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心之母的馆

第一章　内脏，已经不怕了？

——模仿著名电影标题的风俗店拉客员。

——把刚才喝的酒原封不动吐出来的上班族。

——挡风玻璃上沾着鸟粪也不管，粗暴驾驶的出租车。

——在Live House的后门，打扮成庞克风格的男女们在讨论要如何从那里偷走高价器材。

——天上还下着雾雨。被淋湿的路面反射出闹区的可疑霓虹灯，让街景看起来更加五光十色。

这里是小九龙。什么正经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都有的欲望漩涡港都。

「我每次来到这条街的时候总是下雨啊。」

「什么总是，你装什么硬派。」

站在我身边的莉莉忒雅，即使在这条街的氛围中也依然保持着她那不受污染的强烈美丽。

「让我稍微沉浸一下嘛～」

「请专心在打听情报上。」

我们此刻站在一间位于十字路口角落的个人经营电器行门前，进行着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探听。

或许是因为上礼拜我们解决了雨泷的妖怪驱除委托，而从天上获得的酬劳，我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了关于我那下落不明的母亲的情报。

超自然考古学者。

据说在小九龙有个女人如此自称。

当我听到这个稀奇的头衔时，脑中顿时灵光一闪。

因为那是我偶尔会从老爸口中听到的，关于母亲的职业。

当然，超自然考古学者这种职业在一般社会上并不存在。

正因为不存在，所以会如此自称的人物除了追月药杏以外没有别人。

「百合羽，你一直抓着我的手，我很难走路。」

「不可以啦。这里可是有点成人风格的街区，像菲莉小妹这样年幼可爱的小女孩必须有人好好盯着才行呀。」

「意思是说有需求吗？」

「不可以！你年纪还小，不可以察觉到自己的价值！太危险了！」

「为什么？请说明。」

在我们旁边热闹交谈的是菲莉丝和百合羽。

虽然把百合羽带到治安称不上良好的这条街上让我感到有点愧疚，但到头来她还是硬跟来了。她似乎把没能参加林间学校的遗憾化为动力，硬是请了假。

好，到此为止的来龙去脉就先回顾到这里，接下来就如莉莉忒雅所说，差不多该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了。

「然后，你有头绪对吧？」

在好几次的白跑一趟之后，我们总算找到了可能握有跟母亲相关情报的人物。

「可以请问你吗？」

莉莉忒雅弯下膝盖，对采访对象温柔询问。

「嗯，如果是那个什么超自然工作的人，应该就在鬼屋。」

采访对象是个把棒球帽压得很低的年幼少年。

百合羽听到他这句话，也忍不住追问：

「鬼屋？」

「就是一栋很古老的建筑物。听说最近有个做奇怪工作的女人擅自住在那里。」

「女人……吗？」

「大家都叫她『祟』。那里很恐怖哦～其他班级去试胆的学生说在鬼屋里看到了怪物，闹得很大呢。」

少年夸张地跳起来，让背上的书包跟着摇晃。他似乎正要放学回家，不过书包里好像没装什么教科书的样子。

「怪物啊。」

这种可疑的情报就先暂时忽略吧。

「才不是骗人的。听说有颗大眼珠在发光，还有什么东西在鬼屋的地板上爬来爬去。」

「好啦好啦。然后呢？你知道那鬼屋在哪里吗？」

我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如此询问，结果少年便一脸得意地伸手指向我背后。

「要说在哪里，就在这条街的后面而已啊。」

我们抵达的目的地，外观让人有点想往后退。

被龟裂的围墙围绕，建筑物的外墙爬满了藤蔓。

样式上大概是哥特式吧。那样的建筑物仿佛一名寡言的寡妇般，静静回瞪着我们。

这外观确实不愧于鬼屋的名称。

「不过这地方……怎么看都是教会吧？」

「看来是那样。」

比左右两侧的建筑物还要高耸的尖顶上，装饰着一个十字架。然而那个十字架大概是因为风化的影响，呈现快要脱落的倒挂状态。

感觉真不吉利。

在同一个建地的深处，可以看到除了教会以外还有其他建筑物相连。

正当我疑惑那是什么的时候，菲莉西丝又快步走回来了。

「哥哥，我从那间肉店问到情报了。」

在百合羽面前，她很规矩地扮演着我的妹妹。

然而她那装乖的模样还是让人看了背脊发痒。

「你动作真快。不过应该没有被怀疑吧？」

「怀疑什么？」

「怀疑你其实不是人类的事情啊。」

听到我这么说，菲莉西丝吐出小小的舌头笑了起来。

「你觉得有人会怀疑如此精巧又可爱的我并非人类吗？」

「咦！你、你这家伙！」

我赶紧把菲莉西丝拉到一旁的遮蔽物后面。

「你什么时候弄了那种东西！」

我并不是在气她对我吐舌头。

问题在于她舌头上的东西。

在她那粉红色的健康舌头上，有一颗闪闪发亮的银色物体。

「舌环！你舌头上戴了舌环！难道你穿洞了吗！上次明明还没有的说！你到底在搞什么！」

「嗯？只是单纯的时尚打扮呀。」

被我怒吼的菲莉西丝却一脸冷淡地歪头。

「我自己穿洞的。人类的时尚打扮真是奇妙有趣。适合我吗？」

多么冲动的行动力。

假如这家伙真的是我妹妹，我早就一拳敲下去了。

「师父，你们两个人在争执什么？」

就在我们如此争论的时候，注意到我们的百合羽与莉莉忒雅走了过来。

「没事……我只是在教育一下这家伙……」

「我们收集到的情报差不多可以分享一下了吧？」

我的教育一点都没用，菲莉西丝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样子。

于是我暂时放弃让她改过自新，决定先听她们的报告。

「根据肉店老板的说法，这里原本是教会，以前好像叫作哈特玛德教会的样子。内部有居住栋，当时是神父的家族住在这里。」

「教会……原来如此，所以那栋建筑物就是那一家人的旧居啊。」

「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后来神父一家集体自杀，从此这里就变成废墟。」

「集体自杀……」

心理上有瑕疵——也就是所谓的凶宅。

「然后现在这里主要被当地的小孩们称为鬼屋……是吧？」

故意住到这种有问题的宅邸里的神秘女子——祸害。

简直就像什么三流都市传说的名称。

而且那似乎就是我母亲。

「那个人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本来已经做好觉悟，视情况不惜追到世界尽头也要找到她，没想到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朔也大人，呃，我们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了？」

莉莉忒雅有点顾虑地如此询问。

「啊，说得也是！刚才有讲到你爸爸的下落你妈妈或许会知道对吧？虽然那当然也很重要，不过师父，你跟妈妈应该也有很多话要讲吧？」

「你们两个不用在意那种事啦。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讲。毕竟我妈妈不是那种重逢的时候会跑过来抱住儿子，然后说『你长大了呢』的类型。」

「这样、呀。」

「为什么莉莉忒雅要露出一脸悲伤的表情啦？」

「因为……」

莉莉忒雅的表情已经超越悲伤，甚至有点在闹别扭了。

「你那样在意，反而让我很难做事啊。」

实际上，我的心境跟平常没有丝毫不同。这不是在逞强。

「是吗？那我也不客气地跟你们一起去咯。其、其实我对师父的母亲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也有点兴趣呢。就顺便打个招呼，开玩笑的啦，啊嘻嘻。」

「像百合羽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我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我明白了。」

没错，这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

「好啦，我们走吧。都来到这里了，总不会还站在玄关前讲话吧。」

□

在洋馆的入口处，我看不到门铃或对讲机之类的东西。

只有两扇巨大的对开门威严地挡在眼前。

我试着敲门。

没有回应。

「不在家……吗？」

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

就在我思考着该怎么办的时候，菲莉西欧特毫不客气地把门推开。

「门没锁。」

「喂喂喂……」

「从传闻听起来，朔也的母亲恐怕是非法住进这里。如果她只是擅自住进来，没有搬离原本的住址，那么这里依然是一栋废墟。既然如此，我们不管做什么，只要说我们只是天真无邪地来试胆就行啦。对吧？」

「……不要只有最后才装出一副可爱女生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住在这里的搞不好是除了我母亲以外的其他人。而且也有可能是血气方刚的家伙忽然袭击我们，所以也不能说我们天真无邪啊。」

「放心吧，我的身体比人类要来得强健多了。如果对手是人类，就算被球棒殴打也不会影响行动。」

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受法律与道德束缚的菲莉西欧特如此行动起来，于是我们也跟着踏入了鬼屋。

充满灰尘的空气从耳边飘过，让依然抓着我手臂的百合羽咳了起来。

「咳咳！气氛好棒呢……比上次大家一起看的恐怖电影还要恐怖。啊嘻嘻……」

我的徒弟『啊嘻嘻』之中蕴含的感情变化比我想象中还要丰富。刚才那是勉强自己装出开朗的『啊嘻嘻』。

「好暗啊……不知道有没有电？」

「里面的照明有亮。搞不好有在偷电哦，哥哥。」

菲莉西欧特虽然随口讲出违法的事情，不过既然有电，就代表这里果然有人。

我们穿过相当于以前的拜廊的场所，走向礼拜堂的方向。

地板上积着枯叶、彩色的碎玻璃窗、古老的书籍等等，欢迎着不合时宜的入侵者。

我试着拿起几本书来看。

《分割的身体》、《笛卡儿不合理论争》、《通灵的历史》、《超越意识的欲求》、《圣遗物与欧帕兹》等等——

「里面还有门呢。我去看一下！身为徒弟！」

百合羽说着，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有干劲是好事，但你要小心哦。一个人没问题吗？」

「请交给我吧！我最近都没办法跟师父一起工作，所以必须趁这机会赚点分数才行呀！」

虽然我不记得有导入什么积分制度，但既然徒弟都这么有干劲了，我也不忍心泼她冷水，于是决定交给她去处理。

我则是留在礼拜堂稍微再逛一下。

「……嗯？」

我很快注意到一样东西。

「那是……摄像头？」

祭坛上放着一台摄像头，仿佛是谁忘记带走似的。而且不只这样，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四根柱子上也都有。

摄像头的位置经过仔细计算，消除了所有死角。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简直就像监视摄像头一样。

摄像头有在动吗？

「鬼屋。这气氛确实如其名……可是，该怎么办？」

是莉莉忒雅的声音。她摸着破掉的窗帘，低着头。

「莉莉忒雅，你在烦恼什么？」

「要是真的有怪物跑出来，要怎么打倒它呢……」

看来是自言自语。

真希望她不要那么自然地模拟起跟非人类的战斗。

「怎么，你们两个都害怕了吗？我之前也说过，居然会被幽灵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影响心灵，简直太荒谬了。」

菲莉西欧特看到我和莉莉忒雅的样子，便精神奕奕地如此挑衅。

「人类相信自己有心、有灵魂。正因为信仰那种不知到底存不存在的空虚东西，才会被同样空虚的虚构玩意影响心情。你们看，身为人类智慧结晶的我可是一点影响都没有。因为我既没有可以被附身的生命，也没有可以被作祟的肉体。来啊，臭灵体，有胆就放马过来。」

她张开双臂在房间内跑来跑去，态度完全就是个瞧不起灵异地点的小鬼。

我忍不住抱头苦恼。

自从跟我们住在一起之后，那家伙的臭小鬼化程度简直有增无减。虽然还保有跟以前一样理性的部分，但言行举止却越来越嚣张、庸俗而幼稚。

看来我身为便宜的哥哥，必须好好训她一顿才行。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挂在菲莉西欧特附近墙壁上的画框忽然掉落到地板上。

礼拜堂中响起「砰」的声响。

然后她跳了起来。

谁？

菲莉西欧特。

她瞬间闭上原本喋喋不休的嘴巴，转身跑回我们面前。

「明明这里到处都很老旧，你却突然跑来跑去，当然会这样啊。」

明明刚才还那么嚣张地大吵大闹，现在却变得面无表情。总觉得她头上的猫耳发饰好像也垂了下去。

「怎么？你吓到了吗？吓到了对不对？」

「嗯？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若无其事地装作没发生过！太勉强了啦！」

「只不过是物体受到引力而掉落罢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家伙……什么鬼睿智的结晶啦，根本是色欲的结晶吧。」

「朔也……你、你讲得太过分了。」

菲莉西欧特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看来她受到的伤害比想象中还要大。

「我刚才那样讲确实很过分，但你瞧不起人类的行径更没有资格生气。总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我果断结束话题后，重新朝屋子深处询问：

「那个～打扰了！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不过请问有人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看来只能脚踏实地到处找人了。啊，对了，菲莉西欧特，你帮忙调查一下有没有生物反应吧。就像扫描未爆弹那样。拜托你啦。」

我用撒娇的声音如此说道，结果菲莉西欧特却用双手遮住猫耳，跟我拉开距离。

「你这得意忘形的家伙，不要什么事都想要靠我。再说，我还没有搭载能够无视遮蔽物的热能探测与动作感应功能，还在准备中。」

「没有吗？搞什么。」

我为了报复她平常对我那令人火大的态度而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结果菲莉西欧特就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无时无刻都在改良进化中。就像涩谷车站一样，每天晚上都会在某处进行改装。听好了，朔也，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我的惊人新功能而感动落泪，对我感激不尽的。我现在就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好啦好啦。但你现在办不到嘛。现在。」

听到我继续追打，菲莉西欧特「讨厌！」地小声抱怨并用力踏地板的模样，完全就像个娇小的女孩子。

然而就在她那小小的脚踏到地板的同时，从屋子深处传来尖叫的声音。

或许因为时机上太过刚好，菲莉西欧特「啾！」地从喉咙发出莫名可爱的声音。

「刚才那是百合羽的声音。」

「朔也大人，是这扇门。」

礼拜堂尽头的墙壁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莉莉忒雅打开右边的门。

「百合羽！怎么了！该不会是幽灵出现了……」

百合羽一屁股跌坐在房间深处。

「师、师父！有、有……」

「有？」

「有东西在行进！大行进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还来不及问，菲莉西欧特就伸手指向房间角落。

「老鼠。啮齿类。一、二、三只。」

「噫！不要数出来呀！它们就像埋在操场里的轮胎一样，一只接着一只爬过我的鞋子上面……！」

「这种废墟当然会有老鼠啦。」

我傻眼地伸出手，拉她起来。

结果老鼠这时「啾」地叫了一声。

百合羽听到后「呜呀！」地大叫，逃出房间了。

接着从门外传来声音：

「就是这样，我去看另一边的房间咯～！那、那边就交给你们了～啊嘻嘻。」

「好啦。扣一分。」

既然机会难得，我就试着导入分数制吧。

百合羽一如字面形容地手忙脚乱逃出房间后，我们重新调查起这个房间。

「这里恐怕是圣具室。」

「Besty？」

「就是收纳神父的祭服或圣餐用具等等的房间，也就是所谓的备品室。」

莉莉忒雅的博学多闻每次都帮上。

房间大约四坪大，同样堆满了书籍。其他只有倒下的烛台与空的架子。

几乎可说没有留下任何过去的痕迹。

不过，这房间也跟礼拜堂一样装有监视摄像头。

菲莉西欧特坐在房间角落，不知在玩什么掀开老旧地毯的游戏。左手依然抓着刚才那群老鼠中的其中一只。

圣具室的深处还有另一扇门。但我还来不及确认，莉莉忒雅已经去检查过了。

「这扇门通往后院。没有看到人影。」

「这样啊。话说莉莉忒雅，关于那台摄像头，你觉得——」

喀当——！

我开口询问的瞬间，房间中忽然响起异质的声音。

我和莉莉忒雅对上视线。看来并不是只有我听到幻听。

「刚刚的声音是什么？应该……不是老鼠吧。」

老鼠应该没办法发出那么大的声响才对。

「果然还是有谁在这里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菲莉西欧特，这里很危险，快过来……菲莉西欧特？」

莉莉忒雅说到一半，声音变得黯淡。

「怎么啦，莉莉忒雅？」

她环顾房间。

「没事……只是，我找不到菲莉西欧特的踪影。」

「咦？菲莉西欧特刚才还待在那边的角落……不见了。」

的确不见了。

「会不会是从那扇门跑到后院去了？」

我打开门确认外面，但没看到它的身影。

「喂，菲莉西欧特！你在哪里？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闹脾气吗？」

我试着朝后院方向呼唤，但只有破裂的围墙把我的声音反射回来。

「喂！这种时候别开这种恶质的玩笑……」

难道是被什么人袭击了？

可是刚才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而且在那么短的一瞬间，有谁能够把菲莉西欧特带走？

如果是一般女孩子就算了，但对手可是菲莉西欧特啊。

鬼屋。

这个词汇闪过我脑海。

「该不会……吧。」

幽灵——鬼怪——Ghost——妖怪。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从房间中一脸紧张地呼唤我。她伸手指向刚才菲莉西欧特所在的位置。

被掀开一部分的地毯底下露出木头地板。

地板上——掉落着一小块布料。

我走近调查。这块布料是被夹在地板的接缝处。

「这是……」

是菲莉西欧特穿的那件裙子的布料。

我伸手把布料扯出来，结果地板的一部分微微被掀了起来。

「地板下面……居然有门。」

菲莉西欧特的裙子就是勾到这边被扯破的吗？

我将门板往上掀起，便看到底下出现一道小阶梯。深处一片昏暗。

「看来是地下室呢。」

而且从底下飘来某种异样的气味。感觉有点潮湿，又有点腥臭。

「菲莉西欧特那家伙，是发现这里而擅自跑下去的吗……？」

「不，朔也大人……不是那样！」

莉莉忒雅这时忽然把手放到我肩上，从背后探出身体，伸手指向阶梯下方。

「菲莉西欧特是被什么人拉下去的！要不然……不会那样！」

「呜哇啊啊！」

我明白掉落在那里的东西是什么，忍不住叫出声音。

——是菲莉西欧特的手臂。

造型优美的白色左手臂，有如被打上岸的鱼一样躺在阶梯途中。

「菲莉西欧特！」

我忍不住冲下阶梯。

「朔也大人！小心！」

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宽度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莉莉忒雅在上面为我担心。

菲莉西欧特手臂的切断面看起来很凄惨。形状扭曲变形，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扭断了一样。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用刀刃割断的。

「可是……这种事，是谁办得到的……？」

而且还是在那一瞬间。

简直就像在房间中发生了交通事故一样——

再往下走两、三阶就到地板了。但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菲莉西欧特！你没事吧！喂！」

讨厌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嘶——

我听到声音，当场起鸡皮疙瘩。

是某种又大又重又潮湿的东西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

是日常生活中根本不会听到的声音。

「……别、过来………………」

从黑暗深处传来回应。

「菲莉西欧特，你在吗！」

我集中精神，仔细寻找她的位置。

「我现在就去救你！发生什么事了！」

「你……别过来。这家伙……地盘被入侵……变得很暴躁。」

「你在说什么？是谁在那里？有人对不对？」

「有人……」

「是谁！难道是妈妈吗！你有什么目的！」

菲莉西欧特的声音告诉我：

「从刚才就一直在你脚边哦。」

当我听到那句宝贵建议的瞬间，我的右脚踝发出从未听过的声响，朝奇怪的方向扭曲了。

难以言喻的剧痛。

我站不住了。

天地翻转，脑袋用力撞在地板上。

「搞什么……！我的脚……！」

我痛得全身抽搐，睁开眼睛，便看到一颗带有奇妙花纹、像玻璃珠一样的东西在黑暗中发光。

我总算看到了。总算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对方的身影。

「虽然……知道是什么了……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朔也大人！你没事吧！」

「是……是鳄鱼！莉莉忒雅！有鳄鱼！」

是鳄鱼科还是美洲鳄科，我无法判断种类。

发光的是它的眼睛，那对眼睛把我视为猎物，注视着我。

三米、四米？

毕竟我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跟真正的鳄鱼对峙过，所以我想应该有一部分是让我感觉比实际上还要大只———

「总之就是好大！」

鳄鱼似乎因为我的声音变得更加兴奋，张开它自豪的大嘴，朝我的脸扑过来。我情急下牺牲左手臂挡住了攻击。

伴随有如踩到竹子时会发出的讨厌声响，我的肌肉纤维与骨头当场碎裂。

「为、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菲莉斯也是被这家伙咬断手臂的吗……！可恶……！」

鳄鱼咬住我的手臂，试图把我拖进黑暗深处。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拔河。

「鳄……鳄鱼的咬合力道有多强啊……我记得小时候好像在电视上……看、看过就是了……」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自己像西瓜一样被咬碎头盖骨的画面。

「不妙！必须快点想想办法才行……！」

讨厌的死亡预感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

「朔也大人，请保持那个姿势，不要动。」

头顶上传来清澈的声音。

「虽然被黑暗遮蔽了视线，但朔也大人的声音就是我的依靠。」

「——咦？」

咚咚、咚——

轻盈的脚步声。

「莉莉忒雅会靠那个声音找到朔也大人的。」

「莉莉忒雅！」

我忍不住抬头仰望。

莉莉忒雅从头顶上笔直朝我降落下来。

她就这样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膝盖上，用力往鳄鱼的头顶一顶。

沉重的声响回荡在地下室的墙壁间。

鳄鱼的嘴巴顿时失去力气，没有把我的手臂咬断就松开了。

「得救了！」

「还没结束。一度被盯上的猎物不会轻易放弃，必须想办法让对方灰心丧志，放弃猎杀我们。」

莉莉忒雅说得没错，鳄鱼依然在摇着尾巴窥视我们。看来光靠刚才那一击还是没能KO它。

「菲莉西丝，把剩下那只手伸出来，我现在就去救你！」

我为了寻找菲莉西丝而把手伸向黑暗深处，如字面形容般胡乱摸索。

「我没事。虽然我承认自己误判了那家伙的咬合力道，但我还是有办法靠自己脱困的。」

「别逞强了！总之快把手伸出来！」

「唔。」

「我帮你捡起来！」

「……讨厌！」

菲莉西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服气。

我的指尖总算摸到她的小手。

于是我用力一拉，菲莉西丝的身体便扑到我怀中。

我接住的她，身体比想象中的还要轻盈。

「多亏你轻量化了啊。」

我配合对方的风格如此说道后，被我单手抱着的菲莉西丝便调侃似地眯起眼睛，捏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在摸哪里？」

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虽然差点被鳄鱼吃掉就是了。

「朔也大人，我们快点到上面避难吧。」

「好，莉莉忒雅先……」

」」」」」」」」」」」」」」」」」　为了寻找我们而到上面的入口处。襻…　我为了寻找我们而到上面时，我注意到入口处有人站着。

虽然只能看到脚边，但确实有人站在那里。

「是谁……！」

老实说，这让我感到焦急。假如对方是企图陷害我们的人物，搞不好会把通往一楼的门就这样紧紧关上。

我绝对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一只暴躁的鳄鱼同居。

不过我的不安最后只是杞人忧天。

从上面「咚！」地掉下什么东西。似乎是站在上面的人丢下来的。

那是一整只鸡。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淡粉红色的肉闪闪发亮。

「上来吧。那孩子只要吃饱就会乖乖回洞里去。」

在神秘人物的催促下，我们总算从昏暗的地下室脱逃出来。

我抱着菲莉西丝从地下室探出头，便看到眼前站着一名只穿内衣裤的女性。她毫不吝啬地露出自己那充满魅力的肉体。

「明明离喂食时间还早的说……呼……刚才听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乱动的声音，想说是什么……」

她讲话的语气感觉血压有点低，表情看起来有点慵懒。身高跟我差不多。

「本来以为又是附近的小孩偷偷溜进来，但看起来似乎不是那样。呼……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女性依序看着我们三名闯入者如此说道，最后「啊」地发出呆傻的声音。

接着慢吞吞地指向我。

「是朔也。」

从脚边传来鳄鱼咬住饲料的凶猛声响。

眼前则是一名只穿内衣裤的女性。

以久违的亲子重逢来说，这情境在各种意义上都相当奇妙。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登场的时候怎么穿成这样啦，妈。」

看吧，我要讲了。要讲咯。

「好久不见。内脏还好吗？」

□

「各位～！还好你们没事！」

礼拜堂左侧的门后是一块居住空间。妈妈带着我们来到那里，结果发现百合羽已经在那里等待我们了。

我们重逢后，百合羽立刻把我和莉莉忒雅与菲莉西丝全部一起抱住。

「那女孩叫百合羽是吧？我先一步遇到她，所以就在这里保护她了。她一看到我的脸差点就要尖叫出来，所以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巴。真是个有精神的孩子。」

「哎呀～真是抱歉惊动大家了。因为地板下忽然传来好大的声响，害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嗯，我跟鳄鱼稍微起了点争执。」

「师父，你的脚还好吗？」

百合羽担心着我的右脚。

「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啦。只是裤管破了而已。」

实际上已经治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很痛就是了。

说到治得差不多，菲莉西丝的手臂也相当厉害。

「我以后或许会想去动物园看看呢。」

「咦？菲莉子对动物有兴趣吗？」

「我对动物的力量产生了兴趣。」

「那下次我带你去吧。毕竟我是师父的徒弟呀！」

菲莉西丝若无其事地把右手贴在自己的左手臂上，与百合羽交谈着。

百合羽并没有发现，她那只一度被咬断的手臂其实已经在衣服底下开始愈合了。

菲莉西丝说她动员了百分之三十的纳米机械努力进行修复，只要一个小时就能恢复到可以活动的程度。

虽然我刚才对她讲了很过分的话，但智慧的结晶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在这种地方招待各位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请你们好好休息吧。」

妈妈口中所谓「这种地方」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餐厅兼厨房的空间。

积满灰尘的餐桌，周围随意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椅子。感觉就是临时凑合着生活的空间。

「我住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但还没打扫过。」

实际上，厨房的状况很难称得上是收拾整齐。

餐桌上上下下都堆满了书，旁边还散落着吃到一半的面包、零钱与口红。

在大概放了好几天而变得干巴巴的苹果旁边，随意摆着一台全新的摄像头。

相对地，房间的壁纸已经相当老旧，让人感受到岁月的痕迹。墙上还装饰着几幅裱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可以看到一名高大的神父，两侧各站着一名女性与一名小孩。

「那照片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一家人。」

我的母亲———追月药杏坐在厨房旁的凳子上，跷起大腿。

「虽然不重要啦，但妈妈你至少穿个衣服吧。」

「我才刚洗完澡呀。好歹有穿内衣裤，你就称赞我一下吧。」

这么说来，她的头发的确还湿湿的。

虽然身为儿子的我讲这种话很丢脸，不过她那头丰盈的秀发、肌肤以及身体曲线，讲得直接一点，就是年轻得让人惊讶。

「你都没变啊。」

脖子上那道斜斜的旧伤痕也依然没变。

「朔也倒是长大了。」

「哪有……」

真是个狡猾的大人。居然毫不害臊地对儿子讲出这种话。

不过，没错。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一面。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讲……但那只鳄鱼……到底是什么？那是……」

啪——

我问到一半，从天花板附近传来声响。是房子在震动。

毕竟这房子很老旧嘛。

我重新振作精神，继续问道：

「难道说，那是妈妈养的吗？」

「并不是那样。那孩子从我搬来这里之前就栖息在地下了。简单讲就是我的同居人。它似乎原本是神父一家养的，但后来被留在这里了。」

「……鳄鱼是可以养的吗？」

百合羽提出一个很单纯的疑问。

「我搬来这里后的隔天，在二楼的书房发现了神父的日志。看来那似乎是属于禁止饲育的鳄鱼品种，但神父好像偷偷养着。」

「难道那一家是被它吃掉的？」

「没那回事。那孩子跟这件事无关。神父一家是自杀的。我有仔细调查过，所以不会有错。他们遭遇了健康与经济上的各种不幸，最后陷入绝望而舍弃了信仰与生命。」

——舍弃了生命。

她讲得还真简单。

「他们似乎被好几个熟人朋友欺骗，背负了相当多的债务。这就是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吧。神父大概也是亲身体验过那种感觉，领悟到神并不存在。然后在一家自杀离开人世之后，被留下来的那孩子就一直活在黑暗的世界中了。」

「所以它才会变得那么巨大啊。不过，它一直都待在那间狭窄的地下室吗？」

「那里只不过是它的睡窝而已。你们刚才好像因为太暗而没注意到，其实房间角落的墙壁上有个洞，跟下水道是相通的。那就是……呼……它的散步路线。」

在这条小香港，什么异常的东西都有。

「不过真没想到会是鳄鱼呢……」

「我一开始也有点惊讶。但它的眼神意外地可爱，境遇也让人同情，所以我一直放着它不管。但既然它会攻击人，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会请公所派人来保护它。」

「那样做比较好。」

就在我们搞清楚鬼屋的怪物真面目时，妈妈伸手指向瓦斯炉上的水壶。

「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麻烦了。」

「话说回来……」

「嗯？」

「朔也，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问题问得可真好。

□

「就是这么一回事。老爸失踪之后，我也经历了很多事情……然后好不容易才像这样找到妈妈的下落……」

「请用。」

妈妈完全无视于才刚重逢的儿子，依序把咖啡端给客人。

莉莉忒雅接下杯子，深深鞠躬。

「谢谢您的招待。我是朔也大人的助手，名叫莉莉忒雅。」

「我是他的徒弟百合羽。」

「徒弟？莉莉忒雅小姐的？」

「不是的，我是那边那位朔也的徒弟。」

被百合羽重新称呼为「朔也」，让我害臊得嘴角抽搐起来。

「百合羽，现在还来得及哦。你看起来还很年轻，人生才刚开始而已，什么目标都能达成。让我们一起重新思考你的出路吧。」

「妈妈你不用担心，这女孩是个很出色的女演员，已经成为了她想成为的人。话说，拜托你听我说……」

「是吗？那应该不会影响到她的经历吧？」

妈妈很认真地在担心百合羽。虽然我很想说她多管闲事，但同时又觉得不能这么说。

「我能够和师父一起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非常开心哦。比起为了拍片而环游世界还要开心。」

「这样呀。原来你是个走遍世界的女孩子。」

「哎呀～没有那么了不起啦。啊，然后这位是小菲莉丝。」

百合羽为了掩饰害臊，把菲莉丝推到前面。

「嗯，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我是朔也大哥哥的妹妹。」

「妹妹？我不记得自己生过女儿呀。」

「啊！」

百合羽见到妈妈的反应，顿时脸色发青地捂住嘴巴。

师父，我该不会不小心踏入了什么尴尬的领域吧？

她的表情仿佛在这么说。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跟百合羽说过菲莉丝是我老爸的私生女。

我只好走过去对妈妈讲起悄悄话：

「这当中有很多原因。我为了保护这女孩，所以对外宣称她是我的妹妹。现在可以请你先接受这个说法吗？」

「嗯，我接受。」

妈妈立刻回答。

她理解得这么快，这么敏锐，虽然让人不得不佩服，但同时也觉得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妈妈从以前就是这样，让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有没有在深入思考事情。

「朔也大哥哥总是不愿意把我当成妹妹看待，老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女人。」

「妹妹，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已经是家人了，对吧？」

我赶紧捂住突然讲出危险发言的菲莉丝嘴巴，展开兄妹间的亲密接触。拜托你别再继续扰乱现场气氛和我的家庭关系了。

「总之，你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所以现在都寄居在追月侦探社是吧？」

「寄居……是的，或许可以这么说。」

这句话或许触动了什么心弦，让莉莉忒雅的眼眸微微颤动。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间事务所现在是由你——莉莉忒雅小姐在负责经营对吧？谢谢你。」

「不、不敢当。」

「你的眼神很棒，颜色很漂亮。嘴巴张开让我看看。」

「咦？」

「来，啊～嗯。啊～嗯，很好，一颗蛀牙都没有。舌头的粉红色也很健康。呼……你受过很好的教育呢。」

「呃、那个……药杏大人。」

「呼……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受困于断也先生的事务所，我实在难以理解。」

「喂，妈！你在对莉莉忒雅做什么啦！还有，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我忍不住抓住莉莉忒雅的肩膀，把她从妈妈面前拉开。

妈妈保持着与实际年龄相差甚远的年轻美貌，而莉莉忒雅则是拥有与现实世界相差甚远的美丽容貌。

客观来看，两位美女紧贴在一起互相窥视对方嘴巴的模样，实在有点太过异常，让人难以直视。

「抱歉，莉莉忒雅。这个人从以前就有个坏习惯，会任由好奇心驱使自己行动……」

「跟朔也大人很像呢。」

「我可没有那种一见面就偷看女孩子嘴巴的扭曲好奇心啊。」

我感到遗憾地皱起眉头，结果莉莉忒雅用双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脸。

「我是说长相。」

哦哦，是那个意思啊。

虽然我个人对那点其实不太能同意，但因为莉莉忒雅的动作很可爱，让我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然后呢，妈，关于老爸的事情……」

「那个人的讣闻我从报纸上看到了。真是遗憾。」

对于自己丈夫的死讯，妈妈如此干脆地说道。

态度太过干脆，让我都傻住了。

不过这下总算可以讲讲家庭的事情了。

「就这样？」

「我应该要为了失去心爱的丈夫而痛哭失声吗？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没办法悼念一个没死的人。」

「……妈，你早就知道老爸还活着吗？」

「看你的样子，你似乎也察觉到了。」

「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对了！果然在那场车祸之后，老爸有跟你接触过对不对？」

「不，我们没有见面。」

「……那有打电话？」

「没有。」

妈妈轻松躲开有点激动地逼近过去的我，用毛巾擦拭湿头发。

「那老爸有托你传什么话吗……？」

「没有。很抱歉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听到妈妈这句话，我明显感受到莉莉忒雅沮丧地垂下肩膀。不过我表现出来的反应也跟她差不多。

这下连结到老爸的细线就断了。

可是，既然如此，老爸到底为什么要提起妈妈的事情？

「……嗯？可是如果完全没有接触或联络，妈为什么会知道老爸还活着？」

「因为断也的灵魂没有来找我。」

「……咦？」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假如他死了，那个人绝对会化为鬼魂出现在我面前。管他是幽灵、亡灵、恶灵还是死灵，他应该会在最后看我一眼之后离开人世才对。要是没有那样，他绝对没办法成佛。他绝不会留下那种遗憾就死去的。」

妈妈如此表示。

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毫不迟疑地。

「这……也就是说……因为您没有见到断也大人的灵魂，所以确信他应该还活着的意思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对于对方的发言，莉莉忒雅难得表现出动摇的态度。

老实说，我也感到很困惑，但比起莉莉忒雅，我算是比较冷静地接受了妈妈这句话。

啊啊，这的确很像妈妈会讲的话。

「也就是说，你们夫妻现在依然深深相爱着的意思？」

正当我感到错愕的时候，菲莉丝毫不客气地提出这样直截了当的问题。这是身为儿子的我绝对无法问出口的事情。

妈妈与这位可爱提问者对上视线后，把双手垂下来，像幽灵一样。

「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爱，但断也先生对我还留有满满的遗憾。」

明明做出的动作完全就像在哄小孩，但她的表情却一点变化都没有。冷酷的部分一点都没变。

「您会这么想，是否代表药杏大人认同灵魂或天国之类的存在呢？然后也能看见或感受到幽灵之类的东西……啊。」

莉莉忒雅这时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掌捂住嘴巴。

看来她在对话中总算察觉……不，是回想起来。

我的母亲究竟拥有什么头衔。

「灵魂和天国都是存在的。」

超自然考古学者——追月药杏说着，拨起她干枯的头发。

叽——

古老的建筑物又发出声响。

第二章　是男孩子

「我工作的样子，朔也还没看过对吧？」

妈妈说着，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到流理台后，缓缓指向桌上的照相机。

「照相机。我想你在礼拜堂应该也有看到，这屋子到处都有装设。」

我们听着她的说明，进入二楼的寝室。床上可以看到弹簧都跑出来的床垫，再过去则是一扇左右对开的复古窗户。

屋外已经完全入夜了。

小九龙的霓虹灯微微照亮房间内。

妈妈故意不把房间的电灯打开，指向深处。

「角落的三脚架上装的是红外线摄像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录影。另外，每个房间也都装有侦测动作的感应器。」

我当然不用说，连莉莉忒雅和菲莉西丝也都被这说明引诱似地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要不要看看？」

妈妈对表现出兴趣的菲莉西丝招招手，然后把手伸到她两边腋下，抱起那娇小的身体。

接着把摄像头的屏幕拿给她看。

「就像这样。」

「哦～」

这画面简直就像到科学博物馆参观的小孩子与职员一样，但我还是不要多嘴为妙。

「这间寝室和客厅随时都装有电磁波测定器、离子测定器与高斯计。」

「这块板子是什么？」

菲莉西丝蹲到床边。那里放有一块上面写有英文字母与数字，排列方式很奇妙的板子。

「那是通灵板。」

妈妈坐到轧轧作响的床上，让菲莉西丝坐到自己旁边。结果她忽然抖了一下肩膀，打了个小喷嚏。

「你只要想成是降灵用的道具就行了。我本来打算今晚要呼唤栖息在这栋洋馆的灵体们。」

「这栋洋馆的灵体……吗？」

「嗯，就是神父一家人。」

妈妈若无其事地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情报。

「噫！」

百合羽顿时把嘴巴噘成鸭子嘴，露出不知该说是害怕还是在笑的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在妈妈的邀请下，我们接着移动到最初的那间礼拜堂。

现在我总算明白设置在祭坛与柱子上的摄像头有什么意义了。

妈妈操作脚边的电线，设置在四个角落的照明设备便「磅！」一声点亮，照亮了礼拜堂。

浮现在彩绘玻璃上的圣母用充满慈悲的眼神俯视着我们。

照明设备简直就像为这状况量身订做的一样。总觉得有种接下来要在这里上演什么难解的舞台剧似的气氛。

妈妈一副很习惯的样子坐到附近的长椅上，跷起大腿。

顺道一提，她身上依然只穿着内衣裤。

「我今晚为了观测而进行净身，结果大家就来访了……所以临时改变预定……哈啾！」

原来她是因为这样才穿成这样的啊。

「看来我们打扰到你了……话说回来，我想你还是把衣服穿上比较好哦。」

「衣服……衣服……我完全忘了。」

我则是默默站在墙边听着她们的对话。

「原来观测灵体需要这么多道具呀。」

「没错，莉莉忒雅小姐。热能感应器和温度计也是不可或缺的。」

据说这些都是为了察觉灵体的出现与动向所必须的道具。

「不过从刚才断也大人提到关于生死的事情听起来，药杏大人应该拥有类似灵能力的力量吧？既然如此——」

莉莉忒雅难得讲话变得吞吞吐吐。

她应该是想说，既然妈妈有看见幽灵的能力，那应该不需要这些器材才对。

「是呀，我看得见。从以前就看得见。」

妈妈很干脆地肯定了这点。

「但只有我看得见也没有意义哦，莉莉忒雅小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菲莉西特那颗像菲力普兔的头。

「必须透过科学与逻辑发现灵体出现的条件，分享给看不见的人们。证明灵魂、妖怪、怪物甚至被称为神的存在，提升世人对世界的理解。这就是我的工作。」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女演员一样沉稳，也因为如此，我总觉得好像在听什么恐怖作品的剧本一样。

「幽灵不会来自未来，他们总是从过去出现在我们面前。层层堆叠的时间、灵魂与思念的地层——我从那里发掘看不见的世界遗物——各种各样的超自然现象。」

这就是追月药杏的理念。

「为了这个目的，我至今都在世界各地到处奔波，追寻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的传闻，或是超自然道具的传闻。」

「然后这次偶然间停留在这个城市。药杏大人想必是怀抱着远大的抱负在进行研究吧。」

「你就是为了那个目的离家出走的吗？」

一句尖锐的发言在昏暗的寝室中响起。

喂喂喂，是谁讲出这种破坏气氛的发言啊？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忒雅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转头看向我。

发言者是我。

我差点忍不住把手放到嘴前。

糟了。我明明完全没有要讲这种话的意思。

却忍不住讲出来了。

然而想讲的话就像恶心的呕吐物一样还残留在喉咙深处，接着又不自觉地从我口中溢出。

「虽然我以前就多少听说过妈妈的工作内容，但亲眼见到现场还是第一次，让我吓了一大跳。讲白了，我吓到了。太厉害了。怪不得老爸会被妈妈抛弃。你不觉得吗？侦探业和超自然研究根本是水火不容。就算在什么密室中有人死了，如果真相是幽灵现身作祟杀人，然后又像烟雾一样当场消失，那根本连推理都不用讲了。也就是说，妈妈越是投入工作，老爸的工作就越是变得没用。老爸越是推理，就越是等于在否定妈妈的工作。」

「朔也，那跟侦探没有关系。而且超自然现象和侦探的逻辑思考……」

「我明白妈妈对工作的热情了。但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说『好，我相信幽灵的存在』。我没办法认同。要是认同了……认同了这件事，老爸一直以来……我们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就全部都——」

「因为对自己不利就装作没看到？不去追求真相，只紧抓着对侦探们来说有利的现实？为了什么逻辑性、公平性的解谜，而对世界的真理视而不见？那就是朔也心中认为正确的侦探形象吗？」

这番话以父母对小孩讲的内容来说，未免有点太过尖锐了。

「的确，现在的人类还没办法证明幽灵或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顶多只能讲说或许有吧，这种程度的胡说八道。大家都认为人死了就化为尘土，回归于无——再也无法干涉这个世界。然而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一路进化过来，如今已经可以和地球另一侧的人对话，可以在空中飞行，可以记录、共享各种各样的事物。既然如此，幽灵们也有可能和我们一样进化。他们对现世能够造成的影响、能够办到的事情，或许会变得不只是一点点拍到纪念照的背景而已。对不对？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出现亲手掐死人头的幽灵。我说得没错吧？」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然而语气中并没有带着什么热情，也没有变得很快或很大声。

母亲只是平淡地述说着。

「有谁能断言在今后的世界中，神秘与逻辑的境界不会消失吗？」

沉默。

母亲的眼神中充满决心，但又带着某种悲伤。

这种难受的感觉，好久没体会过了。

对，就像母亲离家出走的那天，我不断耍赖想要留住她的那天一样。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察觉到气氛不妙，抓住我的衣摆。

啊啊，我知道。这样不好。这不是现在该讲的话。

「是啊，母亲很了不起，而且很强。甚至到了……不需要家庭的程度。」

不好——不善。

「刚才我也说过，这跟工作没有关系。」

「哦哦，这样啊……抱歉，母亲。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的事情，我却忍不住怪罪到工作上。说得对，仔细想想，理由其实很清楚。」

不过，没关系。

我就讲出来吧。

「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死的恶心儿子成为你的重担，让你无法再爱我了。这样的理由已经足够——」

啪——！

就在这时，尖锐的声音震荡了房间的空气。

百合羽发出短促的叫声当场蹲下身子，相对地，母亲则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是……」

我注意到头顶上的彩绘玻璃出现了裂痕。

刚才应该还没有那种东西才对。

「……像刚才那样的声音，从刚才就偶尔会传来。难道这栋房子快要倒塌了吗？这叫作房子发出的声响对吧？」

对于菲莉丝天真无邪的疑问，母亲回答：

「不，这跟那种现象不一样。」

「意思是？」

菲莉丝如此回问。但母亲只是望着虚空，不发一语。

「母亲？」

「……不好意思，你们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因为对方好像闹起别扭了。」

「别扭？谁……？」

这次换成楼下传来某种大型家具倒下的声响。

「我知道了，是鳄鱼又开始大闹了对吧！」

仿佛在嘲笑百合羽的推理般，紧接着这次换成房间的灯光开始闪烁。

我不认为在地下室的鳄鱼能够对电力系统做什么。

「母亲……你该不会要说这是神父的恶灵搞的鬼吧……」

我个人希望尽可能不要承认这种事情。

然而母亲却对我的发言也摇摇头。

「不对，这是从以前就附身在我身上的存在搞的鬼。」

我顿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当然。

我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这种话，回一句「哦哦，这样啊」之类的。

她是在开玩笑吗？

还是某种比喻？

毕竟从逻辑上想，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总之，我不建议你们继续留在这里。」

「母亲，拜托你讲得让我也能理解。你说附身……究竟是谁……什么存在……」

结果母亲这时第一次露出犹豫不决的态度。

对于老爸的事情，以及与我重逢的事情都没有动摇的母亲，现在却……

「母亲……」

就在我如此叫唤的时候，彩绘玻璃忽然碎裂四散。

这次不是只有裂开的程度而已，而是粉碎了。

然而那并不是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搞的鬼。

「什么人！」

莉莉忒雅发出尖锐的声音。

是人。

有人站在祭坛上。

预料之外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让我的脑袋都跟不上了。

光是要理解眼前的状况就费了我一番功夫。

不过唯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现身的人物是个入侵者。有人从窗户闯了进来。

在闪烁的灯光照耀下，对方的身影浮现出来。

乌鸦——？

我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不，不对，是水手服。

是一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

肩膀上披着同样是黑色的披肩。那披肩看起来就像一对翅膀。

纤细的双脚套着滑顺的黑丝袜。

从上到下都是彻底的黑色装扮。

然而在那之中唯有头发是透亮的白色。另外，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则是深红色。这些颜色随着从窗外吹进来的夜风飘荡着。

少女用一对很适合夜晚的冰冷眼神依序扫过我们。

然后那对眼睛忽然停在我身上。

「有了，是怪人若。」

那声音虽然沉着，但又带有一点稚气。

然而因为围巾遮住的关系，我看不见她嘴巴的动作。

在她纤细的腰上——这点也让我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挂有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是日本刀。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长刀，但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仿造刀。

「百合羽，快过来！」

我立刻护着百合羽冲向礼拜堂的门，但那边已经遭到封锁了。

「哇哇！师父！有一大堆人！我们被包围了！」

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们排排站在门前，通往外面的路径已经被堵住了。

教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群男子无一例外地都用一块像黑痣的布料遮住脸部。别说是长相，连表情都看不出来。

「非常抱歉。我被家鸣与怪声引开注意力，让对方接近了。」

「这不是莉莉忒雅的责任啦。」

这种事态谁也无法预测。

太多事情一口气发生，让我的脑袋都快爆炸了。

「从没见过的家伙们啊……」

我脑中闪过的是那七人之中某一方的势力。

「你们穿着鞋子闯进别人家有什么事？」

该说不愧是妈妈吗？她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动摇。只穿着内衣裤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的模样，反而营造出某种莫名的勇猛感。

「哎呀，严格来讲这里也不是我家就是了。」

相对地，水手服少女则是把佩刀连同刀鞘一起拔出来——指向我的方向。

「我等乌豪众，基于某种理由要带走这个男人。」

「呃……」

我转头看看后面，没有其他人。

接着往左边挪动一步，结果刀也精准地跟着我移动。

「追月朔也，乖乖过来。快。」

乌豪众。我还是没听过。

不过妈妈似乎就不是这样了。

「那身全黑的打扮，我有听说过。你们该不会是骸木的乌豪之众吧？」

对于妈妈这句话，少女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看来是被说中了。

「果然啊。这可真是稀奇的客人。」

「居然会知道咱们，看来你也是走于暗巷之人———是吧？」

少女眯起眼睛。如此一来，她眼角淡淡的红彩便更加显眼。

「看来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对于菲莉西丝的感想，我也同意。

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但对方应该不会给我那种时间吧。

毕竟如果时间充裕，他们根本没必要打破窗户强闯，从一开始敲门就好了。

话说回来，最近好像到处都有人要找我。

我真受欢迎啊。

虽然很悲哀的是，这次似乎也不是什么开心的邀约就是了。

「很抱歉在各位大驾光临时这么说，不过……」

莉莉忒雅介入互瞪的我和少女之间。

「朔也大人由于家庭因素，现在非常忙碌，无法与各位同行。请改天再来吧。」

「你就是传闻中的侦探助手吗？听说你击败了那只鲨鱼阿露露，想必很强吧。」

「阿露露……？那是夏露蒂娜的……」

为什么这女孩会讲出这个名字？

「要和我这惨美较量一下吗？」

如此自称的少女往前踏出一步。

散落在脚边的彩色玻璃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还要继续这种没意义的问答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一看，堵在门口的男人们整齐地往左右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站在那里的，是刚才还不在场的长发男子。

「糟了……」

我忍不住咬起嘴唇。

「师、师父……真是对不起。」

男人用右手抓住百合羽，左手将刀刃抵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才稍微把视线移开就发生了这种事。对方的动作真快。

从黑发缝隙间隐约可见男人的耳朵上穿了多到夸张的耳环，光是看到那模样就让人背脊发凉。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把脸遮起来，或许是因为他地位比较高吧。

「惨美，你动作也太慢了吧。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叫作灰被。现在没时间了，快点把那家伙抓起来。」

「兄长。」

惨美如此称呼那男人。

「喂，追月的儿子，你看到这个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如你所见，你可爱的徒弟现在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掉。所以你别再挣扎，乖乖让我绑走吧。」

「师父！你不用听他们的话！这些人感觉很危险呀！」

「徒弟，你闭嘴。不要插嘴我跟追月之间的事情。」

「这句话、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绑上蝴蝶结还给你！」

这下不妙。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被这些来历与目的都不明的家伙带走，但既然百合羽被当成人质，我也无法强硬行动。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要乱来总有办法——

我如此思考的同时不经意看向菲莉丝，结果发现他也看着我。

接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用左手对我比了一个开开合合的动作。

这种时候搞什么鬼？要胡闹等一下再闹，我现在会骂你一顿哦。我用眼神如此示意，结果菲莉丝却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开始转动起自己的左手。

到底在搞什么啦？

……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抱歉我是个直觉迟钝的哥哥。

我用充满决心的眼神回应菲莉丝。

我们两人的意识同步了。

接着配合时机，同时往地板一蹬。

菲莉丝朝附近的照明灯一踢。

照明灯的角度改变，刺眼的光线照向男人。

「呜哦！」

男人顿时畏缩。

只要一瞬间就够了。我立刻扑向把百合羽当成人质的男人。

「你以为靠障眼法就能对付我？太小看我了。管他亮不亮、暗不暗，只要我稍微动一下手，这女孩就会死啦！」

当然，比起攻击我，男人首先选择的是把手中的百合羽掐得更紧。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男人所想。

「什、什么？」

是菲莉丝。

她用小小的手抓住了男人的右手臂。

而且速度快到超乎常理，让男人以及周围那些应该是他部下的男人们都明显感到错愕。

虽然为了拯救徒弟却只能负责声东击西的自己有点丢脸，但总之计划成功了。

「这小鬼才是主攻？我说你啊……太小看我了吧～别随便碰我的手臂！你这样吊在我手臂上又能怎样？看我马上把你甩出去，让你尝尝游乐园的滋味……喂……混账！」

男人或许以为自己只是手臂上缠到了一只小蜘蛛，想要把它甩掉而已。然而他却没办法甩开菲莉丝。

「这力气……跟我有得拼……！？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对方也一样，不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人物。

就在双方力量僵持不下的时候，百合羽不等任何人指示就自己从男人的手臂中逃脱了。

她一边滚到地板上一边朝我伸出手。

「百合羽！」

我也把手伸过去。但很可惜的是，围绕在男人周围的乌合之众们距离百合羽比我更近。

他们用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的动作试图包围百合羽。

「哇啊啊！不要过来！别过来！别闹了！」

百合羽发出连自己都顾不得的尖叫。

「可恶！不行吗！」

干脆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像沙滩抢旗一样朝百合羽冲过去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群男人不知为何在快要抓到百合羽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明显表现出犹豫的态度。

简直就像一群纯情的男生在远处围观刚转学来的美少女一样。

就像恋爱中的男孩子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来不及感到疑惑，百合羽就抓准那一瞬间的机会滚到我面前。

「师父！得救了！汪汪！」

「百合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不是讲那种事情的时候呀，师父！莉莉忒雅小姐她！」

我听到她这么说而赶紧回头，发现莉莉忒雅与水手服少女——惨美已经在祭坛上近身交手了。

真不愧是莉莉忒雅。

我和菲莉西丝虽然在情急之下靠眼神交流确认了反击的意志，但莉莉忒雅根本连那种事情都不需要。她配合我们出手的时机，像那样封锁了惨美的行动。

莉莉忒雅施展宛如舞蹈般的回旋踢。

惨美用刀鞘挡下，巧妙地卸除力道方向，并利用防御动作顺势反击，使出一记肘击。

莉莉忒雅用膝盖挡下这一招。

在如此华丽的攻防战背后，我拉着百合羽与妈妈会合。

「好啦，现在我想先设法从这里避难。」

「师父，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是百合羽，你会怎么做？」

「原来你什么都没想呀！不不、不过没关系！这种时候就由徒弟我代替师父奋发脑髓……」

「主人再怎么愚蠢也不在意的忠犬——就是这种感觉吧。」

「妈妈你稍微闭嘴。」

乌合之众们缓缓逼近我们。

相对地，菲莉西丝则是——渐渐开始屈居下风。

「呵哈哈！居然想靠蛮力跟我的嘴喙火拾君较劲……你啊，粗略来讲还早了八千年呢！」

菲莉西丝单脚跪了下去。我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屈居下风了。

「她的手臂还没完全修好……」

菲莉西丝在保护自己修复中的左手臂，因此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

然而就算撇除这点不谈，光头男的力量也与他粗犷的外表相反，非常惊人。

最后他真的如自己所宣告的，把菲莉西丝的身体摔了出去。

而她摔向的对象是妈妈。

我赶紧挡在妈妈与百合羽面前，接住菲莉西丝。

但没能完全抵销冲击力道，让我和菲莉西丝一起撞在墙上。

「咕呜！」

我忍不住发出不太想写出来的声音。

肋骨碎裂的触感。

意识一瞬间模糊起来。

「朔也。」

妈妈低头看着伤势惨重的我。

「我、我没事啦，妈妈……这很平常。」

我吐出大量鲜血的同时，身为儿子姑且逞强了一下。

「朔也，你死掉了吗？残机扣掉一条了？」

菲莉西丝动作僵硬地撑起身体，对我小声呢喃。

「……我还没死。你很重，快让开。」

「你刚才明明说我很轻。」

虽然菲莉西丝平安无事是好事，但危机依然持续着。

「锵！」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莉莉忒雅的身体被踹向后方。

「在对决途中分心了。你就那么在意追月朔也的伤势吗？」

惨美把长腿伸向虚空。看来是用加上体重的重踢把莉莉忒雅踹飞了。

「那家伙，好强……！」

双方因此拉开距离，而惨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有如擅长狩猎的动物般用毫无多余的动作转身，朝还站不起来的我冲过来。

她已经拔刀出鞘。

我赶紧推开菲莉西丝，咬紧牙根。

———冷冽的震动窜过全身。

迟了一拍后，鲜血在地板上扩散。

痛到让我发不出声音。

惨美的刀贯穿了我的右手掌。

连同我握在手中的手机一起刺在背后的墙上。

「师父———！」

百合羽代替我发出惨叫。

「你打算用那玩意叫人来救你吗？」

完全正确。

她相当敏锐。

「游戏结束了。侦探阁下，跟咱们走吧。」

「不要随便把人钉在处刑台上。」

「这种逞强，真有男子气概。」

就在眯起眼睛的惨美背后，一把椅子忽然飞到天花板上，碎裂四散。

是莉莉忒雅。

她握着拳头，瞪向惨美。

我好久没看到莉莉忒雅如此认真的表情了——

看来这下真的要爆发一场光靠这间教堂无法容纳的乱斗啦。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如此询问，但惨美没有回答。

到此为止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发展，让我光是要掌握状况就竭尽全力了。

在搞不清楚对方目的之下遭到袭击，又在看不见胜算的状况下与敌人交手，实在很煎熬。

然而，现在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

「呜！这是……」

「怎、怎么回事……？」

周围的男人们忽然骚动起来。

我则是因为手上的疼痛而无暇顾及周围，不过菲莉西丝接着说出的一句话让我理解了状况。

「快报，侦测到震动。」

仿佛有巨大的生物在地底下爬行的感觉。某种气息——

「是地震！」

轰——

从下方往上顶的冲击。

霎时，礼拜堂，不，整栋鬼屋都摇晃起来。

紧接着是细碎的纵向震动。

「好大……！百合羽！快趴下！」

天花板转眼间出现裂痕，碎片掉落下来。

然而在这之中，只有妈妈若无其事地站在房间中央。

「妈！你在做什么！这地震很严重啊！快把身体压低——」

「不对，朔也。这不是地震。是她的平稳遭到破坏，所以生气了。」

天花板终于开始崩塌，压垮了好几名黑衣男子。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呜……啊啊啊啊啊啊！」

我徒手抓住惨美刺穿我手掌的刀，用力拔出来。

血液顿时如喷泉般涌出。

不对，是我让它喷出来的。

「你这家伙……！」

这是遮眼战术。

对于我这种死也死不透的家伙来说，也有这样的战斗方式。

惨美遮住自己的脸，与我拉开一步的距离。

「莉莉！大家！趁现在快逃……」

到这边为止，我都觉得自己表现得相当不错，也付出了相当程度的疼痛与代价。

然而还差了临门一脚。

「够了，你闭嘴。」

百合羽瞪大眼睛。

妈妈、菲莉西丝以及莉莉忒雅也是。

大家都抬头仰望着我。

仰望……嗯？

我为什么浮在半空中？

啊啊，对了。我刚才被那个穿耳洞的男人用刀砍断脖子了。

从身体上被砍下来的头，弹到天花板附近的高度。

接着缓缓开始落下。

慢动作。

感觉好像篮球比赛最后关头的压哨球一样。

等等，这种时候我在想什么啊？不是在想什么如果我这颗头投出长射得分的话，那女孩会露出什么表情啦。

真是的，继磔刑之后是断头台吗？简直就像处刑大游行啊。

穿耳洞男把刀上的血甩掉后，收回刀鞘。

「呿，不测的事态也太多了吧。本来想活捉的，但算了。反正只要身体还在就行了吧？我就收下啦。」

我的头落到地板上，视野天旋地转。

「各位～在崩塌之前快点撤退吧～」

穿耳洞男一声令下，男人们便一边救助伤患，一边有组织性地从房间撤退了。

失去头颅的我也被搬了出去。

喂，等等。

不要擅自把我的身体带走啊。

这好歹是我父母给我的重要身体啊。

叫你们等等啦……

最后又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摇荡，房间的地板崩塌了。

大家没事吧？

我必须想想办法……

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

啊啊，够了——意识——

有人在叫我。

从远处……还是从近处？

感觉脸颊好像被某种柔软又温暖的东西碰到了。

「朔也大人……！朔也！」

第三章　蛇有蛇道

他们就像字面意思一样，穿着鞋子闯进了母子重逢的现场，据说这群人被称为乌合之众。

他们用黑头巾遮住脸，没遮住的人腰上佩刀，简直就像在低语不祥的乌鸦。

在摇荡迟迟没有平息的状况中，袭击者们企图把朔也大人的身体带走。

「把朔也大人的身体还来！」

听到我如此大叫，砍断朔也大人头颅的男子咧嘴一笑，说道：

「我会好好使用的。」

「你说什么……！」

「哎呀呀，危险危险。这次换小徒弟的脑袋要飞了。」

「百合羽大人！」

男子卑鄙地再度抓住百合羽大人，借此牵制我，不让我扑过去。

「莉莉忒雅小姐，对不起……我真是丢脸……居然两次……居然在同一天内两次被人当成人质……！」

「如你所见，别妨碍我们。」

一如男子的企图，我被封锁了行动。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乌合之众把百合羽大人当成人质，带着朔也大人的身体离开礼拜堂。

最后留下来的那位女学生——惨美在离去之际忽然把头转回来。

我立刻摆出架势。她究竟打算在离开之前留下什么尖锐的话语呢？

「那个……助手先生，你的技术真了不起。啊～……有、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见。嗯……再见。」

她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莫名软弱的语调如此说道。让我有点傻住了。

和刚才那紧张的气氛相差甚远。

虽然我只跟这位少女交手过一次，但到了最后的最后，我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惨美最后消失身影后，教堂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而开始崩塌。

「朔也大人！」

圆柱倒下，把门完全堵住了。

啊啊，怎么办？

朔也大人要被带走了。

可是，现在必须先想办法突破这个状况才行——

「莉莉忒雅。」

正当我焦急的时候，菲莉丝叫了我一声。

仔细一看，她用双手抱着朔也大人的头部。

「朔也的头和母亲就交给我想办法吧。你去追那些家伙。」

「可是……这样好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总有办法的。现在我更在意的是那群家伙的目的。他们把朔也的身体带走究竟想做什么……莉莉忒雅，你快去把朔也抢回来。」

「你……」

老实说，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对她解除警戒。

虽然我有听朔也大人说过她目前似乎没有敌意，但我依然认为她肯定在背地里有什么其他企图。

因此我本来认为我们只是利害关系一致，暂时性地共同生活而已。

然而，或许我必须稍微修正一下这样的认知才行。

或许是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菲莉丝把视线从我脸上别开，然后把朔也大人的头部抬起来，像在互瞪似地把脸凑近。

「我希望哥哥可以再多活一阵子，让我享受一下。来，从那扇窗户应该可以出去。」

这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请务必平安无事。」

我踹破窗户来到屋外，便看到三台黑色厢型车接连从教堂后门开出去。

或许是为了伪装，车身上印有假装是废品回收业者的公司名称。

话说，他们现在应该在厢型车中这么想吧。

真受不了，居然遇到出乎预料的抵抗。

不过只要车子开动，对方就追不上来了——

真是瞧不起人。

「一群笨蛋。」

我双脚蓄力，助跑后跳上围墙，再从围墙跳到隔壁房子的屋顶上。

如此确保了高度后，我观察厢型车的行进方向。

小九龙几乎没有经过整顿的道路。

到处都是狭窄又分岔的小路，到了晚上还有摊贩林立。

在这座城市应该没办法用多快的速度行驶才对。

无论他们要往哪里去，首先应该都会想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会往西南走。

我一边思考，一边已经动起双脚。

沿着增建连接的棚屋屋顶奔跑，跳过小路移动到对面的独栋房屋屋顶上，再经由经过的卡车货台跳到下个建筑物的屋顶——

为了追上沿着道路迂回的那群厢型车，我无视于所有道路，一直线地奔跑。

追上了。

我从一栋位于三叉路口前端的公寓屋顶上全力一跳，落在从左侧与车队会合的最后一辆厢型车车顶上。接着立刻压低身子，成功入侵了。

我脑筋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旋转踢破侧面的窗户，跳进厢型车的货舱。

然而就在这时，我目睹了完全出乎预料的场面。

「啊。」

——发现我跳进车内的第一个出声者，竟然是百合羽大人。

车队总共有三辆车，而百合羽大人似乎就被关在最后一辆厢型车上。

虽然没看到朔也大人的身影，不过光是能救出百合羽大人也算很好了——我本来这么想，但看来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

厢型车的后座全部被拆掉，让车内变得很宽敞。

而身穿黑西装的男人们就倒在那里。

「唉呦～……被看到了呀。莉莉忒雅小姐～正常来讲会从那种状况追上来的吗？」

百合羽大人一脸傻眼的表情，脸上充满从容。既没有因为被绑架的恐惧而抽搐，也没有因为不安而泛泪。

她的脸颊上沾有血迹。

右手握着一把小型手枪。

「这些……全部都是你做的？百合羽大人……你究竟是……」

「我本来想随便让车子翻覆之后再逃走的，这下计划都被打乱啦。」

「请回答我的问题……危险！」

我准备逼近百合羽大人，却注意到从她背后伸来一把白刃。

于是我赶紧拉住她的手，刀锋划破了空气。

千钧一发之际，百合羽大人虽然平安无事，绑在她头发上的缎带却被割断，让一头长发轻飘飘地散开。

「徒弟小妹妹……你做了什么！」

挥刀的是一名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乌合之众的动作突然变得迟钝了……！搞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毒吗？你到底耍了什么把戏！」

就是那个耳朵上戴着一堆银色耳环的男人。

「居然还藏了那种枪……把我的部下们一个不剩地……全都杀光了是吧！」

他看起来对百合羽大人非常愤怒的样子。

「再说……可恶……总觉得，连我都对你……变得好奇怪……！太奇怪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突然……会觉得你这么有魅力啊！」

这时，我无法理解他究竟在讲什么。

我唯一明白的一点，就是现在被我握着手的这位少女——灰峰百合羽，肯定有什么秘密。

「这种感觉……我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幸福与惆怅！不想被这女孩讨厌的明确感受！不妙……！可恶！这太不妙了！」

男人仿佛要甩掉什么似地用力摇头后，把身体探向货舱的方向。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打倒乌合之众的也是你对不对……？」

我抱着怀中的百合羽大人如此质问。

「啊～……我演动作片时学到的课程派上用场了……这样讲不行吗？」

百合羽大人虽然始终装傻，但看过眼前这状况之后，她也没办法继续装傻下去了。

「嗯，不行吧。」

她说着，耸耸肩膀。那动作跟现场的气氛完全不搭。

「等等……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听过黑社会的传闻……是什么来着……女……女。我有听过……绝对要小心为上的女人。不可以随便扯上关系，像初恋一样美好的女人…………」

男人像玩联想游戏似地接连说着，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什么。

「这个现象……难道说！你是世界的……恋人——Empress吗！」

男人把刀子直直指向百合羽大人。

「居然会有这种事！啊哈哈！百合羽・德林杰吗！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原来我是在不知情之下带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来啦！」

百合羽大人……没有否定。

不只如此——

「喂，你对这么柔弱的美少女拿什么玩意出来指着呀？是因为我的肌肤太白皙漂亮，让你误以为是小弟弟的生日蛋糕吗？别乱挥那种危险的玩具，快点回家请妈妈帮你切啦。」

从平常的她完全无法想象的犀利、攻击性的发言，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终于露出本性了！喂！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继续开车！」

男人对驾驶座的部下如此命令。

「别看后照镜！不要随便跟那家伙对上视线！会陷入恋爱的！」

车外传来紧急刹车与喇叭声，接着立刻往我们后方远去。恐怕是厢型车无视红绿灯冲了过去吧。

「好啦，莉莉忒雅小姐，这下要怎么办？在这狭小的车内跟那把长条物交手感觉有点不利哦。」

「你……真的是最初的七人之一……」

「事到如今再装傻也没意义，我就直说了。没错，就是那样。」

「你骗了我呀，百合羽大人……不，百合羽・德林杰！」

大概是察觉到我拒绝的念头，百合羽大人把依然握着手枪的手伸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撒娇似地说道：

「虽然瞒着你很抱歉，但我们至今相处得还不错吧？所以可以请你再稍微对师父保密一下吗？拜托啦。」

「你以为我会答应那种事吗？」

「我会那么想。因为这是交易呀。」

「交易……？」

「我的真实身份和莉莉忒雅小姐的真实身份，彼此都不要对世间公开，如何？好吗？范雷希特王国第二公主——莉莉丝・迪・范雷希特大人。」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百合羽・德林杰知道。

我的真实身份。

我的过去——

我本来以为已经封印起来的过去。

浓密的黑雾另一侧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抓住我的肩膀、我的脖子、我的心脏——

无论我怎么逃，那只手都会追上来。

过去是执念很深的猎人。虽然脚步或许像乌龟一样缓慢，但总有一天会追上我。

「那就这么决定咯？然后现在状况很糟，如果硬要执着于师父，会有很多事情变得无法收拾。我们暂时撤退吧。你配合我的呼吸，把对手引开之后，从厢型车跳下去。」

对手的呢喃声，我仿佛当成睡前故事般听着。

「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但是，也就是说……」

「现在状况就像史特龙也会赤裸上半身逃出去一样危险，所以现在就让我们来一场热血的共同战斗吧。啊嘻嘻。」

百合羽……不，百合羽・德林杰亲吻我的手背，开心又愉悦地笑着。

幸好我并没有像男人说的那样坠入情网，但总觉得好像落入了什么麻烦的陷阱之中。

□

「让您久等了。这是肉酱意大利面、大份炒面以及薯条～」

大概是打工人员吧。店员小姐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我呆呆望着她用熟练的动作将餐点一一端上桌。

偶尔从远处的球道传来「喀砰！」的响亮声音。

虽然我不太清楚保龄球的规则，不过听起来应该是有人打出高分的样子。

现在使用球道的除了我们以外，就只有那边那群社会人士而已。

「这里只要到了晚上，客人就会变得很少。是我私底下休息的地方。」

药杏大人说着，又喝了一口饮料吧的咖啡。

「我第一次来到保龄球馆呢。」

「哦？莉莉忒雅小姐的第一次，是吗？」

「药杏大人，那种讲法有点……」

随时都有各种各样的饮料可以喝，而且费用已经包含在一场游戏的费用之中，甚至全部都可以无限畅饮，这服务真是太棒了。

菲莉希亚的座位前摆着颜色美丽的哈密瓜汽水，我面前则是加了很多糖的奶茶。

然而现在就连这些香甜的饮料都让我喝不下去。

「真的……非常抱歉。我没能把朔也大人带回来……」

「为什么莉莉忒雅小姐要道歉呢？你没有错，错的是身体完全被夺走的朔也。」

「可是……明明菲莉西特都挺身送我出来，我却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但你在那种状况下还是追上了他们的车子对吧？正常来讲根本办不到那种事情。是朔也不对，莉莉忒雅小姐很厉害。」

「可是我，是个笨蛋……我甚至讲出了这种招牌台词，意气风发地冲进小九龙。结果却没能救到人，真没出息……好丢脸。」

「你是因为我姑且算是那家伙的母亲，所以才顾虑我的感受吧。谢谢你，不过你不用在意。来，让我看看你津津有味地喝着奶茶的样子。不过，像这样明显沮丧的莉莉忒雅小姐也不坏。」

没错。

到头来，我不得不放弃夺回朔也大人的肉体。

我抓准减速的时机从厢型车上跳下来，好不容易回到了心之母教会。

然而当我回到现场时，教会已经不在了。

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摇晃，整栋房子都倒塌了。

不过多亏有菲莉西特，药杏大人平安无事。

「呼……我的书跟工作道具……都压烂了。」

药杏大人虽然悲伤，但还是为了避人耳目而把我们带到这间保龄球馆来。我心中真的只有感谢。

「我偶尔会来这间店打个一局保龄球，转换心情。」

「一个人吗？」

「对啊，因为我没有朋友。」

药杏大人用感觉一点也不寂寞的语气说着寂寞的话语。

顺道一提，现在药杏大人当然也换上了一身洋装打扮。那件开衩的黑色窄裙非常适合她。

「我只要无视这世上所有人类，专心打我的保龄球，过没多久就不会有男人来搭讪了。现在我过得很快乐，最高纪录是254分。」

我不清楚那算是很厉害的数字还是不厉害。

「请问刚才的摇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对于我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药杏大人说：「因为这个国家是地震大国啊。」但我很清楚，那并不是什么地震。

因为那场摇晃中倒塌的只有心之母教会而已。无论右邻左舍，附近一带的其他建筑物都没有受到丝毫损害。

无论是屋顶上的瓦片，还是蔬果店摆在架上的蔬菜，都没有任何东西掉落下来。

而且无论是电视还是网络，都没有报道任何有关地震的消息。明明教会都倒塌了，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药杏大人，您刚才说有某种东西附身在您身上对吧？」

「嗯，虽然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我小时候就被附身了。毕竟我出身于一个很麻烦的家系。」

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这位大人究竟背负着什么我无法想象的过去——

「您的意思是，那场摇晃是附身在您身上的某种东西引起的……？」

「就算我这么说，你相信吗？就现状来说，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件事。就算我向世人说出真相，也只会被当成是『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地震呢』而不了了之。」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世上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全都可以套用这句话。

看得见的人看得见，看不见的人看不见。

无论是幽灵、妖怪、怪物、UMA、UFO、欧帕兹、神佛还是天使，对于主张它们存在的人来说，它们就是存在。对于主张它们不存在的人来说，它们就是不存在。

现实中无法解释的现象多不胜数。

但这些现象都没有得到决定性的证明，同时也没有得到确定性的否定。

就算我和药杏大人两个人在这座保龄球馆里讨论、议论、争论多久，也无法得出答案吧。

我放弃追问，转而提出更加实际的问题。

「乌合之众……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虽然这个问题很普通，但其实相当实际。而且和用来清洁洋装的清洁刷一样实用。

「药杏大人似乎知道些什么。」

药杏大人烦恼地靠在椅背上，仰望被香烟熏黑的天花板。

「他们是骸木一族。」

「骸木。」

药杏大人特地为我解释了这个汉字，但还是有点难懂。

「是在这个国家的台面下持续工作的侦探一族。」

「侦探一族……是吗？」

侦探与一族。听起来有点稀奇。

「他们代代以侦探为业。镰仓时代是守护人奉行的隐形之手，江户时期是暗地里解决江户事件的地下捕吏。明治中叶改名为侦探，用武力解决台面上的机关无法处理的不合理事件。虽然自称侦探，但他们不受法律约束。只要接到委托，就会彻底调查目标，必要时还会给予惩罚。也就是所谓的专业人士。」

「原来还有这样的家族……」

「他们的工作主要与政治相关，大多不会公开。因此掌握了许多大人物的秘密情报。」

药杏大人告诉我，他们是历史中没有记载的古老家族。

「虽然没有直接对峙过，但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有那么多。」

药杏大人似乎有些佩服。

「他们每个人都是侦探吗？」

「不，骸木一族没有侦探。」

我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明明是侦探家族，却没有侦探是怎么回事？

「因为骸木一族就是侦探。人类的细胞如果只有一个，就称不上是人类。必须聚集在一起，才能成为人类对吧？道理是一样的。」

「意思是……骸木一族整体就是一名侦探吗？」

「对，分工合作，团队行动。有右臂，有左臂……不对，他们好像用嘴或羽毛之类的词来称呼。他们每个人各自负责不同的工作，处理委托。在这之中，乌合之众应该算是基层的实战部队吧。」

我最初的疑问总算得到解答了。

「刚才不是有人没遮住脸吗？那大概是在一族之中属于本家的人。」

「就是那位女性，以及砍下朔也大人脑袋的男子对吧？」

「对，他们似乎被当成特别的存在。」

「可是，那样的家族为什么会盯上朔也大人呢？既然他们是侦探家族，难道是受人委托来取朔也大人性命的吗？」

「这我无法断定。要说有什么线索，呼……大概就是那个人———吧。」

「……断也大人吗？」

「虽然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骸木一族似乎对追月断也抱有强烈的敌对心。毕竟断也先生是个容易树敌也容易结盟的人，而且追月侦探事务所和骸木侦探事务所本来就是竞争对手。」

咚。

这次从我们这排传来声音。转头一看，是菲莉西特把儿童用的保龄球朝球瓶丢出去的瞬间。

色彩缤纷又可爱的保龄球一开始是直直滚向球瓶，但途中忽然往右弯，掉进水沟里了。那似乎就叫作洗沟的样子。

大概是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不服气，菲莉西特反复握拳又张开自己的右手，歪头表示不解。看来保龄球这项竞技意外地深奥呢。

「莉莉忒雅小姐，你明明是第一次打保龄球，却准备了自己的专用球，真是干劲十足呢。」

药杏大人说着，看向我放在大腿上的黑色包包。

那是我匆忙离开教会时向药杏大人借来装保龄球，以便携带的包包。

「请不要捉弄我了。」

见到我感到厌恶的反应，药杏大人温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哦」。真是成熟大人的从容态度。

刚才的玩笑话肯定也是为了缓和我的心情而故意讲的吧。

「好啦，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把朔也大人抢回来。」

我立刻如此回答，让药杏大人顿时闭上了嘴巴。

「你要去追骸木一族？」

「我是这么打算的。」

「很棒的回答。但那可不简单哦。」

「我明白。不过……」

「你不要想太多咯，莉莉忒雅小姐。我们先来开个作战会议吧。话说那女孩呢？百合羽。」

「……她说要去洗手间。」

「这样。毕竟她刚才好像遭遇了很恐怖的事情，我们等一下再一起安慰她吧。」

「说得……也对。那个……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我趁着话题稍微被带开的机会起身离席，走向位于入口旁的化妆室。

当然，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而里面却空无一人。

隔间也是空的。我本来还以为人肯定在这里的说。

知道里面没有人之后，紧绷的紧张情绪顿时缓和下来。

我站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重新思考刚才中断的假设。

绝对要。

把朔也大人抢回来。

可是，万一有什么超乎我想象的状况在等待着呢？

骸木一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打算对朔也大人做什么？

该不会就这样再也见不到朔也了……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各种事情，也获得了各种情报。

现在我必须把心力专注在寻找朔也大人的下落，不要去想那些多余的假设。

我必须把心力专注在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上……明明如此——但不安却有如从缝隙间钻进来的虫子般，不断搔刮着我的心。

「朔也……我……」

「原来公主大人也会露出软弱的表情呀。」

我抬起头，发现她就站在化妆室的门前。我和她隔着镜子对上视线。

太大意了。

居然偏偏被百合羽大人……不，被这个人看到了。

「百合羽・德林杰……真是个低级趣味的人。」

「好恐怖好恐怖。」

她如此揶揄我的语气和表情，都一如往常。然而，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些全部都是假的。

虽然外观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在已经完全不同了。

「你不是去洗手间吗？」

「我只是到外面吹吹风而已。隔壁烤肉店的气味、汽车废气和烟雾混杂在一起的夜风，让人感受到值得深爱的混沌人类社会，超棒的。」

最初的七人之一。

世界恋人。

服刑九百九十九年的女人，灰峰百合羽——不对，百合羽・德林杰正站在我背后露出微笑。

「公主，别那么沮丧嘛。师父的事情只要再想办法抢回来就好啦。」

「请不要随便把手搭到我肩膀上。还有，我不是什么公主。」

缺了一片叶片的老旧换气扇「喀啦喀啦」地转动着。

警笛声从缝隙间传了进来。

似乎是紧急车辆正赶往倒塌的心灵母亲教会遗址的样子。

「别那么紧张嘛。你是山椒吗？反正我们平安无事从乌合众的厢型车逃出来了，不是很好吗？虽然那个穿耳洞男当时气得要死，但他的目标是师父，不会特地折回来追我们的。」

「我并不是在担心那种事情。他如果自己找上门来，反而正合我意。」

如此一来，我就能问出他把朔也大人带去哪里了。

「哦？你该不会已经在思考夺回作战了吧？」

「就算我有在思考，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所以说，我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欺骗你们，真的很抱歉啦。」

「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接近我们吗？从在艾丽女王号上初次见面的时候……」

「这个嘛……算是吧。我想说追月断也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朔也大人的不死之身你也……」

「我有听说过情报。毕竟蛇有蛇路嘛。」

她那轻浮的态度让我难以原谅。

「虽然说，我直到亲眼见到之前都还不太相信啦。不过你居然在飞机事故和豪华邮轮沉没事件中都幸存下来，这下我也不得不信了。」

「你一直……一直都在骗我……我居然没能看穿，真是失策。」

「你不需要沮丧啦。毕竟我可是个骗人专家啊。相对地，我一对一的时候也赢不过你。就像猜拳一样，很公平吧？」

「……明明…………朋友的。」

「嗯？你说什么？」

「我明明……把你当成朋友的……」

「哇哇！眼泪！？太、太纯洁了！莉莉忒雅小姐！跟我结婚吧！」

「呜呜……你到底在做什么！太轻浮了！给我放手！」

我又失策了。

看来我受到的伤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

察觉到这点，又让我再度受到打击。

「啊！危险危险。差点反而是我被攻陷了。莉莉忒雅小姐～你真是个魔性的女人呢。」

「吵死了，给我闭嘴！」

「你也不用对我这么冷淡吧？反正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什么了，放轻松点嘛。然后，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继续当朋友………………不对，等一下。」

原本一直胡闹的尤柳这时忽然压低声音。

迟了一秒后我也察觉了。

「我们被包围了。」

「是。」

我们彼此压低声音，微微打开化妆室的门窥探大厅的状况。

「电梯大厅有几个人，还听到有人爬上逃生梯的声音。」

「难道是乌豪众？是分批回来的吗？」

「不，不对。鞋子的种类不一样。」

「你听声音就分辨出来了吗？」

「这是我在经验中培养出来的危机回避能力之一。」

尤柳说着，用拇指指腹擦拭我的眼角。

「究竟是谁？」

「在这里思考也没用，我们走吧。你不是担心菲莉子和母亲大人吗？」

尤柳舔了一下擦掉的眼泪，从门缝走出去。

我也赶紧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