞的妹妹，但不能这么做。他做好准备，以便随时取出藏在长袍里的长剑。

圆舞曲结束。两人摆出收尾的姿势时，事情发生了。

一名参加者朝两人冲了过去。他穿着贵族的服装，仪容整洁，却是过去的罪人。

他的手上握着小刀。

西格鲁德察觉到对方的攻击，立刻将布伦希尔德护在身后。

小刀刺向西格鲁德，刀刃划破了他的剑带。挂在腰间的细剑发出清脆的声响，掉落在地。

理查拔腿狂奔。他迅速捡起细剑，收进长袍，再用藏在身上的赝品掉包。西格鲁德没有看着理查，而是用愤怒的双眼瞪着罪人。

罪人看着理查，表情仿佛在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他按照约定让西格鲁德远离细剑，所以接下来就交给理查杀死西格鲁德。两人确实订下了这样的约定。

可是，理查却用谴责的语气大喊：

「你这个凶手！」

罪人哑口无言地看着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自己的理查。

「你将无法逃离国王的愤怒。」

理查对西格鲁德说：

「国王啊，请下达制裁。这种不肖之徒应该被烧成灰烬。」

西格鲁德的右手出现雷电。理查很清楚什么样的言语能够煽动西格鲁德。

在雷霆释放之前，罪人说出了某句话：「不对，我是被那个男人——」

话只说到一半。释放的雷霆将罪人燃烧殆尽。罪人化为一团火球，在大厅里滚动之后便不再动弹，最后连灰烬也不剩。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周围的人陷入动摇，西格鲁德则咂嘴一声。

「我应该先查出他是谁的手下再杀掉的。」

理查跑到西格鲁德身边，递出掉包的细剑。

「国王啊，请用这把剑。」

理查已经为假的细剑准备了新的剑带。西格鲁德满意地收下细剑，说：

「你准备得真周到。」

西格鲁德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将细剑挂在腰上。

理查感到心满意足。他终于得到了弑君的武器。

他强忍着窃笑的冲动时，听见两人从背后传来的对话。

「哥哥，那个……」

「什么事？」

「谢谢你保护我……」

「……我的身体不会受伤。就只是这样而已。」

只有这段对话令人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