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我来自伊甸。』

这是说明会时，布伦希尔德在台上对堤丰阵营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过，她用的不是诺威尔兰特的官方语言。

而是真声语言。

真声语言是所有沟通手段的顶点。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发出声音，就能对任何生物传达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换句话说，也可以限定传达的对象，用来进行秘密的呼唤。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会场内的堤丰成员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但布伦希尔德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报道说我是个龙女孩，这是事实。我想各位应该也从我用真声语言呼唤各位这件事，明白这一点了。』

真声语言的存在不为世间所知。但在崇拜龙的堤丰，真声语言已经渗透到可说是基础教育的程度。虽然他们误以为真声语言不是「万能语言」，而是「龙的语言」，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如说，以自称龙的女儿的现状而言，这个错误的认知反而有利。布伦希尔德事前彻底调查过堤丰，也掌握了他们认知上的错误。

『军方的人听不见我说的话，只有各位虔诚的信徒听得见。而且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听。如果怀疑的话，就请捂住耳朵。即使如此，我的声音还是能传到各位耳中。』

有几个人照她说的捂住耳朵。不过，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依然持续传到他们耳中。

『接下来，我会用这个嘴巴说出不同于真声语言的话语。』

她将手指抵在形状姣好的嘴唇上。

『不过，那是为了欺骗愚蠢的军人们，不对，是欺骗他们的耳朵的谎言。我的真心与各位同在。用真声语言说话，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布伦希尔德的嘴巴动了。「感谢各位今天聚集在此……」

『我知道各位的活动内容。崇拜龙，死后在永年王国寻求灵魂的安宁……这是完全正确的。我是被保证能在永年王国安居的人。我想将各位引导至永年王国。』

充满会场的邪恶敌意逐渐消散。同时，更强烈的困惑如波纹般扩散开来。

『永年王国没有争斗。也没有人种或性别上的差别待遇。关于那个国家，各位应该也很清楚，所以我就不多加说明了。龙是永年王国之神的使者，肩负将行善者的灵魂引导至那个国家的使命。然而……神很愤怒。因为只追求现世快乐的人类开始杀害龙了。』

布伦希尔德露出忧郁的表情继续说：

『神正在烦恼是否要舍弃人类。那样的话，虔诚又诚实的各位也无法抵达永年王国。现在，各位能听见我的真声语言，却无法说话，就是神打算舍弃人类的表征。』

一部分热心的教徒以夸张的动作用手捂住脸。

『我被派来担任裁定者，负责判断人类是否有资格被邀请至永年王国。各位若想获得前往那个国家的资格，首先必须洗刷屠龙的罪孽。具体来说，就是献上可恨的屠龙者的首级。』

——该取下的首级，名为西吉贝尔特・齐格菲。

『西吉贝尔特是我的父亲。若说我对他没有一丝犹豫，那就是谎言。不过，如果只靠父亲的首级就能洗刷我们家族累积至今的罪孽……我愿意狠下心肠。即使失去屠龙者，导致这个国家被他国蹂躏，人民遭到杀害，只要心灵保持纯洁，死后的灵魂就能获得救赎。人生中的短暂幸福，以及在乐园持续的永恒安乐，究竟哪一边比较美好，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少女的红色眼睛注视着信徒们。

『各位想必很困惑吧。有些人无法理解状况，有些人无法信任我。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即使如此，还是希望各位能相信我。今晚，请各位来到能看见月亮的加农山丘。在那里，我就能向各位证明自己是龙的女儿。』

这就是在公开场合私下进行的演讲概要。

卡农是诺威尔兰特帝国北部的龙信仰圣地。

看似荒野的黄土色山丘上零星长着矮树。祭祀龙的神殿虽然不华丽，却有着悠久的历史。

不过，现在神殿中除了布伦希尔德以外没有其他人。布伦希尔德以少尉的名义禁止他人进入。当然，少尉本来没有这种权限，但一般民众不可能知道少尉的权限范围。因为带着正式身份证的军方高层下达了命令，所以民众才会照做。

布伦希尔德在傍晚时分就已经抵达大教堂。

天花板上画着宗教画。画中描绘着龙带领大批人类前往天国的景象。上升的龙位于最上方，人们以被拉上去的构图飘浮在空中。愈往下看，色调就愈暗。最下方的人们被黑色的火焰包围，痛苦地挣扎。

引导人类的龙身上覆盖着白色的鳞片。

这幅画的标题是「圣路西法龙的威光」。是中世纪艺术家的作品。

布伦希尔德心想，这幅画可以利用。

一想到这里，胸口就传来一阵刺痛，让她陷入自我厌恶。

心爱之人的声音在她心中复苏。

『透过智慧果实，你将会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察觉人心的细微变化。但是，不可以因此欺骗他人。因为神正在看着你。』

太阳下山后，人们陆续进入大教堂。

他们是堤丰的信徒。性急的几个人要求布伦希尔德快点拿出证据——证明她是龙的女儿——但布伦希尔德用真声语言制止了他们。

即使过了约定时间，布伦希尔德仍暂时没有动作。因为她希望尽可能多召集一些堤丰的信徒。

约定时间过了十五分钟左右。聚集的信徒人数为四十二人。布伦希尔德判断人数不会再增加，开始发言。

『首先，我要感谢相信我而来到这里的人。我相信你们才是真正的伙伴。』

很难说来到大教堂的人全都相信布伦希尔德。

虽然也有人在白天的说明后相信布伦希尔德是龙的女儿而来到神殿，但人数不多。半信半疑的人占五成，剩下的人和白天一样是来嘲讽，或是以攻击布伦希尔德为目的。

布伦希尔德虽然察觉到这点，仍装出信赖他们的样子继续说：

『白天，我向各位说过，自己是龙的女儿。现在，我要向各位展示证据。』

布伦希尔德卷起军服的右袖，脱掉手套。

覆盖着白色鳞片的手臂露了出来。

『这只手，覆盖着我父亲的鳞片。』

因此，相信布伦希尔德是龙的女儿的人，嗯，也不是没有。但是，大多数人都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的手臂。他们大概认为那是精巧制作的假手吧。这是理所当然的思考。

布伦希尔德拔下一片鳞片，流出少许红色的血。

布伦希尔德用蛇一般的舌头舔了鳞片后，递给附近一名男性信徒。他是感受性很强的虔诚信徒。在白天的说明会上流下滂沱的泪水，现在也是光看到布伦希尔德的右手就感动不已的年轻人。

『请吃下我的鳞片。』

信徒虽然看起来很紧张，但不久后就大叫「是、是的！」，把鳞片放进嘴里。

突然，青年的身体开始发光。

「哦……呜……啊……」青年呻吟。

他的背部开始起伏，隆起。肩胛骨穿破皮肤飞出，变成翅膀。闪电在体内奔驰，皮肤开始变成鳞片。脖子逐渐伸长，脸变得像马一样细长，瞳孔变成龟裂般的纵长。犬齿变得像刀子一样大而锐利。

青年信徒的样貌变成了白龙。身高约八米。

吃下龙鳞就能暂时变成龙。这是布伦希尔德在四年前来到诺威尔兰特帝国时，亲身学到的知识。

大多数信徒都动弹不得。目睹出乎意料的状况时，人类大多会停止思考。过了一会儿，一部分信徒发出恐惧的叫声，试图逃跑。

『大、大家！等一下！』

变成龙的青年出声叫住他们。那不是咆哮，确实是青年的声音。而且是真声语言。

『大家！没事的！我不会攻击你们！』

听到青年的声音，正要逃跑的信徒们停下脚步。

青年的名字是阿列克谢。他在堤丰之中特别诚实，深受同伴信赖，在团体内的地位也很高。正因为是他的声音，才能叫住所有试图逃跑的信徒。

布伦希尔德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才会选择他作为分发鳞片的第一人。团体内的地位只要看过记载团体活动内容的小册子就能知道，他的虔诚信仰只要看本人就能确认。

『你感觉到龙的力量了吗？』

布伦希尔德问道。

『是的……我感觉到体内深处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感觉也很舒畅……』

『你依然保有理性与信仰吧？』

『是的。我对神龙大人的忠诚没有改变。』

布伦希尔德靠近阿列克谢，触摸覆盖在他身上的鳞片。然后，她转向信徒们，对他们说道：

『各位也请靠近他看看。』

阿列克谢向信徒们低头，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信徒们战战兢兢地靠近阿列克谢。他们触摸鳞片，对其硬度感到赞叹，触摸肌肉，对其力量感到惊叹。

『龙的鳞片可以弹开子弹，任何刀剑都无法贯穿。而且，蕴藏在体内的力量足以一击打飞战车。』

布伦希尔德看着阿列克谢说道。

『请试着在心中默念变回人类。』

阿列克谢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变回青年的模样。

布伦希尔德拔下一片自己的鳞片，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我想将这份力量分给你们。』

有些人微微躁动起来。少女的红色眼眸捕捉到那些人，将他们记在心里。

布伦希尔德朝天花板竖起食指。

『请看天花板的画。在古老的时代，人们的心灵是多么纯洁，多么地掌握着真实。』

她的指甲指向白龙引导人们的画。

『这幅天花板画描绘的是我们。我们必须变身成龙，引导无知的人们。为了将龙鳞交给志同道合的人，我从伊甸来到这里。我想引导人类前往永年王国。请收下鳞片，化身为龙战斗吧。』

没有人不想要鳞片。

不过，并非所有信徒都很虔诚。其中也有人企图为了私利私欲使用鳞片。从外表无法分辨对方是虔诚的信徒，还是别有用心的人。

布伦希尔德在交出鳞片之前，以「确认信仰心」为由，对所有信徒问了两三个问题。问题的内容，以及对方如何回答并不重要。

布伦希尔德观察的是回答时的眼神光辉、声调，以及手指和表情肌肉的动作。布伦希尔德读取人类下意识发出的细微征兆，判断与她对峙的信徒是否为盲信者。

然后，她将鳞片交给盲信者时，会先含在嘴里。

交给别有用心者时，则不会含在嘴里。

除了阿列克谢以外的四十一人，所有人都拿到了鳞片。

布伦希尔德打了个暗号，阿列克谢以外的所有信徒都吃了鳞片。

如同阿列克谢变成龙，四十一个人也变成了龙。

不过，不同的是四十一人之中，有九人变成白龙，其余的三十二人变成黑龙。

白龙的眼神散发出知性的光辉，疑惑地注视着黑龙们。

黑龙们全都垂下头，仿佛在侍奉布伦希尔德。

『心术不正的人，会堕落为黑龙。』布伦希尔德虽然这么说，但这是谎言。

交给他们的鳞片上是否沾有布伦希尔德的唾液，会决定他们变成白龙还是黑龙。

布伦希尔德的唾液中，含有少许智慧果实的成分。那个成分，具有在变身成龙后也能保持知性的效果。

不过，如果摄取了没有沾上唾液的鳞片，那个人就会变成隶属于鳞片主人的黑龙。由于没有智慧果实的加护，无法保持知性。黑龙只是听从主人命令的仆人。

『各位白龙，你们的纯洁心灵被神选上了。回想一下变成黑龙的人们的素行吧。他们平时是不是就对神有不敬的行为？他们是不是并非虔诚的信徒？』

这是个卑鄙的问题。因为，一定没有人能在任何时刻都保持虔诚的信徒之心。

但是，白龙们没有察觉布伦希尔德的问题很卑鄙，反而非常认同。能够察觉卑鄙的人，全都被变成黑龙了。

从还是人类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是盲信的个性，再加上现在「被神选上」的优越感，夺走了变成白龙的人们的「真正的知性」。

（……唉，果然变成白龙的……大多是年轻人。）布伦希尔德在心中低语。

布伦希尔德没有把所有信徒都变成黑龙是有理由的。

黑龙在布伦希尔德的支配之下。但是，由于没有知性，所以无法下达复杂的指令。虽然会照命令攻击人类，但是无法根据状况改变判断。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会持续攻击人类的装置。

布伦希尔德需要。

盲目相信自己，而且能够按照自己的指示行动的棋子。

龙的女儿当时想到的作战计划。

当晚要演出的戏码。

为了让自己陷入濒死状态的「力道拿捏」很重要。

布伦希尔德说完。夕阳从病房的窗户照了进来。

西格鲁德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西格鲁德认为那不是因为听不懂她所说的话，而是因为不想承认。

「那么……你的意思是……？」

西格鲁德终于开口说话。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没错。」

「别骗人了。你不是说过吗？我拜托你保护城里的人的时候，你不是答应了吗？」

「我没有答应。我只是说我会尽少尉的职责。」

「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你把那么多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我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他们是无关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我愿意一再使用同样的手段。」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椅子发出「喀咚」一声倒下。西格鲁德猛然站起身，揪住布伦希尔德的衣领。

「你明明可以对我见死不救！不管我死活都跟你达成目的无关吧！你根本没有理由救我！」

「你不一样。」

西格鲁德睁大眼睛，停止动作。

不一样。她这么说了。

如果……如果布伦希尔德把自己当成朋友看待。

（她说不定听得进去。）

如果是朋友。

然而——

「你有利用价值。」

少女所说的话完全出乎少年的意料。

「因为你是仇人的儿子。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个男人真正重视的不是我，而是你。我能够想到很多利用你的方法，甚至可以把你当成杀死那个男人的王牌。以重要程度来说，你比萨克斯更高。」

——所以我才会救你。

「我向龙群下达了指示，要它们别靠近你所在的桥。」

少女用冰刃般锐利的话语攻击西格鲁德。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过得很开心。能够用真心话交谈的感觉很舒服。我也该为依赖这种感觉的自己负责。所以，我想在这里结束这一切。」

少女接着说：「我之前也说过。」

「我一定会深深伤害你。」

不，应该说已经伤害你了——少女低着头说。

「你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太阳逐渐西沉。等到太阳几乎要完全沉没的时候，西格鲁德开口了。

「我拒绝。」

少女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少年。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人类的语言真的很不方便。既然如此，我就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比喻吧。如果杀死你就能杀死那个男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其中不包含同情或友情。因为这就是我唯一的目的……」

「你明明很聪明，却是个笨蛋呢。」少年打断少女的话。

「你说什么……？」

「不包含同情或友情？那你为什么要疏远我？」

西格鲁德认为自己已经充分说明了，少女却仍然皱着眉头。

「如果是为了杀死那个男人，我会不择手段。你也不例外。只要知道有利用价值，我就会毫不留情地……」

「你这段说明就已经手下留情了吧？如果你不希望伤害我，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你没发现自己的说法很矛盾吗？」

说到这里，布伦希尔德似乎终于理解了。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战栗地低语。她用双手捂着脸，仿佛在说梦话般低语：「……不对，这怎么可能。我……？我怎么可能……」

「我明天也会再来。」

少女尴尬地从西格鲁德身上别开视线，望向窗外。太阳正好完全沉入地平线。

「会面时间结束了！给我回去！」

少女无法驳倒少年，便情绪化地抛下这句话。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辩论中败北。

隔天，西格鲁德也来探望布伦希尔德，却遭到护理师阻止，没能抵达病房。护理师虽然没有明说无法会面的理由，但显然是布伦希尔德拜托护理师这么做的。

布伦希尔德获准会面后过了几天。

搭载加农炮的军舰与其护卫舰停泊在诺威尔兰特帝国最南端的港都艾尔贝列。

成功攻略某个伊甸的西吉贝尔特准将的舰队，为了补给物资以及将「伊甸灰烬」交给陆军，于一周前来到这座港口。原本的要事已经在三天前完成了。

西吉贝尔特准将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三天。因为他的朋友——萨克斯上校的挽留。

在军舰芙蕾德贡的某个房间里，萨克斯与西吉贝尔特正在对峙。

「烦死了，我不会回首都。」

西吉贝尔特用冷硬的声音这么说。

「你的女儿受了重伤。你是那孩子的父亲吧！」

萨克斯的态度与西吉贝尔特形成对比，令人分不清谁才是布伦希尔德的父亲。

「那孩子说她想见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见她！」

「我不认为她是我的女儿。」

「你够了……！」

萨克斯激动得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西吉贝尔特举起手制止他。

「……听我说完。」

西吉贝尔特无意否认自己与布伦希尔德的血缘关系，因为手腕的刺青证明了他们的血缘关系。他想说的是接下来的事。自己与布伦希尔德十六年来完全没有交流，西吉贝尔特对布伦希尔德没有亲情，他认为对方应该也一样。

「她会想见我这个父亲……我实在无法相信。」

「抛开道理……亲情就是一种羁绊吧。」

「…………」

西吉贝尔特陷入沉思。

抛开道理的羁绊。

西吉贝尔特不曾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不论是面对自己的家人还是朋友，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

西吉贝尔特虽然把萨克斯当成朋友，但这是基于长年来的交情。

（所谓的亲子，就是拥有如此超常的心灵连结吗？）

西吉贝尔特虽然对亲子之间的羁绊抱持怀疑的态度，但他的脑袋并没有顽固到会全盘否定。父母，尤其是母亲，会为了孩子而变强。这样的例子并不少。

布伦希尔德是女孩子。她有可能因为女性特有的敏感而对自己抱持强烈的羁绊，但西吉贝尔特无法断言这种可能性是零……

即使如此——

「我不会回首都。」

如果这句话是出自其他女孩之口，西吉贝尔特或许会相信羁绊的可能性。

西吉贝尔特的脑中闪过布伦希尔德在医院瞪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仿佛憎恨全世界的怨恨表情。

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不可能对自己抱持羁绊。

「那家伙想杀了我。」

「一开始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那孩子已经改变了。就跟被狼养大的女孩一样。」

即使如此，西吉贝尔特还是没有点头。

「如果你不回去……」

萨克斯愤怒地颤抖着拳头说：

「我也有我的想法。你把那孩子交给我照顾，所以我会站在布伦希尔德那边。」

「随你高兴。我……已经把那家伙交给你了。」

西吉贝尔特觉得萨克斯似乎被布伦希尔德给骗了，却没有点破这件事。

西吉贝尔特在战斗与战略方面是天才，但同时在人际关系的建立上却笨拙得令人绝望，他自己也有这样的自觉。

他判断如果萨克斯真的被布伦希尔德给骗了，凭自己的话终究无法对抗。

（如果萨克斯能笼络那个女人，我就能把巴尔蒙克推给他了。）

西吉贝尔特的计划似乎完全失败了。

「还有……撇开私情不谈，民间人士和军方高层都希望你回首都。」

「是因为袭击事件吧。」

「是啊。虽然杀死了八成袭击首都的龙，却让两成逃走了。大家都很害怕，担心逃跑的龙何时会再度来袭，过着不安的日子。现在正是需要屠龙者的时候。」

「……我接下来要前往的岛屿也一样。」

在资源争夺战上，不能落后其他国家。

诺威尔兰特缺乏资源，国土也很贫瘠。唯一胜过他国的，就是能够杀死龙这一点。诺威尔兰特之所以能跻身列强，是因为抢先其他国家确保了龙所守护的伊甸岛上的能源。

西吉贝尔特返回首都，对国家而言是明确的损失。而且，西吉贝尔特不认为让首都的人们安心有什么具体的益处。

龙何时会来袭？说到底，就连会不会再度来袭都不知道。因为无法掌握逃跑的龙的行踪，所以也无法主动出击。

「你们打算让我留在首都……直到龙再度来袭吗？……这或许不是一两个月就能结束的事。」

「如果只是民间人士的声音，或许还能压下来。不，这次连压下来都有困难……」

人们心中对龙的恐惧根深柢固。而且，这种恐惧逐渐转变成对迟迟未返回首都的屠龙者的不满。虽然城市已经进入特别警戒状态以防龙再度来袭，却也加深了人们的紧张。

「军方高层、政治家和圣职者都想加强首都的防备。毕竟他们也很爱惜自己的性命。就算是你，也无法拒绝他们所有人的要求。」

「……说得也是。」

西吉贝尔特陷入沉默。因为他的沉默很长，萨克斯以为自己终于成功说服了他。

然而——

「简单来说……只要首都具备击退龙的能力就好了吧？」

「没错。所以需要你的力量……」

「就算我不回去……也能让首都具备迎击能力。」

西吉贝尔特的三白眼注视着萨克斯。

「萨克斯。」

「什么事？」

「你是我的朋友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回答我。」

「……那还用说吗？我和你是朋友。」

「这样啊。」

萨克斯不明白西吉贝尔特这么问的用意。不过，对不擅长沟通的西吉贝尔特而言，刚才的确认动作具有重要的意义。

「我相信你这个朋友，有件事想拜托你。」

西吉贝尔特闭上眼睛。

经过一段时间，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睁开眼睛。

「我要教我的孩子如何使用巴尔蒙克。你……也会知道巴尔蒙克不是大炮的名字，也不是巨剑的名字……」

西吉贝尔特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交给萨克斯。

那是一颗红色的泪滴形红宝石。

「虽然看起来像宝石……但这是宅邸地下室的钥匙。巴尔蒙克就在那里。只要接触它……就能学会使用方法。只要是继承我血脉的人……」

「只要带布伦希尔德去那里就行了吧？」

「不对。要带去的人是西格鲁德。这件事要对那个女人保密。」

萨克斯注视着西吉贝尔特的眼神中浮现责备的神色，但西吉贝尔特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

「西格鲁德会成为巴尔蒙克的继承人，从龙的手中保护城市。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西吉贝尔特皱起眉头，然后低语：

「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让那孩子继承。」

「……你何必对那孩子这么冷淡呢？」

两人所说的「那孩子」有着致命性的误会。

「差不多该出航了。我要完成我的任务……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萨克斯走下舰艇，咬牙切齿地目送朋友离去。朋友不顾女儿，为了寻求新的资源而前往屠龙。

龙的女儿恢复的速度比人类快。

住院一个月后，终于下达了出院许可。

布伦希尔德出院时，可以预期会有大批记者蜂拥而至。所以，她何时出院并没有公开，出院时也使用了医院的后门。这跟第一次从军营医院出院时的安排一样。

尽管如此，这次不知为何，记者们却完全掌握了布伦希尔德出院的日期，还确实地在后门守株待兔。只能认为是医院里的某人将情报泄漏给记者了。

在后门，布伦希尔德被许多记者包围，接连不断地被提问。

齐格菲家的随从试图保护布伦希尔德不受记者骚扰，布伦希尔德却制止他，面带微笑地回答问题。

「我只是做了少尉该做的事。」「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保护民众是军人的职责。」「身为齐格菲家的一员，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回答无论哪句，都符合军人，以及齐格菲家千金的模范。

正因为是模范，对记者们来说很无趣。

所以，记者提出了更深入的问题。

「您不害怕龙吗？」

来了，龙的女儿心想。

所以，她故意在原本流畅的回答中，停顿了一下。

记者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反应。

少女停顿了一下后，用比之前更小的声音回答：「我不害怕。」

接下来，记者们的问题就像雪崩一样。

「您真的不害怕吗？」「您不觉得自己作为屠龙者实力不足吗？」「如果是真正的屠龙者，应该能将损害降到更低吧？」「您对令尊有什么想法？」「您不觉得如果令尊在就好了？」

对于其他类似的问题，布伦希尔德用一句话回答。

她颤抖着肩膀，双手捂着脸说：「对不起。」

她很清楚，记者们会擅自从这句「对不起」中解读出多少意义。

假装悲伤的龙的女儿脑中闪过一个怀念的声音。

『吃下智慧果实并不是罪过。用果实所赋予的智慧陷害他人，才是罪过。』

于是，女孩真的悲伤起来了。

「屠龙女神，奇迹生还。」

「出院后落泪的理由。」

「屠龙者，内在是普通的少女。」

「代替不在的父亲，悲壮的决心。」

「坚强的女孩，置之不理的冷酷父亲。」

各种各样的标题跃然纸上。

换作平常，军方或许会施加压力，这次却没有。将布伦希尔德当成自己女儿看待的陆军上校允许了报道。

布伦希尔德落泪的理由。

在尼贝龙根，只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就是西格鲁德・齐格菲。

在早餐时间看到报纸时，西格鲁德感到一阵晕眩。虽然不像布伦希尔德那么夸张，他却觉得面包尝起来像沙子一样。

老实说，西格鲁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每天都会到医院探望布伦希尔德，却总是吃闭门羹。布伦希尔德从昨天开始回到宅邸，房间却上了锁，无法进入。就连平常总是开放的午餐时间也上了锁。

（我必须阻止她。）

对西格鲁德而言，布伦希尔德是第一个朋友。个性好强的他总是让人敬而远之，只有看上家名的人会聚集在他身边。

布伦希尔德打算杀害自己的父亲。她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可是，西格鲁德不希望父亲被杀。

如果可以，他希望布伦希尔德放弃复仇。即使她成为菁英军官并当上军方干部，西格鲁德也不会嫉妒；即使她继承屠龙者的名号，西格鲁德也不会心生不满。所以，他希望布伦希尔德不要杀害父亲……就算无法和解，也希望她能放弃这个念头。

如果布伦希尔德的杀害计划失败，父亲就会将她送上军事法庭，处以死刑吧。

（我希望他们两人都能活下来。）

这就是十七岁少年西格鲁德深切的愿望。

可是，西格鲁德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解决的方法。不，这肯定跟他年龄无关。

（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靠说服就能解决的问题。）

布伦希尔德的复仇之火非常猛烈。

那绝对不是西格鲁德能够阻止的微弱火焰。因为她为了达成目的，已经牵连并杀害了许多人。布伦希尔德引起的袭击事件造成五十四人死亡，伤者甚至超过三百人。而且，她自己也是伤者之一。至少西格鲁德想不到任何话语能够说服不惜让自己濒临死亡也要达成目的的人。

上午就在烦恼之中结束了。不知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三点。

有人来敲西格鲁德的房门。

西格鲁德以为是布伦希尔德而紧张起来，但敲门的方式不同。她敲门时总是很轻柔，刚才的敲门声却很有力。

「请进。」

走进来的人是萨克斯上校。

西格鲁德下士从座位上起身，挺直背脊敬礼。

「放轻松吧。今天……不是为了那种事而来。」

不过，西格鲁德没有放松姿势。

萨克斯关上了门。

「你爸爸拜托我一件事。」

萨克斯从口袋里拿出红宝石项链。

当天傍晚，西格鲁德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他没有敲门就试图开门，但门上了锁，于是他用刚才得到的「力量」撬开门锁。

布伦希尔德正一脸不悦地清理着餐点。

少女惊讶地看着西格鲁德，但立刻摆出严肃的表情。

「我应该说过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西格鲁德不听她说话，大步走到她身边。

西格鲁德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仿佛要威吓她。

少女用红色的眼睛仰望西格鲁德。

「我拿到巴尔蒙克了。」

他以坚定的语气说：

「爸爸决定让我成为正式的继承人。不是你，而是我。」

我成为屠龙者了。

「西吉贝尔特准将应该在远方的港口才对。你是怎么确认继承意愿的？」

「萨克斯上校帮我转达了。」

「这样啊。」

布伦希尔德露出微笑。

「恭喜你。你得到父亲的认可，实现了梦想。真令人羡慕。因为我一次也没有得到他的认可……」

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没有敌意，而且很寂寞。

西格鲁德有一瞬间差点放松了戒心。

不过，他尽可能压低声音继续说：

「我已经变得比你更强了。」

他尽可能发出最可怕的声音，就像在威胁对方。

「巴尔蒙克一定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东西。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你赢不了使用巴尔蒙克的我。」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巴尔蒙克的真面目，我的计划就会轻松许多。」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无意让出好不容易得到的优势。

「我直说了，这不是谎言。只要有巴尔蒙克，你就赢不了我或爸爸。这不是威胁。所以……」

拜托你不要杀爸爸。

原本高压的语气变得像在乞求一样软弱。

「我不会随便说……我明白你有多痛苦。我大概无法想象。可是，拜托你住手。我不希望你或爸爸死掉，也不想再看到你做出更过分的事。就算你受过再多的苦，就算你想复仇……也不应该把别人牵连进来，害死别人。」

虽然不想说，却不得不说。

「时间……只要时间经过……你一定……」

不过，他果然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所以，布伦希尔德接着说：

「是啊，时间会抚平伤痛。」

少女伸手触碰自己身上的军服钮扣。

她一颗一颗地解开。

少女从军服的右袖中抽出手臂。

布伦希尔德在军服底下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丝质细肩带连身裙。所以，她的右肩以下完全露了出来。

少女的右手臂覆盖着白色的鳞片。

布伦希尔德对别开脸的西格鲁德说：

「西格鲁德，仔细看。」

「……不用看我也知道。你的右手……」

「不是的。看着我，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布伦希尔德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右手臂的根部。

「以前鳞片曾经长到这个地方。」

食指迅速移动到右肘。

「半年就恢复到这种程度了。」

过去覆盖到肩膀的鳞片，现在只长到手肘。

人类的再生能力真可怕——少女自嘲地笑了。

「我在医院跟那个男人谈话时就决定了。我要用这只右手，用我父亲的手来报杀父之仇。所以，我没有时间了。我要在失去鳞片之前杀了他。」

这名少女甚至在伤痕中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西格鲁德的视线游移不定，寻找着说服布伦希尔德的材料。

无意间，西格鲁德发现书架上摆着一本书。夹杂在艰涩书籍中的那本书非常显眼。

那是关于被狼养大的少女的书。

布伦希尔德也注意到西格鲁德在看什么了。

发现那本图画书的时候，西格鲁德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是诺威尔兰特帝国的国民，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故事。

被狼养大的少女被猎人收养，来到人类的世界。起初，狼少女感到不知所措，但经过一番波折之后，她与人类变得要好，最后得到了幸福的结局。

（既然她有这本书……）

布伦希尔德的内心深处，一定也像狼少女一样渴望得到幸福。

只对我坦承真心话的少女。

西格鲁德起初觉得她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她也会正常地笑，还会说些无聊的笑话。她也有意外胆小的一面，是个会因为口粮而开心的怪人。虽然说话方式很自以为是……但最近西格鲁德发现她也有可爱的一面。

这样的女孩……即使对方是杀父仇人，也不可能认同杀人。她一定不想杀人。在袭击事件中波及平民，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如果可以，她一定希望不要伤害任何人。

「这样啊，西格鲁德。你是这么解读那个故事的。」

她还是老样子，说出仿佛看透西格鲁德的话。

「如果是人类，那样解读是正确的。因为作者就是抱着那样的意图写作。我啊，读了那本书的时候哭了。来到人类的国家之后，我第一次哭了。」

——因为害怕，所以哭了。

「被狼养大的少女随着时间经过，渐渐忘记被猎人射杀的父母，回归人类社会。那本书告诉我，无论多么强烈的思念，都无法避免风化崩解。」

布伦希尔德的视角与人类不同。

「我决定再也不读那本书，却为了警惕自己而放在房间里。虽然我来到这个国家才短短六个月……却已经渐渐想不起来了。即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描绘父亲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西格鲁德觉得，自己也跟她一样，大家应该都是如此。

就算被要求详细回想父亲的长相，肯定没有人连细节都记得。

不过，就算说出这种话，也无法改变少女的决心。

因为西格鲁德无法详细回想父亲的长相，与布伦希尔德无法回想父亲的长相，即使现象相同，意义却完全不同。

况且，西格鲁德认为不管口才多好的人，都辩不赢这个女孩。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

所以，只能用力量来证明。

「我不会让你杀死爸爸。可是，我也不会杀死你。虽然我有办法杀死你，但我绝对不会那么做。我会把你打个半死就放过你。不过，你可别逼我这么做。千万别逼我。」

西格鲁德撂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走出房间的他手中握着口粮。

（如果布伦希尔德被我的威胁吓到……我本来想把口粮当成赔罪的礼物。）

他紧紧握住口粮的盒子。

少女的红色眼瞳中燃烧的火焰没有丝毫动摇。

这天晚上，外头下着雨。雨滴静静打在人行道上，将地面淋湿。

萨克斯正在书房看书。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深夜的时间。就在他差不多该上床睡觉的时候，管家走了过来。

他说有人在宅邸前不撑伞地站着。

萨克斯命令管家立刻赶走可疑人物，但管家却说「可是……」，露出阴沉的表情。

「站在宅邸前的人，看起来很像是齐格菲家的千金。」

萨克斯让管家退下，亲自前往玄关。

萨克斯打开门，发现布伦希尔德站在门外。她没有撑伞，红色的军服已经湿透。布伦希尔德的脸也被不同于雨水的液体沾湿。

「发、发生什么事了……？」

在这种时间，她带着这种表情来到我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只是红着脸抽泣。

「总之先进来吧，你会感冒的。」

在布伦希尔德淋浴暖和身体的时候，萨克斯自己准备了热牛奶。萨克斯心想，早知道就雇用女仆而不是管家了。等她从浴室出来，萨克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家里也没有衣服可以给她穿。萨克斯在二十四岁时就断绝了异性关系，家里不可能有女性衣物。

不得已之下，萨克斯准备了自己的土气睡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过了一段时间，布伦希尔德来到萨克斯的房间。

布伦希尔德只穿着睡衣的上半身，下半身没有穿裤子。萨克斯的睡衣对布伦希尔德来说太大了，所以看起来就像一件宽松的连身裙。娇小的白皙膝盖露了出来。

「裤子呢……？」

「……非常抱歉。虽然您特地为我准备……但是，裤子太大了……松紧带太松……」

这么说也对。虽然萨克斯没有注意到。

布伦希尔德的纤细腰围和自己的腰围当然不一样。

「伤脑筋……我这里全部都是配合我的尺寸……」

「没关系。您看。」

布伦希尔德转了一圈。沾湿头发的水滴闪闪发亮地飞散。只要她穿上，就连土气的男装都会变成可爱的礼服。

转完一圈后，布伦希尔德露出柔和的微笑。在萨克斯眼中，她就像花之女神。

「看，没问题吧？」

「……是啊。」

萨克斯自然地笑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觉得这个少女很诡异。

仿佛在观察自己的暗红色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她现在却露出这种表情。

「而且上校的衣服有种令人怀念的味道，让我觉得很安心。」

「怀念……？」

「在伊甸的时候……养父还活着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难道这个孩子对我……）

某个想法瞬间闪过萨克斯的脑海，但他立刻甩开这个想法。因为他冷静地判断这个想法实在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我泡了热牛奶，喝了应该会比较平静。」

萨克斯请布伦希尔德喝牛奶，然后问道：

「所以……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捧着杯子，动作就像松鼠一样。

她注视着冒着热气的牛奶，没有喝。

「不，没什么。我只是刚好经过上校家。」

「怎么可能。」

萨克斯亲眼看到她站在雨中的模样。

「你刚才在哭吧？」

她似乎无法反驳。

「可以跟我说说吗？或许我能帮上忙。」

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还是保持沉默。

萨克斯对于从人的表情读出内心的能力很有自信。这是长年经验累积而成的技术。根据他的判断，布伦希尔德现在的表情是不想给人添麻烦的人会有的表情。

「我们不是在医院聊过吗？」

萨克斯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希望布伦希尔德能安心。

「你不是问过我，可不可以依赖你吗？我当时回答你『当然可以』。我现在依然这么想。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我希望你依赖我。」

少女终于抬起头来，低声呼唤：「上校……」

「为什么呢……我只要在上校面前，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小孩子。」

「实际上你就是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来，说给我听吧。」

即使如此，少女似乎还是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听说……西格鲁德中士成为屠龙者了。他被认可为西吉贝尔特准将的正式继承人。」

萨克斯觉得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

「没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西格鲁德哥哥比我更早跟父亲大人一起生活。而且……我是女生。」

布伦希尔德这么说着笑了，但她的笑容实在太过令人心痛。

萨克斯实在不忍心看下去。

「我……真是个笨蛋。我误会了。因为您给了我少尉的阶级……我以为您或许很期待我……我以为只要努力……说不定我也可以……」

我明明早就知道了——少女捂住自己的脸。

「待在宅邸里让我很难受……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上校的宅邸前了……」

她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即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萨克斯也已经明白布伦希尔德的心声。

「布伦希尔德真的很努力。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知道。」

萨克斯走到布伦希尔德身边，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上校……上校……」

他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感到厌烦。

只能说出陈腔滥调的自己令他焦躁。

无法深入其中帮助她的自己令他憎恨。

如果……如果我……

「上校……」

少女抽抽搭搭地说道：

「上校……如果能当我的父亲就好了。」

萨克斯再也忍不住了。

他紧紧抱住少女的肩膀。

他想起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被女人刺伤时的事。

当时，他非常沉迷于女色。他好像还把跟多少女人上过床的事迹当成英勇事迹说给西吉贝尔特听。

其中一个玩伴说她怀了一个女孩。

那一瞬间，他有种电流窜过全身的感觉。

小孩，女孩。

他没有真实感。

我原本以为自己还是个小鬼，没想到这样的小鬼竟然要当爸爸了？真的吗？

「咦？人类有可能在一瞬间改变吗？」我到现在还是感到惊讶。

从那一瞬间开始，我断绝了与所有女人的关系。除了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以外。

我记得很清楚。

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我不知道理由。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我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我觉得自己在抱女人、吃饭、变成老头子死去的人生中，有了明确的目标。

那是光芒。

那孩子是我的、我们的光芒。

我兴奋地买了许多益智玩具、洋装、娃娃和布偶。虽然被即将成为我妻子的人取笑，但这样就好。因为这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有意义的花钱方式。

明明还没看到女儿的脸，我却想象了她长大后的模样。

如果长得像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一定会是个可爱的孩子。既然如此，我绝对不想让她从军。因为军队里有我这种男人。她一定会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然后被我这种男人骗得团团转。我身为父亲，必须保护她才行……呃，要保护到什么时候？不，可以的话，我想要永远保护她，直到我变成老头子死去。可是，这样并不好。就算她是我的女儿，也不是我的所有物。如果她选了一个好男人，我就必须目送她离开。可是，啊啊，真令人烦恼。如果她是个男孩，我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西吉贝尔特虽然有点不耐烦，还是愿意陪我聊天。他虽然说：「你最近……老是在讲同一件事……」却还是愿意当个听众。他还说了：「婴儿……一定很温暖吧。」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只有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能够跟我的妄想达到同样的水平。我们一直聊着同样的话题，直到天亮。明明已经重复好几次了，却一点都不会腻，真是不可思议。我可以断言，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期。

可是，神真的存在。

做了坏事，就会遭到天谴。

为了确认肚子里的孩子是否健康，我们去了医院一趟。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下着雪，非常寒冷。为了不让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着凉，我们依偎着彼此走路，同时注意着处处结冰的路面。

……我好歹也是个军人，所以能够察觉类似杀气的气息。

可是，就算察觉到了，没有能力防御也没有意义。

当我察觉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拿着凶器，来到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身边。

那是我曾经玩弄过，然后甩掉的女人。

如果要刺，我希望她刺我。

可是拿着刀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刺我，而是打算刺向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我介入两人之间，没有余力。

可是，这不能当成借口。

我试图保护她的手肘，撞飞了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

我虽然被刺中腹部，却靠着火灾现场的蛮力制伏了那个女人。

我把女人压在结冰的路面上，对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说出「没事吧？」这种愚蠢的话。

——是我杀了她。

并不是因为伤到要害。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推开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

如果我像西吉贝尔特一样强，能够更巧妙地应付凶器……

最重要的是……

如果我没有到处玩女人……

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就不会遭到袭击……

也不会在结冰的路面上撞到大肚子。

我体会到了何谓世界末日。

那是一种非常不起眼，又不会痛的感觉。

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性从裙子里流出鲜血，扩散到路面上。鲜血渐渐变冷。我觉得寒气正在夺走她的生命温度，于是大喊着「住手，快住手」。我只记得这些。

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如果她能平安出生……

如果我没有杀死她……

她今年正好十六岁。

跟怀中的少尉同年。

回过神来，我已经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布伦希尔德已经停止哭泣，她被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我的背。这下子真不知道谁才是大人。

少女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终究只是个冒牌货。」

即使如此——

——我不会离开父亲大人的身边。

「下次请依赖我吧。」

布伦希尔德继续抚摸我的背，就像在安抚婴儿一样。

…………

……我说西吉贝尔特，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对这么好的孩子如此冷淡？

你明明有这么好的女儿，为什么还能对她那么冷漠？

我现在羡慕你到极点，甚至有点恨你。

这孩子为了得到你的认同，可是努力到受了濒死的重伤耶。

为什么不让她继承屠龙者的名号？

为什么不把巴尔蒙克交给她？

我明明什么也做不到，明明一点用处也没有。

可是，这孩子却说她愿意陪在我身边，还叫我依赖她。

（只要能帮上她一点忙，只要能帮上她一点忙……）

我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的保险箱。

保险箱里保管着西吉贝尔特托付给我的项链。

啊啊，对了。

只要我有那个意思，不是有东西可以给她吗？

我可以把巴尔蒙克交给这个孩子。

「布伦希尔德。」

女儿用呆愣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听到下一句话，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光是想象，就连我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我并没有做错。）

这孩子比西格鲁德更优秀，也做出了成果。所以，西吉贝尔特那家伙迟早也会明白，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巴尔蒙克交给这孩子。

所以，我把巴尔蒙克交给这孩子，也不是错误的……

『萨克斯。』

这个时候，突然闪过我脑海的是——

『你是我的朋友吗？』

朋友那句非常冷淡的确认。

我不明白在脑中激烈翻腾的热意为何会因此而平静下来。

……我坦白。

我把布伦希尔德当成自己没能生下的女儿看待。我非常喜欢布伦希尔德，为了这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过，更重要的是——

我不能背叛那个顽固的朋友。

虽然我把布伦希尔德当成自己没能生下的女儿看待——

「……抱歉。」

布伦希尔德终究不是我的女儿。

「希望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短短的一瞬间——

布伦希尔德看起来就像完全不同的生物。

接着，她似乎用非常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那道视线相当刺人。

可是，我不能给她。绝对不能。

「没关系。」

布伦希尔德笑了。

「上校，请不要勉强自己。既然上校这么说，我会忘记的。」

面露微笑的布伦希尔德变回了我所熟悉的少女。

所以我也立刻恢复了笑容。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毕竟不能再给您添麻烦。」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啦。」

「真的吗？既然如此，我还可以再来拜访吗？」

「当然可以。不过工作时间不行哦。」

布伦希尔德高兴地双手合十。

「太好了。既然如此，请让我暂时把上校的家当成避难场所。」

「避难场所？」

「是的，西格鲁德哥哥大人很自豪地告诉我，他得到了巴尔蒙克。如果至少能知道巴尔蒙克是什么东西，我就能反驳他了。」

少女垂下眉毛，搔了搔脸颊。

……西吉贝尔特，告诉她这点小事应该没关系吧？

我不会把巴尔蒙克交给这个女孩。要让谁成为屠龙者，是你该决定的事。

不过，告诉她巴尔蒙克的真面目应该无妨吧？这个女孩也是齐格菲家的女儿。

而且就算知道巴尔蒙克的真面目，没有接触本体就无法使用。当然，知道真面目并不等于成为屠龙者。如果知道真面目就能成为屠龙者，那我也是屠龙者了。

告诉她这点小事应该无妨吧？

萨克斯用食指抵着嘴巴。

「听好了，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哦。不然我之后会被那家伙骂。」

「您愿意告诉我吗？」

「布伦希尔德也有知道真面目的权利。」

少女的双眼闪闪发亮。

「所谓的巴尔蒙克，就是『神力的碎片』。」

「神力……？」

呃，就算说了，她可能也不会相信——萨克斯搔了搔鼻头。布伦希尔德却探出身体，表示只要是上校说的话，她什么都愿意相信。

嗯～真可爱。不过，萨克斯有点担心她这么纯真，将来会不会被坏男人欺骗。

「你知道在人类的世界出现之前，宇宙里只有神与天使吗？」

「当然知道。我有好好学习历史学。」

「也知道天使之中有三分之一变成龙，企图反叛神吗？」

「知道。他们的首领就是最初的龙路西法吧。邪龙路西法败给神，堕入了地狱。」

「邪龙路西法被神的雷霆击败。雷霆的一部分留在地上，那就是巴尔蒙克的真面目。」

布伦希尔德用手捂着嘴巴，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个说明可能有点难懂。

「我所看到的巴尔蒙克本体是光的集合体，感觉就像经过超压缩的高能量体。不过，因为能量体太过强大，普通人光是碰到就会发疯。毕竟那可是神力的一部分。人类的身体不可能理解神。即使如此，人类还是没有放弃使用巴尔蒙克。为了创造出能够使用巴尔蒙克的人类，他们不断进行血统改良研究，历经了一代又一代。最后诞生的就是齐格菲家的血族。只有他们即使吸收神力也不会发疯……不，严格来说，齐格菲家的血族吸收神力也会发疯，但他们似乎能够正确地计算出不会失去理性的分量，然后加以吸收。」

听说西吉贝尔特说话的速度之所以特别慢，也是因为巴尔蒙克对语言区造成了异常……那家伙总是不说重要的事。我已经决定不再拿他的说话方式来取笑他了。而且，虽然速度缓慢，但吸收进体内的巴尔蒙克似乎正在确实地侵蚀大脑的其他功能。

「……原来是这样啊。」少女低声说道。

「巴尔蒙克是杀死最初的龙的力量。从起源来看，它被赋予了屠龙的属性。既然如此，问题就不在于力量的大小。即使只有一点点巴尔蒙克，也能让龙无条件地失去力量。因此才叫屠龙……」

「……布伦希尔德？」

「……是这个意思吧？我的理解有错吗？」

「啊，没有。你头脑的运转速度总是让我惊讶。你说得没错，巴尔蒙克绝对不会输给龙。」

布伦希尔德将左手叠在右手之上。

「属于龙的生物，绝对赢不了巴尔蒙克。」

「嗯。光是碰到巴尔蒙克，应该就会相当疼痛。」

「……我明白父亲大人为什么不让我继承家业了。」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前方是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被手套遮住的手，覆盖着白色的龙鳞。

「我的身体有一半是龙，一定无法使用巴尔蒙克。」

「这……我也不清楚……」

西吉贝尔特原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但看来没有必要。布伦希尔德的表情很平静。

「我放心了。原来不是不让我继承，而是不能让我继承……无论事实如何，光是有这么想的余地，我就松了一口气。」

「……爸爸有好好地认同布伦希尔德。」

这个嘛……或许有点像在说谎。

「而且……我们也有巴尔蒙克可以送给布伦希尔德。虽然形式和你想要的不一样。」

「咦？」

「我们私下决定要授予你巴尔蒙克名誉银章。因为你保护了首都不受龙的侵袭。」

巴尔蒙克名誉银章是赠予立下优秀军功者的勋章。布伦希尔德有充分的资格。

「这么说来，我有听说要让我连升两级。」

「啊哈哈，那还太早了。」

虽然这孩子要成为上尉，应该也不远了。

「说得也是。不过，我很高兴能拿到勋章。」

「你可以期待授勋典礼。我们预定会办得像一场小庆典。」

授予布伦希尔德的勋章，性质与以往的勋章有些不同。

布伦希尔德在世人眼中是悲剧屠龙者。

如果她没有任何奖赏，军方也会失去威信。布伦希尔德的授勋典礼是为了向民众展现军方对她的肯定，也是为了替因龙的袭击而失去活力的城镇重新注入活力。因此，她的授勋典礼会在尼贝龙根广场公开举行。

「听说还会找来军乐队，盛大庆祝一番。」

「哎呀，真令人期待。」

布伦希尔德微笑之后——

「请问会由首相替我别上勋章吗？」

「是这样没错。」说到这里，萨克斯才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你想让西吉贝尔特替你别上勋章吗？」

布伦希尔德什么也没说，但这就是所谓的「沉默的肯定」吧。

「……我想，应该可以。」

布伦希尔德的表情明显变得开朗。真是个坦率的孩子。

「说服高层的材料很充分。」

明明不知道首都何时会遭受龙的袭击，西吉贝尔特却迟迟不回首都，这让国民对他越来越不信任。光是让他在民众面前露一次脸，就能减轻对他的批评。

而且，父亲替女儿授勋的形式会是一段佳话。这种温馨的故事，报纸应该会大篇幅报道。

不管西吉贝尔特有多忙，都不可能连一天，不，半天都回不了首都。

这次可不能让他用「没办法」三个字打发。

布伦希尔德将获颁勋章的消息也传进了西吉贝尔特的耳里。这倒是无所谓。

问题在于授勋的方式。

勋章似乎会由西吉贝尔特准将亲手别在布伦希尔德少尉的胸前。

（如果布伦希尔德要杀爸爸，就只有这个机会。）

距离授勋典礼还有一周的时间。

西格鲁德待在布伦希尔德的房间。布伦希尔德似乎已经不再锁门拒绝西格鲁德了。她大概是认为反正门锁也会被神力破坏。

现在是白天，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布伦希尔德默默地吃着午餐。

「是你指使的吧？」西格鲁德如此谴责。

「没错。」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虽然也可以问她究竟想做什么，但就算得到答案也没有意义。

（这家伙的脑袋转得快得可怕。）

就算西格鲁德得知她的计划，也一定会重新拟定以这个计划为前提的对策。西格鲁德的头脑无法应付。如此一来，就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总之，你别再想那种傻事了。你打不赢爸爸的。」

「……我说，西格鲁德，我一直很在意，你为什么不把我的杀意告诉周围的人？如果西吉贝尔特身边的人知道我的叛意，我就会变得很难行动。」

「你是乖宝宝，而我素行不良。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而且就算有人相信……你的立场不也会变得很糟糕吗？」

「会因为叛国罪而遭到枪决吧。」

她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

「……拜托你别这么做。」

西格鲁德说不出「复仇不会带来任何好处」或「你死去的父亲也不希望你这么做」这种老套的说词。

所以，西格鲁德只能恳求。他明明拥有足以制止她的力量。

「虽然不能说出真相，但巴尔蒙克是你赢不了的东西。你……大概以为爸爸在授勋仪式时会毫无防备……打算趁机下手……但事情并非如此。爸爸没有破绽。」

「他不是吸收了神力吗？」

布伦希尔德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让上校说出来了。哎呀，你可别责怪她。毕竟她也是个可怜的生物。」

「你……得到了巴尔蒙克吗？」

「如果可以的话就好了。但她没有把巴尔蒙克交给我。我明明完美地扮演了理想中的女儿……但我不懂。我好像输给了……她体内某种不明的东西。」

「不过——」布伦希尔德接着说。

「就算她交给我，凭我的身体或许也无能为力。」

布伦希尔德用形状姣好的指甲敲了敲右手背，发出清脆的声响。

「神之力，也就是消灭龙的力量。这就像是零的乘法。我的肉体有一半是龙，无法利用神之力，而且一旦受到雷霆攻击，身体很有可能会毁灭。唯有这一点，不实际调查就无法得知。不过，我实在无法取得实物。」

西格鲁德感觉到一股视线。转头一看，布伦希尔德正注视着自己。西格鲁德察觉到她的视线，于是她马上别开目光。

「如果能取得一小块碎片……或许就能找到打破现状的契机。或许就能想出……更像样的……计划……」

布伦希尔德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西格鲁德看着少女的红色眼睛。她的眼神中没有算计、恳求或威吓。

只有想要向人求助的软弱情绪。

虽然西格鲁德很想帮助她，却绝对办不到。

少年从布伦希尔德身上别开目光。

「……老实说，我很伤脑筋。」

这是西格鲁德第一次听到布伦希尔德诉苦。少女握紧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我明明已经决定，要杀你的时候要用这只右手捏碎你的头。」

西格鲁德认为她话中的不甘心是发自真心的。弑亲之仇竟然是自己绝对杀不死的对象，她当然会感到痛苦。

「典礼我也会参加。虽然只能坐在观众席……但我一直都会看着你。」

「不要来啦……」布伦希尔德这么说的声音听起来很害怕。

虽然我知道……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之一就是自己。

但我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阻止这家伙以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也讨厌我吗？」

布伦希尔德的红色眼睛看着西格鲁德。

「你……是特别的。」

这句话跟过去在病房里听到的一样。

不过，其中隐含的热度与当时冰冷的话语可说是完全相反。

「虽然是人类……却是个好人。原来人类之中……也有好人。原来还是有温柔的人……」

——我喜欢你。

她几乎已经泣不成声。

西格鲁德抢走布伦希尔德的午餐盘，将盘子上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全部吃完之后，他把盘子放回布伦希尔德面前。

「我不会说轻松的话。你的心意会随着时间而风化，而且活着就会遇到很多痛苦的事。可是，到时候我会帮你吃掉一些痛苦。不要一个人摆出难吃的表情，记得叫我。我……我虽然是人类，是屠龙者，却是你的……」

西格鲁德想说「伙伴」。

可是，他把话吞了回去。

如果真的是伙伴，就应该帮助她杀死父亲才对。

「……我是你的朋友。」

布伦希尔德发出「咻」的一声。那是她猛然吸气的声音。

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西格鲁德。

「抱歉。」

布伦希尔德别过脸，注视着空无一物的窗外。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小的肩膀正在颤抖。

接下来的五天，西格鲁德・齐格菲一直在思考。

思考布伦希尔德是否放弃了杀害父亲的念头。

自己宣称是朋友的时候，她哭了。那应该代表她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

他一次又一次地牵强附会。他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情报，试图说服自己她已经放弃报仇了。可是，他愈是这么想，就愈是被迫认清现实。这种想法本身，就代表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少年下定决心的那一天是假日。

自从被颤抖的娇小背影赶出房间，已经过了五天。

距离授勋典礼，只剩下不到两天。

西格鲁德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他难得在用餐时间以外造访。

西格鲁德走进房间时，布伦希尔德正在看花卉型录。

他有点意外。

布伦希尔德曾经说过，诺威尔兰特帝国的花卉就像帝国的果实一样，比不上伊甸的花卉。某个夜晚，她曾经抱怨充满玫瑰园的香气「令人作呕」。这样的她竟然会看花卉型录。

不过，现在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西格鲁德不给布伦希尔德说话的机会，一把抓住她白皙的左手腕，用力拉向自己。

「西格鲁德，你要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跟我来。」

西格鲁德拉着布伦希尔德的手，走向屋外。

目的地是尼贝龙根的街上。

虽然距离龙的袭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城市的特别警戒状态仍未解除。

路上零星配置着装甲车，武装的士兵正在巡逻。

不过，城市渐渐恢复活力也是事实。

歌剧的演出次数开始增加，有家长陪伴的孩童也会在屠龙者铜像所在的广场玩耍。小时候的西格鲁德也曾经在这个广场玩屠龙游戏。书店有站着看书的客人，摊贩正在烤龙肉贩售。

「我说，西格鲁德……」

被拉着走的布伦希尔德注视着路面。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们回去吧。我不想走在街上。」

「因为街上到处都是屠龙者吧。」

这种事，西格鲁德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过来？是想惹我生气吗？」

「或许是吧。」

西格鲁德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布伦希尔德。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伤害到你。」

布伦希尔德仍然低着头。

「可是，我非说不可。因为你只会对我说真心话，只有我知道你做过的事。所以最后我也要说真心话。虽然不是像你那么重大的秘密……但如果你能对大家保密，我会很感激。」

西格鲁德说「最后」。

西格鲁德很清楚。布伦希尔德打算在授勋典礼上对父亲动手，而自己无法阻止她。当然，他也会尽自己所能，但能抵达期望中的未来的机会肯定很低。

如果她成功杀害父亲，她可能会逃离这个国家，或是达成目的而自我了结，也有可能被军方逮捕而遭到枪决。失败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能对布伦希尔德说出真心话的机会，今天肯定是最后一次。

「其实我……老实说，我很怕爸爸。」

来到街上，布伦希尔德才第一次抬起头。她用疑惑的表情看着西格鲁德。

「爸爸他……都不把我当一回事。他甚至把你这种突然出现的女人任命为少尉。我真的很生气。」

可是——少年接着说：

「布伦希尔德，你看这个城市。我知道到处都是你讨厌的东西。像是龙肉、龙油燃料、伊甸灰烬等等。对你来说，这里应该很令人不忍卒睹吧。可是……」

——大家都活着。

「这个国家的人们靠着从伊甸采集的资源维生。爸爸攻略伊甸的行为，跟大家的笑容息息相关。」

少年继续说：

「所以，我很尊敬爸爸。虽然他是个脾气古怪又难以理解的人……而且还是杀死你父亲的人……但他支撑着这个国家……支撑着人们。」

——所以，我想变得跟他一样。

西格鲁德很害怕。他的人生恐怕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你可以讨厌我。听到这种话，你会恨我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最后……我不想对朋友有所隐瞒。」

布伦希尔德暂时什么也没有说。她就像在反刍西格鲁德所说的话，保持沉默。

许多行人从呆站在路边的两人身旁经过。

「我……」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布伦希尔德才开始小声说话。

「我会说一种叫做真声语言的语言。那是至高无上的语言，可以跟任何生物沟通，不需要发出声音，就能将想传达的事情正确地传达给对方。」

西格鲁德听不懂布伦希尔德在说什么，却也没有打断她的话。

「另一方面，你说的话却支离破碎，还说了许多伤害我的话。我不懂你暴露这种真心话，到底想向我寻求什么。我也不明白你想传达什么。以语言来说，你的程度是下下等。」

西格鲁德依然握着布伦希尔德的手。他的手因为紧张而渗出汗水，但少女并没有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我会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少女反而稍微用力地回握少年的手。

少女的话语渐渐带着热度。

「你想责备我就责备我吧，你该这么做。我杀了这个城市的好几十个人，伤害了好几百个人，践踏了你的梦想。你就对我生气吧，憎恨我、辱骂我，讨厌我、揍我吧。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你……」

——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很高兴。」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或憎恨。少女无法直视，不禁低下头。

「你袭击这个城市的时候，还有在病房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觉得绝对不能原谅你，也感到很愤怒。可是，我同时也觉得很高兴。因为我发现你没有把我当成『无关的人』……所以，我心中的愤怒好像全都一笔勾销了。我也是个很过分的家伙。」

「你说的话很矛盾哦……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我有发现。」

——如果。

如果少女依偎在少年的身边。

或许温暖的未来就在前方等着她。

西格鲁德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各种各样的地方。他应该会告诉少女许多在伊甸所看不到的景色。少年因为心中怀着友情，绝对不会对少女说谎。对少女而言，少年或许会成为取代伊甸的安身之处。

亚蕾克西雅……萨克斯也绝对不是坏人。少女不太喜欢那个擅长说谎与客套话的男人。不过，她至少明白他对少女所怀抱的父性爱情并非出于恶意。即使没有西格鲁德那么喜欢，也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正如第一次在病房见面时，萨克斯所说的一样……

少女周围的世界，并非全都是敌人。

一步。

如果能朝少年踏出一步……

少女看着少年。

少年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的眼睛又大又乌溜溜的。

而且——

发色是漆黑的。

漆黑。

跟那个男人一样的颜色——

这个瞬间。

少女的脑中浮现了两幅光景。

流泪的龙尸。

不带感情地注视着龙尸的三白眼。

漆黑头发的男人。

突然间，少女的体内燃起漆黑的火焰。业火在一瞬间烧尽了刚才浮现于脑海中的温暖未来。

（……我发过誓。）

四年前，得知这个世界没有龙的伙伴时——

——只有我到最后都会是你的伙伴。

我怎么能背叛他呢？

即使将柔和的幻想燃烧殆尽，业火仍在少女的体内熊熊燃烧。于是，少女理解了。刚才怀抱的幻想终究只是会被业火吞噬的东西。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为了跟人类和睦相处吗？

是为了疗愈内心的伤痕吗？

是为了得到幸福吗？

是为了活下去吗？

不。都不是。

少女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不惜啜饮心爱之人的血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少女恢复成原本应有的模样。

（我不会重蹈覆辙。）

不会跟那个可恨的故事一样。

布伦希尔德，不，龙的女儿说：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摇摆不定。

「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如果能在那四天内遇见善良的人，或许还能选择不同的道路。不过，我们并没有相遇。」

龙的女儿冷冷地说「就只是这样而已」。

然后，她终于甩开少年的手。

转身回到宅邸。

少年只能目送她离去。

他已经无能为力。

因为今天把她带到这个城市，原本就只是为了说出真心话。

少女的身影被人群吞没，少年再也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