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母亲的葬礼结束后，经过了五年的岁月，布伦希尔德已经十五岁了。

少女继承了母亲的衣钵，成为『龙巫女』。

布伦希尔德等人居住的王国，受到人们称为『神龙』的龙所守护。

巫女一族的工作，就是向神龙献上供品，并听取神谕。

神龙被供奉在神殿里，过着优雅的生活。只有巫女的血亲，才能有幸拜见神龙。

这天早上，布伦希尔德有事要去见神龙。

她换上以纯净的白色为基调的巫女服。不过，在前往神殿之前，她先走向宅邸的客房。

房里有一位少女，年纪大约八岁。

她的名字是艾蜜莉亚。

她是布伦希尔德在三个月前捡回来的孩子。当时她倒在郊外，差点饿死。

她一开始不会说话。并不是因为不会讲这个国家的语言，而是受到某种严重的打击，导致她无法说话。她非常警戒他人，连喂她吃东西都很困难。宅邸的仆人很快就放弃她，只有布伦希尔德没有放弃。

布伦希尔德日复一日地陪伴艾蜜莉亚。光是布伦希尔德试图靠近，艾蜜莉亚就会大吵大闹。布伦希尔德的身上很快就布满了咬伤与抓伤。不过，无论受到多少次伤害，她都耐心地与艾蜜莉亚相处。

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夫纳姑且提出建议。

「她没有让您受伤也想帮助的价值吧？」

「闭嘴。」

这时候的布伦希尔德顽固得令人难以置信。平时的温柔态度荡然无存，法夫纳甚至感受到一股魄力。

这时候的布伦希尔德对法夫纳表现出明确的敌意，但法夫纳也一样。

看到布伦希尔德试图做善事，他感到很烦躁。

他一边看着布伦希尔德，一边希望她能早点放弃。

不过，结果一点也不有趣。

艾蜜莉亚不再攻击布伦希尔德了。

无论受到多少伤害，布伦希尔德一次也没有反击，也没有口出恶言。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接下来的过程很快。

艾蜜莉亚变得愿意从布伦希尔德的手中吃东西，也渐渐学会说话。

艾蜜莉亚就像小猫一样亲近布伦希尔德。如此一来，情况就与以往相反，变成布伦希尔德不肯离开艾蜜莉亚了。

她会抱着布伦希尔德叫她姐姐，紧紧抓着她不放。

「我最喜欢姐姐了。」

艾蜜莉亚用撒娇的声音这么说。

布伦希尔德一边抚摸艾蜜莉亚的头，一边对法夫纳说：

「你看，我就说吧。」

她看起来很得意，甚至像是立下了大功似的。

「对人一定要温柔才行。」

布伦希尔德经常说出这种话。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法夫纳都会感到烦躁，却无法否定。因为她已经证明自己的温柔能够打开孤儿们的心房。既然已经得到证实，法夫纳就无法反驳。

布伦希尔德与艾蜜莉亚打成一片之后，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样。

对布伦希尔德而言，与艾蜜莉亚相处的时间似乎也很开心，只要一有空就会去拜访艾蜜莉亚的房间。

两人所在的房间经常传出歌声。是艾蜜莉亚央求布伦希尔德唱歌。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唱出温柔的诗歌，就能让听者的心灵平静；唱出开朗的诗歌，就能让听者打起精神。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能与孤儿们打成一片，除了她本人的温柔之外，一定也多亏了她那不可思议的嗓音。

前往艾蜜莉亚的房间时，布伦希尔德总是心情愉快。然而，她现在的脚步却很沉重。

即使抵达艾蜜莉亚的房间前，她也无法打开房门，只是呆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段时间，她才终于打开沉重的门。房间里有一名少女，身上穿着朴素却整洁的洋装。她一转向布伦希尔德，脸上就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姐姐。」

艾蜜莉亚跑过来，一如往常地抱住布伦希尔德的腰。

然而，布伦希尔德却无法像平常一样露出笑容。

小孩子对大人的表情变化很敏感。艾蜜莉亚立刻察觉布伦希尔德在烦恼着什么。

「怎么了？」

「不，没什么……今天就按照约定去神殿吧。」

「嗯！好期待！」

少女的笑容刺痛布伦希尔德的心。

「从今天开始，我要在神龙大人的神殿生活对吧？我被神龙大人选上了。」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一阵子。不过，她心想不能让艾蜜莉亚感到不安，于是继续说道：

「……我们别去神殿了，两个人一起在王国旅行吧。」

「为什么？」艾蜜莉亚愣了一下，如此问道。

接着她责备布伦希尔德：

「姐姐是巫女，必须好好地把我带到神龙大人身边才行。」

「……嗯，说得也是。」

即使自己这么说，听起来也很牵强。身为龙巫女的自己受到神龙特别宠爱，如果自己不在了，神龙应该会生气。而且巫女也是神龙与人类之间的桥梁，如果不在了，大家会很困扰。更何况，自己没有能力一边保护艾蜜莉亚，一边在国内四处逃窜，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艾蜜莉亚担心地窥探布伦希尔德的脸。

「姐姐，你害怕见到神龙大人吗？」

她担心着自己，喜欢着自己。

然而，现在这份好意令布伦希尔德感到心痛。

布伦希尔德蹲下来，紧紧地抱住艾蜜莉亚。

「我不怕。没事的，我会试着拜托神龙大人，让他明天也能见到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艾蜜莉亚的小手温柔地抚摸布伦希尔德的背。

「就算我住在神殿，你也要来找我哦。」

布伦希尔德与艾蜜莉亚一起走出宅邸，迎接的士兵已经在外面等候。士兵的身旁停着一辆载货马车。士兵牵着艾蜜莉亚的手，将她带进载货台上的大木笼。笼子里还有其他小孩。

载货马车开始移动。

士兵们将孩子们运往神殿。

布伦希尔德搭乘另一辆马车，跟在载货马车后面。

马车爬上平缓的坡道，抵达神殿。士兵们将木笼与珠宝饰品等物品放在入口的拱门前，然后折返。

根据规定，只有龙巫女可以进入神殿。

布伦希尔德穿过庄严的拱门，进入神殿。里面一尘不染。巫女为了龙，将神殿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走在龙石像并列的长廊上。

抵达祭坛的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十指交扣。

『神龙大人，请您现身。』

布伦希尔德以非人的语言呼唤。

这是被称为「龙之言灵」的语言。这是唯一能与龙沟通的语言，只有巫女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正因为能使用这种语言，巫女一族才会被赋予与龙沟通的职责。

她持续祈祷，一只巨大的生物便从神殿深处现身。

那是一只身高约十五米的巨龙。

人们称它为神龙。

它是一只拥有白鳞的美丽巨龙。皮肤也充满光泽，让人感受到它的生命力。不过，它绝对不是年轻的龙。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却是已经守护王国数百年的老龙。

龙一见到布伦希尔德，便柔和地眯起眼睛。

『你来得好，最美丽的巫女啊。』

『有幸拜见尊容，小人不胜喜悦。为了感谢您守护我们免于邪龙的威胁，小人带了贡品前来。』

王国之外有许多邪龙，神龙则是守护人民免于邪龙的威胁，所以才会受到崇拜。

『小人会依照惯例将贡品放在神社外。』

『我收下了。我向你保证，明天也会守护人民免于邪龙的威胁。』

布伦希尔德很紧张。

她有话必须告诉神龙。

『神龙大人，请恕小人直言。』

布伦希尔德垂下眼眸，如此说道。

『怎么了，我心爱的巫女啊？』

『如果有必要，小人会增加贡品。小人也会从全国收集宝石，增加纺织机，缝制更多衣服。所以，小人求求您。』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来。

『唯有将人当成活祭品一事……还请您高抬贵手。』

这个王国每个月都会将七个孩子献给神龙。

那是贡品。

神龙会吃人。

艾蜜莉亚等人接下来会被吃掉而死。

孩子们不会知道被吃掉的事实。因为没有必要一一告知，所以用与神龙在神殿生活这个谎言隐瞒真相。

艾蜜莉亚被选为贡品时，布伦希尔德试图避免这件事发生。因为她属于特权阶级，所以拥有强大的发言权。她向议会陈情，试图将艾蜜莉亚从候补名单中剔除。然而，唯独这次并不顺利。

布伦希尔德并不是第一次动用权力要求重新选定贡品。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她至今为止拯救了许多孤儿。贡品都是从身份低微且无力的人之中挑选，所以孤儿总是容易成为目标。每当自己拯救的孤儿被选为贡品，布伦希尔德都会要求重新选定。

然而，她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由贵族与富商组成的议会告诉她，即使她属于特权阶级，也无法再继续任性下去。

布伦希尔德的额头流下冷汗。

『小人知道您守护我们不受邪龙侵扰，这样的要求很自私……』

她观察着神龙的反应。

龙露出和蔼老爷爷般的笑容。

『巫女啊，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龙没有生气，却以劝诫般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无法实现你的愿望。我保护这个国家不受邪龙侵扰的力量，只能透过吃掉你们人类来获得。我也不忍心吃掉你们。不过，如果我失去守护的力量，会发生什么事呢？聪明的你应该不需要我说明吧？』

根据传说，如果停止向龙献上活祭品，邪龙就会袭击国家。

大约一百年前，实际上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当时曾经停止献祭，结果当天晚上，邪龙就闯入了城镇。据说它以刀枪不入的鳞片、撕裂铠甲的利爪与熔化钢铁的火焰，杀害了许多人。这是有记载于史书上的历史事实。

如果每个月献上七个人就能防止邪龙入侵，那还算便宜的了。那七个人也是从孤儿与低阶身份的人之中挑选，所以不会有人抱怨。没有人会出面拯救他们。大多数人都认为孤儿长大后也只会成为游手好闲的人，甚至觉得在他们成为坏人之前，让他们死得有意义还比较好。

布伦希尔德会帮助那些孤儿，她才是异类。

『今天要献祭的人……也包含我的朋友。所以，拜托您……』

『哦哦，那还真是可怜。现在马上放了他们，然后把替代的人带过来。』

『不是那样的……』

『不然是怎样？』

『所以，我希望您能减少活祭品的人数。』

在那之后，两人又交谈了一阵子，但布伦希尔德的话都被神龙巧妙地回避了。

不过，神龙似乎渐渐感到不耐烦。

『不要太过任性。』

神龙威胁般地把脸凑近布伦希尔德。在神龙的双眸威吓之下，布伦希尔德不禁退缩。

『只要我有那个意思，也可以放弃保护你们。到时候死的人可就不只七个人了。』

听到神龙这么说，布伦希尔德无法反驳。

『而且事到如今，你还在意什么？不过是一个孤儿。你至今不是已经送了好几个人给我了吗？他们可以，那个人却不行吗？你至今对那些人视而不见，现在又打算怎么面对他们？』

神龙说得没错。

布伦希尔德至今对那些祭品都视而不见。

她想改变献祭的习俗。但是，为了保护人民不受邪龙伤害，她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于是放弃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至少保护自己能力所及的人，所以每当自己认识的人被选为祭品时，她就会把对方从候选名单中剔除。但是，想到有人会代替那个人死去，她还是会感到心痛。

不过，无论她多么心痛，她对祭品视而不见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

布伦希尔德明白自己的罪过，所以她无法再反驳任何一句话。

神龙用安慰的语气对一脸痛苦的布伦希尔德说：

『今天的祭品会让你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不过，你不需要那么沮丧。因为没有人是无可取代的。任何人都有替代品。活了这么久的我，经验法则不会出错。你还年轻，应该还能再活几十年。有这么多时间的话，你一定能找到两三个替代那个孤儿的人。』

布伦希尔德不可能赞同这种说法。

神龙的想法对布伦希尔德而言太过超然，她完全无法理解。

她只知道说服失败了，艾蜜莉亚会因此而死。

布伦希尔德放弃说服神龙，离开了神殿。在出入口的拱门旁有个木制的笼子。

笼子里的艾蜜莉亚发现了布伦希尔德，然后朝她轻轻挥手。明明被关在笼子里，她肯定很不安。

布伦希尔德无法忍受。

离开神殿之后，布伦希尔德也无法回到镇上。

她停留在城镇与神殿之间的山丘上，烦恼不已。

她应该就这样回到镇上，回归日常生活吗？

不，可是，就算回到神殿，她也无能为力。她无法拯救艾蜜莉亚，也想不到任何反驳神龙的话。

在她犹豫的时候，太阳开始下山了。

（……可是，我还是无法放弃。）

能不能再跟神龙谈谈呢？

布伦希尔德犹豫到最后，决定回到神殿。

然后，她后悔了。

布伦希尔德回到神殿的时候，神龙正好破坏了木箱，准备吃掉孩子们。

她听见年幼的惨叫声。

神龙没有发现布伦希尔德，只顾着吃孩子们。他咬碎孩子，咀嚼着。神龙的双手抓着孩子。他稍微用力，孩子的嘴巴便喷出鲜血与内脏，当场死亡。神龙就像在喝蛋黄一样，将孩子的尸体吸进嘴里。

这幅凄惨的景象让布伦希尔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至今一直对祭品的事情视而不见。她现在才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做法。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着姐姐，却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

如果神龙发现自己在这里，她会不会像孩子们一样被吃掉呢？

布伦希尔德会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龙当时用可怕的眼神看着孩子们。那眼神跟布伦希尔德说话时不同，不是面对有智慧的对象的眼神。

她的双脚颤抖，光是站着就很勉强。

不久后，艾蜜莉亚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镇上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站在城镇的入口。周围早就变暗了。

「布伦希尔德。喂，布伦希尔德。」

因为有人呼唤自己，她茫然地望向对方。

对方身上的衣服以红宝石般的红色为基调，质料是光滑的丝绸。黄金戒指点缀着纤细的手指。

乌鸦般的漆黑发色是王室的证明。

他名叫西格鲁德，是布伦希尔德的青梅竹马，比布伦希尔德大一岁，今年十六岁。献祭给龙的日子，他总是会到城镇的入口迎接布伦希尔德。他担心布伦希尔德献祭之后容易变得情绪不稳。

「你还好吗？感觉你好像心不在焉……」

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轻声说：

「我好差劲。」

至今被送进洞窟的众多祭品。因为无法拯救，因为关系不深就见死不救的罪孽之深重。对求救的艾蜜莉亚见死不救的窝囊。

这些事几乎要压垮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忍不住哭了。或许是因为看到青梅竹马的脸而感到安心。

西格鲁德一头雾水，却还是不知所措地轻抚布伦希尔德的背，或是安慰她。

西格鲁德认为应该先带她到可以静下心来的地方，于是决定将布伦希尔德带回王宫。

在王宫的某个房间，西格鲁德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布伦希尔德开始说明，内容却很片段，不得要领。西格鲁德所认识的布伦希尔德是个理智的女性。她的说话方式也表现出这一点，总是直截了当，而且选择浅显易懂的词汇。这样的她现在却只能说出支离破碎的话语，可见她遇到了相当具有冲击性的事情。

西格鲁德没有催促布伦希尔德，耐心地听她说话。同样的内容重复了好几次，自责的话语也接连不断，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但他总算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这并不是理解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为神龙的活祭品是无法取消的。一旦取消，据说盘据在王国之外的邪龙就会袭击人们。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安慰布伦希尔德，告诉她「活祭品是无可奈何的事」或「你没有错」。

（……虽然我明白这个道理。）

他却说不出口。

对西格鲁德而言，布伦希尔德是最重要的人。所以，他不想用敷衍的话语安慰她。

他想成为她的助力。

而且，西格鲁德也对祭品的事感到心痛。欺骗孩子并吃掉他们，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捂着脸，哭着说：

「我已经不觉得神龙大人是伟大的龙了。祂只是野兽。」

虽然也能把这番话当成精神错乱的胡言乱语，西格鲁德却真诚地接受了。

「……如果神龙大人真的只是野兽……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来。

「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就是王国之外可能没有邪龙的那件事。」

她曾经对西格鲁德说过这样的话：

传说或书籍都明确记载着邪龙拥有黑色的翅膀，会在空中飞翔。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邪龙飞过王国的上空。既然如此，可以推论邪龙可能已经灭亡了。

西格鲁德记得很清楚。布伦希尔德自由奔放的想象力让他很惊讶。

「我们去确认你的假设是否正确……一起到王国之外吧。」

布伦希尔德摇摇头。

「不行。你也知道神龙大人定下的规矩吧？据说打破规矩离开王国的话，邪龙就会袭击人民。」

「所以，如果神龙大人只是普通的野兽，你的假设就有可能是正确的。如果祂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野兽，那种规矩就没有意义了。」

西格鲁德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唐。神龙在这个王国里是等同于神的存在。虽说是为了帮助朋友，说出这种冒犯神明的话还是让他感到惶恐。他甚至担心自己随时会遭到天谴。

听到西格鲁德这番话，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

布伦希尔德的确已经不认为神龙是神圣的生物。不过，这并不表示神龙没有超常的力量。如果神龙拥有魔力，布伦希尔德等人打破规矩的行为可能会使人民陷入危险。

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还是想去王国之外。

艾蜜莉亚求助的声音仍然在她的耳边回荡。

如果能证明邪龙不存在，人们就不再需要向神龙献上供品。因为神龙之所以会吃人，是为了从邪龙手中保护人民。

「西格鲁德，助我一臂之力。」

布伦希尔德原本虚弱的眼神点亮了强烈的意志。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被龙吃掉了。」

三天后，前往王国之外的计划付诸实行。

布伦希尔德等人的王国被一排巨大的龙像围绕。

像与像之间以石灰建造的墙壁填满，所以无法看见像的另一侧的世界。每一尊龙像都比成年男人高二十倍以上，因此也无法跨越。

这就是与外界的界线。

据说龙拥有许多人类无法使用的秘术，其中一种就是建造出这道有如长城的龙像与墙壁。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分别带着一名值得信赖的随从，来到龙像面前集合。

石造的龙像从高处俯视着人们。仰望龙像的布伦希尔德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诡异。

布伦希尔德曾经听神龙说过，龙像是为了保护人民不受邪恶之物侵扰而建造的。可是，现在反而有种被龙像威吓的感觉。

（是因为我曾经目睹神龙吃掉小孩吗？）

或许是因为这样，即使知道是石像，她还是会对龙的造型感到恐惧。

「大家，往这里走。」

西格鲁德带领布伦希尔德等人前进。

走了一小段路，他们来到用大块布料不自然地遮住一部分墙壁的地方。

西格鲁德稍微掀开布料，便能从底下窥见外界的景色。

「墙壁被破坏了吗？」布伦希尔德很惊讶。

「是啊。前几天，镇上的学者用炸药破坏了墙壁。」

那位学者从以前就主张王国应该与外界交流。他认为在封闭的世界里一味服从神龙，发展就会有其极限，于是顺从自己的正义破坏了墙壁。

「那位学者后来怎么了……」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除了死刑以外别无他法。

这座龙像是神龙建造的神圣之物。身份低于平民的人光是靠近就会被判死罪。既然破坏了龙像，甚至不会经过审判。

「……您真的要去吗，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夫纳这么问。

「竟然想越过龙像，我不得不说您缺乏身为巫女的自觉。倘若已故的母亲大人得知此事，不知会有多么悲伤。」

「事到如今，我早就没有资格当巫女了。因为我已经没有自信继续担任龙巫女。」

布伦希尔德已经知道神龙是如何吃掉人类的。既然知道了，她就无法再佯装不知情，继续把孩子们交出去。

法夫纳没有继续劝谏。他无意违抗主人的决定。虽然身为随从，他姑且劝谏了一下，但既然布伦希尔德决定前往外界，他只能服从。

另一方面，西格鲁德带来的随从则不同。

「王子，现在还来得及。还是别去龙像外面吧，谁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天谴。」

这名男子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以及肌肉发达的身躯与高大的身材。他带着一把长枪。

他的名字是史芬，是西格鲁德王子的随从，现年十八岁。

史芬是个敬仰神明的年轻人。他出身于历史悠久的骑士世家，至今一直虔诚地遵守神龙制定的规矩。

「西格鲁德大人应该也知道吧。一百年前，邪龙曾经闯入王国内。因为当时的王族企图扩大领土而踏出领地。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虽然他是虔诚的骑士，却有一个弱点。

「拜托你，史芬，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西格鲁德如此恳求，让史芬不禁退缩。

「不，可是……」

「就算遇到邪龙，只要有你的长枪，我们应该能度过难关。」

史芬烦恼之后，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只有这次哦。」

史芬虽然是神龙的信徒，却更发誓效忠于主人。因此，他无法拒绝主人的请求。

布伦希尔德向史芬道谢。

「谢谢你，史芬。你是王国无人能及的骑士。有你同行，我们就能放心了。」

史芬害羞地呵呵笑了。他原本就喜欢受到依赖。

「遵命。我向这把长枪发誓，一定会保障两位的安全。」

事情谈妥之后，法夫纳开口了。

「我们差不多该到墙外了。虽然我们是获准接近墙壁的身份，但还是别被民众看见比较好。」

「说得也是，我们快点出去吧。」

四人掀开覆盖着墙壁的布，来到王国之外。

「哇啊……」

布伦希尔德不禁发出赞叹。

四人第一次见到地平线。大地没有被墙壁遮蔽，无边无际地延伸。除了布伦希尔德以外的三人虽然没有发出赞叹，心中却也深感佩服。这幅景色甚至令人忘了下坠的天谴。

他们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邪龙的踪影。这里没有大型动物。

布伦希尔德打算开始散步，却被西格鲁德阻止了。

「你待在我后面。我们四个人之中，你是最弱的。」

布伦希尔德也懂得战斗的技术，现在并非毫无防备。她随时都能拔出挂在腰际的弯刀。

不过，像这样被用力抓住手臂，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弱小。

「说得也是。」布伦希尔德这么说，乖乖移动到西格鲁德的背后。

西格鲁德与史芬走在最前面，四人开始前进。他们走过草原、穿越森林、翻越山丘。

还是没有看见邪龙的身影。

「看来灭绝论越来越有可能了。」

探索到后来，太阳就快下山了。墙外没有任何照明的工具，可以想见这里将会被真正的黑暗笼罩，所以他们立刻回到墙壁的出入口。布伦希尔德一边走进王国一边说：

「下次准备马匹吧。」

「你还想继续吗？我们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今天一天就足以证明邪龙不存在了吧？」

「或许只是刚好没有遇到。我想至少调查三次。」

结果，那天并没有发生类似天谴的现象。

隔天，四人骑着西格鲁德准备的马匹来到墙外。

调查并没有在三次之内结束。因为布伦希尔德想谨慎再谨慎，所以他们又改期进行了五次。虽然骑着马移动了相当大的范围，却还是没有发现邪龙。他们顶多只有偶尔遇到野生动物。

野兔在草原上奔跑，森林里传来鸟鸣声，蝴蝶轻飘飘地飞舞。

景色非常悠闲。

「既然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至少可以确定邪龙没有栖息在附近。」

「是啊，我也认为这样就足以证明邪龙不存在了。」

「西格鲁德，我打算向神龙大人报告这件事。」

既然已经证明邪龙不存在，应该就不必再献上活祭品了。

布伦希尔德已经仔细调查过墙外，她有信心能说服神龙。

不过，西格鲁德似乎很担心。

「……如果神龙大人不肯听你说话呢？就算能证明邪龙不存在……我们还是违反了不能离开王国的规矩。」

据说神龙会惩罚违反规矩的人。

「如果你被吃掉的话……」

西格鲁德这番话让布伦希尔德想起艾蜜莉亚被吃掉时的景象。她冒出冷汗，心跳也逐渐加速。即使受到神龙宠爱，一旦违反规矩，还是有可能被吃掉。

不过，布伦希尔德已经决定要向神龙报告这件事。

如果能靠沟通解决，那就是最快的方法。虽然也可以偷偷在墙外建立据点并移居，但这种需要耐心的计划不知道会牺牲多少人。

「如果我没有回来……到时候就表示神龙大人终究是一头无法沟通的野兽。西格鲁德，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别说傻话了。今天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来。这是我开始的事情，就算会遭受天谴，我也不想连累你。」

对西格鲁德而言，遭受天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布伦希尔德却坚持不让西格鲁德同行。一旦布伦希尔德变成这样，就连西格鲁德也无法说服她。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让西格鲁德难以违抗。

她的声音既不愤怒，也没有压迫感，更没有领袖魅力。可是不知为何，西格鲁德就是觉得服从她的声音是生物的天性。

不过，西格鲁德抗拒了她的声音。因为重要的朋友有可能被吃掉，他才会坚持不退让。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退让。」

两人的意见完全没有交集。

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布伦希尔德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是我输了。今晚，我们就一起去神殿吧。」

于是西格鲁德终于妥协了。他准备了用来保护布伦希尔德的长枪，在训练场暖身，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可是，布伦希尔德并没有出现。

她假装屈服，却在白天独自前往神殿。

布伦希尔德穿过龙像林立的走廊，与神龙见面。

布伦希尔德首先为离开墙外一事道歉。不过，她没有说出西格鲁德等人同行的事。因为她希望即使遭受天谴，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承担。

『竟然……』

面对哑口无言的神龙，布伦希尔德有条不紊地进行浅显易懂的说明。

邪龙已经不存在，神龙不需要再保护人民。

而且——

『神龙大人也没有必要吃人了。』

布伦希尔德咽下口水。

如果对方是能够沟通的对象，这样应该就能停止献祭给神龙。

神龙却露出苦恼的表情。阴沉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最后，神龙开口说道：

『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布伦希尔德。我没想到你是如此愚昧的女孩。』

『可、可是，我们已经探索过五次了。我们骑着马，跑过了非常广大的范围。可是，我们连一头邪龙都没有找到。它们肯定已经灭亡了。』

『邪龙是否存在根本无所谓。我是在感叹你竟然离开了墙外。』

神龙将鳄鱼般的大脸靠近布伦希尔德。

『问题在于你打破了规矩。』

神龙的呼吸吹动了布伦希尔德的头发与衣服。

『你很聪明。不过，你终究是人类。这个世界存在着人类的智慧与理解所无法企及的事物。不能离开墙外的规矩也是其中之一。你只要不多想，乖乖遵守规矩就好。今晚，邪龙将会袭击王国吧。』

『不存在的邪龙要怎么袭击人类呢？』

『邪龙存在。』

『在哪里呢？』

『你没有必要知道。布伦希尔德，今晚你就留在神殿吧。如果你回到镇上，就会遭到邪龙袭击。我不想失去你。』

『不，我要回到镇上。如果真的如神龙大人所说，邪龙会发动袭击，我就更应该回去。因为城镇会遭到袭击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独自逃走。』

面对眼前的巨龙，布伦希尔德也毫不畏惧，堂堂正正地说道。面对她意志坚定的眼神，神龙只能退让。

『那么，今晚你就跟最能让你安心的对象一起度过吧。愿你平安度过邪龙之夜。』

神龙往神殿深处走去，布伦希尔德则降落到镇上。

到了晚上，布伦希尔德前往西格鲁德的住处。他正准备前往神殿，但很不巧，布伦希尔德已经见过神龙了。

「下次你再做出这种事，我不会原谅你。」西格鲁德这么说的声音里蕴含着怒气。

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就有这种狡猾的一面。

西格鲁德很高兴她这么重视自己，但因为受骗而受到保护，让他很不好受。

西格鲁德是男孩。他的体格比布伦希尔德健壮，力气也比较大，身体也很强健。

所以，他想保护布伦希尔德。明明是这么想的，却总是像这样被她抢先一步，受到她的保护。

「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布伦希尔德连忙否认。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遭遇危险……」

不过，布伦希尔德决定停止辩解，老实地向西格鲁德道歉。

「对不起。」

布伦希尔德并不是对欺骗西格鲁德没有罪恶感。

西格鲁德没有继续责备布伦希尔德。他并不是想欺负布伦希尔德。

「……所以，你跟神龙大人谈了什么？」

布伦希尔德将自己与神龙的对话，以及神谕中提到邪龙会袭击城镇的事告诉西格鲁德。布伦希尔德之所以来到西格鲁德的住处，不只是为了为欺骗他的事道歉，也是想传达邪龙的事。

「这样啊。神龙大人下达了那样的神谕……」

西格鲁德用手扶着下巴思考。他甚至没有时间因为布伦希尔德平安归来而放心。

「布伦希尔德，你怎么想？我是指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民众。」

「没有必要。我们找了那么久，却连一头邪龙都没找到。如果今晚真的有邪龙来袭，就只能认为它们是从尘土中诞生的。」

「说得也是……」

西格鲁德很仰赖布伦希尔德的智慧。她的头脑比自己灵光多了。

不过——

「即使如此，还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西格鲁德并不是布伦希尔德这样的无神论者，而且他的立场也与布伦希尔德不同。即使同属特权阶级，他仍是王子。巫女的使命是与龙对话，王子的使命则是守护人民。

「而且，或许真的有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在运作。」

「身为王子的你，打算亲口说出『今晚会有邪龙来袭』吗？因为不会来袭的邪龙而使全国陷入混乱，人民会因为整晚被你耍得团团转，却在早上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失去对王室的信赖。」

布伦希尔德担心西格鲁德的立场。

有时候，她的发言看起来会欠缺体贴。她会用理性思考事情是受到法夫纳的影响，所以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布伦希尔德，我想借助你的智慧。我想知道在万一发生状况时也能守护人民，而且尽可能不会失去人民信赖的方法。」

「你说『尽可能』……」

「如果想不出来也没办法。比起我的信赖，人民的性命更重要。」

如果布伦希尔德不提供智慧，他应该会抱着失去信赖的觉悟，向人民宣告龙的袭击。

「这个嘛……」

她思考了一阵子才开口。

「就说有盗贼出没吧。叫人民关紧门窗，准备好武器。当然，也要提醒他们绝对不要离开家里。」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能将混乱控制在最小限度，同时巩固防御。」

西格鲁德佩服地点头。

「真是个好主意。不愧是布伦希尔德。」他微笑着说。

「没什么……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好主意。」布伦希尔德害羞地说。

虽然嘴上这么说，布伦希尔德听到称赞也不会觉得不高兴。

等到接近夜晚，就派骑士前往城镇，警告人民有盗贼出没。派出去的骑士们可以直接负责城镇的警备工作，不会浪费人力。

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派史芬担任你的护卫。」

「……咦？你突然在说什么？」

「神龙大人不是说过吗？『今晚要跟可以信任的人在一起』。」

「不需要。我不是说过邪龙不会来吗？」

「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注视着布伦希尔德。他的意思应该是「万一发生什么事就糟了」。

布伦希尔德很不擅长应付这个眼神。不论自己说得多么有条有理，只要被这双认真的眼神注视，就会忍不住屈服。

「……我知道了。可是，史芬不行。」

「你在说什么啊？史芬很强，就算真的跟邪龙战斗也不会输……」

「你刚才不是说过吗？『我就这么不可靠吗』。我完全没有这么想，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度过。」

「……我知道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身为男人的西格鲁德当然不能拒绝护卫的工作。

而且虽然比不上史芬，西格鲁德的武艺也很优秀。

「虽然我可能没有史芬那么可靠，但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布伦希尔德用开玩笑的口吻回应：

「嗯，我会让你尽全力保护我。」

听到这句玩笑话，西格鲁德感到很高兴。这几天，布伦希尔德一直闷闷不乐，连旁人看了都觉得难受。她恐怕是因为确定邪龙不存在，内心才有了余力吧。

夜晚来临。

因为警告的关系，镇上没有居民在外走动，只有武装的骑士与士兵在巡逻。

从王宫俯视巡逻的士兵，布伦希尔德在心中向他们道歉。

抱歉，让你们做白工了。

不过，布伦希尔德没有必要道歉。

因为神龙的神谕成真，那个传说现身了。

这一百年来，从未现身过的黑翼之龙。它们的身高是成年男性的两倍以上。

而且不只一两只，无数的龙突然飞来，开始袭击城镇。

就连骑士也不是龙的对手。它们从口中吐出的火焰能融化钢铁，利爪能轻易撕裂铠甲，下颚能咬碎头盔。

城镇陷入一片火海。

「怎么会？这不可能……！」

从王宫的窗户俯视燃烧的城镇，布伦希尔德感到不知所措。

（它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明明找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

神龙说过的话在脑中闪过。

——这个世界存在着人类的智慧与理解所无法触及的事物。

难道邪龙只有在惩罚靠近墙壁的人类时才会现身吗？

就像天意在降下制裁一样……

试图以人类的常理来衡量龙的自己错了吗？

难道就像神龙所说，什么都不想比较好吗……？

（不，现在……）

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要冷静地做自己能做的事。

布伦希尔德瞥了一眼挂在腰上的弯刀，然后准备前往城外。

（我必须保护人民。）

可是，西格鲁德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你不可以出去。」

「可是，我……我必须战斗。都是因为我，城镇和人民才会……」

西格鲁德举起布伦希尔德的手说：

「你那纤细的手臂能做什么？连鳞片都伤不了。」

布伦希尔德虽然精通宫廷剑术，力气却只有女性的水平。她的攻击不可能对全身长满坚固鳞片的邪龙奏效。

「你要冷静。你都不冷静下来，要谁冷静？」

听到这句话，布伦希尔德才终于真正冷静下来。她发现刚才的自己只是自以为冷静而已。否则，她不可能会想以无力的自己与龙战斗。

自己能做的不是战斗，而是思考。

房间响起玻璃窗碎裂的声音。

转头一看，一只邪龙正从破掉的窗户进入两人所在的房间。

王宫已经称不上安全了。

「往这边走！」

手持长枪的西格鲁德牵着布伦希尔德的手离开房间。邪龙不祥的叫声从后方追来。

来到房间外头的两人不禁愕然。王宫里已经出现无数只邪龙。

城堡的构造十分华丽，走廊又宽又高。这样的设计反而让龙几乎能在城堡内自由活动。一只邪龙跳到水晶吊灯上。吊灯承受不住重量而掉落，发出刺耳的声响，压垮了骑士。

干脆逃到城堡外头比较好。

「……对了，城堡外头。」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同时想到。

「去神殿吧。我们要拜托神龙大人击退邪龙。」

「我也正想这么说……」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越来越小。

（神龙大人究竟在做什么？）

至今为止，神龙大人总是会保护我们不受邪龙伤害，为什么现在却什么也不做？

因为这是天谴吗？因为这是制裁吗？

不，这不可能是天谴或制裁。

布伦希尔德的头脑开始冷静地运转。

邪龙突然出现的状况确实无法解释。这或许是某种神秘现象，也可能是从尘土中诞生。不过，这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在于邪龙出现的时机。）

邪龙是在今天出现的。

不过，这很奇怪。

如果这是天谴或制裁等超越人类理解的现象，应该要在布伦希尔德等人走出墙外的那一天发生才对。

（因为神总是看着我们，祂应该能在我们走出墙外的那一天制裁我们。）

然而，实际上却是在经过五次探索之后，更进一步地说，是在向神龙大人报告之后才发生。

神龙大人说过。

今晚，邪龙会来袭。

为什么是今晚？难道说在我报告的那一刻，神才认知到我走出墙外的事实吗？不可能。如果神是全知全能，这个时间点太晚了。邪龙的袭击绝对不是天谴。

既然如此，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

（神龙大人命令邪龙攻击人类……？）

布伦希尔德不知道神龙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祂要如何办到。

（如果是这样……不，就算真是如此，也只能前往神殿了。因为只有神龙大人有能力阻止袭击城镇的龙灾。）

两人前往神殿。

在陷入火海的城镇各处，邪龙与骑士正在交战。

两人来到神殿所在的山丘山脚。再过不久就能见到神龙了，不过——

「——！」

一只邪龙朝布伦希尔德飞了过来。它的速度之快，简直就像黑色的箭矢。布伦希尔德想象自己被咬碎的模样，感受到死亡的预兆。

不过，邪龙被从旁刺出的长枪贯穿，停了下来。

西格鲁德的长枪贯穿了龙的飞膜，阻止了它。

「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开始与邪龙搏斗。布伦希尔德突然涌现拔剑相助的念头。不过，西格鲁德的呐喊阻止了她。

「快走！快走啊！」

布伦希尔德背对西格鲁德，奔向神殿。

（我知道……）

自己就算挥剑，也无法伤到邪龙。

与其做那种无谓的事，不如尽快登上山丘，抵达神殿，向神龙大人请求「请驱逐邪龙」，这样更有可能帮助到他。

可是，即使明白这一点，自己却只能远离被龙袭击的西格鲁德，这让布伦希尔德感到很窝囊。

（如果我有力量，有战斗的力量就好了。）

布伦希尔德怀着空虚的愿望，奔上山丘。

她抵达神殿。布伦希尔德没有祈祷也没有打招呼，直接大喊：

她跑过龙像林立的大厅。或许是因为心急，她觉得龙像的数量似乎减少了。

『神龙大人！神龙大人！』

神龙回应布伦希尔德焦急的声音，现出身影。

『哦哦，我的巫女啊。幸好你没事。再靠近一点，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的脸之后再看也无妨。更重要的是，请您拯救人们。他们正遭受众多邪龙袭击。求求您……』

『在那之前我必须问你。你理解自己的愚蠢了吗？你明白靠近墙壁是多么可怕的事了吗？你能发誓不再以自己的想法行动吗？』

『是，我当然愿意。』

布伦希尔德立刻回答。

不过，她的内心因为懊悔而仿佛要从体内燃烧起来。

（邪龙袭击的时机，以及仿佛在说自己的意图能够影响邪龙的发言。）

这头龙肯定是幕后黑手。虽然不知道他的手段与目的，但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不过，即使怀疑转变为确信，布伦希尔德的力量也不会变强。

无力的巫女只能向龙道歉，并且请求他。

『我接受你的请求。今后你要遵守我的规范而活。』

『谢谢您……』

布伦希尔德流下眼泪。龙以为那是感谢的眼泪，于是露出微笑，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是悔恨的眼泪。

布伦希尔德回到镇上时，邪龙已经离开了。

西格鲁德倒在山脚。

「啊，西格鲁德。怎么会……」

布伦希尔德跑过去，将他抱起。

虽然他在与邪龙的战斗中受了伤，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邪龙……突然逃走了。要是再晚一点，我早就被杀了。」

西格鲁德向布伦希尔德道谢，她却摇了摇头。

自己根本没有受到感谢的理由。如果自己更有力量，或是没有愚蠢地向神龙说出西格鲁德离开王国的事，他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天亮了。

与袭击的规模相比，死伤者的人数并不多。事前警告民众不要离开家里的做法奏效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受伤或死亡。

镇上的人们暂时都忙着治疗伤患与修缮建筑物。不过，当这些工作告一段落时，人们开始讨论这次的袭击为何会发生。

「一定有人离开了王国。」

强烈的罪恶感袭向布伦希尔德。

「毕竟是我……提议的。我应该要自首，然后接受应得的惩罚……」

西格鲁德立刻说：

「不行，这件事要掩盖过去。」

这番话很不像西格鲁德的作风。他的责任感比布伦希尔德还要强烈，个性也比任何人都更厌恶隐瞒或造假。然而，不论布伦希尔德怎么说，他都坚持要「掩盖过去」。

如果离开王国的人只有西格鲁德，他应该不会这么坚持隐瞒。

只要踏出墙外，就会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被判处死刑。

西格鲁德不想失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很感谢西格鲁德愿意保护自己。这不只是因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她还有事情必须告诉大家。

神龙才是使役邪龙攻击人类的幕后黑手。

从状况看来，这个推论不会有错。不过，布伦希尔德也明白光是如此，说服力并不够。

邪龙是从哪里出现的？

除非查明这一点，否则神龙是幕后黑手的说法，恐怕会被当成布伦希尔德的妄想。

不过，布伦希尔德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布伦希尔德记得自己以前听上一代巫女的母亲说过，神龙能够孕育自己的眷属。

因为是很久以前听到的，所以她记得不是很清楚。至于神龙是怎么做到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过。

不过，布伦希尔德的母亲或许知道如何孕育龙的眷属。

布伦希尔德前往宅邸的书斋。

书斋里收藏着与龙有关的书籍。其中或许有书籍记载着孕育眷属的方法。

书籍的数量非常庞大。毕竟布伦希尔德的家族已经担任了两百年的龙之巫女。光是走进书斋就令人头晕目眩，但她还是鼓起干劲开始着手。

布伦希尔德带着身为随从的法夫纳一起行动。他很擅长处理这类事务性工作。

两人一直窝在书斋里，三餐都由佣人送来。

他们窝了好几天。

因为两人一直没有离开书斋，佣人们开始谣传主人与随从是不是在做什么可疑的事。他们并没有说错。在这个国家，试图揭穿神龙的真相就是「可疑的事」。不过，佣人们所说的「可疑的事」是更下流的意思。

「呼……」

在书斋里被书本包围的布伦希尔德仰天长叹。她觉得自己好像因为看了太多文字而变得不太正常。

布伦希尔德是个爱书的人。不过，连日来像这样乱读一通，还是让她感到疲惫。

书本的数量庞大只是原因之一。因为老旧的书光是翻页就可能散掉，所以必须小心对待。这很耗费心力。

（稍微休息一下吧。）

布伦希尔德看见法夫纳在不远处。他正以谨慎但非常快的速度翻阅书本。

「你也休息一下吧。」布伦希尔德原本想这么说，却又把话吞了回去。他不需要休息。

以前在进行其他工作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曾经劝他休息，他却回答「您不需要为我操心」。

他不会累。默默持续工作的模样让人联想到人偶。

法夫纳的身旁有一座看完的书山。他已经看过比布伦希尔德多出一倍以上的书。

看着法夫纳，布伦希尔德有时会这么想——他是不是不把自己当成人类，而是当成武器或道具看待？所以才没有休息的念头。

（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是用完就丢的道具，所以才不珍惜自己？）

想到这里，布伦希尔德开始坐立难安。

室内正好有佣人刚送来的餐点。桌上摆着面包、汤，以及装了冰水的玻璃杯。

布伦希尔德拿起法夫纳的玻璃杯。即使隔着玻璃杯，也能感受到沁凉的触感。

布伦希尔德靠近法夫纳。法夫纳仍然低头看着书本。

她将冰凉的玻璃杯贴到他的脸颊上。

「…………」

他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是西格鲁德，就会做出有趣的反应。

「……怎么了？」

他甚至没有生气。真无聊。

「……稍微休息一下吧。」布伦希尔德指着餐点。

「您不需要为我操心。」

法夫纳的视线又回到书本上。

「休息吧。这是命令。」

法夫纳的眼睛看着布伦希尔德。

「休息的时间愈长，就愈接近不了目标。」

「过度使用道具，就会让道具更快损坏。为了长久使用，必须好好珍惜优秀的道具。」

法夫纳思考过后，接受了这个说法。

「您说得有道理。那么我就休息吧。」

布伦希尔德小声说：「原来你真的把自己当成道具……」

她原本希望法夫纳会回答：「我不是您的道具。」

法夫纳走向餐桌，一把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他甚至没有坐到椅子上，态度非常公事公办。他丝毫没有享受用餐乐趣的想法。

「啊啊，真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布伦希尔德坐到椅子上，催促法夫纳也坐下。

「我们一起吃饭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么做。」

因为是主人的命令，法夫纳乖乖坐到椅子上。

「这种营养补给，只要两分钟就能完成了。」

「至少花个十分钟吧。我也想跟你聊天。」

「这不是好现象，主人。」

布伦希尔德成长为一名理性的女性。她不相信神，因为法夫纳曾经说过「神并不存在」。这句话对布伦希尔德的人格形成造成了影响。即使面对神秘或神谕，她也会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法夫纳觉得这样的态度并不坏，至少比放弃思考的愚昧民众好得多。

不过，她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会忽视效率。

这顿饭就是最好的例子。摄取营养不需要花费时间。可是，每次谈到这方面的事，布伦希尔德就会舍弃效率，做出许多无谓的举动。

「您不应该做出无谓的行为。」

「这才不是无谓的行为。因为……你是我的最后一位家人。」

自从双亲过世之后，布伦希尔德就把法夫纳当成父亲或兄长看待。

「所以，不管再怎么忙，我们都要一起吃饭。不可以轻视这种事。」

「我明白了。」

法夫纳想得到许多反驳的理由，却没有说出口。随从只需要服从主人。

两人慢慢用餐。

他们没有聊得很热络。法夫纳不会闲聊。

十分钟的沉默中，只有偶尔简短的应答。

不过，光是这样就让布伦希尔德感到很舒适。

即使没有聊得很热络，布伦希尔德还是很高兴能与家人共度时光。

法夫纳不可能理解这么复杂的事。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布伦希尔德对自己表达的好感。

休息结束后，两人再次面对书架。布伦希尔德的工作效率明显变好了。

经过大约两个小时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斋里响起。

「找到了！」

浏览过上千本书之后，她终于找到想要的记述。

邪龙……那本书上写着黑龙，记载着制造邪龙的方法。

布伦希尔德兴奋地阅读记述。

不过，她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

来到她身边的法夫纳也阅读了记述。原来如此，难怪主人会感到消沉。

「人类吗？素材是……」

让人类吃下龙的鳞片，就会变成龙。

成为眷属的龙会服从鳞片主人的命令。

「意思是前几天袭击城镇的龙原本是人类吗？」

「或许对方是把没吃掉的小孩变成龙来使唤。」

「竟然……竟然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布伦希尔德紧紧闭上眼睛，表情仿佛在忍受着痛楚。

「不过，这样就掌握证据了。」

然后，她从得到的证据推理出可怕的结论。

（神龙为何要吃人？）

布伦希尔德把书夹在腋下，准备走出书斋。如果她的推理正确，就必须立刻设法对付神龙。不过，这是光凭他们两人无法解决的问题。

「去找西格鲁德与史芬谈谈吧。只要有这个证据，他们应该会接受。」

法夫纳对此抱持怀疑的态度。

「是吗？恕我直言，历代巫女大人的手记里有许多内容都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这个说法很合理。」

「即使如此，没有经过实证就只是单纯的记述。」

「你说实证……要怎么做？」

布伦希尔德突然想到。

「你该不会是想拿人类来实验，让他们吃下鳞片吧？」

法夫纳确实有可能这么想。

「……不，自从与您一起生活之后，我也开始想要善待他人了。虽然这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哎……哎呀，是吗？」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布伦希尔德感到高兴。

没想到冷淡的法夫纳竟然会想要善待他人。

（呵呵，他真的懂了呢。）

「我有个想法。只要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就能做好准备。」

布伦希尔德点点头。「交给你了。」

现在的他值得信任。

两天后，布伦希尔德把西格鲁德与史芬叫了出来。

在宅邸的某个房间，布伦希尔德对两人说：

「关于前阵子的邪龙袭击……幕后黑手是神龙。」

西格鲁德与史芬都睁大了眼睛。尤其是史芬，他是这个国家的多数派——神龙的信徒，因此惊讶得合不拢嘴。

「您怎么会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

「考虑到邪龙袭击与撤退的时机，我只能认为是神龙在背后操纵。」

「……布伦希尔德大人，如果是我理解不足，我愿意道歉。不过，我想向您确认一件事。」

史芬问道：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的意思是神龙大人得知您离开墙外，才会命令邪龙袭击城镇。」

「没错。」

「……神龙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史芬的疑问非常合理。

「照您的说法……神龙大人根本没有必要保护我们免于邪龙的袭击。姑且不论祂用了什么手段，邪龙袭击城镇是神龙大人自己下的命令吧？既然如此，只要不袭击城镇，就没有保护的必要……」

「神龙根本没有保护我们。那是为了得到活祭品的自导自演。」

史芬完全听不懂布伦希尔德的意思。

「神秘的活祭品？这跟活祭品有什么关系？神龙大人之所以吃活祭品，是为了得到保护城镇不受邪龙袭击的力量吧？」

「史芬，我身为巫女，已经尽责地向神龙大人献上贡品好几年了。虽然也献上过果实与谷物……但仔细回想起来，我几乎不曾看过祂吃那些东西。如果神龙大人所言不假，祂之所以吃人是为了得到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么神龙大人是从哪里摄取生存所需的营养呢？」

「这……应该是吃云雾吧。」

「哈！」

布伦希尔德身旁的法夫纳嗤之以鼻。那是完全瞧不起史芬的嘲笑方式。

这个男人只知道嘲笑。

而且他很讨厌笨蛋。

史芬用凶狠的表情说：

「我有说错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发言很令人莞尔。」

「就算是我这个笨蛋也知道你不是那种意思。」

史芬作势要揪起法夫纳的领口。或许是因为个性正好相反，这两个人总是会起冲突。

「我就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吧。你不应该待在这里。邪恶的男人啊，趁你危害到西格鲁德大人他们之前快点离开吧。」

西格鲁德制止史芬。「别这么粗鲁，你的力气本来就很大了。」

布伦希尔德看着法夫纳说：「你明明是最年长的，这样很幼稚哦。」

史芬说「抱歉，让你见笑了」并退开。

法夫纳则保持沉默，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两人的争执暂时平息了。

「回到正题吧。史芬说的话非常有道理。神龙是超脱常理的生物，甚至不需要进食就能生存。我们无法断言这种可能性绝对不存在。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会同意你的说法吧。可是，我总觉得人们都被那种神秘性之类的说法蒙蔽了。我认为『因为是龙』、『因为神圣』就能解释一切。」

前阵子邪龙袭击的夜晚也是如此。

如果布伦希尔德站在神龙的立场想要欺骗人类，就不会在巫女前来报告的夜晚发动袭击，也不会在巫女前来道歉的时候撤退。因为这等于是承认自己拥有操纵邪龙的力量。然而，神龙却在那个时间点发动袭击与撤退，布伦希尔德认为那是因为这招至今都行得通。只要展现超常的力量，再用神秘的面纱包覆起来，就能让人类停止思考。

在人们盲目相信神与超自然的时代，这招或许行得通。不过，现在科学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会合理思考的人也变多了。这已经不是神秘能够横行的时代。

所以，布伦希尔德思考着。她认为神龙也只是一种生物。

「神龙是靠吃人维生的。他不是为了得到保护城镇的力量，而是从人类身上摄取生存所需的营养。从他不吃谷物与水果这点来看，他应该只能从人类身上摄取营养吧。」

布伦希尔德露出懊悔的表情，觉得自己应该更早察觉。

史芬的脸色变得铁青。身为王国的国民，身为虔诚的神龙信徒，这是正常的反应。神龙大人竟然会为了生存而吃人。竟然会跟人类吃猪或牛的理由一样吃人。他不能思考这种会遭天谴的事情。光是思考就该判死罪了。

（神龙大人不可能跟我们一样是生物。）

要是被信徒听见，就算被当成异端处死也不奇怪。

「神龙必须吃人来维持生命。可是，大摇大摆地吃人并不明智。就算神龙再怎么强大，既然是生物就不可能不死。如果一直袭击人类，总有一天会被讨伐。所以，他建立了不用袭击人类也能吃人的方法。那就是这个国家。」

法夫纳补充道：

「为此，他必须让人们畏惧邪龙，主动献上活祭品。同时，他也不能让人类逃到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

布伦希尔德点头。

西格鲁德苦恼地按着太阳穴。

「所以这个王国……就是神龙大人的牧场吗？」

布伦希尔德的眼中蕴含着反抗神龙的意志。

察觉到这一点的史芬连忙说：

「就算布伦希尔德大人的假设是正确的……我们又能做什么？神龙大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制造邪龙，让它们攻击人类吧？那些怪物强得可怕，就连我也只能打倒两只。面对能从尘土中制造出邪龙的对手，我们不可能有胜算。」

「不是从尘土中制造出来的。」

布伦希尔德否定他的说法。

「是从人类制造出来的。」

「……什么？」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已经查清楚了。这是龙鳞的性质之一，可以让吃下自己鳞片的人变成龙。如果命令简单，似乎也能让它们听从。」

「这份文献上有写。」

法夫纳拿出文献给大家看。史芬对此提出反驳：

「这是古代文献，或许有误。」

布伦希尔德用眼神向法夫纳示意。随从微微点头。

「他会证明这一点。」

法夫纳为了准备证明而走出房间。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来了。

他的手上握着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绑着一个人。男人被五花大绑，法夫纳将他拖了过来。

除了法夫纳以外，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法夫纳不理会愣住的三人，从怀里拿出一片小小的鳞片。他举起鳞片，让众人看清楚。

「这是神龙的鳞片。布伦希尔德大人捡到了掉在神殿里的鳞片。我现在要让这个吞下鳞片。」

「等一下，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完全听不进法夫纳的说明。

「这是什么？」

「正如我所说，这是龙的鳞片。」

「我不是问这个。」

布伦希尔德指着被锁链绑住的男人。

「这个人是什么？你不是说过不会让人吃下鳞片吗？」

「是的。所以这个人不是人。」

「你在说什么……」

「这个王国里身份最低的人是属于亚尔塔托斯阶级的人。亚尔塔托斯不是人，被视为碰触就会传染污秽的存在。」

亚尔塔托斯的居住地与职业都受到严格的限制，不被承认拥有各种各样的权利。在极端的例子中，杀害亚尔塔托斯也不会被问罪。根据习惯法，不会被问罪的理由是「因为不是人」。

「你的意思是亚尔塔托斯不是人，所以变成龙也没关系吗？」

「是的。」

「不行。这跟法律无关。亚尔塔托斯也是人。不能变成龙。」

「是这样吗？我选的可是亚尔塔托斯中死不足惜的人……」

「没有人是死不足惜的。就算是犯下重罪的人，也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布伦希尔德大人，请仔细看看这个男人。」

布伦希尔德看向男人，然后愣住了。

这个男人很奇怪。唾液从嘴角流下，眼睛完全失焦。他似乎在小声地喃喃自语，但口齿不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来到这栋宅邸之前，我是个杀手。出身于亚尔塔托斯阶级。」

亚尔塔托斯的职业受到限制。因为没有正当职业，所以只能接肮脏的工作才能活下去。

「暗部的人一旦犯错，就会用身体来偿还。这个男人也一样。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但他毫无疑问是受到制裁后的模样。我不会说出名字，不过只要让他服用某种具有强烈幻觉作用的药物就会变成这样。犯下无法用性命偿还的过错时，这种药物经常被用来制裁。变成这样之后，心灵就会遭到破坏，绝对无法复原。直到死亡为止，他都会持续作着无法醒来的恶梦。」

所以，法夫纳接着说「让他死还比较好」。

「我甚至拜托熟人，万一我变成这副模样，就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第一次见到如此赤裸裸的王国黑暗面。不，不只是她，西格鲁德与史芬也一样。三个人都是出身于优渥的家庭。不论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是多么为人民着想的统治者，真正的黑暗面都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即使如此，如果布伦希尔德大人要我救他，我就会放弃用这个男人做实验，不过这个男人希望我杀了他。」

「那只是你的想象吧……」

「不，这不是想象。因为我很清楚这种药物的效果。」

「…………」

布伦希尔德再次看向被锁链束缚的男人。她期待自己能与他沟通，认为只要能感受到一丝希望，就能拯救这个男人。

不过，这是白费工夫。眼前的存在虽然有着人类的外型，却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样貌。他的眼眸深处空无一物，空虚令人感到有些寒意。布伦希尔德知道这是可耻的想法，却还是忍不住感到生理上的厌恶。

布伦希尔德经过漫长的挣扎，才挤出声音说：

「……快点让他解脱吧。」

布伦希尔德别开目光，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

法夫纳将鳞片塞进男人的嘴里。

男人的身体立刻开始变化。肌肉有如波浪般隆起，然后逐渐巨大化。

他的手脚变粗，背上长出翅膀，下颚变得像鳄鱼一样又长又大，成排的牙齿就像小刀一样锐利。

男人变成了邪龙。那副模样就跟前几天袭击城镇的龙一模一样。

邪龙试图攻击布伦希尔德等人，却无法动弹。因为他在事前就被好几重坚固的锁链绑住。由于身体巨大化，锁链深深陷入龙的肌肉之中，没有任何部位能自由活动。

「这样就能证明神龙制造邪龙的手段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甚至没有余力这么做。

西格鲁德呼唤：

「史芬。」

「遵命。」

史芬用长枪刺穿邪龙的心脏。邪龙因此死去。

史芬一边擦拭枪尖的血迹，一边说：

「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现在更是确定了。」

史芬瞪着法夫纳。

「你这个垃圾。」

西格鲁德看着法夫纳的眼神也很冰冷，其中明显带有侮蔑。

只有布伦希尔德感到五味杂陈，很想抱头苦恼。

只有她知道，这次的事情是法夫纳试图温柔对待他人所造成的结果。

如果是刚认识的他，或许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牺牲任何人，将无辜的人当作实验体带来这里。可是这次的他有选择要拯救的对象，将他们带来这里。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温柔。

却也非常扭曲。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四目相交。她的眼神难掩惊慌。虽然知道这是他试图温柔对待他人所造成的结果，眼前发生的事仍然令人震惊。

法夫纳很聪明。他似乎光是看到布伦希尔德的眼神，就立刻理解自己失败了。

虽然可能是自己想太多，布伦希尔德却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寂寞。

明明想认同他的努力，却无法认同他的行为，这让布伦希尔德感到心急。

「……回到正题吧。」

布伦希尔德勉强重整态势。她重新整理话题，也重新整理心情。

「神龙能够将人变成龙。他用鳞片制造出邪龙，让邪龙攻击城镇。如果不打倒神龙，这个国家就会一直受到龙的支配，人们也会继续被吃掉。」

而且也无法逃到龙像之外。试图逃离神龙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违反戒律，邪龙会攻击城镇以杀鸡儆猴。

要集体起义也很困难。神龙身为王国守护者的地位已经根深蒂固。而且前阵子的邪龙也是神龙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击退的，所以更难颠覆这个观念。

「我要阻止神龙。」

西格鲁德点头。布伦希尔德相信他会点头同意。

「我原本以为献祭是为了保护人们而必须付出的牺牲，但如果这是神龙设计的……身为王族，我必须阻止他。」

两人同样想让王国脱离龙的支配。

法夫纳不发一语。他只会做好随从的工作。

只有史芬感到迷惘。因为他是在四人之中最模范的王国人民。即使信仰的对象已经被证明是邪恶的，他也没有足够的理由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虽然他感到迷惘，却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做出决定。

「……我明白了。既然王子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得奉陪到底。」

他并不是相信布伦希尔德的说法，也不是完全舍弃了信仰。

而是为了对西格鲁德的忠诚，决定与神龙战斗。

于是，神龙暗杀计划悄悄开始了。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负责处理邪龙的尸体。

布伦希尔德一边擦拭地板上的血迹，一边对法夫纳说：

「法夫纳。」

「是，我明白。我会努力改善。」

他知道自己证明鳞片的方法失败了。布伦希尔德是来责备他的。

不过，布伦希尔德所说的话并不是责备。

「……你做得很好。」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法夫纳睁大了小小的眼睛。

「我还以为您不喜欢那个实证法。」

「是啊。我无法认同那种做法。那种做法是不对的。」

布伦希尔德显然很生气。既然如此，法夫纳更不懂她为何要称赞自己。

「……即使如此，也不能没有人认同你的努力。这两者同样都是不对的。」

「这种时候……」

法夫纳难得用缺乏自信的语气说：

「我应该对您表示感谢吗？感谢您认同我。」

「不……好像有点不太对。反而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因为你是为了我而行动。」

布伦希尔德说：「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法夫纳觉得这果然是很难的词汇。

神龙暗杀计划只能由布伦希尔德等四人进行。

最糟的情况是与神龙战斗。法夫纳其实想确保战力以防万一，却很难召集人手。一旦公开讨伐神龙的计划，他们就会立刻遭到讨伐。

四个人要执行计划，就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却无法争取到太多时间。

自从艾蜜莉亚死后，已经过了一个月。

神龙要求新的七名活祭品。

布伦希尔德以随便的理由拖延了一两天，但已经到了极限。

或许是肚子非常饿，神龙对前往神殿解释的布伦希尔德气愤地说道：

『如果你们继续轻视我，邪龙今晚就会再次袭击城镇。』

（看来已经跟是否打破规矩无关了。）

布伦希尔德很想这么抱怨，却把话吞了回去。

回到王宫的布伦希尔德向同伴们转达神龙的要求。

「如果能再等一天……」西格鲁德懊悔地说。他正在尝试说服值得信赖的骑士加入计划，却来不及。如果现在不立刻献上活祭品，神龙可能会大发雷霆。布伦希尔德观察过神龙的反应，所以很清楚这一点。

「只能靠我们四个人讨伐神龙了。」

「布伦希尔德大人，我反对。」

法夫纳提出谏言。

「我们乖乖答应龙的要求吧。献上七名活祭品，就能争取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样应该就有机会说服骑士们。让暗杀确实成功，才能最终减少牺牲者的人数。」

「法夫纳，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布伦希尔德不接受这个谏言。

「我已经无法再视而不见了。」

法夫纳乖乖地退让。他只是提出选项而已。

「这没有军师阁下出场的余地。」

史芬语带讽刺地走上前。

「请交给我史芬吧。我好歹也是受封为王国第一骑士的人。」

史芬握着长枪的手正在颤抖。布伦希尔德以为他是因为害怕神龙，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兴奋的颤抖。

史芬挥舞长枪给布伦希尔德看。他的动作就像手脚的延伸一样自在。

「我向这把长枪发誓，一定会取下神龙的首级。」

当天晚上，暗杀计划付诸实行。

布伦希尔德率领活祭品前往神殿，一如往常地向神龙祈祷。

神龙随之现身。即使在昏暗之中，白色的鳞片仍然微微发光。

『我的巫女啊，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透露出不耐烦。

『抱歉让您久等了。今晚我一定会带着活祭品过来。』

神龙的心情变好了。『很好。』

『我会把活祭品放在神殿外面。不过，有件事想请您允许……』

『说来听听。』

『因为前几天邪龙来袭，城镇陷入混乱，我只能准备三名活祭品。』

神龙明显地不悦起来，但在他开口之前，布伦希尔德继续说：

『不过，我明天早上会献上剩下的四名活祭品。』

『既然如此，我就原谅你吧。』神龙把反驳的话吞了回去。

『还有……我平常总是将活祭品关在木制的笼子里交给您，但因为城镇正在进行重建工程，木材不足，我无法准备笼子。取而代之，我用坚固的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脚。还请您见谅……』

『嗯。这点小事，我当然会原谅你。』

跟活祭品人数不足相比，笼子的有无不是什么大问题。

布伦希尔德离开之后，神龙立刻走出神殿，前往活祭品所在的地方。

正如巫女所说，活祭品有三个人，而且没有关在笼子里。

三个年轻男人被绑住手脚，坐在地上。

真稀奇。神龙有点惊讶，原来不是只有小孩子吗？虽然活祭品总是小孩子，但这并不是神龙的要求。活祭品总是小孩子，是人类自己决定的。因为小孩子力气小，容易受骗，似乎很适合当成活祭品。

所以，神龙完全不介意活祭品是大人。

（重要的是吃掉七个人。）

神龙选择适合当作第一口的祭品。他选了看起来最好吃的肉。那是个有着阳光般发色的青年。

神龙张开大嘴，准备吃掉被绑住的青年。

可是神龙并不知道，他正是无双骑士史芬。

肉被贯穿的声音响起。

神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仔细一看，一把长枪刺进了自己的嘴里。是那个男人刺进来的。

史芬只是假装被绑住，其实手脚都是自由的。他的武器长枪被沙子与枯叶覆盖，藏在身旁。

另外两个男人是西格鲁德与法夫纳。确认战斗开始之后，他们便迅速离开。

两人与躲在树丛里观察情况的布伦希尔德会合。他们三个人不会参战。史芬说过，半吊子的战斗技术只会碍手碍脚。

神龙大大地向后仰，发出呻吟。被贯穿的喉咙甚至无法顺利发出哀号。在布伦希尔德等人眼中，这场奇袭非常成功。

可是，史芬咬紧牙关。

（枪尖偏掉了。我本来打算一击贯穿脑部……）

这是因为龙所使用的法术。它在情急之下施展的幻惑之术，扰乱了史芬精准无比的枪法。贯穿上颚的长枪只擦过脑部。

龙发出吼叫，袭向骑士。

接下来展开的，正是神话般的战斗。

龙吐出火焰，挥舞利爪与尾巴。每一招都具有必杀的威力，但真正可怕之处并不在此。

神秘的龙擅长使用秘术。

它以幻术迷惑敌人的眼睛，从虚空中召唤蛇来缠住敌人的手脚，以诅咒侵蚀敌人的心。寻常的骑士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不过，史芬露出无畏的笑容。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地面。

（寻常的骑士是无法与之抗衡。）

这个男人却非寻常之辈。

如果眼睛不管用，就以心眼来弥补；如果蛇缠住手脚，就在空中斩断；如果诅咒扰乱内心，就以明镜止水的精神来抵挡。

而且，这个男人所持的长枪非比寻常。

那是魔枪，据说曾经贯穿大英雄的心脏。

即使与龙牙碰撞也不会缺角，挥舞起来还能吹散龙的火焰。

在这个时代，人与神性的距离仍然很近。

寄宿着精灵或天使加护的武器依然存在。

枪尖如流星般闪烁，碎裂的鳞片点缀夜空，鲜血之花绽放。

史芬毫不停歇地展开猛攻。布伦希尔德等人完全没有介入的余地。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最后，龙随着地鸣声倒在地上。

在暗处看着的西格鲁德小声地感叹。

史芬独自打倒了神龙。

看起来是如此。

史芬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继龙之后，史芬也倒下了。

「史芬！」

西格鲁德冲了出去，不顾布伦希尔德喊着「危险！」的制止。

西格鲁德跑到史芬身边。

即使是手持魔枪的骑士，要对付龙也绝非易事。强韧的肉体已经伤痕累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头……」

史芬气若游丝地说：

「把头……砍下来。」

龙还没有死。龙这种生物拥有极高的再生能力，它迟早会再次爬起来。

西格鲁德拔出自己带来的剑。

脖子周围的鳞片因为史芬的奋战而碎裂，露出底下的肉。这样应该就能砍下它的头。

「喝！」

西格鲁德发出尖锐的呐喊，同时挥下剑。锐利的刀刃逐渐陷入肉中，却在途中停了下来。

伤口正在愈合的力量试图将刀刃推回来。西格鲁德一个人的力量稍嫌不足，使他开始感到焦急。

不过，有只白皙的手叠在西格鲁德握着剑的手上。

布伦希尔德赶到了。她也一起压着剑。虽然她的臂力微弱，却令人安心。

因为她的协助，刀刃开始一点一点地陷入肉中。两人就像在比力气一样，持续压着剑。

龙的伤口溅出血液。血液就像强酸一样灼烧布伦希尔德的肌肤。那是受诅咒的血液。热度让她差点放开剑，却用意志力克制了自己。

（我必须成功……！）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次，神龙一定会对人类产生戒心。自己等人也会因为忤逆神龙的罪名而被杀。这个国家的人类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察觉龙的真相？在那之前，究竟会有多少孩子被龙吃掉而丧命？

布伦希尔德是个理智的人，因此有时看起来很冷酷。

不过，她的本质正好相反。

她是个能将他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为他人愤怒、愤慨的少女。

刀刃虽然缓慢，却确实地前进。

最后终于有了手感。

刀刃斩断骨头，砍下了头颅。

黑色的血液从断面如瀑布般流出。血液一边让山丘上的草木枯萎，一边渗入地面。

布伦希尔德全身无力，放开了剑。手又麻又痛，已经无法再握着剑了。

不过，她感受到一股畅快的成就感。

（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被吃掉了。）

安心感让她差点腿软，脚步摇摇晃晃地往西格鲁德的方向倒下。西格鲁德伸手抱住布伦希尔德的肩膀。

「对不起，我站不太稳……」

布伦希尔德在西格鲁德的怀里仰望他。

然后，她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低头看着自己的西格鲁德，眼中不知为何带着明确的愤怒与憎恨。

布伦希尔德被用力推开，一屁股跌坐在血海之中。

「你、你做什么……！」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

因为一阵风切声响起，布伦希尔德的视野有一半变得漆黑。

迟了一拍，灼烧般的痛楚袭向她。

右眼好烫。

「啊啊！」

布伦希尔德忍不住按住右眼。

她那双如黑曜石般美丽的大眼睛，凄惨地被纵向斩成两半。鲜血从覆盖着伤口的手指缝隙间流出。

西格鲁德挥下了剑。

她被砍伤了。被西格鲁德砍伤了。

为什么？

「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仍然深陷混乱之中。

西格鲁德用冰冷的声音说：

「你太自以为是了，屠龙的重罪人。」

布伦希尔德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脑袋一片空白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

她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反复提出疑问。

西格鲁德举起剑。即使看到这个举动，即使已经被砍伤，布伦希尔德仍然无法想象他会用那把剑攻击自己。

剑柄击中布伦希尔德的头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视野变成与地面相同的高度，意识被黑暗吞噬。

恢复意识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被关在看似地牢的地方。这里只有石造的墙壁与简陋的床铺，布伦希尔德就躺在那张床上。

牢里只有她一个人。法夫纳、史芬与西格鲁德都不在。

布伦希尔德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牢房的另一头有看似狱卒的骑士。布伦希尔德看见他把一串钥匙收进怀里。

布伦希尔德从床上起身，对牢房外的狱卒说：

「喂，你。放我出去。我是龙巫女布伦希尔德。」

她想尽快见到西格鲁德。她必须当面问他。

布伦希尔德开始发烫。如果不快点见到他，热度就会高到无法忽视。

灼烧右眼的热度。

然而，狱卒对布伦希尔德不屑地说：

「闭嘴，屠龙者之女。」

他的用字遣词很粗鲁，对身为特权阶级的布伦希尔德很失礼。布伦希尔德因此理解到自己已经不是巫女，而是被当成罪人看待。

「叫西格鲁德王子过来。跟你谈也没用。」

狱卒发出一声冷笑。

「王子？他就是把你关进牢里的罪魁祸首啊。」

「不可能！」

布伦希尔德大叫。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搞错？」

狱卒露出下流的笑容，指着布伦希尔德的右眼。

「那么，你那只右眼是怎么回事？」

布伦希尔德猛然一惊，按住自己的右眼。

她不想被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还想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

不论多么疼痛、多么灼热，即使视野变成一半。

西格鲁德都不可能对自己挥剑。

「不对！这没什么！」

可是好痛。伤口很痛。因为按得太用力，红色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疼痛让布伦希尔德认清事实。不论多么不愿意承认，身体都知道。

布伦希尔德假装没有发现，大叫道：

「拜托你，让我见西格鲁德。跟他谈过以后，他就会明白了。」

「既然你那么想见他，我就让你见见他。在七天后的处刑日。」

「处……处刑……」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说……谁要被处刑？」

「除了你还有谁？真是个脑袋不好的女人。」

狱卒说：

「西格鲁德大人会亲自处死你。因为你犯了屠龙的罪。」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抓乱头发，摇摇晃晃地后退。

她不懂。

不懂。不懂。不懂。

不懂自己的处境，也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即使在混乱之中，唯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自己被西格鲁德背叛了。她已经无法再假装没有发现。

「不……」

自己曾经相信他。

「不。」

自己曾经把他当成挚友。

「————————————————————————————————————————！」

尖叫声回荡着。从布伦希尔德平时冷静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如此疯狂。

布伦希尔德的哀号连其他牢房的法夫纳都听得见。

不过，她很快就安静下来。因为听见类似殴打的闷响，应该是狱卒用暴力让她闭嘴了吧。可是，她过了一阵子又开始大叫，然后又传来暴力的声音。

法夫纳事不关己地听着，同时心想：

（布伦希尔德大人，如果你能恢复平常的思考，应该能想到很多逃离这里的手段。）

不过，法夫纳也认为她会发狂是无可奈何的事。

布伦希尔德喜欢西格鲁德，而她喜欢的对象背叛了她。只要还有一颗人心，就无法承受这种事。这是令人难以保持冷静的事态。就连没有心的自己也能推测到这一点。

既然如此，现在就是由能够保持冷静的自己代替主人思考的局面。

三天过去了。布伦希尔德连日来在地牢中回荡的叫声戛然而止。

不知道她是耗尽力气，还是被塞住了嘴巴。

不过，法夫纳并不担心布伦希尔德的安危。

（死刑的日期已经决定了。）

反过来说，直到执行的那一天为止，她的性命都受到保障。所以法夫纳不只没有感到焦急，反而很放心。

他放心地等待那个时刻到来。

四天过去了。

狱卒来到法夫纳的牢房前。

法夫纳没有碰过送来的餐点。

「受不了，真是个麻烦的家伙。」牢房外传来牢骚，接着狱卒便走进法夫纳的牢房。

「你不如向你的主人看齐吧。不稍微吵闹一点，就不好玩了。」

法夫纳自从被关进牢里，就一直没有动过。他一直像具尸体般躺在快要腐朽的木制床架上。

所以，狱卒必须喂他吃饭。法夫纳也会在同一天跟布伦希尔德一起被处死。不能让他死掉。

狱卒抱起法夫纳。法夫纳任凭他摆布。

看着这样的法夫纳，狱卒心想「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他的眼神已经死了。狱卒推测他应该跟主人一样，因为遭到同伴背叛而大受打击，所以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变成这样就跟活尸没两样。

狱卒一如往常地准备将食物塞进法夫纳的嘴里。

法夫纳就是在等他大意的这一刻。

他很擅长装出阴沉的眼神。他从小就看过许多这样的人。

法夫纳就像尸体一样动也不动，只有右手迅速地动了起来。

法夫纳的指甲刺进狱卒的右眼，将眼球挖了出来。

狱卒不可能应付得了突然动起来的法夫纳。

狱卒的惨叫响彻整座监狱。不过，声音很快就停止了。

因为法夫纳拔出狱卒挂在腰间的短剑，毫不犹豫地砍向他的脖子。

狱卒按着脖子倒下。法夫纳没能让他当场死亡。因为旧伤的关系，法夫纳的身体无法使出全力。如果他还在从事暗杀工作，就能杀死对方了。

法夫纳从失去抵抗能力的狱卒身上抢走钥匙串，准备前往布伦希尔德的身边。不过，在离开牢房之前，他想到在地上挣扎的狱卒。狱卒流着大量鲜血，痛苦地挣扎。别说站起来，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再这样下去，他只能慢慢等死了。

法夫纳想起被变成龙的实验体。

那个实验体由西格鲁德的随从处理掉了。既然如此，这个狱卒也一样。

（或许处理掉比较好。）

法夫纳在狱卒面前蹲下。

然后用短剑深深砍断他的脖子。狱卒发出「唔」的呻吟，然后死去。

让他痛苦太久就太可怜了。

在遇见布伦希尔德之前，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法夫纳茫然地这么想。

他离开牢房，寻找布伦希尔德。

一部分囚犯发现法夫纳来到牢房外，开始吵闹。要是他们太吵，可能会引来其他狱卒。

「闭嘴。只要你们安静，我也会放了你们。」

法夫纳这么说，同时亮出钥匙串。效果非常显著，粗野的囚犯们也安静下来。这样应该能撑一段时间。不过，他们终究是粗野的囚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开始吵闹。

法夫纳加快脚步，但依然冷静地寻找主人。

然后，他找到了。

布伦希尔德正躺在床铺上。

法夫纳将钥匙插进门。她明明听得见声音，却连反应都没有。她的眼神涣散，甚至不知道在看哪里。这跟法夫纳欺骗狱卒时假装的活尸不同，她似乎真的已经心力交瘁。

法夫纳打开门锁，走进牢房，抱起布伦希尔德的身体。

明明只分开四天，她却变得判若两人。她的身体就像枯枝一样轻盈，全身都是新伤。就算狱卒为了让她闭嘴而施暴，也不可能伤得这么重。她恐怕是被狱卒当成玩具了。

法夫纳对此没有涌现愤怒。他决定告诉自己，因为这是他在暗部司空见惯的光景。

他抽出塞在布伦希尔德口中，让她无法说话的布条。直到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才终于注意到法夫纳。

「法夫纳……？」

「是的，我来救您了。」

布伦希尔德却开始挣扎，试图挣脱抱着她的法夫纳。然而，衰弱的她就连力气都不如行动不便的法夫纳。

「放开我！你明明不是来救我的！你也会背叛我吧！」

法夫纳判断布伦希尔德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她继续抵抗。

「你其实也讨厌我吧！」

「不可能。」

听到法夫纳立刻断言，布伦希尔德停止抵抗。

「就算您会放弃我，我也绝对不会放弃您。」

布伦希尔德陷入沉默。

然后，她用虚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那么，我可以相信你吗？」

「是的。」

「我可以依靠你吗？」

「随从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布伦希尔德抓住法夫纳的衣服，颤抖着用沙哑的声音说：

「拜托你，救救我。」

「遵命，我的主人。」

两人离开了牢房。

布伦希尔德扶着法夫纳的肩膀，走向出口。

离开牢房之前，囚犯对法夫纳大喊：

「你不是说会放我们出去吗！」

法夫纳将钥匙串扔到牢房外……囚犯就算伸长手也勉强够不着的地方。囚犯像饥饿的狗一样拼命地朝钥匙伸出手，抓着地板。法夫纳并不是故意将钥匙扔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他有计策。虽然会放走他们，但不是现在。他需要一点时间。

两人抵达通往楼上的阶梯。楼梯间有狱卒。法夫纳郑重地让布伦希尔德坐在地上，自己则像影子一样靠近狱卒，无声无息地杀了他。他将从其他狱卒身上抢来的短剑滑进铠甲的缝隙，贯穿对方的脖子。

他毫不犹豫地杀人。

他的眼神已经变回活在黑暗中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从背后走来。她从被杀的狱卒身上拿起武器。她打算为了逃走而战斗。不过，那已经可以说是徒具形式。虚弱的她根本无法战斗。

现在的法夫纳非常不擅长肉体劳动。因为旧伤，他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无力的自己就算拿着剑，与虚弱的主人一起战斗，也无法逃离这座城堡。

既然如此……法夫纳对布伦希尔德低下头。

「主人，请原谅我的无礼。」

法夫纳扔出的钥匙串掉在囚犯不管怎么伸手都差一点才构得着的地方。

囚犯为了拿钥匙而持续了一阵子无谓的努力，看不下去的其他囚犯便说：

「用工具！用工具就构得着了！」

「有工具的话我早就用了！」

牢房里没有任何囚犯的私人物品。

不过，另一个囚犯说：

「不是有衣服吗！」

这句话让囚犯恍然大悟。他脱掉上衣，握住衣服，然后抓着衣服伸向钥匙，衣服的前端便稍微构到了钥匙。他用衣服代替钩棒勾起钥匙，反复几次之后，钥匙渐渐靠近囚犯，最后终于构到了。

囚犯终于拿到钥匙。

「嘿嘿……」

他喀嚓一声打开门锁，另一个囚犯便大叫：

「喂！也救救我！」

离开牢房的囚犯原本想无视他的声音直接逃走，却又改变了主意。

大家一起逃走，自己逃掉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吗？

「这笔人情债很贵的。」囚犯这么说着，一一解放了同伴。

大批囚犯同时朝城外前进，这已经可以说是暴动了。王城的骑士立刻察觉异状，前来镇压。

「囚犯们！给我安分一点！」

骑士们接连抓住逃走的囚犯，将他们带走。他们未必会回到原本的地下牢房。因为抓到一个人并不代表结束，他们必须立刻去抓其他囚犯。骑士们暂时将囚犯关进附近的小房间，或是加以捆绑。

所以，那一点也不奇怪。

——眼神阴暗的骑士打扮男子，带着憔悴的女囚犯前往某处的景象一点也不奇怪。

他们前往的地方不是小房间，也不是地下牢房，而是城外。

两人光明正大地从骑士们面前离开。

他们穿越王城的庭园，朝大门前进。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前往的不是正门，而是后门。所幸卫兵也去抓囚犯了。

骑士打扮的男子一边走一边对女囚犯低语：

「非常抱歉。虽然是假装的，我竟然做出这种对主人不敬的行为。」

骑士打扮的男子是法夫纳。

女囚犯是布伦希尔德。

法夫纳穿上杀死的狱卒的头盔与铠甲，假装带走布伦希尔德，实际上却是逃狱。虽然只是假装，法夫纳还是对这种对主人不敬的行为感到抗拒，但布伦希尔德不能穿男装，所以法夫纳只能扮演骑士。

后门的另一头是一片草原般的绿色景色。空气清新又冰冷。法夫纳一边保护布伦希尔德一边前进。

他们已经离城堡有段距离了。来到这里就可以说是安全了。城堡的士兵很少会来到这里。白天可能会有懒散的士兵在树荫下睡午觉，但现在是晚上，不可能会有人。

然而——

「喂。」

有人叫住他们。法夫纳咬紧牙关。

两人前进的道路两旁种着树木，士兵就躲在树荫下休息。

法夫纳假装没听见，试图继续前进，却失败了。

「站住。城堡的士兵要去哪里？」

从说话方式听来，对方应该是上级骑士。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

无论头脑多么聪明，也无法应付不幸。

脚步声与铠甲碰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女人是囚犯吧？你为什么带着囚犯走动？」

「……我奉命将这个人移送到其他牢房。」

法夫纳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很牵强。这也难怪，因为这是为了避免沉默而随口胡诌的借口。法夫纳一边说，一边思考如何摆脱这个困境。

「我没听说这件事。就算有……也会选在半夜吗？」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不信任感。

脚步声停了下来。这表示骑士站在法夫纳与布伦希尔德的背后。

背后传来明确的敌意。

布伦希尔德从怀里拔出短剑。她打算战斗。不过，对方是受过训练的正规骑士。而且既然他正在提防两人，应该没有破绽。

布伦希尔德的手在颤抖。法夫纳认为她是在害怕。

「女人，转过来。」

骑士试图伸手抓住布伦希尔德的肩膀。

「危险！」

法夫纳大叫。

「那个女人感染了疾病。只要碰到她……不，光是靠近就会被传染。之所以选在半夜移送，也是为了避免与他人接触，减少感染的人数。」

紧张感窜过全身。如果这个借口不管用，一切就完了。

「……嗯。」

「骑士在思考后这么说。

「这种事要早点说。你也要小心别被传染了。」

背后的敌意消失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法夫纳松了口气，与布伦希尔德一起继续前进。

布伦希尔德试图将手上的短剑收回剑鞘。

不过，她无法顺利收剑。

剑尖撞上剑鞘。布伦希尔德的手连这股小小的冲击都承受不住。剑从布伦希尔德的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布伦希尔德拿着短剑的手正在颤抖。法夫纳以为她是在害怕。

不过，他错了。

这是因为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伤痕累累的手已经无法好好握剑。

法夫纳试图捡起短剑，却够不着。

铿的一声，高亢的声音划破夜晚的寂静。

短剑很不巧地撞到路旁的石头，然后一边旋转一边滑向骑士的脚边。

法夫纳再次感受到敌意。这次的敌意比刚才还要强大许多。沉默的压力仿佛要将他压垮。

「……为什么囚犯会有剑？」

法夫纳想不到任何借口。

背后传来脚步声。骑士正朝两人走来。

——只能杀了他。

法夫纳穿着骑士的服装，所以身上也带着剑。他拔出剑，转身准备挥出一击。

不过，他马上就被阻止了。对方的骑士以熟练的动作打中法夫纳的手。强烈的疼痛袭向法夫纳，甚至让他怀疑自己的骨头是不是断了。他甚至无法拔剑。

转身的法夫纳与骑士四目相交。

「你是……」

骑士是史芬。即使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他的金发依然闪耀。

「你怎么会在这里……」

法夫纳试图趁史芬惊讶的时候想办法逃跑，却想不到任何好方法。

对方是史芬，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糟情况。

（我还在想他为什么没有被幽禁，没想到他竟然继续担任骑士。）

他是西格鲁德最优秀的骑士，堪称盲目的忠诚心不会动摇。他是个只要西格鲁德下令去死，就会去死的人。既然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为敌，史芬肯定也是敌人，而且不可能说服他。

以武力突破更是不可能。他可是能与神龙战成平手的对手。

「那个女人是布伦希尔德大人吗……」

法夫纳把布伦希尔德推到自己背后。

「……没错。」

布伦希尔德蹲下来想捡起剑，但也只能做到这样。

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论她多么努力，纤细的双腿都只是颤抖而已。

「你们想逃离西格鲁德大人吗？」

史芬瞪着法夫纳。

无双的骑士举起魔枪。刀刃散发出无情的光芒。

结束了。

自己与布伦希尔德恐怕会被带回牢里，或是直接被杀掉。

法夫纳思考着有没有办法至少让布伦希尔德逃走，却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史芬的脸上浮现苦闷的表情。

不久，史芬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我把马停在树荫下了。」

说完，他转身背对两人。

「为什么……」

法夫纳知道自己受到同情。可是，他不懂西格鲁德的首席骑士为何要同情自己。

「我现在没有接到西格鲁德大人的命令。你们快走！」

他握着魔枪的手正在颤抖。这是愤怒造成的。

他随时都可能改变心意，攻击两人。法夫纳认为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会有危险。

法夫纳一边保护布伦希尔德，一边走向树荫。两人骑上停在那里的栗色马匹，逃往夜晚的城镇。在半夜骑马是很危险的事，但他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史芬一直背对着法夫纳与布伦希尔德。

法夫纳一边骑马，一边思考史芬的事。

为什么史芬会突然改变心意？为什么他的表情那么痛苦？

就算没有接到西格鲁德的命令，他应该也知道放走两人对西格鲁德没有好处。他跟西格鲁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的藏身处。

法夫纳的背后有布伦希尔德。她用双手紧紧抓住法夫纳。力道很强。如果只是不想从马背上摔落，其实不需要这么用力。

「现在骑士们应该正拼命寻找我们。我会带你到不会被他们发现的藏身处。虽然只是狗屋，还请你忍耐。」

她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听得见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

法夫纳带布伦希尔德来到一间平民取向的餐馆。

生锈的招牌上写着贝伦餐厅。

两人走进店内。这间店有点脏，甚至看起来不像有提供正常的料理。

老板出来迎接布伦希尔德等人。他是个身材魁梧的男性，却不会让人觉得亲切。额头上的旧伤，以及那双与法夫纳相似的黯淡眼神，都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哎呀，来了稀客呢。」

老板眯起眼睛看着法夫纳。

「你不是已经洗手不干了吗，法夫纳？」

「我想请你暂时藏匿我。」

「……真拿你没办法。」

老板没有过问原因，就答应了。

老板带两人来到一间有点脏的房间。话虽如此，这里还是有最低限度的家具，远比地牢好太多了。

「抱歉，这里只有空房间了。就算是老朋友，我也不能偏心。」

「有一间房间就够了。」

老板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

这里不只是附设旅馆的餐馆。

也是有不可告人之隐的人的藏身处。

这里的主要收入并非餐点的营业额，而是提供伪装、介绍密医、中介杀手、贩售对身体有害的药物、买卖无法在台面上取得的情报。

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被骑士团发现。旅馆的部分收入会以个人收益的形式流入骑士团长的口袋。

法夫纳等人没有钱，但这不成问题。法夫纳在王国的黑暗面生活时，曾经多次帮助这间旅馆。旅馆老板现在只是在偿还当时欠下的人情。不可思议的是，黑暗面的人比一般社会的人更重视信赖关系。这一定是因为背叛时受到的制裁比光明世界还要残酷。

法夫纳原以为布伦希尔德会针对旅馆的事提出疑问。

她却什么也没问。

她似乎已经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茫然自失的她散发出一股无力感。

她紧紧抓着法夫纳的衣摆，就像什么也做不到的孩子。

法夫纳只觉得心痛。

照顾的日子开始了。

布伦希尔德就像个空壳。法夫纳帮她擦拭肮脏的身体、处理伤口，让她进食。

法夫纳用汤匙舀起汤，送到布伦希尔德的嘴边，同时这么想。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当时的情况正好相反。

年幼的布伦希尔德照顾着濒死的法夫纳。

他作梦也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颠倒过来。

到了晚上，布伦希尔德就会陷入接近错乱的状态。

她似乎很害怕睡觉。正确来说，她害怕在睡着的时候被法夫纳抛下。遭到背叛的阴影在她心中留下强烈的创伤。

闭上眼睛的期间，法夫纳没有触碰她，就会让布伦希尔德感到不安。

所以，布伦希尔德想安稳地入睡，只能让法夫纳陪在身边。

法夫纳不太愿意跟布伦希尔德一起睡。他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最好不要随便触碰别人，而且他也不擅长与人接触。

不过，他知道触碰布伦希尔德有助于她安稳入睡，进而恢复精神，所以决定陪伴在她身边。他很懂得如何对待心灵受创的人。

不论布伦希尔德多么错乱，只要法夫纳触碰她，她就能冷静下来。安心的睡脸就像个婴儿。

法夫纳细心地照顾布伦希尔德。他不曾对几乎没有反应的布伦希尔德抱怨、厌倦或感到不耐烦。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他很温柔，只是因为他擅长单调的作业罢了。

然而，从旁人的眼光看来，他无私的照料让布伦希尔德恢复了心灵的平静。

过了一个月左右，布伦希尔德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真的救了我呢。」

法夫纳不感到惊讶，这么回答：

「我一开始应该就说过，我会救您。」

布伦希尔德道歉。

「对不起，我没能相信你。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西格鲁德的背叛让布伦希尔德变得极度不信任他人。她过去是个愿意相信他人，毫不犹豫地帮助有困难的人的少女。

「关于西格鲁德的事，我有个想法。」

法夫纳说出这一个月来思考的结论。

「我们来复仇吧。」

这是法夫纳为布伦希尔德着想后得出的结论。

「我不会让您弄脏自己的手。我会亲自下手。」

他抢先一步这么说。因为他知道布伦希尔德不可能杀人。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就能动手。」

暗杀的方法多得是。实际上，他也曾经暗中葬送国家的重要人物。对于活在王国黑暗面的他而言，这才是他的本分。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这么说。」

法夫纳心想，自己终于有机会为主人发挥能力了。

「可是，我不会那么命令你。」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过去见过的人大多都希望自己受到伤害时能获得复仇的机会。

「您的右眼不会痛吗？」

布伦希尔德的右眼被西格鲁德弄瞎了。布伦希尔德伸手触摸现在被眼罩遮住的眼睛。

「右眼会痛。」

「那么——」

「可是——」

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就算如此，我还是喜欢他。」

法夫纳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停止了思考。

「您都受到伤害，差点被杀了，还是喜欢他？」

法夫纳认为，讨厌对方是很自然的心理反应。

「您没有憎恨或愤怒吗？」

「有啊。可是，我不会想要伤害他。」

「因为喜欢他？」

布伦希尔德点头回应法夫纳的问题。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背叛我，可以的话，也想再跟他谈一次。可是，就连这样都很危险。所以，已经够了。」

布伦希尔德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今后，我要在暗部悄悄地活下去。我也得学会做坏事才行。你愿意教我吗？」

「……是的。布伦希尔德大人一定很快就能学会。」

法夫纳认为布伦希尔德应该学得会，却无法付诸实行。

当晚，法夫纳看着布伦希尔德的睡脸，陷入沉思。

他思考布伦希尔德不向西格鲁德复仇的理由。

因为喜欢他。

她说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伤害他。明明有憎恨与愤怒，却不想要复仇。

这是无法理解的感情。

法夫纳还想到另一件无法理解的事。

自己救了布伦希尔德。

这一个月来，法夫纳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何要救她。可是，他无法说明自己的行为。

如果只是不想被处死，自己一个人逃走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法夫纳明明对她的言行感到烦躁。不，现在也一样。虽然已经习惯她的温柔，但并不是不会感到烦躁。

自己为何要救这个让自己烦躁的女孩？

这个无法理解的行为，或许也能得到解释。

（如果我喜欢她的话。）

据说好感是不讲道理的感情。所以，这个行为也能得到解释。虽然可以解释——

如果真的喜欢她，布伦希尔德受伤的时候，自己应该会陷入混乱才对。

法夫纳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的疙瘩。

贝伦的店提供的食物即使说得再好听，营养价值也不高，但布伦希尔德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精神上的稳定是很大的因素。

逃狱过了两个月，法夫纳不再需要片刻不离地照顾布伦希尔德，于是透过老板开始收集各种各样的情报。

他也收集了关于西格鲁德的情报。

因为布伦希尔德曾经说过想知道西格鲁德陷害自己的理由，法夫纳并没有忘记。

结果，他得知布伦希尔德入狱后，西格鲁德便立刻即位为王。前王则是死于非命。

布伦希尔德的家族遭到抄家，她的家臣们流落街头。

「幽禁身为巫女的布伦希尔德大人，似乎让他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

巫女的地位很特别。他们能透过神谕、占卜或预言向国王提出建言或谏言。由于巫女不在了，他才能独裁。

「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或许就是西格鲁德的目的。所以，巫女才会碍事。」

「所以他才会让身为巫女的我背负屠龙的污名吗？」

如果真是如此，西格鲁德肯定从小就一直很讨厌自己。

「我真傻……竟然完全没发现。」

布伦希尔德别说是察觉了，甚至把他当成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

就连现在也一样……

「只不过，我……」

法夫纳欲言又止。

「把话说完啊。」

「……我不认为西格鲁德有疏远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意思。不过，这或许只是因为我有眼无珠。那个男人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许多。」

「……是啊。」

（他试图保护人民免于神龙威胁的模样竟然是假的，我也……）

「……法夫纳，我可以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吗？」

「什么事呢？」

「献给神龙的活祭品已经停止了吧？」

布伦希尔德已经杀了神龙，停止活祭品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布伦希尔德自己在杀死神龙之后就被幽禁了，所以没有听说实际上的状况。

「活祭品已经随着龙的死亡停止了。」

听到这句话时，布伦希尔德稍微感到放心。

遭到西格鲁德背叛、被幽禁，这一切都让她痛苦又悲伤。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能阻止活祭品的陋习，自己与西格鲁德对抗神龙的行动就有意义了。

布伦希尔德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所以，法夫纳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可是，他非说不可。

「虽然停止了活祭品，每个月却有大约七个人失踪。上个月和上上个月都是。」

「……你说什么？」

「自从我们遭到幽禁，就开始出现失踪者。虽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

（难道神龙还活着……）

不可能。斩断神龙首级的人正是布伦希尔德。她看见了如瀑布般涌出的鲜血。如果那样还能存活，那就太神秘了。

可是，如果神龙死亡的同时，每个月开始有七个人失踪，那就不可能是偶然。

「失踪者……也就是说，没有发现尸体吧？」

「没错。」

「……既然如此，应该是这个国家的大型组织所为。有能力每个月将七个人埋葬于黑暗的组织。例如骑士团、教会、商会或西格鲁德王。」

「再来就是黑社会的掌权者吧。不论如何，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不论与哪个组织有关，每个月将七个人埋葬于黑暗的动机都令人费解。

……简直就像受到神龙的操控一样。

「不可以，布伦希尔德大人。」

察觉到她想说什么的法夫纳抢先制止。

「您不该介入失踪者的问题。请不要再为了陌生的人类冒险犯难了。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或许是把法夫纳这番话当成赞美吧，布伦希尔德笑了。那是法夫纳好一阵子没见到的纯真笑容。

「的确……我自认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没有结果就没有意义。」

法夫纳认为这种结果主义的思考方式与头脑的灵活度很像自己。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成为龙的牺牲品。」

可是，法夫纳认为这个人一点也不适合活在黑暗之中。

「可以请你调查西格鲁德王的周遭吗？失踪者与西格鲁德王之间似乎有一条细线相连。虽然线索很微弱，但应该比漫无目的地调查商会或教会更值得期待。」

「这是命令吗？」

「是的，这是命令。」

既然主人下令，随从也只能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