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３章

第3章

被留在新市区的居民们，撤退到了自警团用来当作仓库兼紧急集合场所的高台上。

要抵达这里，除了爬上东、南、北三座坡道之外别无他法，西边的坡道已经荒废，植物丛生，不适合军队行动。这里是个容易固守的地方……虽然也容易被包围。

就在我和史依好不容易爬上南坡的时候，淡淡的光芒覆盖了高台。我环顾四周。

有好几棵树，枝叶的一部分似乎已经枯萎了。

「以大树的孩子为媒介的战术结界吗？真亏他们能张开啊……如果没有好几名植物魔法的使用者，应该连启动都做不到吧。」

「因为有前任族长他们在啊！亚连，你这家伙……居然那么乱来……」

史依瞪着我，揪住了我的衣领——接着脸色发青，慌慌张张地发出惨叫：

「你、你居然带着这种伤在战斗！？会、会用治愈魔法的家伙！！快、快点过来！！还有椅子！！啊啊……血……血……」

「……史依，你太大声了哦？冷静一点。你是自警团的分团长——」

「闭嘴！」

年长的师弟刚才的英勇模样已不复见，他正剧烈地动摇着。

他压平了兽耳，撕开自己的道服，拼命地按住我的伤口。血渗了出来。紧张感消退后，全身上下都痛了起来。

一名山羊族少女慌张地将自警团的臂章缠在左臂上，穿上了轻铠，跑了过来。近卫骑士的少女也几乎同时抵达。两人怎么看都还不到二十岁。

认识的鼠族男性自警团成员搬了张椅子过来，泪如雨下。

「……亚连，你来得正好！这下说不定能救出女人和孩子们了。」

周遭的自警团成员们也哭了出来。不过，老人们的眼神都相当冰冷。

少女们为坐在椅子上的我查看伤口，皱起了脸庞。

「好严重……」「居然受了这么多伤……」

随即，中级治愈魔法的柔和光芒包覆了我的身体。我趁机向史依问道：

「请告诉我状况。」

「…………」

「史依！冷静点。为什么你们没有撤退到大树？」

「！哦、哦！」

愣住的史依这才回过神来，为我说明状况：

「……我们一开始也是打算前往大树的。但就在途中，大树突然透过魔法通讯，传来了『东侧联络桥已经垮了，快前往高台！』的指示……」

「是谁下达的指示？」

「……不知道。」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正打算起身，少女们便斥责道：「「别乱动！」」……真是严厉啊。

我凝视着史依的双眼，他随即垂下脸庞。

「……我也不知道。族长们当时都在大树，族长以外的人也不能使用通讯符文。前族长们也听到了，所以我才会相信……罗洛的老爸、托马大哥和西玛大姐应该能看穿……但我这种人……」

「史依。」

我伸出疼痛的手，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这位颤抖着肩膀、深感惭愧的师弟的胸口。

——以前，师父在锻炼史依的体术时，他总是哭个不停，而师父总会说『男人是会把眼泪往肚子里吞的生物』。真怀念啊。

「请别哭。你还是老样子，是个爱哭鬼呢。」

「少、少啰唆！」

青年用袖子擦去眼泪。

治疗告一段落后，我终于有余力环顾四周了。

避难的居民多半是狐族，其他则是住在新市区的鼬族、山羊族和牛族。鼠族的人很少，也没看到人族的身影。很快便结束治疗的红发近卫骑士副团长开口说明状况：

「亚连，居民的总数约三百人左右，自警团的人数则在一百上下。」

「…………一百？」

罗洛先生率领的自警团本队正死守着大树，人数约在三百上下。自警团的总人数为五百人。换句话说，不在这里的人们正在守护居民……

我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这样啊…………这样啊。

我让心情平静下来，继续询问道：

「史依，你明白现状吧？我们被孤立了，而且敌方之中还有圣灵骑士团。」

「……嗯，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的！所以我才提议突围，可是……」

「嗯？发射三发红色信号弹的不是你吗？」

从大树那边看到的信号弹，其意义为『有陷阱，别过来，见死不救』。换句话说，那是诀别的信号。

史依恨恨地说道：

「最先发射信号弹的是前任族长们！我可是你的师弟啊！谁会放弃你啊！……不过刚刚发射的是我就是了。」

我和理查面面相觑……看来状况很棘手啊。

治愈魔法的光芒消散。我打算站起身子——

「亚连大人，还没好！」「亚连先生，我来确认您的伤势！」

「不，已经够了。」「「不行！！」」

我拗不过她们的气势，举起了双手。少女们一脸严肃地开始检查我的身体。

周遭的人们纷纷露出微笑。话说回来……我还没看到史依的黑发美女妻子呢。

「史依，红叶小姐呢？你们没在一起吗？」

「…………我强烈要求她去大树避难，和她分开了。你没遇到她吗？」

「毕竟大树那边收容了数千人，而我也是立刻就赶来这里了……」

我感到有些不安。每当这种时候，我的不祥预感总是会成真。

少女们立正站好，向我报告道：

「伤口已经大致堵住了。」「不过……照理来说，您应该立刻离开战场才是。」

「谢谢你们，已经很够了。可以告诉我两位的名字吗？」

「！我、我是瓦莱丽。今年春天从骑士学校毕业，目前被分发到近卫骑士团。」

「！我、我是雫。我总是从史依哥那边听说亚连先生的活跃事迹。」

「雫，你给我闭嘴！……她是我的邻居，虽然才十六岁，但本事不错。」

我点了点头，同意史依的见解。雫则是害羞地垂下脸庞。

理查在这时插嘴道：

「瓦莱丽也是十六岁哦。她刷新了近卫骑士的最年少纪录呢。」

「那还真是厉害。」

我坦率地称赞道。骑士少女的脸庞泛红。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史依！快点报告！」

冰冷的质问声传了过来。

我将视线投了过去，只见狐族和山羊族的前任族长站在那里。

他们一脸苦涩地看着我。史依回答道：

「哦，是老爷子们啊。我正打算过去找你们呢。」

「你为何未经许可，就出动了半数的自警团成员！」「别擅自行动！」

「…………嗄？」

师弟眯细双眼，尾巴倒竖起来。自警团的成员们也对前任族长们投以冰冷的视线。

史依以挑衅的口吻问道：

「……老爷子们啊，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只要袖手旁观，让前来救援我们的亚连和近卫骑士大人中了陷阱，就没事了吗？？」

「……哼！……人族的救援根本靠不住！」「我们已经用信号弹向族长们传达了我们的意思。」

「啊——……可以让我插个话吗？」

理查德露出微笑，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前任族长们登时僵住了脸。

「怎、怎样？」「我、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是我有话要说哦。我报上名号吧。我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理查德・铃斯特。」

「「！！」」

两名老人登时大为动摇。就社会地位来说，理查德是足以被尊称为『殿下』的身份，而兽人族的族长则是男爵等级，理查德的地位远在他们之上。

红发的副团长搂住两位老人的肩膀。

「好了，我们走吧。史依，你来带路。亚连去休息吧。」

「好。」

两人带着前任族长们朝着建筑物走去。

……好啦，趁现在。我向周遭的人们搭话。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请问有看到狐族的小女孩吗？她的名字是『伊音』。」

＊

我坐在椅子上，用笔在地图上画线。

……撤退本身并非不可行。只不过……

我朝着大树的方向，对水獭族前任族长德葛先生和副族长达葛先生送出小鸟。

只要那两位没有说『要干』……就只是画大饼罢了。

在离开大树之前，我已经和德葛先生谈过了——

「亚连大人。」

蓄着胡须的资深骑士贝尔特朗，带着两名年轻的骑士走了过来。

是莱恩和克蕾莉安。他们看起来相当紧张。

「贝尔特朗，怎么了？」

「这两位似乎有话想说。」

下一瞬间，两名年轻人突然跪了下来。

「「刚才拖累了您，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我感到有些为难，朝贝尔特朗投以视线。『……请帮我想点办法。』

熟练骑士苦笑着离开，向其他人下达指示。「确认装备，然后休息！马上又要回到比死还可怕的战场了！！你们应该已经亲身体会到总指挥官大人的可怕了吧？」好过分啊。

我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说道。

「请别这样。你们有在反省了吗？」

「…………是的。我太急于立功了。」「…………是我太轻率了。」

「那——就好。」

「……咦？」「……怎么会？」

莱恩和克蕾莉安抬起头，一脸茫然。我耸了耸肩。

「根据我的经验，斥责正在反省的人几乎没有意义。这次只是刚好轮到我和史依去救你们而已。不过」

我向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相同戒指的两人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如果你们真的很重视彼此，或许应该多沟通一下比较好。」

「「！？」」

莱恩和克蕾莉安僵住了。满脸通红。

竖起耳朵偷听的近卫骑士们纷纷抱怨。

「亚连大人！您也太早发现了！！」「受欢迎的莱恩，去死吧！！」「不过亚连大人也是那边的人吧？」「那位大人身边总是有公主和大小姐」「确实……瓦莱丽也差点被攻陷了」「你、你们在说什么啊！？」

看来近卫骑士团是个愉快的职场。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请不要轻易赌上性命——我们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是！！」」

「亚连先生！找到了！」

刚才为我治疗的雫走了过来。她摇着尾巴，这样看起来很年幼。

在她身后，是牵着手的狐族幼女和少女。小麦色头发的幼女大概四、五岁，灰发少女最多十岁吧。两人的长相并不相似。

幼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睁大了眼睛。

「啊，是昨天给我看魔法的大哥哥！」

「没错。太好了，你没事啊」

我温柔地抚摸着来到我身边的幼女的头。她的手脚有轻微的伤痕，我感到胸口一紧。

我弯下膝盖，跪在地上询问她的名字。

「伊音拜托我来接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伊音？我叫千穗！」

「真是个好名字——你呢？」

「我……因为这孩子走散了……」

「这样啊。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我对着少女深深地低头致谢。

少女睁大了美丽的黑色眸子，身子一颤。

「？怎么了吗？」

「我——……我认识你。」

「认识我？」

千穗伸出了手，于是我抱住了她。

少女直直地朝我看了过来。这孩子的左右眼眸颜色不同，左边是黑色，右边则是灰色。

「你以兽人的身份考上了王立学校，并以次席的成绩毕业，之后又考上了大学。在这段期间，你和『剑姬』丽狄雅・铃斯特公爵千金一同立下了无数的功绩。」

「你居然知道这么艰涩的词汇啊。」

「……因为我一直很憧憬你。」

「……咦？」

我不禁愣了一愣。除了蒂娜、爱莉和史黛拉之外，居然还有人会对我这么说。

「是的！我也很憧憬您！！我很尊敬您，想抱抱——」「安静一点哦——？」

雫被鼬族的女团员捂住了嘴巴。

我摸着千穗的脑袋，试着问道：

「你憧憬的不是『剑姬』，而是我吗？」

「是的，就是你。我……我是孤儿。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我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孤儿院的院长总是跟我说亚连先生很努力，所以我也觉得『如果我也努力的话，是不是也能成为魔法士呢？』」

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坚定的意志。我只能微笑。

「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才好呢……不过，我很开心，谢谢你。就让我为你送上微不足道的谢礼吧。可以把手张开吗？千穗也看好了哦？」

「好、好的——哇啊啊啊啊。」「好漂亮——」

我用水魔法清洗少女被泥土和血弄脏的手，然后在她的手上生成了八种属性的小小魔法球。我让它们高速移动，然后变成稍微大一点的球——构筑出小型的天球。

我对少女说道：

「如果你想要成为魔法士的话，就请你每天练习最简单的魔法吧。如此一来，总有一天你也能做到这种事。」

「每天吗？」

「一天是做不到的。一个星期只能稍微进步一点。然后，你就持续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以上。如此一来，你就会成为魔法士的种子哦。」

「——……好的。好的！呃……那个……如、如果、如果我进了王立学校的话……」

「亚连大人！」

贝尔特朗喊了我一声。看来休息时间结束了。我将千穗放了下来，将她托付给少女。

「看来是该回去工作的时间了。这孩子就麻烦你照顾了。」

「……好的！」「大哥哥？」

「没事的，放心吧。」

我轻轻拍了拍少女和幼女的脑袋，随即迈步前行。

我与身经百战的骑士并肩而行，静静地问道：

「……您觉得我这是伪善之举吗？」

「不。」

贝尔特朗立即回答。他摸着胡子，为我加油打气。

「那些孩子今后想必会将您的话语和回忆作为心灵支柱，继续向前迈进吧。而拥有这些经验的人类，就能重新振作起来。我对此深信不疑。」

「……谢谢您。我们走吧。是要去找理查德他们对吧？」

我向他致谢，同时蓦地想起大学的学弟曾说过的话。

『在我还是小不点的时候，曾被老爸带去圣灵骑士团领地……在那里，我用自己的钱，将两名黑发少女从奴隶身份中解放出来。之后老爸揍了我一顿，说那是『伪善』，还问我其他奴隶该怎么办。但是……我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没来由地，解开了那两人的枷锁。不过我和那两人也就此分别了』

吉尔，我现在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想这么做就做了。

阿特拉，我的青梅竹马死去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到。我不会后悔。

我向身经百战的骑士请求。

「贝尔特朗，能听我一个过分的请求吗？」

＊

高台深处的自警团仓库。从里面传来了激烈的怒吼声。

「你们这些家伙！！！！！是在侮辱亚连，侮辱我的师兄吗！！！！！」

史依勃然大怒。我向不知何时增加的贝尔特朗以下的近卫骑士们和自警团员们使了个眼色，独自走进里面。

「史依，你声音太大了。连外面都听得到。」

「！亚连……」

仓库里总共有六名男子。椅子围着摆放地图的桌子摆放着。

狐狸、鼬鼠、山羊、牛的前任族长。鼠族的前任族长不在场。而理查德交抱双臂不发一语，史依则是杀气腾腾。前任族长们纷纷对我怒吼道：

「你这小子！是谁允许你进来的！」「我们正在召开重要的会议！」「区区人族，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官位的家伙，不准进来！」「滚出去！」

「…………看来不先死一次，你们是不会明白的啊？」

史依将魔力灌注在四肢上，对前任族长们释出杀气。我只能露出苦笑。

在王都受到轻蔑，在故乡也遭到排挤……原本沉默不语的理查德开了口：

「我说，亚连啊。」

「怎么了？」

「这些人真的是『兽人』吗？大树的族长们也是一样。」

「什么！？」「就算是铃斯特公子殿下……」「这话也说得太过火了！」「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兽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红发副团长露出打从心底感到疑惑的神情，以平淡的口吻问道：

「……你们并不是我过去在夜话中所听闻的『不屈不挠、重视名誉、誓死守护家人和孩子』的兽人。光是今天一天，亚连就拯救了多少人的性命？那些人说不定就是你们的妻子、孩子或是孙子。你们难道连这点想象能力都没有吗？？难道兽人族的族长们都是些蠢货吗？？？」

「「「「唔！！！！」」」」

理查德的痛骂让前任族长们僵住了身子，史依也低喃了一句：「……真吓人。」

「我们铃斯特家在过去的魔王战争之中，曾与北方的霍华德家，以及大英雄『流星』所率领的兽人旅团一同驰骋沙场。因此——我们家代代流传着『流星』和兽人们是如何英勇奋战的轶事。比起其他家族，我们自认对兽人有更深的了解。然而——你们却打算将亚连逐出兽人族。他明明是在兽人族的环境下长大，还拼了命地守护着大家。」

红发副团长缓缓起身，用力地握拳捶向桌面。

——他的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不晓得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但想必是让你们对人族加深不信任感的事件吧。然而……那和亚连一点关系也没有吧？你们自己什么也没做，却对流血奋战的亚连出言不逊，这究竟是什么心态？」

「「「「………………」」」」

前任族长们脸色苍白，纷纷别开视线。

这些人其实也明白。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发泄不满情绪的出口』罢了。

理查德握住剑柄，发出了狮吼：

「亚连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理查德・铃斯特！！！！！对他的侮辱，就等同是对我的侮辱！这已经足以构成我在这里砍了你们的理由了！」

「——……理查德，到此为止吧。谢谢你。」

我出言制止，并向他致谢。我向前任族长们问道：

「我听史依说，发射『诀别』信号弹的指示是出自各位之手。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了兽人族的名誉。因为误判情报而撤退到错误的地点，实在是奇耻大辱。」「带着女人和小孩撤退到大树，实在是难如登天。我们不认为能获得救援。」「……既然如此，至少也要死得光荣……」「大树之子的结界是无敌的。我们是有胜算的。」

前任族长们终于愿意坦白了。我冷酷地宣告道：

「很遗憾……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或『无敌』。结界肯定会在今天之内被攻破。大树的孩子们已经逐渐疲惫了。」

我从怀里取出枯叶放在桌上。魔力已经完全枯竭了。

前任族长们的表情僵住了。

「我等……我等不能让名誉在大树之地蒙尘！与其在撤退战中凄惨地死去，不如光荣战死——」

「兽人族的名誉确实很重要，然而——」

我打断了狐族前任族长的演说，然后——以话语狠狠地痛殴了这些老人。

「我完全无法赞同为了名誉而葬送孩子们的未来。用『名誉』一词杀死拥有未来的孩童是可耻的行为。就算过了几十年、几百年，这依然是为人诟病的差劲行为……若是忘了这份耻辱，那就不是我所认识的兽人族了。」

「「「「………………」」」」

前任族长们完全沉默了。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展露了先前思考的撤退方案。

——说明完毕后，前任族长们露出了至今最为狼狈的反应。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实在做不到」「就算能做到，大树的孩子们也……」「这需要水獭族和掌管水运的族人协助」

「事已至此，已经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了。我们必须去做。刚才我已经得到了前水獭族族长德葛先生和前副族长达葛先生的首肯。其他族人似乎也会帮忙收集贡多拉和船只」

「「「………………」」」

鼬族、山羊族、牛族的前任族长面面相觑，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狐族前任族长拍着桌子，踢飞椅子，反驳道：

「这种方案，到底要由谁来殿后！？这不就是去送死吗！」

啊，原来是这种事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简短地回答道：

「当然是——由我来」

说服完前任族长们后，我从南侧高地眺望着敌军。无数军旗随风飘扬。东侧和北侧也有许多敌军的身影。

最可怕的圣灵骑士团在东方。他们还没有动静，令人毛骨悚然地保持着沉默。

思考战力差距毫无意义。如果正面交锋……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全军覆没。即使是近卫骑士们，也无法战胜数量的暴力。

虽然我对前任族长们发出了豪言壮语，但这是临时起意的尝试。

要是我失败的话，就会有许多女性、老人——更重要的是，孩子们会死于非命。沉重的压力让心脏为之紧缩。我深吸一口气，触碰大树之子的树干。

……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没问题，我做得到。

「哎呀～这视野可真不错。壮观、壮观。」

我转过头，皱起脸庞。

站在眼前的，是红发的近卫骑士副团长，以及贝尔特朗等第二小队的成员们。

「……理查德，我应该有拜托你担任最前排的护卫吧？而且，连部队的成员们都来了。」

「西侧没有敌人的踪影，况且史依也在。就现实层面来说，殿后的工作只交给魔力所剩无几的你一个人，实在是力有未逮。哎呀～不只是近卫骑士，连自警团的成员们都志愿参战，真是教人头痛啊…………我说，亚连啊。」

理查德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讲述着留在死战场的理由后，蓦地换了个语气。他搔了搔鼻子，以有些难以启齿的口吻开口说道：

「虽然在这种场合有些不妥……但你要不要加入铃斯特家？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成为丽狄雅的夫婿。如果不愿意的话，也可以选择分家。我想，大家都会为你的加入感到开心的。」

「！？理查德，你在说什么——」

理查德将右手搭在我的肩上，露出了严肃的眼神。

「你是个必须向上爬升的男人。现在虽然还不成问题，就算当个大小姐她们的家庭教师也行。不过——」

他露出笑容，微微动了动左手，示意我『看看周遭』，于是我照办了。

莱恩、克蕾莉安和其他年轻的近卫骑士们，以及许多素未谋面的自警团团员，甚至连孩子们都看着我。理查德闭起了一边的眼睛。

「亚连，你是人们的『希望』。自警团和我们家的年轻人们，以及孩子们都对你抱持憧憬，而且深信不疑……你就是能成为人们光芒的人。」

「不，这……」

理查德出乎意料的评价，让我一时语塞。

我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我可担不起这个名号。光是照料丽狄雅和蒂娜她们，就让我忙不过来了。」

小鸟飞了过来，向理查德说道：

「时间到了。」

「你记好了，理查德・铃斯特欠你一份恩情——那是拯救了妹妹的大恩。只要是为了偿还这份恩情，我几乎什么都愿意做。啊，但还是希望你别挑战母亲大人、祖母大人或是安娜就是了。」

「这我可敬谢不敏。」

我们相视而笑——我以长杖的杖尾敲了一下地面。

光芒窜出，与大树之子们联系魔力。

理查德大声下令：

「要上了！近卫骑士团，准备好了吗！！」

『是！！！！！！！！』

「要上了！！！！！」

我介入结界，使之结合。让庞大的魔力产生指向性，加以汇聚，从上空朝四面八方释放！

我忍耐着剧烈的痛楚，操控着光芒，以小鸟进行弹着观测，尽可能地瞄准更多的敌方部队射击。同时，我扫荡了西方坡道上的树木和废墟，开出了一条路。

闪光、巨响、强风。树木急速枯萎。史依朝着上空发射了信号弹。

——蓝、蓝、蓝。

这是『我等开始作战行动』的信号。大树那边肯定也看得见吧。

我将手放在枯萎的大树之子的树干上，向它道歉……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随即大喊：

「史依！」

「要上咯！！你们几个！！赌上兽人族自警团的荣耀，不准让任何人牺牲！！」

『遵命！！！！！！』

自警团团员们齐声唱和。他们将居民们安置在中央，由史依打头阵，摆出了楔形阵，以最快的速度冲下西侧的坡道。

理查德拔出了剑，看向虽然陷入混乱，但还是重整态势、试图进军的敌军。

「好啦，该努力了。等这场仗打完，我可要喝杯美酒庆祝一下！」

「我会以亚连商行行长的身份，找来特级品的。」

我们举起了长杖和长剑，近卫骑士们也摆出了战斗架势。在连番的战斗后，大家已经濒临极限了。

然而——即便如此！

我与理查德朝着前方的南侧坡道，以及已经逼近的敌方战列，以无所畏惧的口吻说道：

「就让我们为了特级葡萄酒而卖力吧！」

「今天是立下功绩的大好时机！」

＊

「慢慢来，但要快！别慌张！首先是小孩，再来是女人，最后才是老人。」

『好！！！！』

殿后的我们追上了先行突破的一团，而居民们已经开始朝着大树避难了。

这里是东都新市区的郊区。在地下水路的前方，以魔法构筑了临时的码头。

眼下有许多大型和中型的贡多拉船正载满了居民，朝着地下水路驶去。

只有兽人族知晓大树的地下水路，只要逃进去，就不会遭到追击了。

白发的老水獭族向各兽人族的船员们下达指示，随即抬头看向了我们。

「亚连。」

「达葛先生，您辛苦了……连您都亲自上阵了吗？」

站在那里的，是前任的水獭族副族长——达葛先生。他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不是当然的吗！……德葛和其他前任族长们，正在和那些愚蠢的族长们交手。虽然已经用不着搬出『古老的誓约』作为交涉的筹码，但他们现在又为了要不要张开大树的结界吵得不可开交。」

所谓的『古老的誓约』，指的是魔王战争结束后，兽人族与奥格伦、西方的卢布斐勒两家公爵家缔结的特殊约定……但奥格伦似乎已经毁约了。

「……要让所有人避难的话，大概还要花多久时间？」

「我们会尽可能加快脚步，不过……」

达葛先生伸手指向码头前方、阶梯和街道上，都有许多居民在等待着。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您了。」

「好！包在我身上！！」

达葛先生以可靠的话语回应，随即转过身子。

瓦莱丽和雫随即跑了过来。

「亚连大人！请快点接受治疗！！」「请找张椅子过来！快点！！」

「不，我得去构筑阵地——」「「不可以！」」

我立刻遭到驳斥。她们从附近的民宅搬来木椅，让我坐了下来，随即开始为我治疗。

——就算说得客气一点，我也已经是遍体鳞伤的状态了。

魔力已经见底了。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接连的激战也导致魔法控制的质量下降。魔法生物也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数量，无法维持更多了。已经无法进行详细的侦查了。

瓦莱丽和雫一脸泫然欲泣地向我诉说道：

「……我以负责治疗的骑士身份向您进言，请不要再继续战斗了！」

「亚连先生，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之后就由我们来努力，所以！」

「谢谢你们。不过，就差一点点了，请让我再努力一下。」

「「…………」」

泪眼汪汪的少女们沉默了下来，治疗的光芒变得更强了。我真不擅长应付女孩子啊。

我在等待治疗的人群中发现了狐族少女和幼女。太好了，她们似乎平安无事。

我和幼女的视线相交。

她一下子露出了开朗的表情，拼命地跑过来抱住了我。

「大哥哥！」

「哎呀。嗨，千穗，你过得好吗？」

「嗯！…………大哥哥，你受伤了吗？会痛吗？？」

她的眼中一下子浮现出大颗的泪珠。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露出微笑。

「没事的。现在姐姐们正在帮我治疗呢。」

「……真的吗？」

「真的哦。好了，你得去坐船才行。」

我将她放到地上，她便低下了头。少女也走了过来，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千穗小声地问我：

「大哥哥不坐吗……？」

「我会最后坐的。没事的，不用担心。呃……」

我将视线转向少女，她报上了名字。

「我叫萝塔」

「萝塔，千穗就拜托你了。这孩子的母亲和妹妹在大树那边。请帮她找一下。跟自警团的人说『这是亚连的请求』，他们就会明白了」

「好的！…………好的」

少女流下了眼泪。一直在施展治愈魔法的瓦莱丽和雫也忍着呜咽。

我站起身，蹲下身将手放在萝塔的头上。

「请不要哭。我很期待你进入王立学校。总有一天，我们在王都相见吧」

「…………好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在王都！」

「好了，请走吧。千穗，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再给你看有趣的魔法的」

「……嗯」

萝塔牵着千穗的小手，回到了队伍。在附近的鼬族夫妇将拳头放在胸前，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交给我们吧』。

治愈魔法的光芒消失了。我向两人道谢。

「谢谢你们。那么——请两位也乘上船吧」

「！我拒绝！！」「我要留到最后！！」

「不行。理查德，还有其他十几岁的骑士吗？」

他立即回答道：

「只有这孩子而已哦——瓦莱丽・罗克哈特，你先一步前往大树吧。这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下达的正式命令。」

「！？副团长！」

「史依，你们那边年纪最小的是谁？」

自警团分团长立即回答：

「是雫。别再啰唆了！快点出发！！」

「史依哥！」

我稍稍蹲低身子，让视线与少女们齐平，然后向两位才女说道：

「就算撤退，也还有残酷的战场在等着你们。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一定会随后跟上的。」

「「…………」」

两人虽然眼眶含泪，但还是静静地点头回应，乖乖地走向队伍。真是群好孩子。

我随即走到理查德等人的身旁。红发的近卫骑士副团长和师弟像是在炫耀似地耸了耸肩。

「唉……亚连……」「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真是无药可救了。」

「……两位……」

「不，没事。我也是明白的，我不会和丽狄雅她们说的。大概、应该、恐怕吧。」

「我也不会和卡莲大小姐说的。不过，我的嘴巴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乱说话啊——」

「那我就……把你们夜游的纪录匿名寄给莎夏小姐和红叶小姐吧。」

「哈哈哈，亚连，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史依好像就不敢保证了呢？」

「呜哇！？副团长先生，您居然要背叛我！？」

近卫骑士们和自警团团员们纷纷笑了出来。真是群好指挥官。

——最后一只小鸟降落消失。敌人要来了。

「理查德、史依。」

「了解。近卫骑士团！！！！！」

『我等为护国之剑！我等为护国之盾！！我等为守护弱小之骑士！！』

众人齐声高呼，同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史依向自警团喊话：

「听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里！！」

『遵命！！！！！！』

自警团团员们也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就定位。

理查德和史依也上前线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贝尔特朗走了过来，他小声地向我报告：

「——亚连大人，已经传达完毕了。大家都很开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您。我会在炼狱向您赔罪的。」

「无须赔罪。我等也是骑士。」

大军的行军声传了过来。我和老练的骑士们一同迈步。

还——还得再撑一下才行。

在最后一班缆车出发之前，我得死守这里。

出现在大道上的部队军旗，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有些傻眼地说道：

「……奥格伦公爵家的本队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那面军旗……该不会是敌方总帅亲自出马吧？理查德，你到底做了什么？」

「亚连，应该不是我吧？是你的关系吧？」

「我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会让奥格伦的公子殿下记恨的事。有可能在暗处捅我一刀的，就只有教授、罗德卿和大学的学弟妹们……奇怪？好像还满多的？」

「……一般来说，和教授与校长为敌，应该没办法这么平静吧？况且，我听说你的学弟妹们也都是狠角色。」

我耸了耸肩，看向前方的战列。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穿深紫色军服、披着斗蓬、身材魁梧的男子。他有着淡金色的头发，其中一部分的浏海呈现淡紫色。男子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斧枪，腰间则挂着一把装饰华丽的骑士剑。

——叛军总帅格兰特・奥格伦。

他额冒青筋，放声怒吼道：

「耍小聪明的铃斯特公子和半兽人！居然用上了诡异的魔法，真是不知羞耻！！」

「诡异的？」「魔法？」

我和理查德面面相觑。站在不远处的史依则是气呼呼地说道：「……他说半兽人？谁啊？？亚连吗？？…………哦。」

也许是他的态度惹得格兰特更加火大，只见他将斧枪的枪尾砸向地面。

斧枪蕴含着惊人的魔力。这应该是魔王战争前后打造出来的武器吧。

「我指的是刚才对我的军队发动的攻击！！我那愚蠢的弟弟格雷戈里已经探查到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理查德先是感到气愤，随即以伶俐的口吻反驳道：

「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非战斗人员的叛徒该说的话吗？既然没料到会有对军用的长距离魔法，就别上战场啊。格兰特・奥格伦，你过得太安逸了……明明身为四大公爵家的一员，却将他国的军队引进国内，看来你这蠢货是无药可医了。」

「什么！？你这混账混账混账混账！！！！！！」

看来，刚才牺牲了大树之子的射击，似乎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

就小鸟的观测来看，敌方无人死亡，但伤者众多。

格兰特拔出漆黑的斧枪，摆出了架势。他脸上的青筋变得更多，一副怒不可抑的模样。

「……就由本公子——格兰特・奥格伦公爵亲手宰了你们。其他人不准出手。」

格兰特对着后方的骑士们怒吼。我们不禁愣住了。

「奥格伦？」「公爵？」

我和理查德再次面面相觑——然后露出苦笑。格兰特的怒气更盛，斧枪一闪。

「…………够了，去死吧！！！！！」

他发动了雷属性上级魔法『雷帝乱舞』。大量的雷电朝着我们逼近。

然而——我介入了魔法式，使其消失无踪。真是个单纯的魔法式，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真不错。

格兰特一脸惊愕，停下了动作。

「什么！？」

「好歹我也是和你同为『公子殿下』的身份，就让我来告诉你吧。王国的『公爵』需要具备武力——必须具备足以守护国家的武力。换句话说，你这点程度的武力根本不够看！」

「咕！你这混账！！」

理查德拉近距离，挥剑砍去，格兰特勉强以斧枪接下。史依追击道：

「谁是『半兽』啊！！！！！！」

「嘎啊啊！！！！！」

他全力使出回旋踢，踢中了格兰特的身躯。格兰特承受不住，向后退去。

绕到他身后的我以长杖形成雷刃，使出了十字斩。虽然撕裂了他的斗篷，但格兰特本人躲开了。他虽然重整了架势，但脸色相当难看。我抵着下颚思考起来。

「……唔嗯。」

他能使用上级魔法。

然而，他所用的魔法式暗号相当普遍，想必没有自行修改过吧。

他不仅让理查德轻易接近，还被史依一击命中，反应相当迟钝，也没能抵销雷刃。

「你相当弱呢。理查德？」

「是啊，很弱呢。以公爵家的成员来说，他根本不及格。史依，你怎么看？」

「和刚才那个老魔法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什么！？你、你们这些家伙啊啊啊啊啊！！！！！！」

格兰特一脸愕然，气得面红耳赤。

我以手指着那把漆黑的斧枪。

「我听说那是奥格伦公爵代代相传的魔斧枪『深紫』……但您似乎没被它承认为主人呢？」

「他只是硬抢过来的吧。」「什么啊，原来是冒牌公爵。」

「～～～～～～～～～～～～～～～～！！！！！！」

格兰特因屈辱而浑身发颤。后方的骑士们似乎也感到困惑。

——破绽百出。

我们毫不留情地冲了上去。自称公爵殿下睁大双眼，慌慌张张地拔出腰间的骑士剑，试图迎击。太慢了。

「就在这里！」「请你退场！！」「亚连才不是什么半兽人！」

我们三人同时从不同方向发起攻击，而格兰特完全无法应对。赢了。

「——休想得逞。」

「「「！？」」」

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我的长杖、理查德的长剑和史依的踢击，都被守护格兰特的单刃长枪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

「唔唔唔唔唔嗯嗯嗯嗯！！！！！」

「咕！」「啧！」「呜哦！」

我们同时被弹飞出去。

然后——那名男子现身于战场上。

＊

「格兰特大人，您是全军的总帅，无须理会这些杂兵，还请撤退吧。这里就由海格我来接手。」

「唔…………我知道了。一定要拿下他们！这是奥格伦公爵的命令！你们别愣在那边！快点进攻！！！！」

「……遵命。」

白发白须的老骑士——奥格伦引以为傲的『双翼』之一，大骑士海格・海登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向格兰特劝告道。他轻而易举地挡下了我们的同时攻击，并将我们弹飞出去。

听到这番话的敌方总帅握紧了依然沉默的『深紫』，对我们投以憎恶的视线，撂下狠话后便向后退去。

我原本打算追击。要是能在这里击败那名男子，应该多少能对战局造成影响吧。况且也得阻止开始行动的敌军才行。

——然而，我却无法动弹。我无法从老骑士身上挪开目光。

这个人远比愚蠢的公子……还要强上许多。

海格・海登眯细了双眼。

「年轻的魔法士阁下，以及铃斯特公子殿下。两位接连突破激战，好不容易才抵达此地吧。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然而——到此为止了！既然我已抵达，就做好觉悟吧！！！！！」

「「「唔！」」」

老骑士的身上喷出了魔力。好惊人的压迫感。他身上的风魔法刮起了沙尘。

这就是王国内仅有数人的『大骑士』吗？

我触碰长杖上的红蓝双色缎带，承受着老骑士的视线。

「然后呢？在打败我们之后，你就要用那把长枪砍杀无力的老人、女人和小孩吗？」

「若对方抵抗，那也是无可奈何。事已至此，那么，我——……我身为奥格伦家臣的义务，就只有贯彻到底！」

老骑士以呕血般的口吻这么说道……『奥格伦家臣』吗？

我听说老公爵基德・奥格伦是个为人民着想的贵族，他甚至多次微服造访兽人街。而身为他心腹的海格・海登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然而，我并没有余力深入思考这件事。

我向理查德和史依使了个眼色。

其他的近卫骑士和自警团团员们已经和敌方部队交战起来了。

看来只能由我们阻止这位老骑士了。我架起长杖。

「那么，就只能打倒你了呢！」

我从海登的斜后方高速射出『光神弹』。理查德也斜斜地劈下长剑，从前方射出十余发的『炎神枪』。

在发动魔法的同时，我们向前疾奔。得缩短到长枪的攻击范围才行。

老骑士单手将长枪打横，用力一扫。

「唔呣——」

炎枪被轻易地抵销了。他甚至没看我一眼，就用厚实的风之障壁消灭了我的光弹。这连牵制都算不上。

既然如此，就介入魔法式破坏障壁——这是未知的暗号式！？

老骑士气势汹汹地说道：

「没用的！扎乌尔已经向我报告过了。只要频繁地改变魔法式，就没办法轻易介入！」

理查德使出了四连击。老骑士用在近距离下难以施展的长枪完美地挡下了攻势。

史依也趁机挥舞着灌注魔力的四肢，但全都被魔法屏障挡了下来。两人发出了呻吟：

「我都要失去自信了！」「这屏障也太厚了吧！？」

我让长杖缠绕火焰，使出了丽狄雅直传的高速刺击。

然而，老骑士在应付理查德和史依的同时，甚至没看我一眼，就用空着的左手抓住了长杖。

「什么！」「是铃斯特流剑术的应用吗？毫不留情地瞄准盔甲缝隙的要害，确实是不错的战术，不过——」

「咕！」「啊嘎！！」「唔！」

老骑士全身上下释出风刃，将我们轰飞出去。理查德和我勉强防御，只受了轻伤，但史依……受了重伤！

我对儿时玩伴施放应急的治愈魔法，同时露出苦笑。

「哈哈……大骑士居然强到这种地步。理查德，你还有什么秘密武器吗？」

「很遗憾，没有了。」

理查德的笑容也僵住了。

——海格・海登一步也没动，就接下了我们三人的攻击。

他单手握着长枪，凝视着我们。要是他乘胜追击的话，史依早就死了。

师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史依。」

「我不会退下的。我知道……我不管怎么看，都比不上你们。可是、可是啊，亚连，我也是有骨气的！」

即使全身上下都在流血，史依也完全没有失去战意。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师弟。

一般的攻击魔法对海登不管用，魔法介入也被他封住了。而他的近身战技术也极为高超。

我的魔力即将耗尽，史依遍体鳞伤，理查德也消耗了不少体力。

结论——只能使出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强行突破了。

我对理查德使了个眼色。红发副团长闭起一只眼睛，以双手持剑，将剑刃朝向背后。这是丽狄雅常用的架势。

「铃斯特家的剑技精髓在于一击必杀。能向名震天下的大骑士阁下展示自己的本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也不打算留手！」

史依也踏出一只脚，将所有魔力汇聚在右手。

是师父擅长的、集中于一点的正拳突击吗？

我拍掉灰尘站起身子，向悠然伫立的老骑士表达谢意：

「感谢您特地等我们——不过，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当然。我会正面粉碎你的攻击。」

他发出了气势惊人的呐喊。那身影正是护国的大骑士……如此杰出的人物，为何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径？

我吸了一口气——在脚上缠绕风和雷魔法，以闪驱瞬间拉近距离。

长杖上缠绕着炎、风和雷魔法，进一步加速。我使出了向丽狄雅学来的最快八连刺。

「哦，漂亮！——不过！！」

海登的水平在我之上。他同样使出了八连刺，将我的攻击悉数化解。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静静地发动魔法。在勉强接下长枪的劈砍后，老骑士咆哮道：

「没用的！扎乌尔已经把你的篡改式告诉我了！！对我不管——什么！？」

「这可难说呢！」

海登身上的风魔法式产生了变异，急速冻结，缠绕住老骑士的身体，将他束缚起来。既然封印魔法不管用，那只要强行改变风属性就行了。

虽然这种程度的束缚很快就会被解开——但已经足够了。

「史依！！！！！」「哦！！！！！」

我砍开大骑士的长枪，喊出了儿时玩伴的名字。

师弟立即回应。他向前踏步，使出全力的正拳。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

然而，老骑士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放弃展开魔法屏障，仅靠着身体强化魔法粉碎身上的冰块，以左手接下了史依灌注全副心力的拳头。护手迸出裂痕，渗出鲜血。

「唔哦哦哦哦哦！！！！！！」

「「！」」

海登让魔力活性化，将我们震飞出去。

——理查德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理查德・铃斯特，要上了！！！！！！！！！！」

下一任铃斯特公爵殿下化为一道红光，疾奔而出。

大骑士首次改以双手持枪。

长剑和长枪激烈交锋，迸出了耀眼的火花和些许的火焰与微风。

「咕呜呜呜呜呜！！！！！」「唔呜呜呜呜！！！！！」

战况呈现拉锯之势。

只要我在这时出手支援的话——就在这时。

大骑士的身后突然出现了格雷戈里・奥格伦和两名手持长杖的灰袍人。他们手里握着符咒——是传送魔法！？

「「「！」」」「格雷戈里大人！？」

趁着我们和老骑士愣住的瞬间，灰袍男子们将长杖横向一扫。

格雷戈里挂着笑容，下达了命令：

「雷夫，别伤到亚连阁下。」「遵命。」

瞬间，前方的空间出现了无数的黑色锁链。是暗属性上级魔法的四连发！？

锁链的目标是——理查德。他打算连海登一起击倒吗！！

由于未知的暗号式和魔力不足的关系，我来不及介入魔法。

大骑士迅速地退到后方。理查德虽然完全被这记奇袭逮住，但还是接连发动了『炎神波』，强行扭曲了其中一道射线的轨道。我也汲取魔力，从锁链的正下方造出好几根『冰神冰柱』，勉强让其中一道射线偏移。还剩下两道。

我再次造出冰柱——但身体使不上力，整个人向前倾倒。

「嘎呼……」

「亚连！？」

我听着史依的惨叫声，按住了嘴巴……吐血了。

持续过度使用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悲鸣，我自然而然地单膝跪地。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理查德依然挥舞着长剑，接下了第一道、第二道攻击。

——在他身后，一名娇小的女子身穿灰色长袍，又发动了两道锁链。是上级魔法的高速发动！

红发副团长没有放弃，举剑迎战。他的身影，正是不屈不挠的象征。

他挡下了第一道攻击——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查德！！！！！」

他终究还是中招了。白色的盔甲碎裂，鲜血飞溅。

理查德侧腹被锁链击中，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但他还是单膝跪地，挥剑一闪。他绞尽魔力，造出了五层的业火障壁，阻断了追击。

——我看到了格雷戈里那恶心的笑容，以及海登因屈辱而扭曲的脸孔。

理查德将长剑刺在地上，倒了下去。我拄着长杖，来到他的身旁。

近卫骑士们也跑了过来，确认他的伤势。他们脸色苍白，接连发动了治愈魔法。

……伤口太深了。况且，刚才的炎壁已经耗尽了我的魔力。

理查德勉强挤出了笑容。

「……是我、太大意了。居然会在这里遭到偷袭。真是的，我太天真了。」

「请别说话。接下来——」

「亚连，我还能打……还能打。你不也差不多吗？」

理查德的双眼直盯着我。我的想法被他看穿了吗？我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这是当然。您以为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我还会选择逃跑吗？」

「谢谢你。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浑身是血的公子殿下露出微笑，闭上了眼睛。我站起身子，看向前方。

虽说能用炎之五重障壁争取些许时间，但终究会被打破。

我——做好了觉悟。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是个不孝的儿子。卡莲，别对我生气啊。

蒂娜、爱莉、丽妮，对不起，我好想看到你们的未来。

史黛拉、菲莉西亚，大家就拜托你们了……请别哭泣。

还有——……丽狄雅，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我呼了一口气，擦去嘴角的鲜血，对一直保持警戒的贝尔特朗使了个眼色。老练的骑士轻轻点了点头。真难受。

我呼唤着在码头监督作业的老水獭。绝大多数的平底舟都已经脱离了。

停泊在码头的平底舟上，乘坐着因魔力耗尽而无法战斗的近卫骑士们。

「达葛先生。」

「几乎都搞定了！接下来就剩你们和四肢健全的老头子们了！！快点！！！！！」

「谢谢您。不过——」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大树的图书馆里，与这位嘴巴不饶人但心地善良的老水獭相遇，乘着平底舟在阳光洒落的水路上，坐在他的腿上听他讲故事的那段令人怀念的温暖时光。

——这个人也爱着我。我露出了微笑。

「我和近卫骑士团不需要平底舟。必须有人留下来阻止敌军。」

『！？！！！』「亚连。」

乘着平底舟的人们和在码头等待上船的前族长与老人们都一脸愕然。在激战中衣服被血染红的史依大喊，达葛先生也怒吼道：

「混账东西！！！！！这种……这种蠢事怎么可能行得通！！！！！你……你偏偏要我……要我对你见死不救吗！！！！！」

「是的，请您见死不救。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然的话，大家都会死。这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任性。请听我说——达葛爷爷。」

「！亚、连。」

「谢谢各位迄今的协助。请加快脚步，没时间了。」

我深深地低头致意，随即转头看向前方。五重障壁之中，已经有一道被攻破了。

好啦。

理查德虽然接受了治疗，但还是坐在地上。他的脸孔因失血而发青，闭着眼睛大口喘气。我若无其事地走到老练骑士身旁，小声说道：

「贝尔特朗。」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立即回应。

周遭的老近卫骑士们也纷纷点头。

我轻轻颔首，闭上眼睛。

……果然，我没办法像『流星』那样拯救所有人啊。

我一边感叹，一边走近理查。

红发副团长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差不多、该做、准备了吧？」

「似乎是这样呢，理查。」

「怎么啦？啊，我可不会、把先锋的位子、让给你哦。我——我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理查・铃斯特。不能在战场上、让敌人、看到我丢脸的模样。『迷惘之际，就该做出更为残酷的选择』——虽然我觉得、这是个、让人头痛的家训。嗯？仔细一看，你也是遍体鳞伤呢。」

虽然身受重伤，但年长的好友还是开了个玩笑。

……我绝对、绝对要让这个人活下来。我同意了他的说法。

「也是呢。那么——」

「？亚连？？」

理查德对说到一半的我感到讶异。

我将手伸向沾满鲜血的盔甲，触碰插在上头的剑柄。

「——就请您做出『死守大树』这个更为残酷的选择吧。」

「唔！亚、亚连！！？」

我以风魔法将理查德吹向下方的吊篮。

坐在吊篮里的近卫骑士们连忙接住了他。

贝尔特朗大声地下达命令：

「除了先前通知过的资深骑士之外，各队立刻准备撤退！动作快！没时间了！」

『遵命！！！！！』『！？！！』

资深近卫骑士们同时敲打胸甲，一边大笑一边整顿起队列。

至于没收到通知的近卫骑士们和自警团团员们则是说不出话来。下一瞬间，他们全都露出了愤怒的神情，朝着我和贝尔特朗逼近。

「亚连！！！！！！！！别开玩笑了！！！！！！！！我还能……还能、战斗！！！！！！！！」

『被近卫骑士们按在吊篮上』的理查德涨红了脸，发出愤怒的咆哮。我轻轻挥了挥手。

「您已经身受重伤，没办法继续战斗了。是时候撤退了。各位也是，要是死在这里的话，理查德会很头痛的吧？史依！这是师兄的命令，快撤退！」

『唔！』「亚连！！这……这怎么行……！！」

「——这是身为师兄的义务。虽然我没能帮上多少忙就是了。」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我一直、一直都在你的身后！！」

第二、第三道炎之障壁接连消失。已经没时间了。

贝尔特朗大喝一声，我也跟着喊道：

「动作快！别浪费时间了！！」「史依！」

『……遵命！』「混账！混账！！混账……动作快！撤退了！！」

年轻的近卫骑士们、史依和自警团团员们咬紧牙关，朝着码头走去，搭上了凤尾船。我将视线投向下方。

在开始移动的凤尾船上，红发副团长依然在大闹。我们的视线交错。

理查德，您说过我有恩于您对吧？

不过……我也是一样的哦？

您将没有姓氏、连人族还是兽人都不晓得的我，称之为『朋友』。

这件事……让我有多么开心啊。

正因为如此——

「我不能让您死在这里。您是肩负这个国家未来的人——理查德・铃斯特公子殿下，还请您成为一位贤明的公爵殿下。」

「亚连？你……你在说什么啊？」

理查德停下动作，一脸茫然。

我道出了最后的心愿——这是我只和亡故挚友提过的其中一个梦想。

杰勒德，我的梦想，似乎没办法由我亲手实现了。所以——

「然后，总有一天……请您改变这个国家吧。请您打造出一个不会因为是兽人、是移民、是无姓氏之人、是孤儿，就遭到轻蔑和欺凌的国家……请您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如果是您的话，我就能放心托付了。请代我向丽狄雅和丽妮道歉，卡莲就拜托您了。剑，我就借走一用咯。」

「亚连！！！！！！！！！！你们几个，放开我！！！！！快放开我！！！！！该被拯救的不是我！！！！！不是我啊！！！！！放开我啊啊啊啊啊啊！！！！！！！！」

理查德激烈地挣扎着，近卫骑士们则是哭着再次压制住他。

凤尾船逐渐远去，消失在地下水路之中。我向达葛先生和史依做最后的道别。

「达葛先生，我的父母就拜托您了。史依，请不要哭泣。要好好珍惜红叶小姐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切……一切就交给我吧。」「你这、蠢货！你这、蠢货！」

老水獭点了点头。史依在凤尾船上嚎啕大哭。

我背对码头，举起长杖。

剩下的炎之障壁被打破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向正在做最后战斗准备的近卫骑士们深深鞠躬。

「贝尔特朗，各位，非常抱歉。把你们卷进来了。」

身经百战的骑士敲了敲胸甲。

「说什么呢！我们终究只是半吊子的骑士。能在这一生最后的战场上，与您这样的英杰并肩作战。身为骑士的荣誉，莫过于此！多亏了您，我们才能拯救女性和孩童。非常感谢您——敬礼！」

老练的近卫骑士们向我行了个漂亮的礼。

我也回应了他们。贝尔特朗叫了我的名字。

「啊，还剩一件事。莱恩、克蕾莉安。」

「「在！」」

莱恩和克蕾莉安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我一头雾水，反问道：

「贝尔特朗，请让这两人也一起逃走。他们还太年轻了，不该死在这里。」

「亚连大人，您才是这里最年轻的一位吧？他们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总指挥官阁下，还请您在最后对他们晓以大义。」

在贝尔特朗的强人所难之下，我转向一脸决死表情的两名骑士，开口问道：

「——莱恩、克蕾莉安，你们会害怕吗？」

「「！不、不会！！」」

「很好，你们不合格。」

我将理查德的长剑刺入地面，向他们展示左手——正在颤抖。

「「唔！」」

「大家都很害怕哦。无论是我、还是贝尔特朗。虽然不打算放弃，但这座战场是死地。若是接下殿后的任务……那肯定必死无疑。『剑姬』并不在我身旁，奇迹是不会轻易发生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

「很遗憾，这得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而这次的位子已经坐满了。还请两位成为即便感到恐惧，也能一笑置之，拥有守护众人——守护自己所爱之人的意志的优秀骑士。我相信两位一定能办得到的。」

「「…………是、是！」」

炎之障壁摇曳着，只剩下最后一道。以贝尔特朗为首的资深近卫骑士们开始排起队形。

这时，长杖上的缎带映入了我的眼帘。啊，对了，得还给人家才行。

我从长杖上取下缎带——将魔法式灌注其中。还请你们守护那些孩子们。

我将红色和蓝色的缎带，递给了正在拭泪的两名骑士。

「亚连大人？」「这是？」

「我也有个不情之请。请两位将缎带还给丽狄雅・铃斯特公爵千金和蒂娜・霍华德公爵千金。然后——」

我将要转达给爱哭鬼老友和努力上进的可爱学生的话语，托付给两名骑士。

「——就这样。还请两位多多帮忙。」

两人哭得唏哩哗啦，连连点头。

「遵命！……遵命！！莱恩・博尔！」「克蕾莉安・凯诺斯，我等……我等必会完成使命！」

——炎之障壁逐渐消失。热风吹拂。我拔出了理查德的长剑。

「好啦，请快点离开吧。达葛先生！！」

「好！……好！！」

我头也不回地喊着操纵最后一艘小船的老水獭之名，朝着战场迈步。

两名骑士冲下阶梯——接着传来了许多人登上阶梯的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为之愕然。

「为什么……」

出现在眼前的，是理应搭乘最后一艘小船逃走的前任族长们和老人们。他们全都拿着老旧的长枪、长剑或是手杖。

老人们流着泪，将我团团包围。

「蠢货！……大蠢货！！你和骑士大人们救了我们的小鬼和老婆们。至少、至少……得让我们成为盾牌，否则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要死的话，就该按年纪来……至今为止，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我们……一直将当年在血河失去『流星』的悔恨传承至今。然而……我们却……居然让新的『流星』在大树前方赌上性命，犯下了同样的过错……」

「我们很清楚，以我们的血，不足以偿还至今犯下的过错。然而……然而！就算走上了歧路，我们终究还是兽人族。要牺牲『孩子』，让老迈的我们苟延残喘……我们做不到。唯有这件事、唯有这件事我们做不到……」

狐族的前任族长流着泪，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终于、终于……在最后的最后，想起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虽然会被祖先们痛骂一顿吧。亚连！你是、你是我们的『孩子』——是『家人』啊！！」

「呜！」

泪水自然而然地滑过脸颊。

我不相信神明。就算相信，祂也不会拯救我。

然而——……丽狄雅，这世上说不定真的有『奇迹』呢。

我以袖口擦去泪水，架起长杖和长剑，挺直背脊。

「谢谢各位。那么——请各位奉陪！」

『哦！！！！！』

——火焰完全消失了。

在前方战列的最后方，是怒不可遏的格兰特・奥格伦。

大骑士海格・海登一脸严肃，老萨尼伯则是站在他的身旁。

射伤理查德的两名来路不明的灰袍人和圣灵骑士团，而奥格伦公爵家的三男——格雷戈里・奥格伦则是站在最后方，露出像是在演戏一般的沉痛表情。

——一名魔法士从敌方的战列之中走了出来。

他有着略长的淡金色头发，浏海的一部分则是呈现淡紫色，有着端正的五官和高挑的身材。

他手里握着斧枪，腰间系着短剑，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是我在大学时代的学弟，也是奥格伦公爵家的四男——……吉尔・奥格伦。

战列后方传来凄厉的喊声。吉尔的贴身护卫兼男装女仆木叶小姐被圣灵骑士压制住，她甩着一头黑发，试图阻止我的学弟。

「吉尔大人！！！！！！不可以！！！！！千万不能这么做！！！！！请舍弃我和姐姐的性命吧！！！！」

「…………姐姐？」

我将视线投向传来喊声的周遭一带。

一名黑发女子被圣灵骑士压制住，她看起来相当疲惫，脖子上还戴着项圈。红叶小姐被抓住了！？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这么一回事啊。

我之所以会对红叶小姐和木叶小姐感到似曾相识，并不是我的错觉。

而吉尔曾说过，他曾在圣灵骑士团领地里行善，将一对黑发姐妹从奴隶的枷锁中解放……这世上还真是复杂离奇啊。

我朝着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一脸悲痛的学弟打了声招呼：

「嗨，吉尔。你居然连探病都不来，还真是薄情寡义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应该、应该还有办法脱身才对！！！！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吉尔没有理会我的调侃，哭着向我倾诉，用力握紧了斧枪。

我转了转手杖，架起被血濡湿的长剑。

「别哭成这样啦，吉尔。你很正确。若是曾经拯救过的性命，第二次就该为了自己的方便而见死不救，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所以……别哭了，吉尔・奥格伦。挺起胸膛，相信自己的决定，擦去泪水，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吧。我报上名号了。」

我挺直背脊，以爽朗的心情报上名号：

「我名为狼族亚连！父母为我取了兽人大英雄『流星』之名，是『剑姬』丽狄雅・铃斯特的伴侣，也是蒂娜・霍华德、史黛拉・霍华德、爱莉・沃卡、丽妮・铃斯特的家庭教师。为了为无名的我取名，并打从心底疼爱我的父母和可爱的妹妹，以及比任何人都高洁、强大、美丽的『剑姬』的名誉，还有我温柔的朋友，还请各位奉陪一下——我将赌上自己的全存在，绝不让你们通过此地！」

「杀光他们！！！！！！」

格兰特发出怒吼，下令进攻。

贝尔特朗、近卫骑士们和兽人老兵们开始构筑魔法。

在喧闹之中，吉尔缓缓抬头，右手架起斧枪，左手则是用力拔出腰间的短剑。

光芒迸散，形成了无数闪耀的八角形『盾牌』。

那是灌注了杰勒德所拥有的大魔法『光盾』残渣的短剑吗！

「至少……至少……至少！我要亲手——由我吉尔・奥格伦来打倒你！『剑姬的头脑』，你就仔细见识奥格伦家的武力和魔法的精髓吧！」

「……来吧！」

我在长杖的前端形成炎刃，向前冲去。贝尔特朗和老兵们也展开了最后的突击。

——长杖和吉尔・奥格伦的斧枪激烈地交击。

＊

「——……之后的状况已经超出了通讯宝珠的范围，魔法生物也难以维持，因此无法得知。敌方并未追击逃出的人员，副团长理查德也撤回了大树。在那之后，我和克蕾莉安便向『天鹰商会』借用了狮鹫，为了报告状况而离开了东都。」

莱恩漫长的报告结束后，沉重的沉默充斥着大会议室。

有些人发出了激烈的呜咽声。我也抱住了身旁的玛雅，将脸埋进了女仆服之中。

「兄长……兄长……玛雅，兄长他、兄长他…………」

「丽妮大小姐……」

我止不住泪水。前女仆温柔地轻抚着我的背部。

母亲大人仰天长叹：

「……傻孩子。你真的是……傻孩子。兽人族的命运、近卫骑士团、理查德的性命……你居然打算一个人扛起这一切……我真是没脸面对艾琳了……」

「莱恩大人，您知道还有哪些人撤回了大树吗？」

安娜静静地向低着头的青年骑士问道。

莱恩缓缓地摇了摇头。

「留在现场的成员，无人撤回大树。由于敌方加强了魔法通讯的干扰，对魔法生物的警戒也变得更为森严，是以在下无法获得更多的情报……」

「……把传给我的话告诉我……」

姐姐大人平静地——极为平静地开了口。

我依然抓着玛雅，抬头看向姐姐大人。

她的脸上不带任何感情，脸色也变得和雪一样白。

莱恩——勉强挤出了话语：

「『抱歉，丽狄雅，我没办法帮你庆生了。不过，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到时候，就在我的家里庆祝吧。庆祝丽狄雅・铃斯特公爵千金再次当上姐姐吧。』」

「……………………」

「兄长他！！！！！！兄长他……是个……大骗子……！」

姐姐大人露出失去一切感情的神情，整个人愣住了。

我的内心掀起狂风暴雨，再次将脸埋进玛雅的女仆服之中。

————姐姐大人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安娜开口要求：

「安娜……把短剑给我。」

「……丽狄雅大小姐，万万不可。亚连大人绝对不会对您说谎的。」

「啊、嗯，放心吧，我还不打算立刻去死。」

姐姐大人以平淡的语气这么说着，她的嗓音之中不带任何感情。

我抬起脸庞——

姐姐大人在我面前，将美丽的红色长发一刀剪断。

「丽狄雅！」「姐姐大人！？」「丽狄雅大小姐！！」『！！！！』

母亲大人、我和安娜发出惨叫，大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红色的发丝飘散，落至地面——姐姐大人缓缓抬起脸庞，看向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我已经……我已经等够久了。既然两位不打算以铃斯特的身份行动，那我便要恣意妄为。两位没意见吧？」

「……丽狄雅，我姑且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这还用说。」

火焰羽毛在室内飞舞。从这些火焰之中，我感受到的，是超越愤怒的愤怒。

——……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要前往王都，将一切燃烧殆尽，再前往东都，将一切斩裂。」

「……之后呢？」

对于母亲大人的提问，姐姐大人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如果那家伙还活着，我会生气，会真的生气。如果他已经死了…………那我的生命也就到此为止了。失去『星星』的我，已经无法在黑暗的世界里前行了…………我没办法走下去了。」

「「丽狄雅！」」「姐姐大人！」「「「「丽狄雅大小姐！」」」」『！』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和我、安娜、玛雅、萝蜜和莉莉都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喊声，而室内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恕在下僭越。」

莱恩勉强挤出了话语。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亚连大人还托在下转达另一句话。他要我只在丽狄雅大人提及『自己的性命』时，才能转达这段话。」

沉默。姐姐大人以细微的嗓音催促道：

「…………说吧。」

青年骑士先是低头，犹豫了好一会儿。然而——他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如果你打算追随我而去，那我就会讨厌你。所以，我希望你别做出会让我讨厌的事。这是我的请求，丽狄雅』……以上。」

姐姐大人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青年骑士递出的、被血染红的红色缎带——那是绑在姐姐大人托付给兄长的长杖上的缎带。她将缎带按在胸口，呆立在地。

她睁大双眼，泪水滑过脸颊。姐姐大人的身子剧烈颤抖，捂着脸庞痛哭了起来。

「…………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总是、总是！总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为了这样的我！！！！！！」

「姐姐大人！」「丽狄雅大小姐！！」

我和玛雅搀扶着瘫倒在地的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的哭声回荡在室内，让空气为之冻结。所有人都紧闭双眼。

——希妲和几名男子在走廊上争论了起来。

「请、请住手！」「我等乃是侯国的使者，此举未免失礼！」「没错！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吵死人了。现在明明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大会议室的门扉没被敲响就被人打开。

走进房内的是两名男子——阿特拉斯和贝塞尔两侯国的使者。他们看到姐姐大人的模样，登时连连眨眼。虽然被房内所有人投以冰冷的视线，但他们还是清了清嗓子。

「咳咳。抱歉打扰各位了。」「各位大人物都齐聚一堂，这时间点正好吧。」

两侯国的使者将视线投向父亲大人。

「铃斯特公爵，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我等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请回答我们。如果埃特纳，萨纳能够依序归还，我等愿意撤回国境线上的军队」

「——……安娜，萝蜜」

母亲大人打断了使者们的发言，叫来了女仆长和副女仆长。

「「在，夫人！！」」

「准备好了吗？」

「万无一失！」「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发！」

「是吗……老公」

「——丽莎，我明白。嗯，我明白。大家也同意吧？」

父亲大人向周围的人们问道。

于是，各家的家主们纷纷起身，拍了拍胸脯。

「没有异议！」「小火要趁早扑灭！」「交给我们吧！」

「兄长，大家都同意了。不能让孩子们背负一切！」

卢卡叔叔也点了点头。父亲大人向母亲大人使了个眼色。

母亲大人甩动着红发，悠然起身，英勇地下达了命令。

「那就敲响“钟”吧！大家出发！！这次不允许迟到！」

『是！！！！！！！！！！！！』

众人立刻冲出了大会议室。莱恩也被双眼通红的博尔伯爵搂着肩膀带了出去。

留在会议室里的，就只剩下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赛克斯・西蒙伯爵，以及抱着我和玛雅哭泣的姐姐大人、一脸担忧的莉莉，还有安娜和萝蜜。

过不多时——巨大的钟声传了过来。

钟声接连响起，逐渐传遍了整座南都。那是大钟塔的……

父亲大人对着因为突发事件而僵住身子的两国使者们宣告道：

「关于两位的提议，我在此给出答复。答案是——否。我坚决拒绝。」

「什么！？你、你这蠢货！」「铃斯特家难道想和联盟开战吗！！」

回过神来的使者们大惊失色。至于父亲大人，则是首次展露出冷酷的嗓音。

「……胡言乱语。两位是不是把这次的事件想得太简单了？」

父亲大人站起身子。他散发出惊人的压迫感，魔力甚至让窗户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错。如今在场的，是铃斯特公爵家的现任当家，亦是王国南方的守护者。

「我等乃是铃斯特。在过去的魔王战争之中，我等与北方的霍华德、大英雄『流星』率领的兽人旅团一同攻入魔王领地的首都多拉库尔，让魔王为之胆寒！这样的我等岂会畏惧与联邦开战？面对叛徒亦然。公爵家乃是王国的支柱，是为了守护王室、王国，以及最为重要的人民、弱者和孩子们而存在的！！无论敌军再怎么强大……我等也只会以剑与火焰将其歼灭！！！！！」

「「唔！？！！！」」

父亲的狮吼让两国的使者脸色铁青，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接着，他以平静、极为平静，却蕴含着激情的口吻说道：

「……这次的变故，将我的长子和对我有大恩的孩子卷了进来。而他们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身为父母的我等，就该回应孩子们的求助。就让不知世事的使者们听听铃斯特家的家训之一吧。」

他一拳捶在桌上，将之击碎。

使者们的脸色已经超越铁青，变成了土色。

「『若是对家人——特别是孩子出手，就绝不宽贷』！」

「「唔！？！！！」」

使者们瘫坐在地，牙齿因恐惧而打颤。父亲大人放松了表情。

「就告诉你们刚才的钟声是什么意思吧。正如你们日前所言，我们家平时并没有常备兵力。不过——一旦敲响钟声，就无人能阻止。那是向王国南方各家族下达总动员令的信号。我们能在两天之内向你们的国家发起进攻。」

「请、请等、请等一下！」「与、与我等开战，对贵家族并无益处！」

使者们口齿不清地试图辩解，但父亲大人只是冷冷地睥睨着他们。

然后，他威风凛凛地宣告道：

「别小看铃斯特家！我才不管你们有什么小聪明的盘算！！若是胆敢阻扰，我等就将十一侯国和水都全数化为火海，再挥剑斩杀叛徒！莉莉，把那群蠢货扔出去！」

「遵命～」

「「！？」」

年长女仆抓住使者们，将他们扔出窗外。惨叫声随即传了过来。

「呼咿～工作结束啦～」

莉莉回到了姐姐大人身旁。她开朗的个性稍稍抚慰了我的心灵。

安娜无声地出现在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面前。

「老爷，夫人。大老爷已经抵达。另外，大夫人也已经行动了。」

「是吗……那么，大本营就交给岳父大人吧。」「安娜，还有其他事吗？」

祖父大人来了！而且连祖母大人都行动了！

安娜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

「还有两件事。亚连大人所拥有的所有权限，希望能临时转交给某位大人。另外，还请允许赛克斯伯爵千金随侍在那位大人身边。」

父亲大人皱起眉头。

在这期间，母亲大人站起身，走到姐姐大人身旁。

她抱紧姐姐大人，温柔地抚摸她的背，对姐姐大人说：「没事的……没事的。亚连一定会得救。没事的。」

「亚连的权限和莎夏？……权限转移一事我允许了。莎夏的事——西蒙，你没意见吧？」

正在确认文件的西蒙抬起头，爽快地答应。

「我没有异议。请尽情使用小女的才能。」

「……安娜，你在打什么主意？那两人会跟随岳父大人吧？」

对于父亲大人理所当然的提问，女仆长嗤笑一声。那是比平时的安娜更邪恶的表情。

「当然是战争了。不过，是以金币等手段发起的战争。为了让吾等能尽快前往王都，再从王都前往东都——得让侯国联邦尽快发出惨叫才行。女仆队本队的指挥权由萝蜜负责，辅佐官则是玛莎，而我和一部分的成员则是——」

安娜打了个响指，将王国全境图投映在半空中。这和兄长的技术一样！

——首先是王都，接着是东都，两处的光点开始闪烁。

当然，两处都挤满了叛军的主力，潜入的难度想必相当高。

然而——铃斯特公爵家的女仆长露出了微笑。

……安娜也生气了，而且是前所未见的生气。

我抱住了身旁的莉莉，她也用力地抱了回来。

我家的女仆长维持着微笑，这么宣布道：

「就让我凭藉着过往的经验，先行一步侦察敌情吧——理查德小少爷和亚连大人的安危，就由不才安娜我来查个水落石出。还请各位稍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