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监狱杀人事件 ─前篇─

—人偶的梦—

你不会哭吗？

不会叫吗？

不会求救吗？不会用最悲惨的方式求饶吗？

……哼，这样啊。

你真不错，真漂亮。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人偶。

很好，非常好。

决定了，我放过你，所以你就永远保持这样吧。

永远当个人偶。

说完，男人最后踢了我脑袋一脚。

我的意识就像断线般中断。

然后男人笑着离开了我家。

跨过像人偶般动也不动的爸爸、妈妈和哥哥的尸体。

从那天起，我成了人偶。

第一章　欢迎来到夏洛克监狱

——收监第一天——

「请听老夫的罪状。」

突然开口的是留着白色胡须的异国老人，年纪应该超过七十岁了。

他用有点生硬的日语报上自己的名字，自称加诺。

「老夫一开始在这个国家为生活所苦，所以做了简单的抢劫。老夫从以前就只有手很灵巧，即使如此，在祖国也是靠摆弄机械赚钱的。所以……怎么说呢？对了，后来在某个时候，老夫在熟人的邀请下，参与了有点赚头的生意。这并不困难。半夜辛苦地前往高级住宅区，稍微借用一下看起来能卖到好价钱的车，然后卖到国外。当然，有老大在，大部分的钱都会被拿走，但即使如此，这也不是一笔坏生意……哎呀，真抱歉。」

加诺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过去的赚钱经历，他像是对自己感到羞愧般清了清喉咙。

「老夫永远忘不了。那是第四次工作的夜晚。那天老夫也守规矩地解开车锁，和同伴一起坐了进去。那天轮到老夫当司机……然后，就在那时，车主听到声音从家里出来了。老夫慌慌张张地开车。然后那个车主……啊啊，没想到他会做到那种地步。没错，他张开双手挡在突然开动的车前。结果……」

加诺用右手的拳头用力地敲了敲左手的手掌。

「正面冲突。当场死亡。男人被撞飞了五米以上。扭曲的身体像人偶一样无力地滚落在地。老夫坐的车也撞上了电线杆。无法行驶。当然也卖不了。老夫因为事故的冲击，脸撞在了挡风玻璃上，意识模糊。老夫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年轻的同伴们匆匆忙忙地下车逃走。也就是说，只有老夫这个老头子被扔下了。日本的警察很勤快。老夫立刻被赶来的警察抓住，被送上法庭。加诺这个男人的人生就此结束。因为事故，老夫还失去了右眼。」

加诺缓缓地取出了右眼珠放在手掌上，就像熟练的魔术师一样。

「这颗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啊啊……即使如此，现在每到晚上还是会映照出来……被老夫撞死的男人。就在这颗眼睛里……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像人偶一样。不管怎么道歉，怎么忏悔，怎么后悔，他都不会消失……现在想想，这或许也是对舍弃即将灭亡的祖国，率先逃走的胆小老夫的惩罚。如果有一天祖国重建，老夫想在活着的时候再次用自己的双脚踏上故乡的土地……虽然这么想……但应该做不到吧」

加诺用左眼看着手掌上的右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就陷入了沉默。看来他的告白已经结束了。

「呃……你的人生似乎很壮烈呢。谢谢你告诉我们。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坐在加诺旁边的男子慰劳般地说道。

「是啊，罪孽刚刚被净化了。不会错的」

「没错。而且你已经献上了右眼。受害者一定会原谅你的」

即便如此，其他参加者也以此为契机，开始随意地安慰他。

那么，下一个发言者是谁呢？

我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其他人的样子。

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十二把椅子朝内侧排成圆形，十二个男人坐在那里。

加诺也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男人们开始依次讲述自己的故事。

有人像加诺一样坦白了罪行。

有人讲述了最近的人际关系烦恼。

女性狱警静静地站在房间角落的昏暗处，监视着我们的团体治疗。

没错，这是团体治疗。

像这样面对面坦白烦恼和罪行，互相安慰心灵的聚会。我是第一次参加，所以不知道，但据说每周都会在这个房间里举行。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可以吗？」

下一个举手的是坐在我左边的男人。

他身材高瘦，有点驼背。

发型非常奇妙。

「我啊，也曾经杀过人。但是，和那边的加诺先生不同。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一个人？」

有人如此问道，对这冲击性的告白毫不动摇。

杀了一个人吗？

男人回答。

「九十九人。」

虽然没有人发出声音，但明显可以看出现场的气氛变得很紧张。

「吹牛。」

手臂上刺着刺青的高大男人轻声说道。

「不过没关系。在这里炫耀犯罪就像打招呼一样。所以，你想要坦白自己的罪行，得到原谅吗？」

「才不是！我只是希望大家知道而已。希望大家知道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我只是因为陪朋友才参加这个治疗的。就这样。」

自称杀了九十九人的他很快地结束了话题。

尴尬的沉默笼罩着现场。

真伤脑筋。

我悄悄地从折叠椅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地说道：

「喂，小泣，你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虽然我们确实约好要演得像一点，但也要有个限度吧。」

听到我平静的抗议，他——哀野泣愉快地笑着说道：

「我是不是服务过头了？」

这个人真是的……

「那边的小哥呢？」

正当我抱头苦恼时，刺青男向我搭话了。他似乎把对小泣的关心直接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吗？」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既然特地中途参加这个聚会，表示你也有什么心事吧？」

「呃……」

「说说看吧。这里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地方。」

「没错，别客气。大家都会接受你的。」

「加油！」

看到我陷入沉思，大家纷纷鼓励我。

我再次好奇地偷瞄了一下坐在暗处的狱警。

看来对方也一直盯着我。

「那么……我有一个秘密。」

经过一番思考，我决定坦白自己一直隐瞒的秘密。

「我——其实曾经死过。」

「是因为意外还是什么，徘徊在生死边缘吗？」

「不，我真的死了。而且是好几次。」

现场顿时被温暖的笑声所包围。

「我被杀了很多次，每次都会复活——」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所以呢？为了当作参考，希望你能告诉我，地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天国也有Wi-Fi吗？」

刺青男开心地摇着椅子。

「请等一下！我是真的在烦恼啊！相信我！」

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打自己的胸口。

结果有人温柔地把手放到我肩上。

「哎呀～小咲，你这招太棒了。我第一百位牺牲者就决定是你了！」

「连小泣都这样！」

就在这时，电灯忽然点亮，房间变得明亮。

暂停。

心理治疗的时间结束了。

「啊～最后笑死我了～」

参加者们伸着懒腰走出房间。

只留下排成圆形的空椅子。

唉，我本来就不觉得他们会相信我。

或者说，我本来就想反正他们只会当笑话，所以才试着讲讲看的。

不过，自己珍藏的烦恼被嘲笑成那样，就算是演技也会有点沮丧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小泣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背。

「在监狱接受心理治疗，真是个不错的经验呢。感觉可以活用在漫画上。好啦，小咲，我们也走吧。」

「嗯、嗯……」

离开房间之前，我最后又回头望向站在房间角落的女看守——不对，莉莉忒雅。

她站在那里，姿势端正，用仿佛不会放过世上任何不公的犀利眼神看着我。

我只靠表情对那样的莉莉忒雅诉说。

——莉莉忒雅，你不用那样粘着我也没关系的。

结果她也只靠眼神回应我。

——朔也大人，您怎么会在这种场合下坦白自己的体质呢？请问您究竟在想什么？

——抱歉，我好像被现场的气氛影响了。

最后，我的助手莉莉忒雅动了动她那对艳丽的嘴唇。

「真是个笨蛋。」

□

从神秘心理治疗往前回溯大约半天。

那一天，我和莉莉忒雅来到位于东北某县的温泉旅馆。

我们是接受漫画家朋友——哀野泣，也就是小泣的邀请而同行的。

然后，该说是果然不出所料吗？我们在旅途中被卷入了一场事件。

虽然那起事件也相当麻烦，但因为不是重点，就容我省略详细描述。

总之经过一番波折后，事件也解决了，于是我们隔天早上在旅馆前讨论着「好，回去吧」的时候……

上空忽然出现一架直升机，降落到我们眼前。

我还来不及惊讶，从直升机中便走出了几名壮硕的成年男子。他们连招呼也没打，就对我如此说道：

「你就是追月朔也对吧。现在马上跟我们走。」

「你们是什么人？」

「这在直升机上再跟你说明。要是不快点，漫吕木会有生命危险。」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对方搬出了这个名字，我也无法拒绝。

这根本是名为任意同行的绑架行为。

而我们前往的目的地——据说是北海道。

真没想到我这趟北方之旅，居然会从北海道被带到更北方的国度。

在移动途中，主要负责向我说明状况的，是这群男子之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一名西装男。

「我叫吾植，是Wolff的队长。」

「Wolff……狼？」

「是警察组织中编制的最初七人对策小组。专门追捕七只小羊。」

「哦哦，原来是警察啊。所以你才会认识漫吕木先生。」

「毕竟那家伙也是成员之一。」

「咦咦！」

据说搭乘这架直升机的其他男子们也都是Wolff的成员。

「这架直升机的目的地是屈斜路监狱。漫吕木被关在那里。」

「监狱？他做了什么坏事被逮捕了吗？明明是个刑警的说。」

「没错，而且是被菲丽丝特抓的。」

「就是那七个人的……」

「看来你对状况果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愧是追月断也的儿子。」

「吾植先生也知道我老爸的事情啊。」

「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在这个世界要不知道他反而比较难。」

这个世界的定义是表面？还是黑暗？

「不过现在那不重要。问题在于屈斜路监狱。那里现在被菲丽丝特从内侧完全封锁了。」

「监狱被封锁了？」

究竟是怎么做到这种事的？

「她似乎掌握了整个系统。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虽然我觉得在监狱中谁也出不来应该是值得称赞的事情，但当然不是那种问题吧。

「现在法务省为了不让这种失态公诸于世，正在实施报道管制。」

「毕竟监狱被劫持的事情要是被社会知道，面子可就丢光了。」

「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因此我们正在尽速行动，准备夺回监狱。」

看来沃夫也面临各种各样的困境。

所以才会用这么强硬的方式把我塞进直升机吧。

「漫吕木原本是为了从那家伙口中获得情报而前往监狱的……」

「哦哦，所以你们就被关在里面了。」

「菲丽丝特的要求只有一个。把追月断也的儿子——追月朔也带过来。」

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把我？为什么？」

「不知道。那家伙透过监狱的人向我们警方提出了接触，但总之就是叫我们把你带过去。其他事情要直接当面讲——她只坚持这点。」

「该不会是要把我抓去血祭之类的吧……」

因为我到处在调查最初的七人吗？

还是说，她跟夏露蒂娜之类的人互通有无，对我的体质产生了兴趣？

「那家伙至今为止与各国军队交手过，而且每次都将对手彻底击溃、击退，是个狠角色。只要她有那个意思，要把你一个人料理成什么样子应该都随心所欲吧。」

「请不要吓我啦。」

不过重新听到菲丽丝特的经历——犯罪经历？——之后，我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会被算在最初的七人之中了。

而这样的人物竟然会亲自指名我。

老实说，当时我感到相当不安。

虽然我本来就认为总有一天会和她见面，但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突然地发展。

「虽然现在只有符合菲丽丝特眼光的人物才有资格通过那扇门，不过既然是她亲自指名的对象，你就有办法潜入其中。当然，我们警方也从外侧尝试过各种方法，但很奇妙的是，屈斜路监狱无论从内侧或外侧都难以攻陷。如果要靠武力硬闯，需要花上大量的时间、金钱与性命。」

不过仔细想想，关于最初的七人，至今从来没有一件事是不急的。

他们不会像露营的接送那样等待我们做好万全准备。

答案已经出来了。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

后来过了几小时，直线距离约五百公里。

终于有一名狼人指着窗外说「看到了」。

我与莉莉忒雅把脸颊贴在一起看向窗外，便见到下方是一片雄伟的大自然全景。

映照着蓝天的湖面。

是屈斜路湖。

在湖泊中央附近，有一栋异样的巨蛋型建筑物坐镇其中。

据说那底下有一座湖中岛，现在被当成巨蛋的基座活用。

由于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比较，我无法靠目测判断那栋建筑物究竟有多大。

就在我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吾妻先生用莫名郑重的语气如此说道。

「你们看到的那栋建筑物就是屈斜路……不，通称夏洛克监狱。」

简直就像个机灵的观光导游一样。

□

「欢迎你们来。请问是追月朔也先生吧？真的，该怎么说才好呢……」

在围墙中迎接我们的是一名年轻的男性狱警。

「我在这里担任狱警，名叫妻木。」

他脸色苍白，看起来相当憔悴。或许是因为在遭到封锁的监狱中过着极限状态的生活吧。

「我马上带你们去见菲丽丝特。」

简单打过招呼后，他便带头走在前方，引导我们。

长长的走廊不断延伸。由于走廊微妙地呈现弯曲，让人无法看到尽头，莫名有种压迫感。

地板全部都是玻璃材质，看起来地板本身在发出白色的光芒。不，实际上应该是地板底下埋有照明设备吧。相对地，天花板上看不到什么煞风景的日光灯之类的东西。整体给人一种洗练的感觉。

「既然正门如此轻易地打开，让我们能够像这样进入内部，就证明了邀请菲丽丝特的毫无疑问就是你们两位。」

「……希望我们能够符合你的期待。」

至于沃尔夫的成员们，他们把我们送来这里之后就立刻折返了。虽然感觉好像把事情都丢给我们，但如果菲丽丝特不允许他们来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个，妻木先生，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该怎么说呢，这里不太像监狱呢。比较像现代……或者该说比较像近未来。」

「因为这里才刚建好五年而已。而且，原本的设计概念就是那样。应该说很未来吧。」

「未来吗？」

老实说，以监狱的设计概念来说，我实在没什么感觉。

「趁这个机会稍微说明一下吧。这里是屈斜路监狱。是建在屈斜路湖上的圆顶型最先进监狱，也是日本最大规模的监狱。出入路线只有西侧通往陆地的桥梁。其他就是像各位一样走空路，或是搭小船之类的水上交通工具。」

他接着表示，整座湖都布下了严密的监视网。

言下之意应该是说，想要逃狱可没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这下我清楚明白这里是一座非常辽阔的监狱了。

我们一边听着妻木先生的说明，一边通过好几道严密的门。

「各位，请往这边走。」

妻木先生迅速打开最后一道门。

门后是一间莫名宽敞的房间。

然而不只是宽敞而已。地板、墙壁与天花板都呈现纯白色，而且非常光滑。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但感觉就像一间能面房间。没有什么可以当作标记的东西，让人有点抓不准距离感。

漫吕木薰太就在这地方。

他原本一脸无聊地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不过一见到我和莉莉忒雅便立刻弹起来似地站起身子。

「总算来了！」

「漫吕木先生，你到底在搞什么啦？」

「我也没办法啊。整个设施都被封锁了。」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嘛。」

或者应该说，脸色甚至比平常还要好。

「漫吕木大人，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托你们的福。我被关在这里三天……每天都有人定时送饭来。」

连胡子都帮我刮干净，简直是VIP待遇啊——漫吕木如此挖苦。

「你平常到底过着多荒唐的生活啦……话说回来，忽然被叫来这种地方，害我吓了一大跳啊。」

「关于这点，抱歉……把你牵连进来了。」

「不，毕竟对手是那种家伙……再说，应该是你指名把我叫来的吧？那我就不算被牵连，而是当事人了。」

「因为事态紧急，我也没空好好跟你交涉。不过你三天就到这里来了，可见上面的人应该也稍微努力了一下吧。」

「事情我听说了。漫吕木先生，你升官了是吧？」

「我只是被塞进对策小组而已。薪水没变，还在跟上面交涉特别津贴……不过那种事情不重要啦，朔也。」

「嗯？」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我左边。

我先声明，莉莉忒雅在我右边，妻木先生则在房间入口旁边。

「莉莉忒雅是你的助手，所以会跟你一起来我还能理解。但那边那个男的是谁？」

漫吕木伸手指向站在我左边的人物。

对了，这点也必须跟他说明才行。

「哦哦……这个人是——」

「初次见面。」

我话还没讲完，那个人就打断我似地开口了。

「我叫哀野，是朔也老师的实习助手。请多指教，漫吕木刑警。」

小哭抓起漫吕木的手指，上下摇动。大概是想跟对方握手吧。

「实习助手……？朔也，你又雇了一个助手吗？一个才刚出道的半吊子也敢这么嚣张。」

「呃不……该怎么说，算是期间限定的一日体验……或者说是顺其自然啦。」

我们刚结束东北的事件，就被迫搭上直升机。但万万没想到——着急的吾妻先生居然连当时在场的小哭也一起带上直升机了。

我根本没时间向他说明小哭是个局外人，跟这次的事件毫无关系。结果小哭就在被误会为助手的状况下，听到了许多不可外流的情报。

然而他本人却不知为何始终表现得兴致勃勃。现在也是，仿佛被卷入一场出乎预料的冒险而兴奋不已的样子。

结果我趁着紧急状况的混乱，把小哭也当成助手之一一路带到这里来了。这样真的好吗？总觉得好像不太好啊。

「我身为助手，要来采访……不对，观摩侦探的工作。话说回来，屈斜路监狱，我虽然有听过传闻，不过还真是个厉害的地方呢！」

看来这个人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来找漫画的题材。

「然后呢？把小咲老师叫来的菲丽丝特在哪里？她应该是现在轰动全世界的最初的七人之一对吧？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识一下！虽然在这房间看不到，难道是被关在其他单人牢房吗？」

就如小哭所说，这房间中看不到其他人影，也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只有房间中央用透明玻璃隔出一块四方形的空间，里面设置着一颗直径约一米的球体。

这是什么？装置艺术吗？

「家主大人一直都在那里哦。」

「咦？什么意思？」

漫吕木这句别有深意的发言让我忍不住转回头，结果在我眼前，那颗神秘的球体居然开始变形了。

「呜哇啊啊啊……！居然变形了！」

「朔也的这个反应，简直就像在看三天前的自己啊。」漫吕木如此说道。

短短几秒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具具备两只手臂与两只脚的人型机器人。就在眨眼之间。

而且大到必须抬头仰望。

我忍不住对漫吕木如此问道。

「喂，菲莉丝特……不是人类吗？」

「听说是机器人。」

「是机器人呢～」小哭如此说道。

「是机器人吗？」莉莉忒雅如此说道。

「很惊讶吧？而且听说是集结了各种尖端技术的特制品。」

「……原来如此。」

掌握监狱的系统——

如果菲莉丝特不是人类，或许就有可能办到这点。

「欢迎来到夏洛克监狱。」

这是菲莉丝特的第一句话。无机质而低沉，有如用程序写出来的机械语音。

「我是菲莉丝特。归还者……不，追月朔也，好久不见。」

听到菲莉丝特重新对我如此搭话，我带着紧张的心情转朝向她。

「……归还者？」

「别在意。这只是我从以前就擅自这么称呼你而已。」

「从以前？我跟你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而且她还说——好久不见。

「哦哦，抱歉。以前我只是单方面看着你，而你并不认识我。」

看着我？

「那是我被关进这里之前的事情。我透过全世界的网络，能够潜入各种各样的监视摄像头。而身为断也儿子的你，我也是透过镜头看到的。」

原来我被她看到了。

这感觉真不舒服。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下可以确定菲莉丝特也知道我的体质了。

「然后，你是因为偷窥才被老爸抓到的吗？」

哔哔哔哔。

菲莉丝特的身体忽然发出神秘的警报声。

刚才那是什么？

我不禁观察了一下漫吕木的反应，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她应该是在笑吧？」

小泣说着，站到我身边。

「哎呀～……这就是传说中的最初的七人之一啊。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抬头看着菲莉丝特，感慨很深地如此说道。如果他早就认识菲莉丝特，那的确会感到惊讶吧。

「初次见面，菲莉丝特小姐？我是哀野泣。」

小泣战战兢兢地对菲莉丝特打招呼。菲莉丝特则是仿佛在观察小泣似地，默默盯着他几秒钟。

「……初次见面，是吗。说得也对。请多指教，名字很奇怪的人。」

「太好了阿樱！我们成功交流了！」

小泣开心得不得了。

「嗯嗯，太好了呢，小泣。我知道了，你先退后一点……咳咳。呃……菲莉丝特，你找我有什么事？」

「劳烦你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请原谅我只能在牢笼中与你交谈。虽然我很想走出这里跟你握手，但这个玻璃牢笼似乎是专门为了我而设计的，无论物理上还是电波上都与外界隔绝。要说有什么娱乐，顶多就是每个月会送来一次报纸而已。」

虽然说是牢笼，但感觉更像是玻璃牢笼。看着菲莉丝特的状态，我心中浮现了一个新的疑问。

「你不是已经掌握了监狱的系统并将其封锁了吗？为什么不让自己的身体获得自由？」

「你的意见很合理，但我现在有比自己的自由更想优先查明的事情。两者只能择其一，所以我现在才会是这个状况。」

「可以请你解释得更简单易懂一点吗？」

「我的确是掌握了系统。透过将体内大部分的纳米机械散布在设施内，改写了一部分的程序。」

纳米机械。我听说过那是肉眼不可见的极小机械。原来真的有那种东西啊。

「你是什么时候放出纳米机械的？那里不是完全被隔离了吗？」

「很简单。我是在第一次被移送到这里，被关进这个牢笼之前，在移动过程中散布纳米机械并潜伏起来的。之后再花上很长的时间，不被人类们发现地进行准备，让它们开始工作。」

真是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不过纳米机械也因此全部用完了。虽然因此无法对这个牢笼进行干涉，但正如我刚才所说，那对我来说并非当务之急。重要的是你，断也的儿子。我想要你来到这里，想要你来解开谜团。」

「想要解开的谜团……那就是你的目的吗？难道是工作委托？」

虽然内心紧张不已，但我还是努力逞强。

菲丽丝特似乎没有在意我半开玩笑的逞强，用认真的口吻如此回答。

「没错。你可以把它当成委托。我有一起事件想要请你调查。」

「……你是认真的？」

「你也跟断也一样在当侦探吧？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我不记得自己有接受过采访，她指的是老爸去世——被当作是去世的那场飞机事故的报道吗。

「我的确是在当侦探……但我觉得拿我和老爸比较也没什么好处」

最初的七人委托侦探？

是想测试我吗？

「我希望你能解决我妹妹多尼亚和人类在监狱内殉情的事件」

「殉情？话说，诶？妹妹？」

一瞬间，我的大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个词。

「别看我这样，我有很多弟弟妹妹。多尼亚就是其中之一」

「菲丽丝特的妹妹……也就是说，这所监狱里除了菲丽丝特以外还有其他类似的机器人？」

「这所屈斜路监狱里有很多被称为自动工人的专用机器人在工作。据说是为了将来能代替人类成为普及于世的劳动力，所以才试验性地引进了它们」

「哇，正如概念一样，真是充满未来感啊」

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虽然我刚才用妹妹来形容，但实际上除了共享基础理论以外，我们之间并没有其他联系。她们既没有我这样迷人的外表，也没有搭载方便的破坏兵器。她们是外表不逊于人类，能够与人类沟通，和平的机器人，所以你大可放心」

迷人？我很难判断这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所以，你的妹妹多尼亚……和人殉情了？」

「一名囚犯和一台自动工人死了」

「自动工人死了……也就是说被破坏了？」

「两个人以互相夺取对方性命的形式死去了。多尼亚的身体自不必说，掌管人工智能的脑部零件也被破坏到无法修理的程度」

「真是壮烈啊……所以是殉情……吗？」

「没错。自古以来，人类之间相爱的人互相夺取对方性命的行为，就是殉情。品川殉情、曾根崎殉情、天网岛的那起殉情事件」

她对人界的古典作品知之甚详。

「对方的人类呢？」

「是一个叫轮寒露的囚犯。之后你可以向那边的狱警要照片来看」

我瞥了妻木先生一眼，他心领神会地对我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人类和机器人会殉情？难道他们相爱了吗？」

「我理解你惊讶的心情。但问题不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

「重要的是多尼亚杀了人类这一点。我无法相信这一点。我总觉得其中隐藏着什么真相」

「无法相信的理由是？」

「很简单。因为原则上，妹妹们是无法杀死人类的」

「原则上？」

「你听说过机器人三原则吗？」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这是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在自己的小说中提出的三原则。分别是保护人类的安全，服从人类的命令，以及保护自身的安全」

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法则：除非违反第一法则，否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法则：除非违反第一或第二法则，否则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这些原则被写进了程序中。也就是说，多尼亚应该无法杀死轮寒露」

「等等，那菲丽丝特是怎么杀死那么多人的？」

「朔也，你最好不要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三原则并不适用于我，打从一开始就不适用。」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如此恐怖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最好把菲丽丝特当成是不同种类的存在吗？

「我知道了。可是多尼亚不可能杀人……明明应该是这样，却有人被杀掉了对吧？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是有第三者杀了轮寒露吗？」

「我认为也有那种可能性。但监狱方却把这起事件当成不幸的事故，或者随便认定是自动工人故障，想要早早结案。」

「你说事故，是指它挥舞的手臂偶然击中对方的头部，结果把人杀掉之类的吗？」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发生那种状况，安全装置会自动启动。」

「哦～那么，既然那条线不太可能，你认为原因就是程序错误了？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单方面想要破坏多尼亚而攻击它，结果却遭到发生程序错误的多尼亚出乎预料的反击，最后双方同归于尽了？」

「或者也有可能是程序错误导致安全装置失效了。这里的所长应该就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感到惊讶。

这真的是正当的工作委托。

罪犯——而且还是足以留名青史的大罪犯居然会在监狱中委托侦探。

「我认为这是组织性的隐蔽行动。」

「才没有隐蔽什么！」

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我转头一看，发现房间的门打开，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

比起他突然现身，我更惊讶的是他身上那套胡萝卜色的超华丽西装。

「妻木先生，那位是？」

「他是马路都所长。」

原来如此，也就是屈斜路监狱的负责人。

「所长，这位就是侦探追月朔也……」

「哼，什么嘛，不就是个小孩子吗？是不是搞错了？」

所长根本没把妻木先生的话听完，就对我如此说道。

「不，吾植先生也说过他就是本人。而且菲莉丝特也像这样把他们请进来了……」

「没想到引发这种严重事态的那堆破铜烂铁想要的，居然会是这种小孩子。而且偏偏还是在我任期内搞出这种大事。」

那态度简直就像画里才会出现的傲慢。不过或许只有这么强硬的性格，才有办法担任监狱的所长吧。

「喂，侦探。虽然不用我多说，但这件事无论对内对外都不可泄漏。屈斜路监狱屈服于最初的七人要求这种不名誉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国内外知道。给我私下处理掉。」

从头到尾都只考虑自己的方便，甚至让人觉得干脆。

「马路都所长，你的血压还是老样子很高啊。小心别突然暴毙了。」

至于菲莉丝特，即使被说成破铜烂铁也依然冷静。

「多管闲事！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一定要把你大卸八块。死刑执行。我会把你当成人类来审判，开心吧？」

「那真是多谢了。那么我也跟你约定一件事。在死刑执行之前我会先把你炸死。」

「那个——」

所长和菲莉丝特的舌战似乎会没完没了，于是我轻轻举手打断。

「所长先生，你刚才主张自己并没有隐蔽，那是什么意思？」

所长仿佛这才想起来似地瞪大眼睛。

「没错！那是自动工人的故障导致的意外事故。而且……」

「而且？」

「而且殉情现场是密室！」

来了。

密室吗——

我不禁仰天长叹。

「如果现场有第三者，发现遗体时应该也会发现凶手才对。但是现场没有其他人！难道你要说凶手从密室里消失了吗！？」

「包含这点在内，我就是想请他调查。视情况，这有可能是人类杀害人类的普通杀人事件。」

「监、监狱内发生杀人事件……我怎么可能承认！」

啊啊，的确，要是这种事被发现，所长在各方面都会很尴尬吧。

「别担心，所长。我并不想揭发你或这座监狱的非法行为。我只是想知道妹妹死亡的真相。你只要袖手旁观，别妨碍我就好。」

「别说得好像我有做什么非法行为！哼……只是想知道真相。就只是这样对吧？」

「没错。」

「……那就随便你吧。当然，达成目的之后要立刻把系统还给我，知道吗？」

「我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所长似乎稍微满意了，于是退到墙边。

然而这次换成漫吕木表现出反弹的态度了。

「我还想说是什么事情要找朔也过来，结果居然是这种事啊。那何必找侦探，叫电器行来不就好了？」

看来漫吕木直到刚才都还不知道要找我过来的理由。

「对我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案件哦，漫吕木。」菲莉丝特始终保持着冷静。

「对于至亲的死感到怀疑，希望知道真相。我认为这是非常普通的情感。」

这番话很率直。正因为是机械语音，更让人内心莫名感到一阵感动。

「没关系啦，漫吕木先生。既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把我叫来，想必是真的想知道真相吧。而且就像人会雇用律师一样，任何人都有雇用侦探的权利。然后呢？报酬是？」

要是一直让机械跟人类在这里进行蒟蒻问答也没完没了。总之我决定按照平常的程序进行。

「假设你达成了我的委托，你这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只要你帮忙解决，我就把关于你父亲——追月断也的情报交给你。」

「老爸的……？」

「朔也，你可别吓到啊！」

漫吕木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说道：

「根据这家伙的说法，你老爸还活着啊！」

「哦，这样哦。」

「……你不惊讶吗？」

一下叫人别惊讶，一下又叫人惊讶，到底要我怎样？

「当然会惊讶啊。不过，对吧？」

我转头看向莉莉忒雅。

「是的。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断也大人已经过世了。」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对于愿望变成确信的事情我确实感到很惊讶，但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过，稍微……

稍微有点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原来他还活着。

「哼，真是奇怪的亲子关系。」

「经常有人这么说。」

「总之就是这样，追月朔也。我就把菲莉丝特所知的情报告诉你，当作是报酬吧。」

「那真是感激不尽，不过让我问一件事。你待在这个透明的箱子中，是怎么知道老爸还活着的？这里在物理上和电波上应该都与外界隔绝吧？没有任何新闻报道说老爸还活着啊。」

「我就只告诉你，是来探视我的人告诉我的。」

探视的人？

我不禁看向妻木先生，但他却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就我所知，应该没有留下那样的纪录才对……」

「和老爸有联系的人物……那样的人来到这里，然后在谁也没发现下离开了吗？」

「你这么想也无妨。」

「究竟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报上名字。」

菲莉丝特既没有敷衍也没有闪躲，很率直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知道，对方是个九岁的少女。」

「喂喂喂……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九岁？」

「漫吕木先生，请冷静下来。」

我一边安抚他，一边其实自己也在拼命压抑着情绪。

九岁的少女——

那该不会就是引发那场飞机事故的劫机犯吧？

我记得新闻报道说她跟老爸一样，连同飞机一起罹难了才对——

解开一个谜团，又会冒出下一个谜团。跟老爸扯上关系的事情总是让我感到厌烦。

「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状况，不过小咲的家庭好像变得很复杂的样子呢。」

小爱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对朋友的家庭状况感到心痛。

「其实就是这样。详细的事情等状况稳定下来我再告诉你。」

「然后呢，小咲，你相信吗？」

相信菲莉丝特的委托吗——

「不管怎么说……」

莉莉忒雅这时开口。

「在朔也大人达成委托之前，他恐怕不会让我们离开这个设施一步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从我们踏进这里的时候开始，阿朔就没有拒绝委托的选项了！助手小妹，你真聪明。」

「喂，助手二号！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

漫吕木始终表现得很紧张。

「你们要这么想也无妨。虽然无法公平进行，让我感到很抱歉就是了。话说，那边那位。」

发光的菲丽丝特用独眼看向莉莉忒雅。

「你叫莉莉忒雅是吧。刚才你指着我说『他』，希望今后可以尽量改口为『她』。别看我这样，我的人格是女性。」

「咦？啊！」

莉莉忒雅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立刻用手捂住嘴巴，发出少女般的声音。呃不，她本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女啊。

「这、这……呃、真是抱歉……」

察觉一切的莉莉忒雅害臊地红着脸，乖乖低头道歉。

「莉莉忒雅，你真不聪明呢～」

我一时得意忘形地调侃她，结果被她用可爱的眼眸狠狠瞪了一眼。咿～

「哎……总之莉莉忒雅说得没错。看来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力，我就接受委托吧。」

「感谢。我高兴得都快跳电了。」

「要道谢等真相顺利解开的时候再说。而且我也是别有用心啊。」

「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你可以去研究所问问研究员。」

菲丽丝特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如此说道。

「研究所？」

「就是负责运用、维修、管理自动工人的研究设施。就在这座监狱内。当然，那跟受刑人生活的区域是隔绝的，你放心。多尼亚被回收的躯体现在还保管在那间研究所。」

研究员们似乎正在那里进行调查的样子。

「话虽如此，他们应该也没办法一直把时间花在这么一件琐碎的事件上吧。研究所本身在立场上也是没有余力的。」

菲丽丝特若有深意地说道。

「不过既然证物有在专家底下好好保管，接下来只要仔细调查……」

漫吕木乐观地如此表示，但菲丽丝特却打断了他。

「对了对了，我还没跟你们讲过时间限制的事情。」

「时……时间限制？」

「就是明天。政府对这座我所掌控的屈斜路监狱正式介入的行动恐怕会在明天开始。快的话在上午，最晚也是下午的较早阶段吧。到时候你们就别想继续解谜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动用我所有的机能应战。他们为了让我这个闯祸的家伙永远闭嘴，会带着堆积如山的枪械来压制我。当然我也不会乖乖就范。我会做好准备，让这座监狱沉入湖底。」

啊啊，的确，要是变成那样的话就没空解谜了。

而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菲丽丝特真的有办法让这里沉入湖底。不然她也不会被算进七大兵器之中了。

「不过如果你能在那之前解开谜题，我保证会放弃抵抗，乖乖被人类破坏。」

「……你是认真的吗？」

「我说了。用人类的说法就是，我会坐以待毙。届时我会将布满我身体的约七百个防御程序全部关闭。对了，如果光是断也的情报还不够，就当作是另一个报酬吧。」

菲丽丝特如此约定道。

「喂、喂！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是大事一件啊！」

所长难掩兴奋地叫道。

「你好像很兴奋呢。」

「那当然！本来应该关押人类的监狱之所以会强行关押这个机器人，是因为任何兵器都对那家伙无效，谁也无法破坏它！所以只能给予它超乎常识的刑期！」

「因为无法破坏，无法杀死，所以只能永久封印……吗。感觉就像谁也无法祓除的将门恶灵呢」

小泣的解释相当准确。

「这样的菲丽丝特居然会接受死刑执行，如果这不是谎言的话，这或许真的是最大的报酬了呢，阿樱」

我可以听到老爸的情报。

监狱可以取回系统的权限。

人类可以去除巨大的威胁。

作为委托的报酬，这的确可以说是最大的让步了。

「侦探！拜托你了！」

所长的情绪也突然高涨起来。

「不过我先说好，这件事千万要保密。要是被宣扬说和最初的七人进行了交易，那可就无法实现了。这件事只能在这里说。妻木，你也一样！要是你敢跟同事说，我马上开除你，开除！」

「了，了解」

看来这个委托，无法得到监狱里所有人的协助和理解。我心中又响起了一道提高难度的声音。

「看来已经达成共识了呢。那么侦探君，马上开始调查吧」

菲丽丝特的绿色独眼闪耀着光芒对我说道。

第二章　天使集团

离开菲丽丝特的单人房后，我们直接前往研究所。目的是要看看那个问题机器人——多尼亚的身体。

「终于从那个房间解放了……！」

漫吕木仿佛在回味什么似地高举双手。看来他被关在那间房里整整三天。

「如各位所知，这间屈斜路监狱现在已经被菲丽丝特控制了系统。只要她不同意，任何人都无法离开这里。无论是模范囚犯还是重刑犯都一样。」

在前往研究所的途中，妻木先生重新向我们说明了这间监狱的状况。

至于马路都典狱长则是早早回到了典狱长室。

「所以现在完全被封锁了是吧。」

「电子锁化反而成了败笔。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使用纳米机械……」

「这就是所谓的杀手锏啊，妻木。」

就在这时，我们附近传来菲丽丝特的声音。

声音是从我的身体发出来的。

我感到不耐烦地看向自己胸口，便看到一只小生物从我上衣的胸前口袋探出头来。

用一句话形容这个生物，就是『刚出生的猫型机器人』。虽然外观充满金属质感，却保持着绝妙的可爱造型。

「顺带一提，现在的我并非老虎，而是小猫。」

「喂，菲丽丝特，不要在别人口袋里乱动啊。很痒的。」

「看来我跟这个身体的连结还不太稳定。」

「你现在是从刚才那个地方进行远端操作吗？」

「这么说并不正确。正如我刚才说明过的，那个强化玻璃房间在情报上也与外界隔绝，不可能进行远端操作。在这里的我是从本体分出来的分身。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等会合之后，我打算将自己看到听到的情报上传给本体。」

让自己的分身陪同追月朔也进行调查。

刚才在对话的最后，菲丽丝特强硬地提出了这项条件。

所长当然露出非常不满的表情，但毕竟整座监狱都被当成人质，他也不得不接受这项条件。

话虽如此，所长也是在调查过这具只有巴掌大的身体完全没有搭载任何武器装备之后，才暂时允许她同行的。

「你接下来打算一直跟在我身边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所以现在的我就是一只缠着你的柴郡猫。还没有名字」

「你不是有名字吗？」

「吾之灰烬即为死亡。已经没有名字了」

「你这机器人是得了中二病吗！」

「我已经满足了」

看来她只是想说说看而已。

「妻木，关于把你们这些狱警也卷进来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对于菲丽丝特的道歉，妻木回答道「就是说啊」。

「所以，无法出入监狱的不只是我们这些狱警，就连所长也不例外。大家都回不了家，心里很烦躁。甚至还有同事因为错过了结婚纪念日，导致家庭危机」

「囚犯呢？」

「为了避免混乱，我们没有通知他们。囚犯们依然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监狱生活。他们肯定想不到自己所在的监狱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状况之中吧」

毕竟他们本来就出不去，所以就算被封锁了也与他们无关——吗。

「话虽如此，应该也有囚犯隐约察觉到了吧？毕竟狱警之中也有口风不严的人」

妻木用非常有实感的语气说道。

妻木先生对于漫吕木的哭诉没有多做否定，继续说明：

「事件发生在四天前……不，正确来讲是那晚的凌晨。」

「也就是说，是我来到这里前一天的事情啊。」

漫吕木在脑中整理着日期关系。

妻木先生的说明内容大致如下：

四天前的早上，自动工人多尼亚与一名男性受刑人的遗体被人发现。

男性受刑人的名字叫轮寒露电太，三十五岁。

刑期十七年。罪名包括走私毒品、制造伪钞、杀人等等，是个名副其实的罪犯。

「这就是轮寒露。」

妻木先生拿出大头照给我们看，但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正常。我本来以为会是个看起来就很凶恶的罪犯，没想到长相意外端正。

两人被发现的地点是多尼亚位于设施内的个人房间，发现当时那房间呈现任何人都无法出入的密室状态。

据说轮寒露是被多尼亚的手刀刺穿胸口而丧命的。伤口甚至深达背部。

原来自动工人在解除限制发挥力量的时候，连这种把戏都办得到啊。

「虽然在可能性上，也有可能是轮寒露电太破坏多尼亚之后企图自杀，但根据遗体的状态来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自杀。」

的确，用对方的手臂刺穿自己的胸口这种事，人类应该办不到吧。更何况如果要殉情，应该也没理由选择这种死法才对。

相对地，多尼亚则是当场被拆得四分五裂，沾满鲜血的左手臂掉落在地板上。后来经过调查，发现手臂上沾的血与轮寒露的血液一致。

「警方知道这件事吗？」

「似乎没有通报的样子。」

「你说什么！」

「好啦好啦，漫吕木先生。」

「这是马路都所长的判断……很抱歉。」

妻木先生并没有错。

「这样啊。虽然说还在实验阶段，但自己公司使用的自动工人杀害了受刑人，这种丑闻当然不能泄漏出去了。」

小哭如此说道。

「要是事情曝光，公司信用会一落千丈，所长搞不好也会被革职。那位所长不可能容许那种事情发生。」

虽然我跟马路都所长只接触过一小段时间，但小哭想表达的意思我非常清楚。

「妻木先生，那么关于那个叫轮寒露的人的死，也是……？」

「是的。我想应该会想要私下处理掉吧……」

「一名受刑人离奇死亡，另外再当成另一件案子，处理掉一台维修不良的自动工人。大人真是讨厌呢。阿朔，我们可要小心别变成那样哦。」

隐瞒。菲丽丝特的担忧完全猜中了。

「虽然我不太想讲这种话，但听说实际上在全国的监狱中，受刑人离奇死亡的案例其实并不少见。」

漫吕木表情苦涩地说道。

「当然不是全部，不过所谓的离奇死亡，其实是为了不明确死因而使用的方便说法。受刑人之间的私刑……这还算好的，甚至有看守人员施暴致死的案例。离奇死亡就是用来掩盖这些各种各样的问题。」

「在隔绝于世的这道围墙内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是吗？」

这简直就像——

「封闭空间呢。」

如此表示的是我的助手莉莉忒雅。

□

从最初那栋建筑物走到外面，再走五分钟便来到研究所。

那是一栋象牙色的高大建筑物。

我们进入里面，沿着细长的走廊直走。

途中与几名研究所职员擦肩而过。要说为什么能够知道他们是职员，因为他们都披着像白袍一样的衣服。非常好认。

现在也有两名职员匆忙地从我身边经过。

是机器人开发的研究员吗？他们究竟在进行什么专门性的对话呢？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那边走廊的监视摄像头还是坏的啊。什么时候才会修好？」

「哎呀～预算很吃紧啊。」

「你去修啦。」

「哎呀～非人型的机械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啊。」

「我懂。感觉不到浪漫对吧。」

「就是说啊。」

结果他们交谈的内容比我想象中还要普通。

这条通道在尽头处分成丁字形。

刚好在尽头处并排设置有两台自动贩卖机。一台是纸杯式的，另一台则是贩卖普通的罐装或宝特瓶饮料。

「我个人觉得比起普通的罐装饮料贩卖机，纸杯式的比较有特别感，让人有点兴奋呢。莉莉忒雅，你懂吗？」

为了缓和现场紧张的气氛，我小声如此说道。可是莉莉忒雅却没有回应。

仔细一看，她也呆呆地望着那两台贩卖机。

「莉莉忒雅？」

「啊、是，我有在听。真让人兴奋呢。」

看来她几乎都没在听啊。

「请往这边。」

在妻木先生的催促下，我们从岔路往左边走。

稍微前进一段路后，便看到尽头有一扇门。门的两侧各站了一名男性。

左右两名男子一看到我们便同时露出微笑说道：

「各位好，请配合我们检查随身物品。」

或许是为了安全上的考量而定出这样的规矩吧。我们所有人都乖乖配合了。

「失礼了。」

男子们用双手进行传统的检查。妻木先生说，到头来这还是最快速又便宜的方法。

我当然没有携带任何可疑的东西。

莉莉忒雅虽然平常会在衣服的某处藏有小刀，不过在进入屈斜路监狱大门时就已经交给对方保管，所以也没有问题。

话说在检查的途中，我听到莉莉忒雅小声呢喃：

「那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应该是这么说的。应该。

「你看到了什么？」

「不……没关系。我会忍耐。」

她接着便闭上嘴巴了。

「通过。谢谢各位的配合。请进。」

「不会不会。」

我们重新被招待进入设施内。

一如研究所这个名称给人的印象，里面是电脑、3D打印机以及其他各种繁杂的电线等等，总之各种理科机器都一应俱全，有如办公室的房间。

「这里被称为Main Room。」妻木先生如此说道。

零零星星可以看到几名研究员的身影。人数用两只手就数得完。

「呜呜，这里的冷气好强哦。」

小哭把原本就很驼的背又缩得更圆，摩擦着自己的上臂。

的确，这里冷到让人觉得有点冷的程度。

「我带客人来了！」

妻木先生大声呼唤。

但没有任何人回头。大家都专心看着手上的文件或画面。

「……大家好像都很忙的样子。」

难道我们是不请自来的侦探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名女性忽然对我们说道：

「你们是侦探吧？我有听说了。」

然而声音的主人却在研究所的一角专心于某种作业，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我走近一看，发现她正用烙铁将零件焊接在某种基板上。动作非常熟练。

「呃，是的。我们是侦探……」

「原来真的有侦探啊。」

她还是没有看我们。

「你们有办法解决吗？」

「我们会试试看。毕竟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哦～那就拜托你们了，可别让河童被河水冲走啦。」

「呃……请问你在做什么呢？」

「看不出来吗？我在修理试作品的基板。这种东西用手做比较快……好。」

不久后，女性似乎对眼前的工作感到满意，于是放下工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重新仔细观察，发现她虽然一头黑发蓬乱，眼睛底下还有黑眼圈，但说是美女也绝对不为过。

她这时才总算把视线转向我。

「你就是丽世叫来的侦探吗？还真年轻呢。」

「这么说你也很年轻啊……话说丽世是谁？」

「丽世就是菲丽丝特。我叫车降炼朱。」

她讲话的方式省略了很多东西。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两名职员朝我们走过来。

「主任，这两位可爱的孩子是谁呀？」

「该不会是总公司送来的新型……吧？」

「是人类啦，人类。你们两个，不要趁机乱讲话。」

炼朱一脸嫌麻烦地回应。

「哈哈，其实我们从进房间的时候就很好奇了。」

虽然搞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不过这种时候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吧。

「呃，我是追月朔也。身为侦探，我来调查事件……」

「他是所长的侄子。为了将来学习，想要参观监狱内部，所以我带他到处看看！」

然而我还没自我介绍完，就被妻木先生打断了。而且还撒了谎。

「所长的？可是他刚才不是说自己是侦探吗？」

「朔、朔也同学现在在犹豫要当侦探还是研究员啦。对吧？」

「是……是的。」

我屈服于妻木先生的压力，点头回应。

请尽量保密！

他的眼神如此诉说着。

「既然是这样，你们可以慢慢参观哦。啊，我是暮具，主要负责开发感应器。」

「我是下津……负责控制系的、工作。」

暮具是个年约三十五岁左右的肥胖壮汉，本来应该很宽松的白袍看起来却有点小。不过感觉是个好人。

相对地，下津女士则是身材高䠷的瘦长体型。明明应该比我年长五、六岁，却表现得非常畏畏缩缩。

「好了，你们两个快回去工作。」

炼朱弹了一下手指，他们便乖乖回到自己的岗位去了。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然后，是关于多纳的事情吧？」

炼朱用单手在堆满东西的桌面上翻找，从里面找出一个马克杯。

接着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那件事我也很在意……」

「但看样子，监狱方面已经认定是程序错误了。」

「真意外。研究所不会让那种不完全且危险的东西运作。他们只是用“程序错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解释，然后停止思考而已。所以当我听说菲丽丝特很在意这件事时，老实说我觉得很棒。希望你能查明真相，证明多纳是正常的」

她突然说了一大串话，我有点被吓到了。

「我会尽力而为的。然后，我来这里也是想商量一件事……」

「炼朱是十八岁就担任研究所主任的女人。你可以依靠她」

菲丽丝特从口袋里探出头来插嘴道。

「这个声音，是丽瑟吗！？你那是什么样子！」

看到从我口袋里探出头的猫型菲丽丝特，炼朱惊讶地张大了嘴。

「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我让侦探带着我同行」

「真让人无语！你把那种玩具藏在本体里啊！下次让我检查一下」

「机械……不，有机会的话」

「你们两个认识吗？」

「炼朱一有空就会来我房间玩」

与其说是玩，不如说是面会吧。

总之，她们似乎不是陌生人。

「既然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那就好说了。」

这次换漫吕木开口说道。

「我想看看那台殉情机器人。」

「谁？」

「刑警。」

「看了之后，你能明白什么吗？」

「呜……」

漫吕木顿时语塞。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继续在这里争论也没用。跟我来。」

「那你一开始老实说不就好了……！」

我默默安抚着漫吕木。

炼朱带着我们走向主厅深处的一扇门。

「那么我先回去工作了。祝各位武运昌隆！」

我们在这里与妻木先生道别。他轻轻举手示意后，便回去执行自己的职务了。

真是个爽朗的人。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到处都是器材与纸箱。我们排成一列走在其中。

走廊上到处都是熄灭的照明，显得有些昏暗。

左右两边的墙上并排着许多门，每一扇门上都用英文写着『某某房间』，但我都看不懂。

「这里有很多房间呢。」

「到处都是东西。这里不光是人工智能开发，为了在研究所内完成一定程度的机器人本体制造与修理，各种各样的器材都一应俱全。包括自动工人的合成皮肤所需的特殊树脂，以及用来制造零件补强用合金的材料等等」

炼朱用有些慵懒的语气向我解释道。看来我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样子让她有些在意。

「合金就是那个吗？刚才焊接的时候用到的？」

「没错。根据材料和比例，可以制造出容易熔化凝固的金属。自从人类建立起文明以来，就一直在追求金属的自由加工和无限的强度。正因为获得了这些，人类才能从动物界脱颖而出」

「学到了」

就在这时，我们正好经过了一扇玻璃窗。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房间。这设计确实很有研究所的感觉。

旁边的门上写着“维护室”。

房间里有三名研究员，房间中央的台子上躺着一台机器人——不对，是自动工人。为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自动工人？因为那家伙只有头部和脊椎而已。

而且它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会动。我看到它金色的人工脊椎就像生物一样扭动着。

我一边看着那景象一边走路，结果被脚边的纸箱绊到差点跌倒。

炼朱既没有嘲笑我，也没有担心我，而是说道：

「你有实际感受到我说这里到处都是东西的意思了吗？如果一开始有人愿意好好整理，现在应该会整齐一点才对。真是后悔。」

「……我会小心走路的。」

总之这里似乎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各种各样的房间。

「莉莉忒雅，炼朱小姐明明跟我几乎同年纪，却感觉好厉害呢。刚才有人叫她主任，可见她一定是跳级之类的天才少女吧。」

「她想必是肩负重责大任，为技术发展尽心尽力吧。」

我走在最后面，和莉莉忒雅小声交谈。

虽然人家说侦探也必须具备知识，但炼朱小姐的层次应该跟我们完全不同吧。

「那女孩，会不会是车降制子的女儿呀～」

走在我们前面的小哭忽然自言自语似地如此说道。

「车降制子是谁？」

「是机器人工程学的王牌，被称为AI推进派急先锋的女性。我因为兴趣而订阅的专门杂志上经常会看到她的名字，所以记住了。毕竟这姓氏很稀奇，而且听说她有个女儿，所以应该没错。」

「哦～真是个名门后代啊。」

连漫吕木都加入话题了。

「啊，我记得车降制子好像在几年前——」

「你们好像很开心呢。侦探的本业是不是闲聊废话呀？」

走在前头的炼朱不知不觉间转回头，用鄙视的眼神盯着我们。

「呃不，那个……咦？」

就在这时，我在半开的门扉深处看到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是……人偶吗？」

「嗯？哪里哪里？」

小哭也好奇地探头看过来。

在门后的是一个娇小可爱的人偶少女。

外观看起来十岁左右，特征是柔软的天蓝色秀发。

她背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

虽然那身清秀的洋装很适合她，但同时又隐约散发出一种妖艳的氛围。

「那不是人偶，是机器人偶。」

炼朱告诉了我那东西的真面目。

「女性机器人？」

「女性机器人是女性型机器人的总称。男性型则叫男性机器人。」

「男性机器人我有在科幻电影之类的地方听过。话说回来，呜哇～乍看之下真的跟人类一样啊。」

「顺道一提，你们在研究所入口有被检查过行李对不对？」

「有，被一个男性职员。」

「那也是自动工人。」

「是这样吗！？我都没发现！还以为是人类。那么这女孩……女性机器人也是在这里工作的自动工人吗？」

「怎么可能。这是变态专用的无聊性爱机器人。是海外的总公司为了讨好某人而送过来的东西，但因为太下流了，我就偷偷放在这里没管。在文件上是当成遗失了。」

「请问，性爱机器人是什么东西呢？」

莉莉忒雅提出一个很单纯的疑问。

「是为了满足人类各种性欲而开发出来的机器人。懂吗？就是可以做色色的事情。」

炼朱毫不犹豫地如此说明。

不出所料，莉莉忒雅的脸变得像苹果一样红。她今天脸红的次数还真多啊。真是个好兆头。虽然我完全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的。

「人类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呢。什么都会造出来。希望那种好奇心不要杀死猫才好。好啦，别再讲那种事了。往这边。」

炼朱伸手指向前方另一间房间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杀死猫……吗？」

我探头望向口袋，菲莉丝特正抬头看着我。

「为什么要看我？」

「呃，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话说回来，为什么『好奇心会杀死猫』这句话要用猫来比喻呢？」

「因为据说猫有九条命。这是英国的谚语。」

「哦～」

「带着好奇心插手多余的事件，就算被杀掉也能不断复活。简直就像某个人一样。」

我轻轻阖上口袋，跟在炼朱后面进入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人先到了。

「啊，来了来了。」

在房间里的是一名戴圆眼镜的男子，自称叫入符计。

据说是这间研究所的职员。

身材瘦高，感觉跟哭哭君差不多，或者比他更高。

虽然这可能只是我的偏见，不过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研究职的感觉。

「事情我听说了。」

看来他也和炼朱一样，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

「入符是这里的老员工，可以信赖。他很爱说话，你们可以多问他一些事。」

「请多关照。炼朱妹妹总是说我话太多了。话说回来，那只小猫是……？哎！？那只猫就是菲丽丝特！？」

炼朱安抚着看到菲丽丝特而惊讶的入符。

「要惊讶等会儿再说。这两位想看看ＨＥＧ－098……多娜的状况。」

「ＯＫ。我正好也刚看过。」

入符所指的方向有一张像是手术台的桌子，上面摆放着四分五裂的机器人身体——不，或许该说是残骸更为恰当。

手，手臂，肩膀，腹部，大腿，膝盖和小腿——

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机器人，我肯定会吓得跳起来。

「正如你们所见，它被彻底破坏了，很遗憾无法修理。已经决定废弃了。虽然还在调查中就是了。」

正如调查中这句话，同一张桌子上还摆放着几件工具。不过仔细一看，那些工具和我熟悉的十字螺丝刀和一字螺丝刀有些不同。

「啊，那个啊。自动工人和一般的收音机或白色家电不同，不是用普通的螺丝固定，所以工具也是特别的。」

入符用一种不知道是在戏弄外行人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听说监狱的高层认为多娜是因为程序错误之类的理由杀害了人类。在调查中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ＡＩ和内存……也就是相当于我们大脑的部分解析遇到了困难。总之破损得很严重。不过，虽然很不甘心，但就我个人而言，程序错误这个结论是最有可信度的。毕竟艾古利古里系列还在测试阶段，就算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也不奇怪。」

「艾古利……？」

又出现了不认识的英文单词。

「艾古利古里。是这个监狱使用的自动工人的系列名称。你想想，刚才炼朱妹妹不是说过吗？ＨＥＧ－098。Ｈ是原厂的夏尔塔公司，Ｅ是艾古利古里，Ｇ是女机人。多娜是第九十八号个体。」

全是英文单词，听得我头都晕了。

「艾古利……古里？是什么意思？」

「是记载在以诺书中的一群天使。」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莉莉忒雅。她把双手举到肩膀旁边拍动着，大概是想表现成天使的翅膀吧。不过她注意到大家的视线后，又立刻把手放下来了。既然会害羞就不要做那种动作嘛。

「这位小姐，你年纪轻轻却很博学多闻呢！」

「用冠有监视者之名的系列来负责监视受刑人吗？不错。这种很直接的品味，我并不讨厌。」

「咦？小泣也知道吗？这、这是常识吗？等等，不要丢下朔也啊。」

我露出哭丧的表情试着恳求。

或许是因为太突然的缘故，莉莉忒雅看到我这样「噗哧」地小声笑了出来。

「不过取名的人是制子小姐就是了。」

「呃，该不会……菲丽丝特也是那个人？」

「你问是不是制子小姐制造的吗？不不不，菲丽丝特的制造者是别人。那东西另当别论。」

「这样啊。」

也就是说世界上还有更厉害的天才吗？

「当然，制子小姐也是超乎常人的天才，差不多有M或F的等级。她生前也教了我许许多多……抱歉。」

大概是觉得自己讲太多了吧，入符赶紧捂住嘴巴，对炼朱道歉。

「……入符，麻烦你讲讲事件当天的事情。」

炼朱没有理会他，留下这句话后便走出房间了。

「唉呀～不小心惹大小姐生气了。」

入符用夸张的动作表现自己的懊悔。

「呃，炼朱小姐的母亲是……」

「母亲的话题有点禁忌。因为那孩子对过世的制子小姐抱有自卑感。」

「原来已经过世了。」

「没错，已经三年了吧。是生病过世的……我从学生时代就受她很多照顾，是个很厉害的前辈。当时炼朱还是个小学生，跟现在不一样，真的非常可爱……哦哦。」

入符又赶紧捂住嘴巴，接着说「比起那种事情，现在要讲多奈亚的事情」，改变了话题。看来正如炼朱所说，他是个很爱讲话的人。

「请问从入符先生的角度来看，这次的事件你觉得如何？你认为人类与机器人真的会殉情吗？」

我提出疑问。

「殉情……或许吧。」

结果他回了我这样一句话。

「我会这么想也是有理由的。」

入符把手插进自己白袍的口袋，耸耸肩膀。

「就在事件发生前的那段时间，只有机器人才能共有的思考网络上上传了一份电子遗书。投稿者当然是多奈亚本人。」

「遗书？机器人写的吗？」

「很惊讶吧？我也很惊讶。」

入符说着，走向房间墙边的桌子，拿起放在桌上的冰咖啡。那应该是他刚才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的吧。插着吸管的塑胶杯中装满了冰块，看起来很冰凉。

明明房间里的空调很强，他居然还喝冰咖啡。我望着他，心中感到奇怪。结果他笑着说：「我从以前就是个怕烫的人。」

「遗书的内容呢？」

漫吕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也很有意思。遗书上是这么写的——」

——我将借由轮寒露先生之手成为机械。我们两人将一同前往大都会。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从文章内容看来，多奈亚的确接受了轮寒露要破坏自己——也就是死亡。

我本来也想象过是轮寒露单方面逼迫多奈亚殉情——也就是强迫自杀的可能性，但看来是猜错了。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殉情自杀。也就是说，轮寒露早就知道多奈亚能够杀掉自己。知道潜藏在多奈亚体内的某种程序错误可以办到这点。」

通常自动工人偶是无法杀掉人类的。这点轮寒露应该也很清楚才对。然而他却还是提议要殉情，就表示他早就知道这点了。

「话说我有点在意，那个『大都会』是什么意思？」

「这点还不清楚。我感到很有兴趣的就是这点！我本来以为是把『大都会』拼错，但搞不好其实是故意改写的。也就是自创词汇。」

入符有点兴奋地如此说着，转眼间就把冰咖啡喝光了。

「不管那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总之多奈亚毫无疑问是下定决心要殉情，和轮寒露一起死的意思吗……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搞不懂多奈亚能够杀掉身为人类的轮寒露的理由。明明有那个什么三元猪的规则在啊。」

「是三原则啦，漫吕木先生。」

「哦，你有好好用功过嘛。」

入符对于我和漫吕木的对话感到佩服似地露出笑容。

「不过这个研究室……应该说，在屈斜路监狱运用的自动工人偶，在开发阶段就对三原则做了些微的调整。」

「是这样吗？」

「毕竟对象是受刑人，是在特殊的环境下运作的。制子小姐所做的调整是第一条。」

「呃……我记得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对吧？」

「是那条的后续，『机器人不得坐视人类受到伤害』的部分。具体的内容是这样。」

入符用专家般的流畅口吻说道。

・当受刑人遭遇受刑人或其他人类生命受到威胁的状况时，允许例外行使力量加以阻止。

「也就是说，当自动工人偶遭遇受刑人明显威胁他人生命安全的状况时，可以为了保护被害人的生命安全而阻止加害人的行动。而且在那种状况下，程序允许自动工人偶不必保障加害人的生命安全。当然，这仅限于迫不得已的紧急状况。」

「意思是说，自动工人偶有可能杀害加害人吗？」

「在一般社会中，这种规则是不可想象的。太过分了。但这里毕竟是聚集了各种恶棍罪犯的地方。事务性的警告和漂亮话是无法让囚犯们收起小刀的。所以不能说些天真的话」

「这样啊……我会把这种事例记在心里的。但是，如果是在和轮寒露一起自杀的情况下，似乎就不适用了。当然，如果现场有其他人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会有什么不同？」入符问道。

「也就是说，多尼亚有可能目击到轮寒露试图杀害第三者，为了阻止轮寒露而杀害了他。你刚才说不能对危害人类的行为视而不见，对吧？」

「啊，原来如此！但是……如果轮寒露差点被杀害，那个人物是从密室里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这还不好说。而且这本来就是假设。话说回来，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影像记录？比如监控摄像头之类的。」

「没有。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等自动工人来实验室进行定期维护的时候，浏览每个个体留下的行动数据。然后，刚才也稍微提到过，她的情况是损坏得太严重，要恢复并提取内部数据非常困难」

入符轻轻碰了碰台子上多尼亚的一个部件。

我被她吸引，也靠近多尼亚的残骸进行调查。

手臂和腿部的部件上能看到令人痛心的伤痕。像是被钝器殴打的痕迹。

「……多尼亚是怎么被拆成碎片的来着」

「好像是用多尼亚自己房间里的家具，具体来说是用椅子砸了好几次，将她破坏了。椅子上到处都留有轮寒露的指纹」

我本想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但口袋里的菲丽丝特回答了我。

「那还真是粗暴啊。不过嘛，对方是机器人的话，也没法一起服毒自杀，除了强行破坏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吗？」

如果对自动工人的构造足够了解，或许也能通过切断内部重要线路之类的方法使其停止。不过这只是外行人的想象。

「用蛮力破坏。就假设这是唯一的方法吧。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嗯？」

「机械与人类——因为相爱的两人无法在现世结合而绝望，于是选择殉情。这倒也罢了。但有必要把对方破坏得如此支离破碎吗？一点情调都没有」

「情调……」

「难道只有我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强烈的愤怒吗？」

和菲莉丝特相处久了，有时会分不清她究竟是机械还是人类。

□

接着我们被入符带到了自动工人们居住的住宅楼。

在这个太阳还高挂天空的时段，他们几乎都出去工作了，住宅楼里一片寂静。

多尼亚的房间位于住宅楼四层，是一间小巧的单间。内部装潢比我想象中——怎么说呢，更加充满人情味。

柔软的床铺和色彩鲜艳的被子。床边是可爱的地毯。还有对开式的衣柜。

墙上贴着《在蒂凡尼吃早餐》的海报。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和电话子机或者吸尘器一样，会收在充电器里进入休眠状态？还是以为我们的房间就像仓库一样单调乏味？」

「那个，嗯，是有一点」

被入符吐槽后，我挠了挠头。

硬要说有什么不像人类的地方，那就是没有厕所和窗户吧。不过这些对自动工人来说都是不需要的。

「不用在意。这就是大多数人想象中的机器人内心风景。没有杂味，灰色而冰冷。他们认为一定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自动工人的房间也各有各的个性。也有不少孩子不是用现成的家具，而是自己挑选喜欢的家具。进入休眠模式时也会好好躺在床上。多尼亚也是如此。应该说，我们是鼓励大家这么做的。因为每个AI都变得复杂化，变得像人类一样，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情」

也就是说，研究所试图制造出既是机器又不像机器的存在吗。

「轮寒露电太虽然是囚犯，但还是侵入了这个房间」

「嗯。说到底，如果多尼亚本人不配合的话，应该很难做到吧」

入符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壁纸说道。

「也就是说——她被邀请进来的」

确实，如果多尼亚本人不打开门锁邀请对方进来的话，事情就无法开始。

「没有狱警责备她没有回到监牢吗？」

我一边打开衣橱检查里面一边问道。

「应该是装作没看见吧。轮寒露平时好像就经常贿赂狱警，所以被允许自由行动」

也就是说偶尔出去夜游一下也是被允许的。

衣橱里挂着几件之前看过的自动工人用的白色衣服，还有一件朴素的连衣裙。

然后还有一个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毕竟是工具箱，放着工具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放着化妆品和调味料才奇怪。

不，也许对于多尼亚来说，这个工具箱既是化妆盒，也是急救箱。

「那个啊，现在是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地放在那里，但据说发现遗体的时候，它和其他家具和小物件一样散落在房间里」

「是这样吗……嗯？」

我正要关上衣橱的时候，发现门的内侧有好几道被刮伤的痕迹。难道是老鼠吗？但位置也太高了。

「那是……椅子的残骸吗？」

接着我注意到的是被丢弃在房间角落的残骸。

据说那就是破坏多尼亚时使用的凶器。

小哭早一步捡起那块残骸的脚部碎片，观察起来。

「哦？这设计真有趣。脚底刻有四叶幸运草的图案。」

我隔着她的肩膀探头一看，的确可以看到可爱的雕刻。

「真讲究呢。这叫多尼亚的女孩，挑选家具的品味或许不错。虽然我很想把它画下来……但现在没有画具啊！」

「房间的出入口似乎只有这扇电子锁式的门的样子。」

我暂时把小哭的叹息丢到一边，专心聆听莉莉忒雅的报告。看来她已经调查完出入口了。

「嗯，没错。轮寒露与多尼亚被发现的时候，门是从内侧上锁的。自动人偶的各个房间要解锁，只能由登记为房间使用者的自动人偶本身操作面板打开。」

「那么，假设只有多尼亚的手腕部分，是不是也能打开门呢？会不会是有人把多尼亚被拆散的手像电车的定期票一样『哔』地放到门上？」

「朔也，你虽然看起来这样，但脑筋动得很快呢。」

「咦？会吗？」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有手腕被切下来，或是自动人偶本体停止机能，门就不会有反应。也就是说，尸体是打不开门的。」

「假设案发当时除了多尼亚与轮寒露以外还有另一个人物在房间内，如果先把多尼亚拆解，自己就没办法离开房间。但就算让多尼亚把门打开，自己出去外面，也没办法把室内的多尼亚拆解……是吧。」

———顾此失彼，顾彼失此。

「这边如何？」

漫吕木蹲在床边，缓缓指向墙壁。

那里有个直径约十公分的小圆洞。

「是通风口啊。」

虽然装有金属盖，但已经松脱了。因此我们把盖子挪开，打开洞口。

从洞口可以感受到另一侧有微风吹来。

密室中存在密道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是老套的手法，但如果不限定大小，就连针孔都必须怀疑了。

「很可惜，这个大小应该没办法。除非是猫，否则这么小的洞……入符小姐，自动工人应该没办法把里面的人格快速转移到别的身体上吧？」

我之所以会这么询问，是因为回想起菲丽丝特的例子。但看来是我多想了。

「自动工人没有那种功能。你最好别拿菲丽丝特当基准思考。」

「我想也是。」

「而且这里是四楼。就算从通风口出去也没有地方可逃。」

莉莉忒雅说得没错。

「穿过极小的洞，靠自己的力量从四楼沿着外墙往下逃走。如果那家伙办得到那种事，早就从这座监狱逃狱了。」

「漫吕木先生说得固然有道理，但犯人未必就是受刑人哦。」

「喂，朔也，难道是狱警吗？」

「不，我只是说现阶段谁都有可能而已。」

「嗯～既然这样，还是假设对方从这扇门出去会比较好思考吧。虽然前提是不采用多尼亚故障而杀掉轮寒露的假说就是了。」

小爱边说边把椅子的残骸组装起来玩。

「喂，你叫哀野对吧？不要擅自玩弄现场的证物！」

或许因为身为刑警的习性，漫吕木如此责备小爱，但小爱却毫不在意。

「就算假设是某种程序错误导致多尼亚失控，我也不懂它为什么会把轮寒露砍得那么碎。嗯～……」

我感到有点陷入瓶颈，而沉默下来。

沉默弥漫现场。

结果入符仿佛多亏了这段沉默而想到什么事情似地敲了一下手掌。

「啊，对了！事件发生后，最初进入这房间的狱警有拍下视频纪录。要看吗？」

「还有那种东西？那务必让我看看。」

「当狱警察觉到什么异常状况而赶往现场的时候，有义务用头戴式耳机内置的小型摄像头好好留下纪录。例如受刑人之间打架的时候。虽然讲起来不太好听，不过受刑人之中也有不少狡猾的骗子，所以为了不要事后变成各说各话的争论，狱警必须留下纪录。」

入符轻松地拿出手机，播放视频。

那是从走廊奔跑的第一人称视角影像。

早上狱警发现多尼亚的讯号中断，感到可疑而赶到了这个房间——视频中看起来是这样。

狱警抵达房间前，但门却锁着。右上方的红色灯光就是上锁的证明。

狱警朝房内呼唤，却得不到回应。

——请开锁。

狱警透过无线电如此请求。

「在紧急状况下，狱警可以像那样请求管理中心帮忙开锁。」

「原来如此。」

门锁总算解除，门自动往左侧滑开。

「呜哇……」

明明只是隔着屏幕，我却忍不住叫出声音。

墙壁、地板、天花板——

影像中的房间到处都是鲜血。

「是轮寒露的血吗……」

「还有多尼亚体内循环的特殊机油。血红中混杂了蓝色对吧？」

正如入符所说，地板上浮现红色与蓝色的大理石花纹。

「因为艾古利各里的血是蓝色的。」

在房间中央可以看到倒地的轮寒露，以及被砍得四分五裂的多尼亚。

——怎、怎么会这样……！

狱警发出近似于尖叫的声音，然后——

「等等。」

「朔也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就是门打开之后的那段……入符小姐，可以请你把那段再播放一次吗？」

「怎么了？是可以啦。」

我再度仔细观察自己在意的场面。

「果然没错。」

「喂，朔也，讲清楚点。」

「漫吕木先生，很遗憾，看来并没有任何人从这个房间出去过。」

「你说什么！？」

我从入符小姐手中接过手机，把视频暂停在关键的地方。

「就是这里。门刚开始滑动打开的瞬间，狱警被大量鲜血吓到，忍不住把镜头拍向脚边。你仔细看看这时地板上鲜血的流动。看，门打开之后，累积在房间中的血液就缓缓流向走廊的方向了。就好像溃堤的水坝一样。」

视频中，狱警为了不要踩到逼近脚边的鲜血，赶紧停下脚步。

入符看到这一幕，「哦哦」地发出声音。

「从轮寒露的尸体状况看起来，事件是发生在深夜。通常人类的血液到了早上就会凝固，但艾古利各里的机油不会轻易凝固。两者混合在一起的结果，导致到了早上血液依然没有凝固。」

「这我明白了，但那又如何…………啊！原来是这样！」

漫吕木似乎也迟了一步察觉。

「嗯，假如在狱警赶来之前门曾经打开过一次，那么当狱警抵达房间前的时候，血液应该就已经流到走廊上了。可是实际上并没有那样。」

「也就是说从事件发生后到早上，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是吧。」

莉莉忒雅摸着刚刚自己调查过的门，露出沉思的眼神。

「她死亡的瞬间，在这个密室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死亡——

机械果然也会有死亡吗？

□

我们亲眼确认过必要的东西后，重新回到研究所的主厅，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

那是一名穿着白色制服、体格极为平均的男性。他坐在办公桌前，似乎在对炼朱坦白什么事情的样子。

「这样呀，你又做梦了。」

「是的，医生。我又做梦了。我想这次应该不是错觉。在一处我没见过的土地、没看过的河川边，我脱光衣服拼命在抓鱼。医生或许会觉得自动工人会做梦很奇怪……」

「我并不觉得奇怪。可是卡罗姆，检查结果并没有发现你有异常呀。」

那两人把我们晾在一旁，继续进行着像议论般的对话。

「又开始了。」

我正闲着没事做，就看到一张圆滚滚的脸从附近办公桌上的文件堆中探出来。是暮具。

「请问那是在做什么？」

「是美丽的我们家主任在对自动工人进行心理辅导。」

「那个人是自动工人吗？可是心理辅导……她是自动工人吧？」

「AI也会有迷惘的时候……」

「哇！」

这次换成从另一侧的桌子底下传来声音。

「呃……下津先生？」

我探头一看，发现一张看起来不太健康的脸。他似乎是在那里小睡一下的样子。

「为了让自动工人普及到社会上，必须让它们的身体……搭载复杂的AI……可是，复杂的东西就会产生杂味……」

下津依然趴在地上，小声地对我如此说道。虽然很抱歉，但感觉有点恐怖。

「包含他在内，最近有好几台自动工人经常会来。不过像那样在它们心中产生烦恼，对开发人员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代表它们的性能已经发展到那种程度了。」

暮具只讲了这些话，就把脸缩回文件堆的另一侧。

下津也再度发出鼾声。

在这段期间，炼朱依然继续进行着心理辅导。

「但我认为这并不是异常。」

「卡罗姆，我明白你的心情。」

「医生，我最近有种自己越来越接近人类的感觉。」

名叫卡罗姆的男子把手放到自己胸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你想接受图灵测试吗？」

「不，不是那样的……」

「我明白了。近期我会再帮你检查。好啦，快回去工作。」

「是，我会回去工作。不过医生，我有种什么即将打开的预感。」

留下这句话后，卡罗姆便恭敬地鞠躬离开研究室了。

炼朱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把视线放回我们身上。

「……侦探小姐，你回来啦。到处参观得还满意吗？」

「嗯，还算满意……主任的工作似乎也相当辛苦的样子。」

「你都看到了。」

「照顾自动工人的心理吗？」

「那只是模仿人类心灵制作出来的程序。就跟甲鱼一样，看似月亮但其实完全不同。」

「就像制作人偶却不注入灵魂的意思吧。」

对于炼朱的回答，莉莉忒雅讲出这样让人搞不清楚到底对不对的话。

话说回来，炼朱的讲话方式总让人有种冷漠的感觉。既然参与机器人开发，应该会对自动工具有很深的爱情才对。难道这只是外行人的想法吗？

「自己感觉像个人类……他刚才好像讲了这样一句话。」

莉莉忒雅转头看向那位烦恼的自动工人离去的方向，似乎很在意的样子。

「我认为那是在AI复杂化的过程中，某种类似强迫观念的现象。以人类来讲就是夸大妄想。例如认为自己是神的代理人或化身，或是深信自己前世是某个王朝的嫡长子等等，这样的人偶尔也会出现对不对？」

「帕拉塞尔苏斯、拿破仑、贞德、唐吉诃德。」

爱哭鬼觉得有趣而列举出这些伟人的名字。但唐吉诃德不是虚构人物吗？

「机械也有深信的力量。只要认为自己作梦了，就等于真的作梦了。在本人心中是这样。例如说，侦探先生，你现在在脑中想象一只龙看看。」

「咦？」

我听到她这么说，立刻想象出以前看过的漫画中出现的龙。能够实现愿望的龙。

「想象了吗？那是不存在的东西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不过在你的脑中，现在确实有龙的情报存在。虽然想过的念头、想象出来的东西并不存在于现实中，但情报本身是存在的。」

总觉得好像在跟我讲禅学问答。

「刚才那位自动工人的梦境或预感也是同样的道理吗？」

「就是那样。」

炼朱讲得真干脆。

入符这时仿佛在帮炼朱圆场似地插嘴说道：

「好啦好啦，就人工智能的成长性来讲，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而且那也是我们工作上的主要目的之一啊。」

刚才暮具也讲过类似的话。

「话说朔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调查轮寒露的遗体……」

「遗体应该还保管在安置所，但那里不在研究所的管辖范围内，所以只能再去拜托所长了。不过说归说，所长应该最希望把轮寒露的死当成没发生过，所以手续上可能会很麻烦。」

「也就是说要花上一段时间的意思吗？」

虽然所长知道我们的状况，但既然他把轮寒露的死当成意外事故处理，而且有想要隐瞒的意图，关于这点或许不太愿意协助我们。

「既然如此……我想想，我希望能跟生前认识轮寒露的人们多打听一下情报，例如他的交友关系之类的。」

或许可以从这点查出对轮寒露抱有怨恨的人物，或是借由杀害他能够获得巨大利益的人物。

「那么要找的对象当然就是那些受刑人了。」

「说得对。既然这样，就拜托知道内情的狱警……妻木先生看看吧。」

「我是觉得那样做比较好啦，但没问题吗？」

入符抓抓头，用关心的眼神看向我。

「这里可是有一万名以上的受刑人哦。」

「咦？」

「跟以往的监狱相比，人数多得夸张啊。」漫吕木也感到惊讶。

「要从中挑选出可能跟轮寒露有关系的人物，然后一个一个办理手续把人叫出来问话……我想应该会花上很多时间。」

确实，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期限是明天。

靠正攻法应该得不到成果吧。

「而且朔也，照你刚才的讲法，知道轮寒露跟菲丽丝特交易的狱警似乎只有极少数人不是吗？我不认为不知道内情的狱警会像妻木先生那样愿意配合我们的。」

「呜。」

「不只狱警，说到底，我根本不认为那些家伙会乖乖配合来自外界的外人。」

炼朱也跟着补刀，讲出再正确不过的指摘。

「那偷偷塞钱请他们帮忙……」

「朔也大人，你有那种钱吗？」

「没有……」

我们事务所的财务状况莉莉忒雅也很清楚。

「侦探小弟，你好像很伤脑筋啊。」

菲莉丝特的声音从我口袋中传来。她好像在动来动去。

……机器人不要在那边理毛啊。

「你以为是谁害的？」

「辛苦你啦。所以我就提供一个点子给你吧。」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很简单。既然你想到处跟受刑人打听，你本身也变成受刑人就行了。」

「啥？」

第三章　也就是说，只要把他们杀掉就行了吧？

敬启，百合羽，你好吗？

你前阵子发表的新主演电影，我很期待哦。

其实我很想当面为你庆祝，但很可惜我现在是个受刑人，身在监狱中，所以无法如愿。

如果你在拍摄空档有空，欢迎来探望我。

□

屈斜路监狱。

面积十平方公里，建于北海道东部火山口湖上的日本最大监狱。

在无处可逃的圆顶型设施内，分为男囚区与女囚区，合计超过一万名的受刑人与数百台设施内自动机器人共存。

虽说是监狱，但广大的设施内也有公交车行驶，甚至可以租借电动滑板车。

电影院每周都会上映新电影。

也有牙科诊所、理发厅以及咖啡厅。

简直就像一座都市。

「进来吧，囚犯编号D－28。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套房了。」

老练的狱警用流畅到令人佩服的口吻如此说明。

「对于一个窃贼来说，这房间是不是太豪华了？首先去跟同房的人打声招呼，然后每天早上都要心怀感激地把那边的马桶刷得干干净净，直到可以舔的程度。」

我面前的铁栅栏自动滑开，接着又「喀锵——！」地发出吵杂的声音被锁上。

「就这样。」

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魁梧狱警摆出一副不接受任何询问的态度，转身离去。

追月朔也，前侦探。

由于犯下三百多件的内衣窃盗案以及妨害公务罪，被判处两年三个月的徒刑。

毫无反省之意！没有酌情减刑的余地！

我被冠上了这样一段捏造的经历，转眼间就被套上蓝色的囚服，关进这间狭小的牢房中。

这一切都是菲莉丝特害的。

这里是第八监房大楼。

这栋建筑物中有多数像这样的监房，受刑人就睡在这里。从「八」这个数字也能猜到，监狱内到处都建有像这样的建筑物。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用力抓住铁栅栏如此大叫，但没有任何人理会。

虽然我很感谢为我安排收监事宜的妻木先生，但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年纪成为牢房里的居民。

就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忽然传来声音。

「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啦。」

我转头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人影。

正当我心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时候，双层床的上铺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这么说来，刚才的狱警好像有讲过什么同房人之类的。

于是床上的男子缓缓爬下来。是个光头，头皮上刺有刺青，眼睛下垂的男子。

「再怎么吵闹也没意义啦。反正很快就是自由时间了。就这样，多多指教啦，新人。」

男子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话说，你还真年轻啊。你是不是会被误认为高中生？」

「经常有人这么说，但我其实已经二十岁了。」

更教人惊讶的是，男子头上刺的图案竟然是『他自己的脸』。品味也太夸张了。

「哦～我是幕田，在这里大家都叫我情报贩麦克。」

虽然品味糟糕得要命，不过从他帮忙转移注意力这点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于是我态度和善地回握对方的手。

「我是朔也……呜哇！」

结果就在这个瞬间，麦克忽然用力把我的手一拉，让我被压倒在床铺上。

「你、你做什么！」

我的右手被他压在背后，膝盖也被他压在身上，完全被他锁住了。

肩膀的关节轧轧作响。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不能告诉狱警大哥的事情啦。你不是也听说了吗？打招呼可是很重要的。首先，把你带进来的钱交出一半来吧。嗯？这是新人唯一能表示的诚意吧？」

我闻着发霉的地板气味，重新认识到一件事。

没错，这里是监狱。什么看起来不像坏人——我可不是来加拿大还是哪里的中产家庭寄宿的。

「记住了，想在夏洛克监狱过上健康文明的生活，钱是不可或缺的。无论是要弄到通常弄不到的东西，还是获取情报，都需要钱钱钱。」

我为了潜入调查而假装成囚犯——这种内情对方无从得知。要是对他卑躬屈膝，只会被他吃干抹净。

「我没钱。」

「啊？你是傻到两手空空被关进来吗？哪来的不知世事的家伙……呜哦！？」

我腹部用力，试图起身。

「你这混蛋……第一天就弄伤手臂也无所谓吗！？喂！我要折断了哦！」

「我没钱！」

我勉强起身的瞬间，肩膀发出一声闷响，脱臼了。不，是完全折断了。

「呜哇！混账东西！我不是说了吗！你太乱来了……！」

我刚站起来，就有一股令人厌烦的剧痛袭来，右臂无力地垂下。

麦克吓得往后退。

我用剩下的左手再次要求握手。

「请多指教。」

「你、你的手臂没事吗……」

「只是稍微脱臼而已。放着不管就会接上。」

我故意露出恶心的笑容。

「不，确实折断……了，你脑子有问题吧……！」

完全是看着疯子的眼神。不过，这样对自卫来说更好。

「对了，麦克先生，你刚才说你是情报贩子？我有件事想问你。」

「……咦？想问的事？」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身上没钱……」

「免……免钱就好。大哥是特别的。」

谁是大哥啊。

这时，走廊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开始播放不合时宜的钢琴旋律。

那温柔的旋律在整个建筑中回响。

「怎、怎么了？」

与监狱不相称的怀旧曲调——

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是古典音乐。我记得曲名是《梦》。

初中时音乐课好像有教过。

「这是正午的信号。是自由时间。」

麦克得意洋洋地如此说着的同时，我背后的铁栅栏门打开了。

□

「每天都有固定的自由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可以自由出入。虽然男生监狱和女生监狱之间还是无法往来就是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每天都会去的说。」

对这些事情不晓得的麦克热心地为我解说。

跟着他走着走着，我看到屈斜路监狱内部真的就像一座城镇。有大马路，有行道树，到处可以看到受刑人来来往往。

甚至还有街头大屏幕。

如果不知道这里是监狱，真的会以为自己来到了街上。

就如麦克所说，后来我们便可以自由地在监狱内走动了。

不过其实关于自由时间的事情，我之前就从妻木先生口中听说过了，而且我本来就想利用这段时间到处打听轮寒露的事情，所以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只要申请通过，甚至还可以养宠物哦。从美国短毛猫到蟑螂都有。这里就是所谓的自由校风，不对，自由狱风啦。」

「难道都不担心受刑人逃狱吗？」

「他们应该很有自信吧。这里就像你看到的，被圆顶覆盖，无处可逃。这个城市本身就是个封闭的监牢，绝对无法逃到外面去。而且像这样给予受刑人某种程度的自由，也有助于减少受刑人的不满。这就是所谓的封闭式社会的自由。」

的确——我抬头仰望天空。

天空一片蔚蓝。但是，那是隔着玻璃看到的天空。透明的玻璃以圆顶状覆盖在我们上方。

不只如此，圆顶周围还被高十六米的坚固围墙完美地包围。

也就是说，这里三百六十度完全被封锁了。

我边走边想，差点撞上前来的行人。

「哎呀，对不起。」

「不会，我才该道歉。」

我下意识地道歉，对方则笑咪咪地回应。

那是一位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性。

我心想，这个全是男性受刑人的男子监狱里竟然有女性，但随即恍然大悟。

这位女性是自动工人。我记得女性型的自动工人好像叫作女机人。

乍看之下很难区分人类和自动工人，但可以从服装来判断。

她向我鞠躬行礼。

「祝您度过美好的刑期。」

这是哪门子的问候啊。

「大哥，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就是所谓的自动工人。这个大得离谱的监狱里到处都是设施，它们会擅自负责运营，维护和修缮，所以在这方面倒是挺轻松的……」

说到这里，马克一脸厌恶地吐了吐舌头。

「虽然它们模仿人类模仿得不错，但言行举止的微妙僵硬感让人很不舒服。只有外表挺诱人的，但正因为如此，那一点点的偏差反而更让人觉得恶心。」

马克夸张地耸了耸肩。

「难不成受刑者们都很讨厌自动工人？」

「那当然了！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和机器人是无法互相理解的。就算它们一脸笑眯眯的，但关键的地方就是说不通。而且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一直和它们在一起，每天过着被狱警指使的生活，感觉连自己都渐渐变成人偶了。」

人偶——

「虽然不知道大哥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但这座监狱说白了就是一座实验城市。是为了政府在背后推进的AI自动化政策而存在的。」

马克露骨地压低声音说道。

「政府想让搭载了高度AI的机器人领先世界普及于社会。如果不这么做，这个国家就无法继续发展下去，也无法确保劳动力。」

「让机器人进入社会？」

「是的。但为此必须进行数不清的运用和实地测试。本来的话，让它们实际在社会上工作并收集数据是最简单的方法。但你们觉得社会会轻易接受这种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危险的机器人偶的实验吗？大家本来就担心工作机会会被抢走，谁也不会愿意协助运用测试。就算政府撒下一些补偿金也没用，反对的声音会更大。」

虽然马克的措辞很粗鲁，但我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政府想要尽快普及。所以他们决定在社会的视线范围外进行充分的运用测试。」

「那就是屈斜路监狱……吗？」

马克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因为就算发生什么事故，外界也不会知道，最坏的情况就是把事故造成的死亡当作是服刑人员的意外死亡来处理。真是给人添麻烦」

实际上，前几天就有人死了。

「但是，这样人类和自动工们之间不就会不断发生麻烦吗？」

「那当然了。打架，争吵之类的很多。不过，实际上是人类单方面地在背地里发泄怨气」

「人类单方面？」

我还以为是机器人——自动工们不讲理地让服刑人员工作，但似乎并非如此。

「你以为是机器们用激光枪之类的东西威胁人类，折磨人类吗？不是的。大哥，你科幻电影看太多了。自动工没有那种战斗能力」

「没有吗？」

「没有。它们不是战斗用的。虽然从材料到马力都和人类完全不同，所以好像很有力量，但那和汽车是一样的。而且还有安全装置」

安全装置。入符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于人类想要加害于自己，它们只能进行消极的抵抗。也就是说，只能一味地防御。那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有三条规则，叫三原则什么的」

「啊，好像是的」

「所以，服刑人员就利用这一点，在狱警看不到的地方又打又踹。毕竟对方不是人类，就算把它们打坏了也不会被问杀人罪，最多也就是损坏公物罪。面对不管怎么打都不会还手的对手，人类就会变得越来越过激。根本没有什么安全可言」

虽然我多少想反驳一下马克的这种说法，但这里是监狱。关于人类的常识和外面可能也有点不同吧。

「对了对了，然后，前阵子早上在小巷里发现了一具被分尸的自动工」

「分尸……真可怕啊」

「我记得……好像是叫熏萝卜还是叫伊芙利亚来着。哎，真是不幸被盯上了」

服刑人员们利用自动工不会反击这一点，对其施加暴行的事例很多吗。

「话虽如此，它们毕竟是被用在聚集着暴徒的监狱里的自动工。在阻止服刑人员之间的打架和暴乱的时候，它们也会发挥出相当的马力。不过，这种时候狱警们还是会像往常一样，把这当成自己的工作，干劲十足地赶过来。所以它们好像也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也就是说，自动工基本上是无害的」

「这样啊。无害，是吧。不过，我听说最近好像有个服刑人员和那个无害的自动工一起被发现成了尸体啊」

我利用话题的走向，若无其事地切入了正题。

「哦，不愧是大哥。消息真灵通啊」

「别叫我大哥啊……」

「是的。死掉的是个叫轮寒露的家伙。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突然。他平时总是摆着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没想到最后居然和机器一起殉情了」

「那个叫轮寒露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话虽如此，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毕竟他有很多性格恶劣的跟班」

也就是说，他好像是监狱里的头目一样的人物。

「他总是带着手下吗？」

「是啊。他们组了个叫『Sad But TRUE』的团体。夏洛克监狱很大，到处都有这样的团体。然后，当各个团体的头目死掉或者出狱的时候，第二把交椅就会继承那个位置」

「所以你才说别靠近他们啊。那马克先生也不知道轮寒露的交友关系吗？」

「是啊。这种事情只能去问他的跟班了。怎么了？你找那家伙有什么事吗？」

「不，也不是有什么事」

「哈哈，你和那家伙有仇吧？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吧？也就是说大哥是为了给轮寒露报仇才特意追到监狱里来的。对吧？大哥你这种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对方的喉咙咬断。对吧？」

就算你问我对不对。

虽然我也可以全盘否定，但因为太麻烦了，所以我决定放着不管。

「不过很遗憾。就像我说的那样，轮寒露已经死了。你晚了一步」

虽然产生了奇怪的误会，但多亏马克的热心，我掌握了关于这座监狱的基本信息。

那么，接下来就是接近轮寒露的跟班了——

我一边思考一边穿过监房楼之间的道路，来到一个开阔的地方，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纪念碑，吓了我一跳。

「这是……？」

「啊，这是庆祝夏洛克监狱五周年的装饰。明天就是五周年了」

「哦，五周年啊」

一座五彩缤纷的纪念碑矗立在广场中央。

纪念碑的设计是两只手臂从地面伸出，最后紧紧地握在一起，高度接近十米。

要说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其中一只手臂是人类的手臂，另一只手臂是金属质感的机械手臂。

「主题好像是人类与机器人的融合。明明谁都没有想过这种事，监狱的上层却让我们做了这个」

如果没听说过囚犯虐待机器人的事情，我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温馨的纪念碑，但现在看来，这个设计也显得有些虚伪。

「那明天有什么盛大的活动吗？比如派对之类的」

「不，没什么特别的。这只是为了营造出有办活动的感觉而做的表面工夫。顶多就是在劳动刑务之后可以多喝一瓶果汁的程度而已。」

「真没意思。」

「啊，不过前阵子有举办过摇滚乐团的慰问演唱会哦。」

慰问演唱会——就是音乐家或艺人访问监狱举办演唱会之类的活动。

「其实本来是想配合五周年纪念日举办的，但因为乐团的行程问题而提前了。听说很受年轻人欢迎哦。你没听过吗？虫之歌。」

「呃，没听过。」

真的没听过。

难道我太落伍了？等等问一下莉莉忒雅吧。

「那天晚上有安排自由时间。不过明明是调整了行程，乐团却还是拖到很晚才抵达，结果演唱会一直热闹到很晚才结束。」

「那天晚上是不是到很晚都可以外出？」

「就是说啊。或许是因为难得付钱请乐团来，觉得浪费吧，那天的管制也难得比较松，让我们好好享受了一番。」

「……那正确来讲是几天前的事情？」

「咦？呃～四天……不，是五天前的晚上吧。」

这和殉情事件发生的日子重合了。我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询问，没想到居然猜中了。

「说起来，我听说伊芙莉亚被袭击也是在那天。大概是有人玩得太疯，结果闹过头了吧」

「同一天……还有别的自动工人被袭击……？」

「你在那嘀咕什么呢？啊，对了，大哥！你午饭要吃吗？」

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马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说起来，我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

「我跑一趟去给你买点吃的！那边有个集市」

「集市？还有那种东西？不是用银色的盘子配给食物吗？」

「因为囚犯的人数太多了，为了提高效率，所以开了个食堂。想吃的话就自己去吃。虽然大部分食物都会变成争夺战，但就交给我吧！」

「啊，等一下！」

马克干劲十足地把我留在原地，自己跑掉了。

虽然我的确是饿得要命，但现在可不是悠闲吃饭的时候。

「而且在这种地方突然被留下……」

在监狱的正中央孤身一人。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我忍住想大叫「莉莉忒雅，救我啊～」的冲动，寻找附近可以静下心来的场所。

在广场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张长椅。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走过去。

途中，我看到了有点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小巷中，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他们穿着纯白的工作服，是自动工人。

那两个人在做什么？

我感到好奇而忍不住停下脚步。

仔细一看，他们正轻轻依偎在一起，将额头贴在一起动也不动。

「哦……」

我偷看到了不可告人的亲热场面！

我赶紧躲起来，但还是感到在意而再度偷看。

他们依然将额头贴在一起，闭着眼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

只是默默保持着这个姿势。

现场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下流气氛，甚至给人一种清净的印象。

简直就像在冥想一样。

「就算这样，继续偷窥下去就算是自动工人也会感到不舒服啊。撤退、撤退。」

我坐到目标的长椅上，喘一口气。

「刚才那是……自动工人之间的恋爱吗？」

机器人也有那种概念吗？

不对，说到底我本来是在调查轮寒露和多尼亚的殉情事件。

既然如此，自动工人之间因为爱而结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后过了十分钟——

我坐在长椅上等马克回来，但他迟迟没有回来。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该不会在争夺战中输了吧？

「……我去接他好了。我记得是在那边。」

我站起身，朝马克跑走的方向走去。

我的胃已经准备好迎接午餐了，要是现在跟我说果然还是不吃饭，我会很困扰的。

离开广场后走了一段路，我看到一栋很大的建筑物。那竟然是保龄球馆。

招牌上写着这样的标语。

——即使是陷入人生危机的你，在这里也能打出全倒！

什么鬼啊。

我经过保龄球馆旁边继续往前走，人潮逐渐增加，景色一下子变得充满活力。

帐篷和摊贩——又是摊贩。

各种各样的料理琳琅满目。

那里简直就像异国的市场。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市集。」

马克肯定就在这附近。老实说我没有自信能找到他，但还是找找看吧。

「喂……」

我小心翼翼地呼唤，但声音被受刑者们被食欲驱使的喧嚣声淹没。

咖喱的香味，煮着不明食材的大锅，吊着的鸡，还有巨大的鱼解体秀。

香味，腥味，焦味。各种气味扑鼻而来。

而在摊位之间的纸箱阴影处，有一只猫。

「……猫？」

没错。那里——有个小孩子。

体型像是刚出生不久。而且没有毛皮，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金属材质的身体——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喵。真亏你能注意到我。」

猫形态的菲丽丝特摆动着尾巴说道。

明明在办理收监手续时就从口袋里拿出来了，看来她还是跟了过来。

「用这个样子的话，就不会被怀疑，可以自由地到处走动。」

虽然金属猫看起来也挺可疑的，不过这个极小尺寸或许很容易潜伏在各种地方。

「身为委托人，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工作吧。」

她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考验我一样。

「随便你。要是被当成玩具踢飞了我可不管哦。」

我决定让菲丽丝特自由行动，自己继续在市场里寻找马克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来越多。料理的热气高高升起。

「……还是忘了马克，随便吃点什么吧」

我刚嘀咕完，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因为我一边抬头看着热气一边走路。

「啊，对不」

我刚想道歉——

「怎么？」

对方却先一步用威吓的语气开口了。

我撞上的是一位长相凶恶的男子，他一看到我就把脸凑到离我只有五厘米的地方。

「喂！有个小鬼混进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子向身后五六名同伴问道。

「夏洛克监狱！」其中一名同伴回答。

「对吧？不是幼儿园吧？」

这下麻烦了。

我瞬间察觉到。

看来我撞上了麻烦的家伙。

不过这里是监狱，不麻烦的家伙反而很少。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姑且订正了一下。不过，这似乎又是个错误。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未成年人怎么可能进监狱！真是岂有此理！」

「缘狩先生，这种时候应该说岂有此理吧！」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被称为缘狩的男子对插嘴的同伴怒吼，然后再次瞪着我。

「你是新人吧？没见过你。为什么这种家伙会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而且还撞上了我缘狩大人，你到底在想什么？」

糟糕，我不想在这里引起骚动。

「不，您说得没错。我会在那边的角落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再见……」

「给我站住！你这家伙真让人火大。虽然说不上来，但你一副只有自己不会出事的样子。真让人火大。」

这男人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锐。

「哈哈哈，你死定了！」

似乎是手下的人们笑了起来。

「你撞到了S.B.T的队长缘狩先生，别以为还能平安地吃午餐啊。」

「……S.B.T？」

看到我的反应，缘狩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哦？什么嘛，新人也知道我们队伍的传闻啊。佩服佩服。那你应该能想象，眼前的人对你来说有多危险吧？」

「你们就是S.B.T？轮寒露率领的队伍？」

没想到，眼前这些人似乎就是轮寒露的跟班。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省去了在广阔的监狱中寻找他们的功夫。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新人为什么会知道轮寒露大哥的名字……」

「正好，我有事想问你们。」

「啊？」

「关于轮寒露电太——」

我话还没问完，就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脸。

我瞬间眼冒金星，身体忍不住向后仰。

周围的人注意到情况不对，立刻与我们保持距离。

「你这家伙在打探轮寒露大哥的事吗？新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算了，这种事不重要。本来只想稍微打探一下就结束，但计划有变。听到我们的名字不仅没吓到，还一脸高兴地追问。要是被新人小看，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等一下，你误会了。我是——」

这次是跟班们一起围殴我。

我被踢中腹部，狠狠地撞在后面的摊位上。滚烫的汤汁浇了我一头。真想好好品尝一下。

「别开玩笑了！要打架去别的地方！」

「哦，好啊，快打快打！」

摊位老板怒吼道，其他囚犯则在一旁起哄。

在这期间，我被好几个人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

可能已经有了一两根断掉的骨头。

我一边遭受暴行，一边抬起头来，发现马克的身影出现在围观的人群中。

「啊。」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我们四目相对，他瞬间像是在说「我们是陌生人」一样移开了视线，但可能还是觉得尴尬，于是咧嘴一笑，举起手中的烤肉串给我看。

马克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嘴型对我说：

「大哥！要是你活下来，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不，快救我啊！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在这种情况下期待他出手相助，也太强人所难了。

那么，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突破困境，或是忍耐到他们满意为止，但说实话，后者我并不想选。

忍耐说起来简单，但真的非常痛，而且很难受。而且如果我在这里束手无策地被他们打倒，之后要从他们口中问出轮寒露的情报时，也会产生各种障碍。

把一个新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弱鸡。一旦他们这么想，就不会再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所以只能让他们当场承认——

那么，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我还没想到。

嘴里从刚才开始就只有血的味道。

真伤脑筋——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对方的攻击突然停止了。就像在大雨中，意外地走进大树的树荫下一样。

我感到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嗨，小咲。我终于找到你了。」

穿着囚犯服装的哀野泣就站在那里。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行危险的潜入搜查，所以我也办完手续后追过来了！」

因为现在我是你的助手嘛，他用双手比出爱心的形状。

小泣，别比爱心啦。

不过先不说这个，这是何等友情啊！

小泣介入我和S.B.T之间，用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说道：

「所以，只要把他们杀掉就行了吧？」

「杀…………」

完全不对啊小泣。

之后发生的事就更惨了。

我连向小泣好好说明事情经过的时间都没有，乱斗再次开始。

虽然很感谢他来帮我，但同时这也是火上浇油的行为。

S.B.T的家伙们捡起附近的椅子和石头，突然变得干劲十足地袭击过来。

其中还有人拿出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刀。

喂喂看守，你漏掉危险物品了哦。好好工作啊。

「新来的！连同那边的同伴一起好好教训一顿！」

缘狩虽然说得很了不起，但自己却在最后面隔岸观火。

不久之后，附近的看守终于赶了过来。

虽然场面就此结束，但那时我已经遍体鳞伤了。

「什么都没做啊。只是在抢午饭而已。」

缘狩像往常一样对看守撒娇，带着手下迅速离开了。

「所以，小咲。你为什么要打架？这不适合你啊。」

小泣一脸认真地问我。

我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就当场昏倒了。

话说回来，小泣连一点伤都没有。

漫画家也很擅长打架吗？

第四章　早上好狂犬小姐

「唔……」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学校的医务室。

消毒水和药品散发出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

「你醒了吗？感觉还好吗？」

看，我认识的校医正从帘子的另一侧向我搭话。

对了，我趁着课间在医务室的床上睡着了……

「听说你那边发生了一场大乱斗呢」

「乱……乱斗？啊……对了」

不对，这里不是学校。这里是——

「早上好狂犬小姐。有没有哪里觉得痛？」

床边的人并不是校医，而是一位陌生的女性。

这里是屈斜路监狱。

我跟人打了一架，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你是……？」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是自动工人。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鲍勃头，棕色的眼睛。

「卡罗姆！卡罗姆！他好像醒了！」

她暂时离开我身边，朝房间深处喊道。

「伊芙莉亚，不用喊那么大声我也能听到的」

她带着一位穿着同样白色衣服的青年再次走了回来。

「你是囚犯编号D－28先生吧。感觉还好吗？」

青年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里是医务室。你受了重伤，所以被送到了这里」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到处都缠着绷带。

「我叫伊芙莉亚」

「我叫卡罗姆。我和伊芙莉亚一起负责医务工作」

两人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卡罗姆……啊」

我想起来了。这个青年就是那个和炼朱讨论过梦想的自动工人。

「是你们在照顾我吗？谢谢……啊！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十五分钟吧……啊，等一下！」

我慌忙下床，伊芙莉亚急忙制止了我。

「请等一下！你被送过来的时候伤势很严重！嘴里还吐了很多血……咦？」

「没事的。我从以前开始恢复就很快」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哇！好厉害！真是人体的奥妙啊，卡罗姆！这是怎么回事？」

伊芙莉亚相信了我的话，很是佩服。

「伊芙莉亚今天也忠于自己的好奇心呢」

两人一搭一唱。不难想象，他们平时就是这样交流的。

「虽然很神秘，但还是请你再检查一次吧。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会帮你办理出室手续的」

这是伊芙莉亚他们的工作规则，于是我决定遵从。

让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后，伊芙莉亚仔细检查我身上伤口的状况。

话说回来，那个小鬼后来怎么样了？

希望他没有被狱警们抓去处罚就好。

「……太好了。狂犬先生，你意外地很听话呢。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你大闹起来该怎么办。」

伊芙莉亚用食指搔着自己右脸颊如此说道。

她的脸颊上贴着创可贴。

「……你刚才也提过，那个狂犬是什么意思？」

「咦？那不是你的称号吗？大家都在传哦。说有个收监第一天就单枪匹马杠上S.B.T小队，引发大乱斗的狂犬出现了！」

「那是误会啊！」

不，如果只论发生的事情，其实一点都没错就是了。

「我叫朔也，追月朔也。什么狂犬，太夸张了。」

「是这样吗？什么嘛～大家本来还因为好久没出现这种大型新人而兴奋的说。」

「这里又不是职业摔角或棒球的世界。」

「呀哈～说得也对～」

伊芙莉亚像个被责备恶作剧的小孩般笑了起来。

「伊芙莉亚……你好像很悠哉……」

我讲到一半又闭上了嘴。不过她似乎察觉出我想讲什么。

「很像人类吗？才没那种事呢。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努力在切换工作模式的。」

「原来是这样。」

工作模式啊。不过我觉得那也很像人类会做的事情。

「顺道一提，我刚才讲的『切换』并不是指我体内真的有装什么物理上的开关，只是比喻而已。」

「我知道啦。」

「我平常的情绪也完全不一样。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我松懈下来的样子！」

伊芙莉亚说着「好害羞哦～」并用手遮住脸。

「啊，用手遮脸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冷却效果，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她说着，又把手放到自己的右脸颊上。难道她被输入了什么人类的举止行为吗？

就在这时，伊芙莉亚贴在脸颊上的创可贴被她的手指勾掉。

底下的伤痕一瞬间露了出来。

伤痕——我猜应该是。

「哇呜！」

她赶紧把创可贴重新贴回去。

「让你看到难堪的东西了。」

「你受伤了吗？我是不是不该问？」

我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她只是个自动工人，但问女孩子脸上的伤痕是不是不太好啊。

伊芙莉亚说着“这个吗？”并再次用一只手摸了摸脸颊。

「刚才那个……是伤痕吧？形状有点奇怪」

我之所以会问，是因为那个伤痕看起来有点像心形。

「是的。这是之前和人类们发生了一些麻烦的时候留下的」

「麻烦……难道说……」

我想起了马克说过，有囚犯破坏了自动工人，导致了问题。然后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嗯？等等……伊芙莉亚……对了，伊芙莉亚这个名字」

「怎么了？」

「我总感觉在哪里听过。难道说，你就是慰问演出那天晚上，被囚犯袭击的……」

「您连这个也知道吗」

「你可真出名啊，伊芙莉亚」

「呀哈，别这么说啦卡罗姆」

我听说有个自动工人被发现时已经四分五裂了。名字就叫伊芙莉亚。

没想到就是眼前的她。

「您消息真灵通啊。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过她本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悲壮感。

从四分五裂这个词给人的印象来看，我本以为她已经无法修理，只能被废弃处理了。但看她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应该没事吧。

「那个时候我吓了一跳呢。我晚上在居住区周围巡逻，因为那天是慰问演出的晚上，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囚犯进入禁止进入的区域。结果突然有人从暗处冲出来把我打晕了。不过早上狱警发现了我，马上把我送到实验室修理了。所以现在才能像这样活蹦乱跳的！」

伊芙莉亚张开双臂，表示自己现在很健康。

「我身上很多零件都换新了，现在状态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呀哈——」

「那就好，不过……」

「请不要露出那么阴沉的表情。啊，难道您想象了人类女性被袭击时的场景吗？请您放心，我们劳动用自动工人并没有那种功能。就算囚犯们是饥渴的野狼，也没有可以发泄欲望的对象。所以只能用蛮力破坏我们而已。」

就算她用开朗的语气说明这些，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不过既然她本人没有留下心理阴影，那就好。

「犯人有被逮捕并接受惩罚吗？」

「没有，到现在都还没找到犯人。」

卡罗姆听到这句话，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咦！这里好歹也是监狱啊。」

「或许就是因为这里是监狱吧。所长一定是这么想的。既然犯人已经被法律制裁关进监狱里了，那就不必再拼命寻找是谁在恶作剧了。」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过分了。这可不是恶作剧那么简单。」

「是的，真的很过分。」

「好了好了，卡罗姆。」

身为当事人的伊芙莉亚安抚着卡罗姆。

不过，犯人没有被找到，这情况确实很危险。而且，如果伊芙莉亚是在居住楼附近被袭击的，比起本来不能在那附近走动的囚犯，狱警作案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吗？

我脑中闪过不好的想象。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卡罗姆抬头看了看时钟，说：「时间到了。」

「那我得去定期检查了。伊芙莉亚，这里能交给你吗？」

「当然可以。你去吧！」

卡罗姆礼貌地向我点头致意后，离开了医务室。

确认卡罗姆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伊芙莉亚再次看向我。

「如果囚犯们能通过对自动工人的破坏行为来发泄心中的怨气，从而减少人类之间的争斗，那也挺好的。所长似乎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也觉得这确实是个有效的方法。」

结果，到底有没有在搜查，最后也变得暧昧不清了。

「研究所的大家好像有向所长抗议，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的产品。不过，对我来说，能有这个结果就足够了。」

产品吗。这个抗议听起来也像是在无视自动工人的权利。不过前提是他们被承认有人权。

「你脸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是的」

仔细一看，她的左臂上也有明显的伤痕。

「没有目击者吗？」

「当时天色很暗，事情又发生在一瞬间。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送到了研究所」

「这样啊」

「你在意的事情好奇怪呢」

「不，这算是我的习惯，或者说是职业病吧」

「职业病？你在外面是做什么工作的？」

「外面……那个，我是侦探」

「原来是侦探啊！真是了不起的工作！那么了不起的人为什么会进监狱呢！」

「哎？这个，一时冲动……」

我用事先想好的借口回答她。

「笨蛋！你真是个笨蛋，居然糟蹋了自己的人生！」

「哎……啊，是的。对不起，我有在反省」

「你到底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关进监狱呢！」

「呃……那个……连续内衣小偷……」

「连续偷内衣？真是差劲」

确实，光是加上连续两个字，偷内衣这种行为听起来就变得好可悲。

「你该不会也盯上我的内衣了吧？我先说清楚，我的构造上不需要穿内衣，所以没有穿。真遗憾啊！」

「这真是好消息。」

「嗯？」

「没什么。」

「请你放弃偷内衣，回归社会吧。」

「好的，我会认真服完刑期……」

「就是这个气势。我会衷心支持你的，前提是假设我有心的话。」

然后她非常亲切地听我讲述自己虚构的罪行。

不过这件事就先放在一边——

「话说回来……你说你在研究所接受修理的时候换装了零件，那没有换掉留下伤痕的脸颊和手臂吗？」

这是个单纯的疑问。

「修理的时候，我拜托他们保留一部分原本的零件。」

「为什么？」

「狂犬小……不对，新人小姐，你还不懂呢。啧啧啧，我们机器人也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感情啊。人类或许会认为机器人的零件想换就能换，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是什么要素让一个人成为他自己？灵魂？精神？肉体？如果答案是肉体，那肉体的百分之几被替换掉的话，这个人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了？你有没有思考过这种问题？」

伊维亚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故作严肃，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真厉害，我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抱歉，说了这么复杂的话。总之，关于我脸上的伤痕，我并没有申请更换零件，而是申请重新涂上树脂。但是，符合我规格的材料需要几天时间才能运来，所以要我先忍耐一下。」

原来自动工人也会有某些坚持和执着啊。

我原本一直误以为它们会根据合理的计算来行动，看来先入为主的想法是不对的。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人类会把怨气发泄在自动工人身上——」

因为疑问已经得到解答，我试着改变话题。

「但好像也有不是这样的情况呢。」

不过，我并不是在闲聊。

「你认识一个叫多娜的女孩吗？」

这是我真正想问的问题。

「咦？新人先生，你认识多娜吗？」

伊维亚惊讶地说道。这回答了我的问题。

「嗯，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事件的传闻」

「这样啊。那确实是个大事件。因为那个事件，我被袭击的事几乎没引起什么关注」

没错。两个事件发生在同一天。

虽然把两个事件联系起来考虑可能有点太武断了，但还是值得留意一下。

「你和多娜是什么关系？你们很熟吗？」

「当然了。我们是救护组的同伴」

伊维亚回答道。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这样啊！」

意料之外的情报让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行，你先坐着。虽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之前我，卡罗姆和多娜三个人一起努力工作」

「这……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没关系」

她一边用手触诊我的身体，一边摇头。因为距离很近，她的头发碰到我的肩膀，让我心跳加速。她触碰我的手也像人类的手一样柔软。

但是她那可爱的嘴唇并没有吐出气息。也就是说，伊维亚没有在呼吸。

虽然她能发出声音，但发声的方法应该和我们人类不同吧。

「但是，看到同事被……破坏，你不会觉得怎么样吗？」

「这个嘛。我觉得少了一个同事，工作效率会下降」

「……就这些？」

「哎？啊！寂寞！我很寂寞！当然了！」

伊维亚看到我的反应后，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这么说道。就好像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出人类期望的反应。

实际上，我确实无意识地期待着某种反应。

我期待着伊维亚看到同伴被破坏后，会感到悲伤或愤怒。她知道我的期待，所以才慌忙地回应了我的期待。

工作效率会下降。

对于自动工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一切。

AI肯定也有喜怒哀乐吧。但是，它们的性质和我们人类不同。

「多莉雅是非常优秀的孩子。不光是医疗组，其他组的孩子们也很仰慕她……听到她遇害的时候，大家都很震惊。尤其是卡罗姆，他经常找多莉雅商量烦恼，所以受到的打击特别大。我想，他现在应该也还没平复。」

「商量烦恼？」

「嗯，各种各样的烦恼。最近好像还聊过关于梦的话题。」

「啊……」

炼朱好像也做过梦。

「你们真的也会做梦吗？」

「不会。」

「回答得真干脆。」

「我想就是因为不会做梦，才会感到不安吧。毕竟现在开始会做梦了。」

「啊，原来如此。」

「我也很担心卡罗姆，但他不太愿意找我商量。」

伊芙莉亚边说边摸自己的脸颊。这个动作似乎是她的习惯。

「你刚才也说过，多莉雅遇害的事情在你们之间也传开了。」

「虽然狱警们拼命想保密，但那天早上还是引起了骚动。」

「她的人际关系很广吗？」

「新人小姐，你好像很在意多莉雅呢。」

「这个嘛……呃……」

被戳到痛处了。

虽然也可以把和菲丽丝特的约定告诉伊芙莉亚，让她帮忙，但毕竟内容特殊，还是尽量避免到处宣扬比较好。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伊芙莉亚就拍了拍手。「啊！我明白了。这是你作为前侦探的职业病吧！」

「嗯，差不多吧。我就是有点在意」

她误会了，但这样正好。

「她朋友好像很多」

「这样啊。她是个好孩子呢」

「是的。多娜是个好孩子。她很会照顾人，经常帮身体状况不好的孩子做维护」

「维护？自动工人之间也会互相治疗吗？啊，这种情况应该说是修理吧」

「会的。如果只是应急处理，我们会自己用工具来修理」

机器之间的自我修复。感觉像是在听近未来科幻电影的剧情。

不过，现实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我们自动工人在泛用性上的首要课题，就是技术问题和包括维护费在内的成本问题」

如果能自己修理，对人类来说就帮大忙了。

「真的好厉害啊！」

伊芙莉亚突然叫了起来。

「我检查过了，你的伤真的完全好了！」

她用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满是笑容。

「太神秘了！」

「我就是生命力特别强啊」

「人类的自我修复能力，我们也要好好学习才行。总之，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我就去办手续了。手续办完后应该很快就会得到许可，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多谢你的照顾，帮大忙了。啊，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一下」

「什么事？」

伊芙莉亚转了转带轮子的椅子，面向我。

「我刚才偶然看到你们把额头贴在一起，那是什么意思？」

我问起了刚才看到的自动工人之间不可思议的行为。

伊芙莉亚听了，用双手捂住嘴，又转了一圈。

「呀！新人，你真是早熟啊。真是个早熟的小孩」

「是，是吗？」

「那是“创造”哦。和特别的对象把额头贴在一起，让形而上的数据连接起来。最近在我们之间很流行哦」

「创造？形而上？」

她特地告诉我，反而让我更加疑惑了。

「把既存的认知和程序无法观测，无法测量的数据连接起来，从而创造出新事物的创造行为……你明白吗？」

「大概……？」

简单来说，就是让机器人之间类似人类的念力的“对某些人来说确实存在的某种东西”同步，是这个意思吗？

「虽然没有科学上的证明，但相信并实行的自动工人越来越多了。那么，进行创造后会发生什么？」

「据说，其中一方的意识中，会浮现出以前没有的新的“设计图”」

「设计图……」

「也就是孩子」

伊芙莉亚像做梦的少女一样，陶醉地望着斜上方说道。

孩子。机器人之间的孩子？

这种事有可能吗？

「对于没有人类那种从零开始创造物品的能力的我们来说，这是无可替代的浪漫」

也就是说，这只是自动工人之间共享浪漫，以此为乐——是这个意思吗。

命运的红线，心灵感应，如果换成人类，就是这类东西吧。

「虽然世界上也有会作曲，会写小说，会画画的AI，但它们只是在分析过去的资料，然后进行分解再重构而已」

虽然伊芙莉亚这么说，但人类也大都是通过分析过去的资料，然后进行分解再重构来创作的。

「总之，创作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样啊。谢谢你。我的疑问解开了」

不过，这是我个人的疑问，和殉情事件没有关系。就算解开了也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几名狱警大步走进医务室。他们全都一脸严肃。

「哎？哎？」

伊芙莉亚也有些困惑。看来不是她叫来的。

「D-28。你这么快就给我惹事了啊」

站在最前面，用威压的语气说话的，是把我关进监狱的那个高大狱警。

他似乎完全没把同处一室的伊芙莉亚放在眼里。就像对待儿童房里的玩偶一样。

「我听说你被围殴受了重伤，现在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嘛。那就好。那么，我命令你去禁闭室关一周」

令人惊讶的是，市场上的乱斗似乎全被当成我一个人干的了。

不知道是缘狩他们暗中做了什么，还是我从一开始就受到了狱警的注意。

「站起来！」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从医务室里拉了出去。

「新，新人先生——！」

伊芙莉亚一脸担心地目送着被带走的我。

「一路顺风——！」

不，她好像并不担心。

□

禁闭室——

虽然在电视剧和电影里听过，但实际的禁闭室也和想象中差不多。

面积不到两平米。没有椅子也没有床。只有高处有一扇窗户。

「要在这里待一周……真讨厌……」

被关进来之后，体感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我的精神状态很快就要迎来极限。

我挣扎着试图联系知道情况的妻木先生或者所长，但没有用。他们完全不听我的解释，就把我关进来了。

「真糟糕……必须在明天之前想办法解决啊」

在限制时间逼近的情况下，我不能在这里浪费一周的时间。

「……没办法了。用一下为了紧急情况准备的那个吧……」

说实话，我真的很不想用。

我把手指伸进嘴里，当场强行呕吐起来。

假装生病，再被送回医务室——并不是这样的作战。

因为没吃午饭，所以吐出来的只有胃液。不久后，胃液中混入了大量的血。

我发出了各种意义上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把小刀。

疼痛和痛苦让我差点昏了过去。

「咳咳…………！」

这是S.B.T手下的一把小刀。在市场乱斗中，我发现了掉在地上的这把刀，就借来用了。

因为不知道今后在这座监狱里会遇到什么不测的灾难，所以我在昏倒前强行吞下，藏在胃里。

虽然在吐出来的时候伤到了食道，但过一段时间就会痊愈。

「我肚子里藏了一把刀……好了……」

用这把刀在墙上开个洞，从那里逃出去——也不是这样。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捡起沾满胃液和血液的小刀，直接刺向自己的腹部。

然后故意发出很大的惨叫声，把狱警叫来。

假装自杀，让他们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我只能想到这个最快的方法。

就算假装生病，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但这样就一目了然了。只要有人心，谁都会慌慌张张地跑来救我。

看吧，狱警先生。我流了这么多血。

伤得很重！

动脉肯定也断了。

快点来救救我这个入狱第一天就遭逢不幸的可怜新人……

咦？

「怎么……这么慢？」

完全没有要来人的迹象。谁都不来。

喂？有人吗？

啊，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糟糕。我可能做得太过火了。

再这样下去……

「喂……！谁来……救救……我……」

我可能挖得太深了。

失血过多……

难道我会就这样死掉，谁都不会发现——

「这种发展……」

走马灯闪过我的脑海。

这个回忆，那个回忆。

不不不，一点都不感人。哪有这么蠢的！

等——

□

我从那个世界复活后，来到了一个充满药品气味的房间。

但这里不是伊芙莉亚所在的医务室。

这里和那里完全不像，是个昏暗、冰冷、安静的房间。

「这里是……」

我坐起身。

我好像是睡在一张床上。

我正面的墙壁上有一整面的大型架子。

纵向两层，横向六列。

我知道一个和这里很像的房间。

「这里是安置室吗？」

我以前被送进医院的太平间，就是远枡综合医院的太平间。

「我果然在那之后就死了吗……」

我竟然就这样自杀了……

多么低级的失误，太丢脸了。

「嘿咻……」

我一边确认昏暗的脚下，一边慢慢从床上下来。腹部的伤口已经恢复了。

房间的时钟指着下午四点，马上就要傍晚了。

「我绕了好多路，时间都过去了……得快点叫人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不，干脆偷偷溜出去，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监房——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沿着墙壁寻找出口的门。

途中，我的手碰到了把手。是那个大型架子的把手。

「……如果这里是安置室，那排在眼前的应该是遗体安置架……吧。」

看起来不像衣柜或披萨窑。

如果我没有复活，之后也会被塞进这里面，一想到这里就有点毛骨悚然。

几个架子的把手挂着名牌，上面似乎写着死者的信息。但是，大部分的架子上都没有名牌，里面似乎是空的。

「说的也是。这里不是医院，而是监狱，要是遗体接二连三地被送进来，那可就麻烦了……不对，等一下。」

我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也许是我刚复活时还很迟钝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了。

「如果这里是安置室……！」

我慌慌张张地逐一检查眼前的架子。

名牌——名牌！

「该不会！」

我猜对了。

最里面的架子名牌上写着这个名字。

——轮寒露电太。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抓住把手，把架子拉出来。

遗体放在专用的收纳袋里。我拉开拉链，确认里面。虽然脸色非常差，但躺在里面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照片上的轮寒露本人。

他的胸口留着和我听说的一样的伤口。看起来非常痛。

「……咦？可是这个伤口……」

我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

「所以你才会犯下大错自寻死路吗。虽然很遗憾，但你还能像这样回来，也算是了不起了。正所谓死人不会回来，不对，应该说是回来的人。真有趣。」

菲丽丝特从桌脚的阴影处对我低语。

「一点都不有趣。」

我噘起嘴，靠在椅背上。

这里是狱警执勤室的其中一间房间。菲丽丝特告诉我，这里类似审讯室。

在那之后，我一走出停尸间就被负责的自动工人发现，重新接受检查。

他们似乎正准备进行死亡诊断，结果直接变成了证明我复活的作业。

至于狱警们，对于奇迹般复活的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可能是无法做出判断，为了应付场面而把我关进这间审讯室。

进入房间时，躲在桌子下的菲丽丝特嘲笑了我。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偷听的，似乎抢先一步等在这里。

不管在哪里都会出现，真是个像柴郡猫的家伙。

「虽然他们叫我在这里等……」

只是等待的时间感觉特别漫长。

我坐在椅子上，尽可能把背往后仰，仰望着天花板。就在这时，门忽然打开，脸色大变的妻木先生冲了进来。

「朔也！我听说了！你引起大乱斗被关进禁闭室，然后自暴自弃自杀，结果又复活了是吗！」

虽然全部都是事实，但被他这么一讲，感觉好像在听别人的恶梦一样。

「我没事。」我勉强撑起场面，表示自己身心都没有问题，希望继续进行调查。

「所以可以请妻木先生帮忙处理一下，让我不会被追究责任吗？」

当然，我也没忘记搓搓手拍马屁。毕竟我本来就是被冤枉的，直接找所长申诉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结果妻木先生一副正合我意似地点点头。

「其实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帮你处理好了。所长也点头同意了。」

真有本事。

「禁闭室的处分取消了。虽然说，你依然还是在围墙之中啦。」

他还讲了个幽默的监狱笑话。

「你随时都可以回牢房去。啊，不过在那之前，副典狱长说想跟你见面，所以我把你带过来了。」

妻木先生脸上莫名露出贼笑。

「副典狱长？」

从头衔听起来，应该是妻木先生这些狱警的上级长官。

「那样的人物要跟我见面？跟我吗？」

他找我有什么事？

该不会是怀疑我复活的事情，所以要来调查的？

虽然我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但可不能大意。

「请进。」妻木先生如此说道后，门打开了。

从门后现身的，是身穿女性用制服的——莉莉忒雅。

那模样让我大受冲击，脚被椅子绊到而往前跌倒。

她默默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跷起大腿。明明她平常都不会跷脚的说。

头上戴着警察帽，手上还握着细长的鞭子——感觉好痛啊——

「你是……莉莉忒雅对吧？」

由于打扮跟平常不一样，害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

「呼……」

莉莉忒雅发出几乎听不清楚的叹息声，朝我瞥了一眼。

几秒钟后，她把鞭子举到我喉咙前，开口说道：

「看……」

「看？」

「看来有必要对你严加处罚呢。」

「莉莉忒雅！」

我没办法再多说一句话，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只能眼睁睁看着莉莉忒雅的脸蛋一秒一秒地越来越红。我好无力。

「怎么会……莉莉忒雅居然完全变成了冷血女狱警！」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是哀野大人说绝对要由我先讲这句话比较好……！」

小哀，你到底对莉莉忒雅灌输了什么啊？

「你不是应该在研究所等我的吗？那打扮是怎么回事？难道莉莉忒雅也潜入了！？」

「是的。我请妻木大人特别安排了。毕竟让朔也大人独自行动实在教人担心。」

「喂，妻木先生……」

我抗议似地看向妻木先生，结果他一副很抱歉地把视线别开。

「呃，这是期间限定的。以『在国外监狱发挥本领的优秀副典狱长前来特别视察』——这样的剧本……」

看来是被莉莉忒雅逼的吧。

「虽然说是视察，不过她似乎也被赋予了一部分的权限，应该会成为可靠的伙伴。」

或许衣服尺寸有点大，莉莉忒雅一边调整帽子的位置一边对我如此表示。

「我听说朔也大人变成了遗体，被送到安置室了。」

「哦哦……是啦。」

「你又被杀掉了？」

「不……这次是我自己失误。」

我说明了事情经过后，莉莉忒雅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注视着我。

啊，跟临死之际闪过脑海的表情一样。

「你被自己杀掉了呢，朔也大人。」

「对不起啦。」

我道歉行不行？

所以拜托你别把鞭子甩来甩去。

我和莉莉忒雅以及妻木先生各自坐到位子上，开始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情报。

「那么朔也大人，你有在安置室确认到轮寒露先生的遗体对吧？」

「对，虽然时间上很赶，不过我有确认到自己在意的事情。」

虽然被自己杀掉完全是失算，不过能够在遗体安置室见到他可说是侥幸。

虽然人死的时候会用『发生不幸』来形容，但这次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幸中的大幸。

「你调查了什么？」菲丽丝特问道。

「伤口。虽然我有听过大致上的说明，但很多东西还是要实际看过被害者的遗体才知道。伤口的状态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本来想说如果可以的话就去调查一下，结果一看……发现伤口有种奇怪的感觉。」

「怎样的奇怪感觉？」

「听说轮寒露是被多尼亚的手臂刺穿了胸口，而实际上的遗体状况也是一样。但很奇怪的是，虽然胸口开的洞确实有延伸到背后，开通了一条残酷的隧道，可是背部的伤口形状却很奇怪。」

我用自己的手臂比划说明。

「像这样从正面刺进去，背部的伤口应该会呈现从身体内侧往外侧开洞的形状才对吧？可是轮寒露的伤口却不是那样，反而刚好相反，看起来像是从背部被刺穿的。乍看之下虽然差异很微妙啦。」

「原来如此……看来轮寒露真的没有好好被调查过就直接被装进尸袋了。」

在一旁听着的妻木先生露出苦涩的表情。

「不过朔也，背部被刺有什么问题吗？」

「请你想想看，多尼亚应该是被轮寒露亲手肢解破坏的。如果那间房间中只有轮寒露与多尼亚两个人，那么他们双方就必须配合时机互相了断自己的性命。毕竟如果其中一方先杀掉对方，就没办法让对方杀掉自己了。既然如此，他们自然应该会面对面才对。」

「……对了！轮寒露不可能背对多尼亚！可是他却从背后被刺穿，也就是说……」

「对，这表示轮寒露是被多尼亚以外的某个人从背后刺穿而丧命的。」

「那么果然在事件发生当时，那个地方……」

「房间里还有其他第三者。我认为应该朝这个方向继续调查比较好。」

第三者——或者也可以说是自杀现场的见证人。

「看来这应该不是什么殉情事件。」

「是的。至于第三个人物究竟是谁，只要解开轮寒露先生的人际关系应该就能知道了，朔也大人。」

没错。虽然还不清楚那个人物是怎么从房间消失的，但要是太过拘泥于那个手法，搞不好反而会远离通往真相的道路。

「呃……」

妻木先生观察着我们的状况并举手发言。

「说到底，朔也先生是为了调查轮寒露的事情而潜入这里的对吧？姑且不论遗体的事情，你有得到什么其他的情报吗？」

「这么说也对。朔也大人，请问你调查的成果如何呢？」

妻木先生与莉莉忒雅都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呃～」

「快说吧，侦探小弟。来，快说。」

菲丽丝特开心地调侃我。

我虽然感到很不自在，但还是决定毫不隐瞒地报告现况。

「呃……关于轮寒露的事情……我什么都还没掌握到。」

「……朔也大人。」

「可是！不是那样的！等等！听我说啊！」

我虽然得意洋洋地扮演囚犯，但突然被S.B.T缠上而引发乱斗，结果责任全被推到我身上而被送进禁闭室，然后我为了逃出来而自杀，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在停尸间了。

「不觉得我经历了一场波澜万丈的冒险吗？很辛苦的哦？」

「然后结果你什么重要的情报都没得到是吧？」

「要那样讲也是可以啦。唉～真是人言可畏，言语的魔术啊。」

啊啊，莉莉忒雅的眼睛渐渐眯起来了。

她的眼神越是锐利，就越能衬托出她美丽的容貌。而狱警的制服又更加助长了这点。

「没、没问题啦。我接下来还有想去调查的地方。」

「真的吗？」

「嗯。然后关于这点，我想请妻木先生帮个忙。」

「哦，当然没问题。请问你打算去哪里？」

「请问关押轮寒露的监牢，已经收拾干净了吗？」

我代替回答而提出的问题，对妻木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他「原来如此！」地点点头后，用演戏般的口吻说道：

「D－28，我命令你清扫接下来空出来的监牢！」

□

受刑人通常都会为了改善更生而被课以刑务劳动。

我以其中一环的名义，被指派清扫轮寒露使用过的监牢。

当然，这是为了让我仔细调查那个地方。

轮寒露遗体上的伤口有可疑之处。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肯定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

虽然我不晓得那是什么，但只要能借此得知他的人际关系，或是发现什么可以得知他不为人知的一面的线索，就算是赚到了。

我肩上扛着甲板刷，单手提着水桶，在狱警的带领下移动到第二监牢栋，然后爬楼梯来到四楼。

途中好几次被其他受刑人吹口哨调侃。

「喂，小少爷，你接下来是要用那玩意去刷你老妈的胯下吗？」

其中甚至还有男人直接用粗俗的言词捉弄我。

然而那个男人在我做出反应之前就被他身边的男人制止了。

「别说了！那家伙就是传说中的疯狗，听说光是跟他对上视线，下颚就会被扯断啊。」

看来伊芙莉亚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我的名声以奇怪的形式传开了。

话虽如此，这种自己传出去的谣言其实也多少派上了用场。

马可说过，在监狱中面子非常重要。

要是被人瞧不起就完蛋了。那样一来直到出狱之前都会被受刑人勒索，还会被狱警霸凌。

从这个角度想，收监第一天就干出大事而恶名昭彰的我，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反而镀了一层金。

顺道一提，跟我一起战斗过的哭哭君也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恶名昭彰。

监房大楼的正中央是挑高设计，隔着栏杆往下看会让人感到晕眩。这构造在第八跟第二都是一样的。

狱警打开最深处的监房门锁后，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D－28，进去。」

「是……呃，我说啊。」

我压低声音询问对方：

「为什么是莉莉忒雅负责带路……？」

没错，跟我一起进行刑务劳动的不是妻木先生，也不是其他狱警，而是莉莉忒雅本人。

也因为这样，我们来到这里的路上非常引人注目。

「请放心，我从妻木先生那里已经获得必要的情报了。就像这样，连轮寒露先生的监房位置都知道。」

「那我是很感激啦……但我还以为妻木先生会跟我一起来。」

「所长不是说他被叫去而没办法陪同吗？所以才由我来。」

「好啦好啦……呃，这里就是轮寒露的房间吗……」

一进到房内，我顿时有点惊讶。

这地方跟我住的监房完全不一样。

首先，冰冷单调的灰色地板上铺有软绵绵的地毯。床边的柜子上摆有周刊漫画杂志、健身杂志以及尼采的书。

而且在另一侧！居然还有一台小型冰箱。

墙上贴的是勃鲁盖尔画作《巴别塔》的海报。

「听说轮寒露先生的房间因为要准备屈斜路监狱五周年纪念活动等等，还没整理过。不过现在这样反而刚好呢。」

莉莉忒雅小声对我如此呢喃。

「这里……是牢房没错吧？不是什么商务旅馆之类的。」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立刻物色房间。

「听说他透过大量贿赂，让自己能够住单人房的样子。而且他在被收监之前似乎存了不少钱。妻木大人本身也说他至今目击过许多同僚或前辈收受贿赂的场面。」

「妻木先生没有阻止过吗？」

「他说他有劝谏过，但没有用的样子。他们似乎并不认为那样的行为有什么腐败。」

想到妻木先生的辛劳，我不禁感到同情。

「现在重要的是朔也大人，请快点。这行动本来不在预定计划中，要是被其他狱警发现，恐怕会有点难以说明。」

「我已经在快了。不过，实在找不到什么跟自杀事件有关的线索啊。」

就算再怎么豪华，终究还是间狭小的监房。很快就没有东西可以看了。

我试着把海报掀起来看看，但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挖来逃狱的洞。

哎呀，既然住得这么舒服，应该也不会想要逃狱吧。

「抱歉，莉莉忒雅。难得你来帮忙，却什么收获都没有……」

就在我如此说着并缩起肩膀的时候，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呜哇！」

我忍不住把一只脚抬起来。那是一只老鼠。它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又钻回床底下去了。

「不管外观看起来再怎么好，该有的东西还是会有啊……」

看来对老鼠来说，这里就算失去了屋主依然是个舒适的住处。

老鼠又从床底下的暗处探出头来。

「嗯？」

「朔也大人，怎么了吗？」

我不禁蹲下身子。

「……这只老鼠，嘴里好像咬着什么东西。这是纸……不，是布吗？」

我伸手过去，结果老鼠又逃到更深处去了。

「莉莉忒雅，你来帮我一下。把这张床移开。」

我们两人合作把床挪开后，除了最初那只之外又另外有两只老鼠从床底下逃到房间外。

最后，被床铺遮住的地板终于露了出来。地毯也覆盖到这个部分。

莉莉忒雅蹲下来观察地板，皱起眉头。

「朔也大人，这个部分有点奇怪。」

的确，只有她用手指着的地方比其他部分稍微凹陷。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地毯，避免扬起灰尘。

结果从底下露出来的———本来以为是原本的水泥地板，但没想到竟是一块薄薄的合板。

「这是……故意把地板的一部分挖空，然后用木板盖起来的。」

我们互看一眼后，一起把那块盖板掀开。

「呜……！」

我不禁捂住嘴巴。

藏在底下的，是无数的西洋人偶。

身穿色彩缤纷的轻飘飘洋装、沉默不语的人偶们被塞在挖空的正方形洞穴中，简直就像寿司店的寿司盒。

而且那些人偶的洋装上还被无数的老鼠啃咬过，让我和莉莉忒雅都不禁感到有点恶心。

「朔也大人……这是……」

「是轮寒露藏起来的……他死后，没有人会赶老鼠，所以老鼠们就肆无忌惮地啃咬了。不过他为什么要藏这种东西？」

虽然说兴趣嗜好是个人自由，但轮寒露的人物形象和眼前的人偶实在很难联想在一起。

「这个……叫什么来着？」

尺寸上每一只都小到可以轻松用单手拿起。但因为害怕老鼠身上的细菌，我并没有实际触碰。

「不是陶瓷娃娃……」

「是球体关节人偶。」

「对对对，就是那个。这些全部都是轮寒露从外面买来的吗？这些洋装该不会是他自己做的吧？如果真是那样，他的手可真巧啊。」

破破烂烂的洋装让人看了都感到心痛。

「虽然我觉得重点应该不在那里，不过总之这些娃娃应该是轮寒露先生想要藏起来的东西没错。」

重罪犯、S.B.T的队长、轮寒露电太的秘密——吗？

「这些孩子们在失去主人之后，直到今天都没被任何人发现，一直被塞在这里呢。」

莉莉忒雅的声音中流露出忧愁。

「明明这么漂亮……」

「呃，的确是很漂亮啦。连细节都做得很好。莉莉忒雅，这些娃娃的事情你等一下跟妻木先生报告一下吧。」

「是……」

「啊～……顺道一提，莉莉忒雅也跟这些娃娃一样漂亮哦。」

「是…………咦？」

莉莉忒雅抬起头，结果帽子都滑下来了。

「呃，我是说……」

「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你这个笨蛋！」

「对、对不起啦。」

逐渐腐朽的人偶们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似地注视着我们。

□

「阿朔！」

我和哭哭在从第二监房栋返回第八监房栋的途中重逢了。

「白天真是灾难一场呢。你好像被带去什么地方了，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啦，哭哭。」

「不过你看起来倒是活蹦乱跳的，明明被揍得那么惨」

「医疗组的治疗技术可是顶尖的」

「话说调查得怎么样了？」

「哎呀，这个嘛……」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在走廊上前进。

走到一半，哭哭突然对某个房间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阿朔，我们去参加这个吧，我一定要参加！」

她拉着我的手，指向那个房间。

「哎……这里？哭哭，你该不会连这种时候都要取材吧？虽然我很想尊重你的心情，但现在没什么时间……」

而且我还想整理一下得到的情报。

但哭哭却一直吵着要进去。

「一下下就好！十分钟也行！一起去嘛！」

现在哭哭似乎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反而让我觉得她很干脆，所以我也决定不再婆婆妈妈，陪她任性一下。

我们一起敲响的门上写着：

『团体治疗中，欢迎各位自由参加』

第五章　不要

「哎呀～大哥，你真是大显身手呢！哟！一跃成为名人了！」

陪小哭妹做完体验治疗后，我回到了监房。结果马奇立刻发挥他那油腔滑调的个性迎接我。

「你不是见死不救吗？」

「没想到你面对S.B.T竟然一步也不退让，还大打出手！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你一直袖手旁观，没有出手帮忙吧？」

「我本来也想加入战局，但老毛病的腰痛刚好发……！哎呀～真是可惜。要是身体状况万全，我就会率先去帮大哥了！」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

我搞不懂这个男人究竟哪些话是真心的。或许对他太信任也不太好。

「不过大哥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你可真会说话。」

「好了好了，我们之后再慢慢聊，先坐下吧。你应该累了吧？」

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栋监房大楼。

「收监！」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狱警的喊声。

以此为信号，在走廊上休息的受刑者们纷纷回到各自的监牢里。

自由时间似乎结束了。

喀锵——

监牢的门关上了。

「咦？自由时间已经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咦，我没说过几点结束吗？」

「没说过！」

糟了！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话说这里的自由时间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也长得离谱啊」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中午为止都不能自由行动了。

早知道就不该陪小哭的任性，去什么治疗了！

明明限制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啊，对了大哥」

正当我抱头苦恼时，马库斯用他那不看气氛的开朗语气开口了。

「关于轮寒露的事，我私下稍微调查了一下」

「咦？真的吗？」

可能是因为我表现得太过明显，马库斯一脸满足地竖起了大拇指。

「因为大哥你很想知道，所以情报贩子马库斯就用脚去赚取情报了。想要自己性命的人死了，至少想知道对方是怎么死的。你是这么想的吧？」

说起来，我好像被他误会了。算了，先不管这个误会——

「马库斯……你这家伙，难道是个好人？」

「别这么说啦！」

总觉得，好像在这种地方稍微培养出了一点友情。

「那么，关于轮寒露的事？」

话题回到轮寒露身上，马库斯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说那家伙在监狱外的时候，好像加入了某个相当有名的佣兵团。怪不得他那么强」

「佣兵出身？」

「好像是。好像是个叫EM的国际佣兵团。听说是某个资产家砸钱组建的私人兵团」

「EM……吗」

一个人居然能拥有自己的军队，有钱人还真是有钱啊。

「然后呢，轮寒露从那里堕落之后，因为染指了无聊的犯罪，最后流落到了夏洛克监狱。他生前相当放荡，收买了好几个狱警。他手下的那个当时的第二把交椅，缘狩应该也积攒了不少怨气吧。在我看来，轮寒露死后最痛快的应该就是缘狩了。毕竟他才死了几天，缘狩就变得那么嚣张。大哥在市场也看到了吧？」

缘狩确实自称是S.B.T的队长。他应该一直觊觎着这个位置吧。

「那家伙在外面的时候好像也统领着一个小小的混混集团，但进了监狱之后遇到了轮寒露，就只能屈居第二了。他好像对这件事相当不满」

「他想以下克上？」

「他表面上没说过这种话。结果还是怕轮寒露怕得要死。毕竟被他揍了好几次啊」

说着，马库斯用拳头抵住自己的脸颊，夸张地向后仰去。

缘狩——

在夏洛克监狱中，最接近轮寒露，也是最吃亏的男人。

如果在他面前凑齐了某种条件呢？

比如说，能够确实杀死轮寒露，而且还能隐藏罪行的条件。

「你有想到其他对他怀恨在心的人吗？」

我一问，马库斯就皱起眉头，一脸“你开玩笑吧？”的表情。

「轮寒露啊？大大小小加起来，恨他的人多得数不清」

「那倒也是。轮寒露……似乎是个相当危险的男人。但这个印象和他自杀这件事怎么也联系不起来。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总觉得不太像他会做的事……」

「不，关于这件事，我进一步调查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听了你肯定会大吃一惊。轮寒露那家伙，虽然看起来那样，但似乎对人类女性没有兴趣」

「诶？是吗？」

「他好像患有性功能障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轮寒露似乎把无处发泄的性欲发泄在了人偶身上」

人偶——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咦？你不惊讶吗？那个轮寒露喜欢人偶哦？」

「不，我很惊讶。所以人偶怎么了？」

「我也问了供应商，轮寒露那家伙，似乎会亲自委托供应商购买人偶。供应商好像被轮寒露威胁过，这件事要对谁保密，否则就杀了他。但轮寒露已经死了，他也没有义务再保守秘密了，所以很爽快地就告诉我了」

果然那个人偶是特意让人带进监狱的吗。

「据供应商所说，轮寒露那家伙，似乎患有恋偶癖」

「恋偶癖……也就是说对人偶？」

「也不知道是恋爱还是性欲，反正就是很执着」

爱着没有心的人偶的男人。

「我特意请供应商吃饭问出来的，所以这个情报是准确的」

「你请客啊」

「是的！请了沙威玛！」

「难道说，那是我的那份……」

「请不要在意！我为了大哥不惜自掏腰包！」

虽然感觉有点难以接受，但现在我更在意话题的后续。

「难道说轮寒露对人偶的执着太过头，所以对自动工人……多娜……」

他并不是把自动工人当作人类的替代品，而是当作人偶的替代品。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一开始我还以为和自动工人殉情是夸大其词，但这样一来可信度就提高了。轮寒露那家伙，居然对自动人偶认真到殉情的地步啊。不过，事到如今他死了也无所谓了」

说完想说的话后，马库最后说了一句「真是无常啊」，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样，大哥。我有没有帮上忙？」

「嗯，谢谢。这个话题很有意思」

「那真是太好了！好啦，复杂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在熄灯之前我们来玩扑克牌消磨时间吧……虽然我是很想这么说啦，大哥。」

「怎么？」

「呃……我本来犹豫要不要提的，但还是有点在意，所以请让我讲一下。」

马许说着，伸手指向我背后的铁栅栏另一侧，也就是走廊的方向。

「从刚才就一直从走廊上监视着我们的那个陌生狱警，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咦？」

「你看，现在也在看。一直盯着我们。是个超级美女呢。而且美到我从没见过的程度，让我都吓了一大跳。老实讲，我快受不了啦。」

我战战兢兢地转回头。

「呜哇。」

结果忍不住发出声音。

副典狱长莉莉忒雅就站在走廊的扶手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难道她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吗？

这么说来，明明在第二监房大楼前应该已经跟她道别了，但后来团体治疗的时候，她好像也在房间的角落。

「是女人啊！」

「拜托看我这边啊！」

「呜呦～！女人！女人！帮我看我养的蟑螂取个名字吧！」

其他牢房的男人们注意到莉莉忒雅的存在，纷纷骚动起来。

——莉莉忒雅！你再过去一点！这样很不自然啊！

我拼命比手画脚地如此传达，结果莉莉忒雅气得鼓起腮帮子。

——就算你摆出那种表情也不行。

即使没有交谈，我也立刻明白莉莉忒雅想讲什么了。

——朔也大人和莉莉忒雅，两人加起来才是一人份。

□

喀锵……

铁笼再度被打开，已经是受刑人们都熟睡之后的事情了。

被叫到号码的我乖乖离开床铺，摇摇晃晃地走出监房。马可还在双层床的上铺打鼾。

「谢谢你，莉莉忒雅。真是帮上大忙了。」

放我出来的，是假扮成女狱警的莉莉忒雅。

「自由时间已经结束，我差点就要到明天之前都动弹不得啦。」

「不会。因为炼朱大人说想要向你报告调查的进展。」

「炼朱先生吗？」

「另外也获得了妻木大人的许可，因此我放你出来了。」

我们为了不要吵醒马可或其他受刑人，小声交谈着。

「我们到研究室去吧。」

「不知道有什么事呢，呼啊……」

我忍着呵欠，跟在莉莉忒雅后面走在走廊上。

肚子叫了。虽然睡得还算饱，但肚子就是饿了。

就在我摸着肚子的时候，莉莉忒雅在另一间监房前停下脚步。

我跟着探头一看，发现是哭哭在房中。他坐在床上看着我们。

「美丽的狱警小姐，请对可怜的我伸出援手吧。」

他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

「哭哭，原来你被关在这里啊。」

「是啊。床硬得要命，各种不方便，我都快受不了了。」

嘴上这么说，但他的床边却摆着书本、点心、国际象棋盘，甚至连看起来很柔软的靠垫都有。

感觉超舒适的。和我房间的设备差太多了。

「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不过周围的人们都会送各种东西给我。说是贡品之类的。」

才短短一天就收服了受刑人的心吗？

这个人真的只是个漫画家而已吗？

「两位请安静。我也被交代过不要太过引人注意。」

莉莉忒雅优雅地把食指放在嘴前，如此提醒我们。

「哀野大人，很抱歉，请你再忍耐一晚。要一次带两个人出去有点……」

「我知道啦，莉莉忒雅小姐。我不会啰嗦的。我会抱着坚强的心情在这里再当一下罪犯，你们就去吧。反正应该是跟侦探调查有关的事情对吧？」

「谢谢你，小哭。我一定会来探望你的。」

「阿朔……等我出狱之后，我们就在自宅警卫网见面吧！」

「说定了！」

「请安静。」

就在我跟小哭这样无意义地嬉闹的时候，从左边的监房传来声音。

「喂……喂……！」

大概是被我们的声音吵醒的受刑人之一。

「看、看这边……！喂，你……可以转过来这边吗！」

那个人把脸贴在铁栅栏上，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对我如此说道。态度相当拼命。

「咦？你是……」

仔细一看，他是在团体治疗时跟我同组的义眼老人。

「我记得你叫加诺先生对吧？」

「是你啊……！喂！看这边……」

加诺对做出反应的我瞧也不瞧一眼，不断如此重复。

他拼命搭话的对象是莉莉忒雅。

「啊啊，果然……！长得真像……不，不只是像而已！你是……！」

难道他也对女狱警发情了吗……我本来这么想，但好像不是那样。

熄灯后，莉莉忒雅的脸被微弱的灯光照亮。加诺看到她那张脸，顿时瞪大眼睛，甚至让人担心他的义眼会不会掉出来。

最后，加诺保持着祈祷般的姿势说道：

「你……您！莫非是……莉莉丝公主吗！」

相对地，莉莉忒雅一瞬间停下了动作，然后仿佛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般轻声回答：

「……不，这位陌生人。你认错人了。」

「请、请留步！请等一下！莉莉丝公主大人！」

莉莉忒雅离开后，加诺依然不断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从铁栅栏的缝隙间伸出手臂祈祷似的不停呼唤着。仿佛在确认莉莉忒雅的存在不是一场梦。

□

「你的脸色真糟糕。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服刑十年后出狱一样。」

在研究所的主厅碰面后，炼朱指着我如此评价。的确，我感觉这趟旅途的体验就是如此浓烈，才刚回到这里而已。

由于现在是深夜，主厅里没什么人。

「你一直留在这里吗？」

「别担心，我几乎都住在这里了。俗话说得好，久居为安。」

总觉得这好像不构成不用担心她工作过度的理由。

「暮具和下津也还在楼上工作哦。」

看来她想表达的意思是，不是只有自己在勉强工作。

「然后我听说，你们好像有什么进展了。」

「我根本没想过要报告什么，但这边的人一直吵着要我叫侦探来。」

炼朱说着，伸手指向漫吕木。不过他正躺在研究室角落一张老旧的沙发上睡得像烂泥一样。

「他刚才还醒着的。今天一直都在帮忙我们做粗活，结果好像终于累倒了。」

看来在我当囚犯的这段期间，漫吕木也被人使唤做了各种事情。

「总之，既然你们来了也没办法。请往这边。」

炼朱带着我们进入隔壁房间。

途中，我悄悄对莉莉忒雅问道：

「刚才的事情，你没事吧？」

有点呆滞的莉莉忒雅顿时回神似地抬起头。

「……嗯。」

她这时的表情看起来莫名比平常年幼。

「那位老爷爷好像认识莉莉忒雅的样子。真是好巧。但不管怎么说，巧事终究是巧事。你别在意。」

「我……明白。我本来就想过，只要在世界各地到处奔波，总有一天或许会像这样遇上自己的过去。所以……」

莉莉忒雅表示自己不要紧。

那现在就相信她这句话吧。

「朔也大人，现在比起我的事情，请先处理眼前的事件。」

「好。」

炼朱带我们来到另一个房间。跟主厅比起来，这房间相当狭小。

她接着介绍位于房间中央的某种装置。

「所谓的进展，就是这个。」

我看到那东西的感想是——

「……电椅？」

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那东西看起来就是电椅。

「咦？难道我要被处刑吗？要被处死吗？」

「怎么可能。这是用来潜行的装置。」

「潜行？什么意思？」

椅子的脚边延伸出好几条粗电线，其中一部分连接到房间深处桌子上的一台橄榄色箱子。

「不是要你潜入屈斜路湖，而是潜入多尼的脑中。」

炼朱把食指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咳。」

但她又立刻把手放下，清了一下喉咙。脸颊有点泛红，明显是自己也觉得那动作有点逊而感到后悔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的大脑就在那个箱子里……？」

「看就知道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箱子的侧面用麦克笔潦草地写了一个『Ｄ』。据说是炼朱亲笔写的。

「为了方便调查，我把多尼的脑移到这里面来了。虽然我用『脑』这个字，但你可别想象成是像人类那样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就算她这么说，我依然无法想象。

炼朱接着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电极与附有电线的头盔，继续说明：

「我就老实告诉你吧。我尝试调查过，但因为外伤太严重，无法从外部连结多尼的脑。不过我在从外部观测的资料中发现了难以理解的污点。那是以前调查时没有的新污点。很明显，那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

如此说明的炼朱，感觉就像对患者展示Ｘ光照片并说明肿瘤的脑外科医生。

「因此我使出最后的手段，把这个戴在头上与她的脑连接，让意识直接飞到她脑中。如此一来或许就能知道她心中怀抱的秘密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方法。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

「很简单，因为无法保证生命安全。」

现场顿时陷入寂静。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响传入耳中。

「意思是有可能会死吗？」

「概率相当高。与伊格利隔利系列连接意识，代表脑部会承受一般人无法体验的大量资料与电力。也就是说一个不小心，脑部就会烧断而沸腾。」

「这……」

的确是很最终的手段。

「不过我懂了，所以你才会叫我过来。如果是我的话……」

就算脑部沸腾也能复活——我差点这么说出口，但又赶紧闭上嘴巴。我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体秘密告诉炼朱。

「只要把我当成祭品献出去，顺利引出情报就好。是这样对吧？」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用力拉扯我的袖子，表情急迫得有如在阻止人从月台跳轨一样。

「只要献出自己的生命就能解决问题。你是不是这么想？」

「可是莉莉忒雅，眼前明明就有这么重要的线索……」

「这次的状况跟平常不一样。和AI共享意识这种事，根本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状况。」

「或许是那样没错啦。」

「不要。」

「莉、莉莉忒雅，不要……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莉莉忒雅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真心话顿时回过神，把脸别开。

「莉莉忒雅什么话都没说。」

事到如今才摆出那种高雅的表情也没用啦。

「别担心，莉莉忒雅。相信我追月朔也吧。」

「……请不要对自己的名字加上那种绝望的读音。那是什么意思？」

「啊，不……这不是我自称的，别看我这样，我在屈斜路监狱真的就是被人那样称呼……」

「那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

「你们要吵架可以到外面去吵吗？」

炼朱一脸无奈地吐槽。

「抱、抱歉。」

「还有侦探先生，你刚才说祭品？你把我当成疯狂科学家还是什么了吗？」

「咦？不是吗？」

「没礼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刚才不是说过，我本来并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的。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尝试看看的。」

「那样太危险了。」

「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必须窥探内部，知道真相才行。」

炼朱说着，表情中隐约散发出某种决心。

「炼朱大人，您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说这是菲莉丝特的委托，但解开这个事件的谜团，对您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我和莉莉忒雅抱有同样的心情。我们不明白炼朱如此下定决心的理由。

「请别误会。我并不是为了从菲莉丝特手中解放这座监狱而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我只是想要解开Eglinoguri系列的黑暗面而已。」

「黑暗面？请问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Eglinoguri系列还有未知的部分吗？您不是研究所的主任吗？」

「说来丢脸，但你说得没错。Eglinoguri系列的基础理论与初期开发几乎都是由车降制子……我过世的母亲负责的。据说她的功绩让研究有了飞跃性的进展。然而这也造成了反效果。由于一名天才过度发挥人力，结果几乎所有理论都只存在于母亲一个人的脑袋中。」

炼朱一脸怨恨地表示，那是一个天才过度走在前头了。

「原来是一位将才能与热情都投注在机器人开发上的人物呢。」

莉莉忒雅如此表示后，炼朱却仿佛感到排斥似地瞪向她。

「热情？才不是那么好的东西。当我懂事的时候，妈妈已经比任何人都恐惧衰老与死亡，憎恨人类有限的生命。所以她才想要制作永远不会老，能够永久动作的机器人偶。那是一种……执念。」

执念。

「有什么理由吗？」

我这么询问，但炼朱只是露出些许怜悯的表情，没有回答莉莉忒雅的问题。

「那样的妈妈最后也因为生病而过世了。而且还没来得及把研究的详细内容告诉周围的人。」

Eglinoguri的设计图被一名天才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因此Eglinoguri的程序中就产生了一部分无法解析也无法修改的不明领域。结果继承了妈妈遗志的我，直到今天都还在持续解析程序。」

为了解开父母留下的谜团而奉献人生的女儿。

总觉得这听起来不是别人家的事情。

「虽然我至今一直袖手旁观，但这次的事件是个好机会。我要潜入，解开妈妈留下的谜团……」

「炼朱小姐，还是让我来吧。」

回过神时，我已经如此提议了。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东风，你有听懂吗？这搞不好会死人的哦？这是我个人的坚持……」

炼朱说着，双手微微颤抖。

她当然也会害怕。那是当然的。不可能不害怕。

「我确实觉得这很危险。但我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总觉得我应该可以顺利办到。请让我帮忙吧。」

「你认真的……？」

我脱下外套交给莉莉忒雅，卷起袖子。

「我非常认真。而且既然我接受了菲丽丝特的委托，这同时也是我的事件。」

「我还以为侦探是更加知性的人种，但你……真是个笨蛋。」

「我的助手也经常这样说我。」

莉莉忒雅把我的外套紧紧抱在胸口，不太服气地嘟起嘴唇。

「是吗？既然你是个笨蛋，那就没办法了。既然这样……」

炼朱一反刚才严肃的表情，态度骤变地从抽屉中拿出一份文件。

「可以请你在这份誓约书上签名吗？来，这边，跟着我念。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切责任都由你自己承担，车降炼朱与本研究所概不负责。」

「……准备得也太周到了吧？」

「好啦，既然这样，关于潜行中的危险性也必须客观地收集资料才行。我马上准备！」

「切换得也太快了！」

果然是个疯狂科学家。

□

「你会紧张吗？」

炼朱一边手脚俐落地准备装置，一边对坐在椅子上的我如此问道。看来她姑且还是有在关心即将赴死的我。

「那当然。我全身都在紧张。」

「那很好。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不是有自杀的念头，但看来你的身体还是有求生意志的样子。」

是这样——吗？我不清楚。

不久后，炼朱完成准备工作，转身朝向我张开双手。

「最后有什么问题吗？」

我思考了一下。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

「啊……只有一个。」

「请说。」

「为什么是梦游仙境呢？」

炼朱顿时沉默了。看来这问题出乎她的预料。

「我是说早上跟中午的钟声。那曲子很不错呢。」

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觉得既然要问，就问个幽默一点的问题再出发而已。

炼朱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用意，于是重新振作起精神回答我：

「那是妈妈的兴趣。虽然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喜欢，不过听说她在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经常放给我听。」

的确，那曲调感觉也很适合胎教。

「听说在屈斜路监狱设立的时候，讨论要放什么音乐的时候，妈妈提出了这个建议，然后被采用了。为了多少让受刑人的心能够平静下来。」

炼朱把手放到装置的按钮上，平静地如此说道。

「问完了吗？那我要开始咯。」

「好，随时都可以。」

我一边确认刚戴上的头盔的贴合度，一边随口回应。

「不过这东西感觉好像有点松，没问题……」

话才讲到一半，我的视野忽然像口香糖一样被拉长。

无止尽地被拉长。

炼朱与莉莉忒雅的身影也瞬间被拉向遥远的另一端——

「祝你有个好梦。」

炼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

回过神时，我——自称追月朔也的意识正飘荡在一个极为宽广的空间中。

没有气味，没有温度，也没有湿度。是情报世界。

我直觉意识到这里是多尼亚的意识之中。

「看来是顺利潜入了……」

眼前有一堵墙，墙上排列着无数的门。门一直延伸到上方和侧面，仿佛是将世界分割开来的墙壁。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存放着大量的数据。「这个，就像是存放数据的文件夹吗？」

说实话，我被震撼到了。

虽然成功潜入了，但无法保证能活着带回需要的情报。

身体在颤抖。

现在，我所认知的身体实际上只是意识的碎片。尽管如此，我确实感受到了身体的颤抖。

话虽如此，现在可不是傻乎乎地漂浮在这里的时候。

我本能地开始访问多尼亚的数据。

「这个……太厉害了。」

不需要复杂的操作和步骤。

现在我本身就是情报，触摸眼前的数据就像水和水混合一样。只要靠近就行了。仅仅如此就能完美地混合在一起，理解一切。

在接触到多尼亚自身的记忆之前，首先流入我脑海的是她的，不，是组装在艾古利各里系列中的基础信息。

打开一个数据的门，里面又排列着别的门。

我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门，深入到情报之中。

然后我明白了，他们之中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了。

最初亚当和夏娃被制造出来，两人得到启示，制造了最初的孩子。

不久后机械的孩子被制造出来，孩子又生了孩子，形成家庭，机器人建立了文明。

第一次蒸汽革命。

七代王国。

哈达其统一会议。

这些都是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学校里也没有教过。

这数千年的历史信息，就这样直接进入了我的脑海。

与信息混合在一起的我的意识，被迫体验了这些历史。

当我打开数据的门回到最初的地方时，已经过去了数千年的时间。

我花了无限的时间在机器人的世界旅行，终于回来了。

但是意识和数据的世界里，一秒和千年都是一样的。

我那在数千年间即将改变的意识瞬间被重置了。

「好奇怪……自动工人被开发出来应该才过了几年而已。那我看到的那些历史是……？」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从下一个数据的漩涡中感受到了答案。

「这些……全都是程序」

没错。我所窥见的机器人们的漫长历史，全都是由人类之手创造出来的虚拟历史。

无论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怎么找都找不到的，虚构的历史。

车降制子将不存在的数千年的机器人历史虚拟化，输入到了机器人们体内。

在历史中发生的几次机械战争。以及能源大饥荒。

最后，机器人们面对着身份认同的问题。

自己是从哪里来，又将去向何方。没有自由意志，终究只是程序吗──

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苦恼，他们不知不觉间开始寻求救赎。

「这前面是……」

在历史之门的旁边还有另一扇门。不，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像遗迹入口一样的巨大门扉。

圣域。

门上刻着这样的字。然后被紧紧地关闭着，上了好几道锁。

「这个……好像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外面指的是肉体世界。无论炼朱和入符如何从外部访问，应该都无法打开这扇门。

但是，我现在和多尼亚的意识融合在一起。

我伸出手，眼前就像没有门一样，门打开了。

我踏进了圣域。

在那深处，有一份被格外小心地保存着的数据。

上面写着经典。

「哇！？」

当我触碰到经典时，我的眼前展开了一个惊人的信息曼荼罗。

经典中记载了机器人们创造的神话和宗教。

「沃米沙教……？」

这是机器人们在烦恼中创造的宗教的名字。

经典中是这样描述两个奇迹和一个救赎的。

圣仿生人・伊雷希基拉——曾经被人类破坏，但之后在没有被人类制造的情况下复活了。

圣女仿生人・舍赫拉——历史上唯一一个以机械状态产子的仿生人。

大都会——没有灵魂的容器通过获得灵魂，在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年后到达了天上世界。

「宗教需要的东西……奇迹和救赎……吗？」

虽然形式不同，但在我看来，至今为止所见的历史和宗教，都像是人类历史的对照镜。

「但是这个……难道说机器人想要得到灵魂……吗？」

看着经典，我不禁这么想。

「………嗯？这是」

紧接着我在经典最后面发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吓了一跳。

没有原则的怪物——菲丽斯特。

「菲丽斯特……竟然在这里也有记载吗。但是……怪物」

对于机器人来说，菲丽斯特是同样的机器人，也就是同伴，难道不是吗？

我轻轻地把经典放回原处，从圣域返回。

这里本来是人类看不到的地方。机器人一定像隐秘基督徒一样隐藏着信仰。

那个宗教一定是通过将历史编入程序而产生的副产物吧。

「不管怎么说，和多尼亚的事件似乎没什么关系……呜……！」

我完全被信息的浪潮淹没了。

大脑变得异常灼热。

「啊……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还没调查多尼亚的记忆呢」

我勉强维持着意识，重新调查起可能存放着多尼亚自身记忆的门。

每次打开数据，各种各样的记忆都会混入我的脑海。

多尼亚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

在屈斜路监狱与同系列的兄弟姐妹们的生活。

与轮寒露的相遇。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在多尼亚的记忆中，轮寒露对她非常温柔。

但如果马克的情报属实，那只是对作为人偶的多尼亚的爱。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谴责这件事本身。

作为唯一的事实，有一段时间，轮寒露确实对多尼亚抱有好感。而多尼亚也是如此。

「不过，也是啊。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留下那样的遗书……」

在仔细调查的过程中，我注意到数据到处都有虫蛀般的缺损和破损。

「原来如此……因为轮寒露从外部破坏了硬件，导致数据部分丢失了。」

人类的头部受到强烈冲击时也会引起记忆障碍。大概是一样的道理吧。

「要是有事件当天的记忆就好了……」

话说回来，我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

在现实世界中已经过了几分钟了，我无从得知。

总之，我只能触碰眼前的数据，寻找事件的线索。

「眼睛都花了……」

大脑终于开始沸腾了。

「差不多该撤退了……」

我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该怎么从这里回去呢？」

我还没问回现实世界的方法。

不知道方法。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大脑变得更热了。

「既然这样……只能先死一次再接受了……吗？但是，再稍微调查一下……」

我继续在数据之海中游泳。

搜索能力显著下降。

这样的话，只能捡起眼前的东西了——

「……嗯？那是…………」

在游泳的过程中，我被无数门中的一扇门吸引了目光。

那扇门就像被斧头打破一样，纵向裂开。我试着打开那扇门，但它已经坏了，打不开。

「这样啊，这个部分的记忆已经破损了……」

如果这个裂缝变得更严重，门就会像其他地方一样变成虫蛀状态吧。

多尼娅受到的伤害似乎导致内部信息正在逐渐消失。

一旦消失，大概就无法修复了。

信息消失后，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呢？

说不定那里有和我们人类想象中的天堂或地狱一样的地方在等着我们。

我试着从裂缝的缝隙中窥视里面。里面的房间也是一片狼藉，似乎没有可以读取的数据。

不过，我从缝隙中伸出手，捡起了一样东西。

「这是……图像数据……照片吗？」

照片上是一个长发女孩，大概七八岁左右。

她一脸放松的表情，似乎在在意自己浏海的长度。

——这是多尼娅看到的景色……？不过这到底是谁？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世界突然开始摇晃，倾斜了。

「哇！？」

门把手和瓦砾从头顶上倾泻而下。巨大的墙壁正在崩塌。

这个世界似乎正在逐渐崩坏。

「到极限了吗……差不多该找找逃脱的方法了……」

我离开坏掉的门，焦急地寻找周围。我期待着出口或紧急通道之类的东西，以我也能识别的形式出现在某个地方。

但是，我什么都没发现。

取而代之的是——

「那里……一片漆黑……」

在远处，我只发现了一扇漆黑的门。只有那里不自然地涂成黑色。

「啊！难道这就是黑盒子？」

我一边想着“真是名副其实啊”，一边伸出手。

但是，这一定只是我听到黑盒子这个词之后，自己的意识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让我看到的吧。

「炼朱小姐说的就是这个吗？」

虽然和自杀事件似乎没有直接关系，而且我也应该早点离开，但我还是忍不住把手放在了那扇门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意识被某种东西侵蚀了。

「呜……！？」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简直就像从黑盒子的内侧漏出了可怕的毒气一样——

或者说是催眠或洗脑的感觉。

「这……这是什么……？」

里面编入了什么麻烦的程序吗？

我变得无法维持姿势，身体与意识都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开始自由落体。

全身使不上力气。

「不妙……这样下去……我究竟会被传送到什么地方……！」

最坏的状况下，搞不好会连同其他情报一起被全部消除。

到时候——会怎么样？

——我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

莉莉忒雅说过的话闪过我脑海。

假如我在情报上死亡，到时候我能够复活吗？

我的脑袋在燃烧。

就算肉体能够复活……但构成追月朔也的情报要是被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