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章

第４章

西元2028年11月。

那天，电视从早上就持续播放着有关政治腐败及频繁犯罪的新闻。

在一斗生活的时代，姑且不论前者，后者也相当常见。不过，严重程度及案件数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更进一步地说，就算参杂一些能带来希望的新闻或季节话题也无妨，但完全没有这类报道。

从这点可以看得出社会黑暗面的扩大及严重程度。当一斗感到前途黯淡时，花恋出声叫他。

「一斗先生，今天工作忙吗？」

「不……没那回事。」

「那么，可以陪我一下吗？」

与其说是因为受到照顾的家的大小姐开口，更重要的是，一斗很难拒绝花恋的请求。

一斗没想太多便点头答应。

一斗在得知要和花恋及岭上前往的地点是涩谷后，原本以为是要去购物，不过这个想法立刻遭到推翻。

一斗记忆中的涩谷是繁华热闹的街道。

『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景象是什么？这是那个涩谷吗？』

一斗的目光牢牢盯着眼前荒废的惨状。

大部分的店家都拉下铁门，穿着脏衣服、眼神死气沉沉的人们无所事事地聚集在各处。就连只知道东京帝国的一斗，都怀疑这个国家从建国以来，民众是否曾被逼到这种地步。

「……我能理解宇堂先生为何会担忧国家的未来。」

听见小孩们成群结队地偷窃，大人对他们破口大骂的声音，一斗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花恋则悲伤地回答：

「祖父说过，不管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只要拥有权力的人只顾自己，马上就会变成这样。」

不久，一行人抵达涩谷的站前广场，花恋等人也和已经在该处赈灾的团体会合。

「大小姐经常像这样参加志工活动。」

岭上看着以熟练的动作将面包分送给年纪相仿的孩子们的花恋，如此说道。

一斗接过装有面包的箱子后，人们立刻蜂拥而上。

「排、排队！请排队！请排成一排！」

一斗在被挤得不成人形的情况下，好不容易完成工作，此时已经精疲力竭。

看准时机，应该比一斗更辛苦的花恋带着笑容走过来。

「你累了吗？」

「嗯……还不习惯，对不起。」

「不会，你帮了大忙！」

「花恋！」

花恋笑咪咪地说完后，另一名少女的声音打断了她。

「美文！」

『咦！？』一斗听到花恋喊出的名字后抬起头来。

那名少女和一斗认识的女性非常相似。

……不，正确地说，是和一斗认识的女性在少女时代时很像。

「文……小姐？」

「文……小姐！？……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

少女穿着以穿旧来形容，就算说客套话也稍嫌太过委婉的旧衣服，说白了就是穿着打扮不太好的少女……和美文很像——不过看起来和花恋年纪差不多——少女的声音有些破音。

「文……啊啊，因为是美『文』，所以叫文小姐吗？……话说回来，一斗哥，你都叫我『小』什么的，为什么对美文就叫『小姐』呢？」

「啊啊……没有啦……」

「请不要敷衍我，一斗哥！」

「你叫我『小什么的』！？」

美文介入争执的一斗及花恋之间，要他们别吵了。

「花恋，这个人是新的志工大哥哥？」

「这个人是西园寺一斗先生，是我的保镖哦！」

「是吗……？不过，感觉起来好像不怎么强。」

「因为一斗先生擅长的是无防御战法啊！」

「「那不就是不行吗！？」」

一斗及美文同时吐槽。

不过，花恋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向一斗介绍美文。

「一斗先生，这孩子是连风美文，是我的朋友。」

「连风……美文？」

这名少女显然不是一斗认识的连风美文。

因为一斗认识的美文在一斗出生前就在西园寺家，当时的美文比眼前的少女还小，之后直到20岁前都一直待在西园寺家。

不过，既然同姓同名……更重要的是，既然姓氏这么少见，应该不会毫无关系。

接着，一斗起了鸡皮疙瘩。

如果，未来的美文和眼前的美文有某种关联，那么在82年后的未来，北条恋歌和连风美文会一起生活，或许有某种因缘吧？一斗这么想。

「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斗先生。」

「真的耶！」

两名少女天真地笑了。

「因为一斗先生是胆小鬼啊。」

「不要说我是胆小鬼啦！？」

被小女孩这么说，一斗有点沮丧。

接着，美文一边吃着配给的餐点，一边以豁出去的开朗态度，说出自己是流浪儿童，以及双亲在两年前消失的事。她说是哥哥告诉她，就算消沉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有哥哥？」

「嗯，大我两岁，叫作贵文。」

「连风……贵文。」

一斗听过这个名字。那是过去在『马尔他之鹰』雕像事件中听过，未来的美文的祖父，也是制作雕像的人。

时代也符合。那么，眼前的美文的哥哥，就是未来的美文的祖父吧？这么说来，眼前的少女就是未来的美文的姑婆。美文太多，好难分辨！四菜似乎会这么吐槽。

接着，花恋和美文就像孩子一样，超越身份立场，感情要好地聊天，稍微闹着玩。一斗将她们的身影和恋歌及未来的美文重叠在一起，沉浸在乡愁中。

「哦！一斗先生用下流的眼神看着两个12岁女孩！」

「是温柔的眼神！」

一斗的吐槽越来越犀利。人类的适应力受到考验。

被下流眼神看着的美文遮住胸口及双腿之间。

「花恋咬到舌头了。」

「绝对是故意的吧！？」

「一斗先生开始变得会怀疑人了。花恋好难过。」

美文看着两人的互动，轻声笑了起来。

「花恋，你在一斗先生面前比平常更有活力呢？」

「美文在一斗先生面前比平常更有死鱼眼呢。」

「才没有那种事！」

美文连忙否定这没来由的意见。

而且，根据花恋的美文情报，一斗开始露出死鱼眼。

「不、不是的不是的，一斗先生，我没有那样！」

美文惊慌失措，背后突然有人叫她。

「美文。」

「啊，哥哥！」

『哥哥……？』一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名少年以有些狐疑的眼神看着他……年纪大概介于一斗和美文她们之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五官，说好听点是健壮，说难听点是粗野的少年朝他们走近。

「没见过你呢……」

少年毫不畏惧年长的一斗，用平辈的语气说话，美文轻轻敲了他的额头。

「好痛，干嘛啦，美文？」

「他是志工大哥哥。他是来照顾我们的，你这种态度不好哦，哥哥。」

「……我知道了啦。对不起哦，大哥哥。」

从他被妹妹责备后乖乖低头道歉这点来看，虽然个性别扭，但还是能窥见他内心的善良。

「你是连风贵文？」

「嗯。」

这么说来，一斗想起眼前的美文和这个贵文都是他的远房亲戚，因此感到有些感慨。

「干、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哦，是BL吗，一斗先生？我本来想说你怎么没被花恋迷倒，原来是BL啊！」

「不是啦，花恋！话说回来，你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

贵文开始和BL方面的一斗保持微妙的距离。

「如果问是OL还是BL，你会怎么回答？」

「这是什么比较……？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不是OL……」

「果然是BL呢！」

「这是什么陷阱式的诱导性询问？」

在美文的带动下，贵文也稍微放松紧绷的表情，跟着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笑出来就觉得自己输了，贵文将手搭在一斗的肩膀上，佩服地说：

「你真厉害……除了我妹妹以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跟北条花恋平分秋色。」

「……根本就不是平分秋色啊。」

10比0，一斗被压着打，贵文的眼神可说是充满阴霾。

「糟糕！花恋不小心就变成从BL角度协助两人拉近距离的感觉了！美文，花恋是腐女吗？」

「我想不是哦……？」

「花恋也认为不是。说起来，一斗先生是逊炮攻。」

「什么说起来？」

一斗对花恋及美文的对话中无法忽视的那句话吐槽。

贵文佩服地对这句吐槽连连点头。看来他似乎无谓地对一斗另眼相看。

「你看，贵文也强烈同意一斗先生是逊炮攻。」

「不要同意啦！？」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应该说，逊炮攻是什么？」

还在念书的初中男生贵文，展现他一尘不染的知识。

「呃……」

「哥哥不用知道没关系哦？」

跟女仆美文有共通点的美文，似乎也拥有有点污秽的知识，她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打断了说明。

此时，花恋嘿嘿嘿地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

「「？」」

连风兄妹头上浮现问号。

「美文和贵文看起来感情总是很好，花恋果然很羡慕。」

花恋带着满心的微笑这么说后，美文腼腆地笑了，贵文则是难为情地绷着脸别过头去。

「啊，不过！」

花恋像是要制止这股温馨的气氛般继续说下去。

「花恋也出现了一斗先生这个强力的哥哥般的存在！我不会输的！」

大胆微笑的花恋挽住一斗的手臂用力拉过来这么说后，美文也不服输地挽住贵文的手臂。

「什么——我和哥哥的兄妹力量很强哦——？」

「一斗先生输掉的部分，花恋补上还绰绰有余哦？」

「我有扯你那么大的后腿吗？」

一斗心想：「追根究柢，问题出在人选上吧？」对于花恋对自己评价之低感到震惊。

美文被这段对话逗得噗嗤一笑，4人也跟着笑了好一阵子。

不久，接近傍晚时，贵文说：

「……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们也回去比较好，因为这附近太阳下山后很危险。」

听贵文这么说，一斗环顾四周，发现人影的确急遽减少。

「的确，因为太阳下山后，涩谷会沉没。」

「好危险！」

一斗心想：「花恋心中有神秘的地理法则在运作呢。」感到不寒而栗。

「花恋，那是下大雨的时候哦？」

「是豪雨呢！」

涩谷的站前正如字面所述，位于谷底般的地形，因此下大雨时容易积水。

这先姑且不提，由于这附近治安不好，因此4人分成两组，准备各自回到住处。

离去的贵文转过头来，催促依依不舍地跟花恋说话的美文。

『……话说回来，那就是连风贵文……美文小姐的祖父吗？』

一斗感慨万千地凝视着贵文，贵文则再次以符合年纪的淘气、挑衅的视线看着他。不过，他的表情中已不见初次见面时的险恶成分，似乎能感觉到萌生些许好感的迹象。

『再见，花恋。』美文挥挥手，花恋回应她，坐进车里。

一斗也跟着上车，正要追上贵文的美文转过身来，叫住他。

「呐，一斗先生，你要保护花恋哦？约好了！」

美文用力伸出小指，一斗也伸出小指勾住。

「打勾勾！」

美文和一斗相视微笑，贵文以责备的语气责怪他们。

「你、你别跟美文太亲密了。」

美文丢下耸肩的一斗，回到哥哥身边，笑嘻嘻地用手肘顶贵文的侧腹。

「怎么了，哥哥，吃醋了？好可爱～」

「啰唆，才不是那样！」

兄妹一边斗嘴，一边似乎很开心。

看到他们即使身处不幸的境遇，依然不失笑容，一斗觉得稍微得到了救赎。

志工活动结束，回家的路上。

花恋忧郁地望着窗外。

来到北条家过了一个多月，一斗从未见过花恋露出这种表情。

『原来花恋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花恋带着忧郁的眼神，无力地发出仿佛随着呼吸吐出的声音。

「呐，一斗先生？」

「嗯？什么事？」

「美文他们的父母，有一天会回来，我们能再次一起生活吗……？」

这个问题等于在问，社会的荒废是否会有结束的一天。

不，花恋想问的不是一户人家的问题，而是更根本的问题。

「……」

一斗知道那个终结即将到来。

不过，同时这颗星球上也会有别的危机到来。

＊

怪虫。

没错，一斗完全忘了。

这个时代，怪虫尚未出现在世界上。

不，或许已经存在，只是人们不知道，也没有任何预兆。

在一斗历史课学到的范围内，怪虫是在东京帝国建国前后出现的存在。

这么说来，不久后，那个可怕的人类之敌就会现身。

那个瞬间确实正在逼近。

＊

11月过了一半，天气突然变得很冷，由于除了食物外，也会配给衣物，因此一斗在花恋的带领下，再次来到涩谷当义工。

然而，不管怎么等，美文都没有出现。

「……」

不忍心看花恋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一斗将花恋交给岭上照顾，说『我去附近找找看』，接着到几个流浪儿童聚集的地方绕了一圈。

很遗憾，没看到美文，不过一斗发现了贵文，于是气喘吁吁地叫住他。

「贵文，美文今天不在吗？」

「……」

贵文看向一斗，乍看之下，他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还要颓废。

贵文甚至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开始甚至无法正确辨认出一斗。

他的敌意及愤怒，在发现叫住他的人是一斗后便淡去。

不过，取而代之的，一斗感觉他的眼中似乎带着悲伤。

「……了。」

贵文像是胸口被什么梗住，一瞬间屏住呼吸，以听不清楚的微弱声音说。

「咦？」

「美文……死了。」

贵文眼中浮现泪水，以不屑的语气说。

「咦？为……什么……？」

「……被杀死了，被玷污了。」

「什……！？」

「在这座城市里，这是常有的事。」

贵文压抑感情的这句话，反而显示这是不这么做就无法说出口的事实。

「怎么这样……这样……好吗……？」

贵文激动地揪住一斗的胸口。

「怎么可能好！可是，不然要怎么办？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日常！我们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一斗的眼中染上绝望。

『这种逼得孩子说出这种话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贵文就这样推开一斗，丢下跌坐在地的一斗离开。一斗对其他担心地问『你没事吧？』的孩子点头，同时心想。

『……不要绝望，西园寺一斗。这种时候，如果是恋歌会怎么做？……没错，她一定会向前看。身为她那不失去希望的朋友，我不能在这种地方绝望！』

回想起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

西园寺一斗开始会思考，如果是恋歌、来珠、或是友子，现在会怎么做？那是对人抱持自卑感的他，内心成长的萌芽。他确实看着那些他尊敬的少女们的背影。

接着，一斗的脑中浮现葵妮丝那句称他为无可取代的朋友的话。

『西园寺……她们并不是抱持着坚若磐石的确信来挑战事物。只是……对，只是，眼前有除了自己解决外别无选择，无计可施的事情罢了。』

「除了自己解决外别无选择，无计可施的事情……吗？」

这就是那样吗？

他反刍着葵妮丝那句预言般的话。

『我要做我能做到的事。』

一名少女的死带给他的想法。

『为了将未来托付给不久后将现身于世的北条皇斗皇帝，我要尽力整平道路。』

那是……那个想法……或许是天启。

＊

首先，一斗先和宇堂二郎接触。

他拼命思考如果是来珠会怎么做，追寻着身为策士的她的影子，想到的头绪。

「宇堂先生，有没有一个叫巴御剑的人和宇堂先生的组织接触过？」

「……你是在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

来珠曾说过，这种时候的谈判，沉默就是金。

「是北条老师告诉你的吗？我应该还没跟老师说才对，是从哪里掌握到消息的……果然是个可怕的人。没错，巴这个人是透过一个叫『护国组织・八坂原机关』的团体介绍，表示愿意提供资金和人员。不过，条件是北条老师必须加入组织。」

这件事和一斗所知的巴御剑的情报一致。也就是说，巴御剑对北条家有某种企图，才会在政变及之后与他们建立关系。

「不管做什么都需要钱……虽然很感谢他……」

「资金确实很贵重。不过，更重要的是『人员』。」

「？」

「他要提供的『人员』是战斗人员。」

「战……！？」

宇堂哑口无言。把那种东西带进和平的市民团体，是想做什么？

一斗很习惯观察别人的脸色，所以瞬间理解宇堂在想什么，接着这么说：

「宇堂先生，和平的示威游行无法改变世界。就算改变了，也只是让示威游行的能量最终使人们化为暴徒，暴动引发内战，变成不得不改变的状况罢了。不流血就赢得希望，是太便宜的好事。」

如果恋歌听到这番话，应该会难过地摇头吧？不过，来珠和友佳梨子应该会这么说，一斗正想将这番话正当化，不过立刻就否定了。

『不对，来珠会说「就算这样，我还是会不流血地赢得希望给你看」，然后露出无畏的笑容吧。』

可是，自己没有来珠她们那种将才。一斗很清楚自己的极限。

就像一斗在思考般，宇堂也陷入沉思。

「为了赢得希望……要流血吗？要我弄脏这双手吗？」

宇堂无意识地低语出少年时代喜欢的电玩台词。

「只要我们弄脏这双手，就能拯救未来。」

一斗说的这番话完全是来珠的论调。

身为示威团体第一热血男儿的宇堂二郎，听到这番话也不禁退缩。眼前的这名少年，要他发动政变。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一斗默默点头。不过，他会答应一斗的提议。这是历史证明过的。

「宇堂先生。」

宇堂以仿佛走在不确定的未来般，摇摇晃晃的脚步离去，一斗从背后叫住他，对转过头来的宇堂说：

「我会说服北条老师。一定会。」

只要想到外围障碍已经清除，就能更快下定决心。这种做法也是来珠的作风。

＊

听完一斗的话，北条皇子微微颤抖。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西园寺？」

「……」

「不行！我无法赞同那种事！太危险了！你认为失败会有什么后果？就算政府再怎么缺乏统治能力，也会认真地要你的命！你不知道国家权力有多可怕！」

在那之后，皇子也以咄咄逼人的态度，对一斗滔滔不绝地阐述大义。

一斗以平静的眼眸，一动也不动地倾听。就像恋歌以前那样。

接着，当皇子说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时，一斗直视他的眼睛，以平静的声音说：

「北条老师，我想给孩子们未来。」

没错，如果是恋歌，一定会这么说。

「不是普通的未来，而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在大义名分之后，再从弱点下手，这是来珠的职责。

「您打算把小花恋留在这种充满绝望的世界吗？」

「……」

「老师您看过她从志工活动回来时的表情吗？我不想让那孩子露出那种表情。为了创造一个像小花恋那么善良的孩子，可以不用露出那种痛苦表情的世界，拜托您，北条老师。」

「……可是……如果失败……也会波及花恋。」

祖父因政变未遂而遭到拘禁，身为孙女的花恋也会面临残酷的命运。

「我的身体本来就无所谓，西园寺同学。不过，比起你，我更担心花恋。」

「那么，北条老师参与政变一事就当作是秘密，只有我、宇堂先生和巴御剑知道。我想，巴御剑目前应该不期待北条老师在台面上做些什么。」

这接近一斗的直觉，不过他分辨人性的嗅觉从这时候开始变得敏锐。

他卑微的精神萌芽，现在正要开花。

「如果政变失败，北条老师就把我交给宪兵。我会潜入北条家，假装老师协助我，企图利用你们。只要这样宣传，就算怀疑暂时落在老师和花恋身上，最终你们两人反而会被当成被害者，舆论或敌方中宽容的人会站在你们那边。没问题，我不会造成老师的困扰。」

「……你这样可以吗？」

「当然。」

一旦下定决心，就笔直地往前冲。这是来珠的信条。

「……好吧，我相信你。」

或许，北条皇子是想相信他。

以敏锐的观察力找出对方想听的话，巧妙地诱导对方。为此毫不犹豫地将灭私奉公当作底牌，这是他深信自己毫无价值的歪打正着，如果对方的自尊心稍微强一点，就能轻易看穿他的底牌只是虚张声势。

西园寺一斗的才能确实地开花结果。

＊

几天后，来到北条家的宇堂看起来有些憔悴。

「宇堂先生，北条老师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样啊。」

「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没决定呢。」

「我总觉得……那个叫巴的家伙很可疑。真的可以依靠他吗？」

一斗用下巴示意，「嗯……」地思考。

「说得也是。北条老师已经答应协助我们了。要不要找巴先生来谈谈？照上次的口气，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嗯，你说得对。没见过面的家伙，根本无法信任。」

一斗心想：「太好了！」他最初的目的就是和御剑见面。

在北条家蛰伏的时光终于要实现了。

如果事情能顺利进行，将棒子交棒给北条皇斗后，能回到原来的时代，那就无可挑剔了。

一斗这么想。

接着又过了几天……

西元2028年12月2日。

北条皇子、宇堂二郎、巴御剑及西园寺一斗四人进行会谈。一斗对自己格格不入的程度感到苦笑。

会谈当天，一斗和宇堂两人并排站在北条家的玄关前等候，一辆大红色的法拉利599GTO跑车驶进。

打开右侧的车门下车后，御剑抱怨起自己搭乘的车子。

「公爵那家伙，就不能安排辆普通的车吗？真搞不懂那家伙的品味。」

从左侧车门下车的金发少女，对御剑对朋友兼部下人物的抱怨轻笑。

「那就是……巴御剑吗？」

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的外表及不像日本人的风貌，令宇堂大吃一惊。

「没错。」

面对拿下太阳眼镜朝这里走来的青年，一斗的声音有些颤抖。

明明只是几周前才见过几小时，一斗却陷入强烈的怀念情绪中，差点哭了出来。

会谈在皇子的书房进行。皇子从年轻时起，所有的密谈都在这个房间进行。

原本预定是四人会谈，但御剑要求随行的金发少女陪同，因此变成五人会谈。

宇堂对御剑说明己方的状况及担忧事项后，御剑沉吟着商量。

「也就是说，你们怀疑我准备的战力是否能派上用场，是这个意思吧？」

被正面这么一说，宇堂犹豫地点头。

御剑没有不悦的样子，轻笑后叫了在后方静静待命的金发少女的名字。

「赛西尔。」

「是。」

被使眼色的金发少女赛西尔，从皇子喜欢放着的桌上篮子里拿起一颗苹果。

该不会是想捏碎苹果证明自己的腕力吧？皇子和宇堂皱起眉头。不过，他们的预想轻易地被推翻。

啪咻！爆炸声和电浆光在赛西尔手中展开，苹果化为尘埃在书房飞舞。

「比这规模大上许多的攻击，可以对数公里外的目标进行。不管是大象或鲸鱼，还是飞机或战车、航空母舰，对手没有例外，瞬间就会变成这样。我准备了一万个这种人。」

皇子和宇堂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直到飞舞的尘埃全部落在地毯上，才终于开口。

「不是魔术之类的吧？」

「要我示范一下，把美军基地化为灰烬吗？赛西尔一个人只要10秒就能完成这项任务。」

「……」

「要压制这个国家，只要100人，一天就能完成……不过，我想尽可能减少牺牲，和平解决，所以多派了一些人。」

「……是超能力之类的吗？」

宇堂的声音有点沙哑。

「类似的东西。」

「有点难以置信……」

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皇子和宇堂沉默不语，一斗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开口。

「我相信。毕竟这些人来自异世界。」

「异世界……是其他宇宙之类的吗？……老人家很难理解啊。」

和放弃理解的皇子不同，一斗极为认真。

御剑原本以为一斗只是宇堂的副官，现在眼神变得锐利。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西园寺一斗。」

初次见面时，一斗报过名字，但御剑似乎没听进去，现在才将一斗的名字刻进脑海。

「一斗，看来你认识我……」

「我们见过一次面。」

这不是谎言。至少对一斗来说。

「是吗……抱歉，我不记得了。我这个人不会忘记别人的脸。」

「不会。」

在两人交谈时，一直沉思的皇子抬起头。

「对了，难怪我觉得在哪听过。八坂原机关吗？我爷爷当大臣时，曾对还是孩子的我说过，这个国家从神代时代起，就存在与异界异形战斗的组织，现在也正不为人知地活动着。我还以为那是哄小孩的童话故事……」

「哦，北条翁的王父看来是大人物。虽说是为政者，但现代人大多不知道。我是八坂原机关的人。不过那是副业。」

皇子只能笑了。

「这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比起我，那边的年轻人胆子大多了。跟他谈吧，我会听从他的意见。我本来就是将未来托付给他们的人。到了这个地步，我这老骨头能做的事有限。」

皇子这么说，用下巴指了指从会谈开始就完全不为所动的一斗。

「好吧。你对我们的战力没有疑问了吗？」

「宇堂先生，前阵子不是有新闻报道日本海有驱逐舰触礁吗？说要撤除很费工夫。请你们消灭那艘船，这样如何？就能广泛证明那不是魔术之类的了。」

「啊、啊啊……」

宇堂已经逐渐跟不上话题发展，但还是勉强点头。

接着……

在看到从书房窗户探出身子的赛西尔背上展开天使之翼，飞向天空时，皇子和宇堂都不得不承认这是超越现实的事。

不久之后，电视上播放触礁驱逐舰随着闪光及巨响消灭的新闻，看到好一阵子都是相关报道，就连宇堂也下定决心。

在新闻播出前，众人各自默默喝茶，算是休息时间。一斗关掉电视后，没等赛西尔回来，会谈就再度开始。

「还有吗？有什么想问的吗？」

对于御剑开玩笑的询问，一斗想起一件事。

「只有少女枪手队1万人吗？」

「……你的意思是？」

对于一斗知道少女枪手队这个称呼，御剑有些惊讶，但表面上仍若无其事地反问。

「不能借我们机动魔法兵吗？」

一斗的话让御剑的眼神变了。

「一斗，我不讨厌你这种深不可测的家伙。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听到那个名字的，但凡事都有个限度。」

「……」

一斗沉默不语，不过他毫不畏惧御剑的话，笔直地回望他。

实际上，御剑对一斗拥有的情报感到咋舌。机动魔法兵是不久前在异世界的边境区好不容易才进行到实战测试的秘密武器。知道其存在的人只有御剑、少数技术人员及数名心腹。虽然总有一天会在不远的将来向世界公开，不过现阶段很难想象情报会泄漏出去。

『这家伙……是什么人？乍看之下是普通的人类，但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吗？』

不知道御剑心中想法的一斗，对于他出乎意料的讶异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从刚才的对话中，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御剑没料到会有光靠枪手队无法应付的对手。

『这个时代还没有怪虫。巴先生也不知道吗？我记得听说怪虫出现的时间，是在东京帝国成立的时候……』

宇堂刻意用较大的音量打破两人的沉默。

「嗯，总之，这样就知道巴先生的力量了。这样就够了吧，西园寺。对吧？」

「嗯、嗯……说得也是。」

在皇子及宇堂面前，不能再继续说下去。随便给予未来的情报，考虑到对这个时代的影响，不是一件好事。一斗这么认为，对于已经跟历史牵扯到不能再牵扯的自己露出苦笑。

「那么，我就此告辞。之后的事就交给刚才的金发赛西……不，是裘迪卡・奥尔良那个女人。你们跟她商量过后再决定吧。」

对宇堂这么说后，御剑离开房间。

宇堂正要送行，一斗制止他说「我来就好」。

一斗追上大步往前走的御剑，正要下楼梯时，一斗叫住他。

「巴先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不能被那两个人听到的事吗，情报通？」

御剑略带讽刺地说完，一斗严肃地点头。

一斗进入北条宅邸内分配给他的房间后，御剑仿佛是房间的主人般率先在椅子上坐下。

一斗与御剑保持一点距离，靠在柜子边缘，深深叹了一口气后看向御剑。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是来自82年后的未来的人。」

「原来如此。」

御剑既不惊讶也不轻视，以理解的淡然态度简短回应。

一斗似乎觉得他不相信，不安地补充：

「或许你不会相信……」

「不，我相信。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你之所以会知道枪手队和机动魔法兵的事，还有你是在未来遇见我的吗？」

「是的。」

「82年后吗？未来的我应该已经老糊涂了吧？变成一个帅气的老人吗？」

「……不，外表和语气都跟现在完全没变。仿佛你身边的时间停止了。」

一斗说得斩钉截铁，御剑愉快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是吗？我嘴上说相信，却还是试探了你。抱歉。没错，因为我已经是超越时间的存在了，所以不会变老。既然你认识82年后的我，我就猜你会这么回答。」

一斗对这样的御剑感到焦虑。

「巴先生……我想回到未来！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方法！？」

御剑打量似地望着一斗。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怀抱不安的少年，跟会谈时沉着冷静的人判若两人。稍作思考后，御剑断言：

「没有。」

「咦……」

「我已经像这样活了好几千万年，虽然看过从未来来到过去的人，却没看过从过去飞到未来的人。」

绝望。

压倒性的绝望。

绝对的绝望包围一斗。

「未来是不确定的。随着时间流逝，事象会逐渐确定，被称为未来的时间空间会持续存在。不可能一口气跳到不存在的不确定时空。」

一斗在他说完前，就双膝跪地，瘫坐在地上。

御剑静静地观察他，另一方面，脑中思索着。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个时代的？」

御剑耐着性子听完一斗缓慢无力的回答后，轻轻撑着脸颊。

「一斗，我有个疑问。」

一斗好不容易抬起苍白的脸。

「假设你必须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为什么未来你没告诉未来的自己，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态，以及并非完全没有方法回避？」

「……咦？」

「也就是说，只要你不搭乘机动魔法兵前往最终决战，你就不会来到这个时代。为什么你没告诉未来的自己？从现在开始，你只要采取某种手段，应该就能告诉未来的……不，是过去的自己真相吧？」

「那是……」

「答案有两个。你发现就算告诉他们也无济于事，或是……」

「……」

「你知道就算不那么做，最终也会有办法解决？」

「是……是的。」

「没错，是二选一。没有中庸。恐怕是确定了。因为如果不确定，你应该会以某种形式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并非毫无希望。

不，一斗只能这么相信。

否则，他可能会发疯。

只能一一去做现在能做的事，一斗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暂时将这件事搁置。

「……对了，巴小姐，你听过怪虫这种生物吗？」

「没听过。那是什么？」

一斗将他知道的怪虫情报告诉御剑后，御剑在庞大的记忆中搜寻。

「……我看过好几种类似的怪物，也跟他们战斗过。不过……」

御剑沉吟着。

「如果能固定在这个次元、这个世界，就超出我所知的范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个世界被「次元的管理者」指定为需要监视的地区。有那些恐怖的大姐姐们在监视，我想不会有奇怪的东西跑来……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对所有世界的秩序累积庞大的功德，获得信任，被授与「圣」的称号，是很难得到宽恕的。』

御剑在内心低语。反正一斗也听不懂。

「是……吗？」

「既然总有一天会遇到，到时候就会知道了。我虽是全知全能，但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不是矛盾吗？」

「没错，世界就是充满矛盾。」

御剑曾经因为世界的不讲理而愤恨不平，但现在他已看开到认为正因为如此，世界才有趣。

一斗提出他曾经多次感到疑问，但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视内容而定。」

「巴小姐为什么对北条家这么执着？」

「……在很久很久以前，神话时代结束时，创造新世界时，诞生了一个帝国和十二个王国。那些王室的人拥有特别的力量。被称为十二圣王家的那些人就是他们的后裔。萨蒂菲、圣图尔、迪诺拉德、奥弗洛德、南条……北条。」

「北条……」

「十二圣王家的觉醒，多半是受到始祖的原始体验触发。只要给予王位，让人们服从，他们体内的力量迟早会觉醒。不是强制，而是自发性地让力量觉醒这点很重要。那样力量的纯度会比较高。我的任务就是为他们准备好条件。」

「所以，你才会监视北条家好几代吗？」

「监视吗？嗯，是啊。或许不能说是有品味。如果副产物是让那个世界的施政变得幸福，我想也没人有资格抱怨。」

「……真是漫长的计划。」

「我活过一段漫长到让人昏倒的时间。事到如今，看着人类活个几代、几十代，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巴御剑是假名。正确来说，是我在不知道第几次的转生时，因为喜欢而使用的名字。就这层意义来说，也可以说是本名，不过我真正的名字，真名是别的。维格雷姆……维格雷姆・奥弗雷德。」

「奥弗雷德……12圣王家……」

「没错。我自己也是12圣王家的人。我有件事必须借助12圣王家的后裔们的力量完成。」

「巴先生……你想成为神吗？」

「神？」

「……」

御剑浅浅一笑。

「那种东西，我早就超越了。我现在是为了和更上层的存在战斗而活。」

「……更上层……？」

「连神都能操控的命运……『因果律』。」

「那是……非做不可的事吗？」

御剑用眼神表示肯定。

「我想从被诅咒的命运中解放。」

「被诅咒的……命运？」

「没错。不是被最爱的女人杀死，就是杀死最爱的女人，就是这种二选一的宿命。我受够了，不管是这双手感受到的临死鼓动，还是听到最爱的男人杀了人，心灵崩溃的悲鸣……所以，我想打破这个疯狂的齿轮。」

「……」

「你瞧不起我吗？瞧不起我这种牵连许多人，把人当成棋子利用，只为了这种程度的自私而战？」

「……。……不，大概……」

「……」

「……如果我是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如果现在自己身在此时此地，正是被诅咒的命运，那么一斗就能深切地体会御剑的想法。

「……是吗？」

御剑如此低语，温柔地笑了。

「机动魔法兵的事，我会帮你安排。」

「咦……」

「为了表示我对你说过要跟我做同样的事，对那种疯狂的理解的敬意。」

「……」

「如果你不喜欢，换成『友情』也无妨。」

一斗对理应位在遥远高处的御剑难以置信的发言瞠目结舌。

「友情……？」

「没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友情。」

用力拍了一斗的肩膀后，御剑愉快地笑着离开房间。

＊

会谈结束后，宇堂对一斗提出一个建议。

「西园寺，你有没有意愿去说服我们组织的……自由结社・东京解放组织的成员？」

「说服？」

一斗皱起眉头。

「我之前就若无其事地试探过那些主张激进意见的人，已经有几个人决定要发动政变……不过，并不是所有人。我打算请那些人协助，慢慢增加说服的人数，希望你也能帮忙。」

宇堂热情的发言，让一斗有些退缩。

虽然一斗已经决定要帮忙安排，但一斗无法判断是否该跟东京解放组织有过多的牵扯。

政变集团的中心，必须是北条皇斗才行。

自己贸然涉入太多或许不好，差不多是自己该退出的时候了，一斗开始这么想。

「我不是东京解放组织的成员哦？」

「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忙。」

「……我吗？」

「我对你动心了，所以才买下你。」

「请别这么说，你太抬举我了。」

这也是他真正的心情。

「没那回事，你有实际的成果。你不是成功说服了我办不到的北条老师吗？」

『你这个只看实际成果的人……！』如果四菜在场，或许会说出这句对偏颇X-BOX玩家说的话。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好啊。不过，我一定会说服你。」

宇堂愉快地笑了。一斗不禁胡乱猜测，他是不是在报复自己之前说要说服对政变退缩的宇堂，逼得他走投无路。

＊

隔天的12月4日。

在冬季的雨中，一斗在之前和雪绘一起来过的车站前咖啡厅，盯着落在窗外的雨滴。

他的心中有各种思绪在打转。

不安、希望、期待、重担、忧郁、悲观。

这些复杂的情绪，全都清楚地表现在他苦涩的脸上。

在他所看的窗户另一头，突然出现将脸、手及上半部的胸部贴在玻璃上的雪绘，一斗差点就破坏了玻璃窗。

「小～～一，你怎么一脸阴沉？」

雪绘用手帕擦擦脸，走进店里，带着笑容发出开朗的声音。

「只要一想到八田，我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

「好过分，小一！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雪绘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我可是担心小一才来的……」

「我也很担心八田，担心得不得了哦？」

「好过分，小一！为什么要用那种充满怜悯的眼神看我？」

「……」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一斗看得很用力。

一斗用力看着蹲下来像小兔子般发抖的雪绘，感到满足后，将视线从雪绘身上移开，喝下变凉的红茶，起身准备离开。

「咦、咦，你要回去了吗，小一？」

「嗯，因为八田来了，害我心情变差了。」

「好过分，小一！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一斗渐渐觉得眼前的生命体只要按下按钮，就会变成会说这句话的机械。

「姐姐请客，你再待一下吧！」

「……那么，我要栗子茶。」

「好，来咯。」

被请客时的雪绘总是很开心。一斗心想，她大概会被坏男人骗，被玩弄后抛弃，过着悲惨的人生吧。一想到这点，一斗就有点同情起雪绘。

「久等了～……呃，又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我？」

雪绘点了自己和一斗的份，从柜台接过放在托盘上的饮料，一斗以非常夸张的眼神看着她。

喝下端来的咖啡欧蕾，吐出一口气后，雪绘想起一斗刚才为何一脸阴沉。

「对了，宇堂先生拜托你做什么～？」

「……你知道他拜托我做什么吗？」

一斗以有些厌烦的表情回应雪绘悠哉的口吻。

「嗯，是不能在这里说的事吧？」

「……」

雪绘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模样，一斗对她投以怨恨的视线。

「那个宇堂先生居然将那么重要的任务托付给小一……他很信任你呢，小一！」

雪绘仿佛当成自己的事般开心，不过一斗本人可没那么轻松。

「因为宇堂先生似乎太高估我了……」

「是吗？」

「……八田你看起来好轻松，真好。」

一斗心想「不是你自己的组织吗？」怨恨度更上一层楼。

「小一似乎太小看我了。」

「因为你没有让人不低估你的要素。」

「好直接！」

雪绘的要素中，过大的只有胸部。

「我、我可不只有那种要素哦！别、别管了，你就找我这个年长者商量看看吧！」

一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姑且试着说出来。

「……我觉得我差不多该站到台前做些什么了……至今我都认为自己是幕后人员……」

「幕后和台前有什么不同？」

「不是会很难做亏心事吗？」

「咦？那么，你至今都在做亏心事吗？」

「不是那样……」

不管是皇子或宇堂，都很难说是以正面进攻的方式说服他们。

不过，就这层意义来说，台前和幕后都一样。

毕竟他视为榜样的少女，正正堂堂地使用了阴险的手段。

一斗想起带着恶魔般微笑的红发少女，恶魔般的智慧，仰望天花板。

「说得也是……完全没必要正面进攻。」

再仔细想想，就算自己稍微出头，也不可能敌得过真正的皇帝皇斗。既然如此，就尽力而为，等到皇斗出现再全部丢给他就好。

毕竟他是足以成为皇帝的大人物，肯定不会拘泥于小事。

这么一想，心情就轻松多了。

同时，他也想到该如何说服东京解放组织成员的策略。

「哦，你的表情变清爽了。怎样，小一？你开始对我有过度的评价了吗？」

「……是啊，谢谢。」

「小一居然会向我道谢！？」

面对划时代的事件，雪绘张大了嘴。

一斗借了雪绘的手机，把宇堂叫到咖啡厅。

借手机时，八田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说：

「小一，你没有手机吗？要不要姐姐买给你？」

「为什么我非得让八田买手机给我不可？我是小白脸吗？」

「因为你明明住在那么大的宅邸……」

「那又不是我家……应该说，我是寄住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宇堂先生只说你是北条老师的亲戚。」

宇堂虽然自己说是一斗是佣人，但或许他并不相信这句话。说起来，他原本就认为皇子突然雇用陌生少年当佣人这点很奇怪。不过对一斗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我是佣人，只是个佣人。」

「哦……小一，你很辛苦呢。」

考虑到一斗才十六岁，雪绘有些眼眶泛泪。

她甚至任由母性本能驱使，想将一斗抱过来，因此一斗迅速使出弹额头的反击技迎击雪绘。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过分！？」

在他们聊着这些事时，宇堂以一副相当匆忙的模样现身。

「宇堂先生，我接受前几天的提议。」

一斗简单打过招呼后，立刻切入正题。

「真的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尽管说。」

「当然。」

一斗说完后，将作战计划告诉宇堂。

宇堂听完一斗的策略，不禁笑了出来。

「这是诈欺吧？而且是初步的诈欺。」

「正因为如此，才是盲点。」

「不过，感觉像是在骗人，我有点过意不去。」

「别在意，因为这是要让他们作美梦。而且，如果那个梦总有一天会成真，对他们来说，不就是最大的幸福吗？」

一斗在内心嘲笑自己，这简直就像来珠会说的话。

「是没错……不过，需要这种小把戏吗？」

「不需要是最好的。不过，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应该不择手段吧？」

一斗的胆量是跟友佳梨子学来的。不过，这对临阵磨枪的一斗来说，是会让他有点胃痛的场面。

「为了人们的幸福，就忍耐一下自己的良心会受到苛责吧。」

最后，一斗以跟恋歌学来的积极态度如此作结。

雪绘从头到尾都以孩子般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跟宇堂对话的一斗。

＊

一斗传授给宇堂的策略实行后，过了几天。

接着，东京自由联盟的主要成员在办公室最大的会议室集合。

在那个能环顾在场的人，但并不高的地方，大约是堆叠几个讲台的高度处，站着一名少年。

每个人都对这名筹措到庞大谜样资金，以及非比寻常的战斗集团及战斗兵器的谜样少年，抱持着非比寻常的兴趣。

谜样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西园寺一斗。

「感谢各位聚集在此，将宝贵的时间分给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还有，我很荣幸能获得忧国之士的各位志士协助。」

场面话就免了。在一斗散发出这种气氛的注视下，他开口说道：

「各位会在此聚集，我想至少代表各位对现在的政府、现在的社会感到不满。各位会想，为什么他们不为人民着想？为什么他们要进行这种权力欲望膨胀，像是在互相扯后腿的政治？」

『因为我们选了无能的政治家。』会场传出这种常见的正论，由于太令人绝望，因此引起一阵失笑。

「如果沾满既得利益的权力者们不想改变，那就由我们来改变。不，现在正是应该改变的时候。」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动！」

一斗对这句像是在奚落他的发言点头。

「示威游行无法改变社会。」

「不过，可以改变人心。只要人心改变，社会也会跟着改变。」

「这是正确的手法。不过，等到你们这么做时，究竟会流多少血？在荒废的街道上，会发生什么样的犯罪及悲剧，各位应该也很清楚吧？」

正因为明白，所以众人都露出苦涩的表情。

「现在正是挺身而出的时候。打倒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及秩序。我们有办到这点的力量。不，是得到了力量。Noblesse Oblige（贵族义务）。既然有力量，就应该为了民众使用。我们应该以物理性的思想打倒、解体政府，建立理想的国家。」

「你是说要发动政变吗……？」

听到这句话，人们也感到扫兴。

「现在，各位握有能够成功的力量。」

「不过，这不会违反社会正义吗？」

「那么，我反过来问各位。你们会对现在这个时刻也饿死的孩子，被卷入犯罪而死的人说『你们为了我们维护社会正义而白白死去』吗？这不是遥远世界的事。而是发生在搭几站电车就能到的地方，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哦？」

当然，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这点，眼前的这些人『为了自己能做些什么』而挺身而出。不用一斗说，他们也切身体会到这点。

就这层意义来说，可以说已经具备容易说服的土壤。如果是一般市民，就需要不同的论调吧。

「假设要发动政变……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只要能引出这个疑问，可以说事情就几乎成功了。

面对涌现的疑问，一斗从容不迫地点头。

「是100％。」

「还真敢说。」

大家都认为这是夸大其辞，纷纷笑了起来。不过，一斗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只要你们希望，这是能够压制这颗星球的战力。你们看到了吧？那艘搁浅驱逐舰被炸飞的新闻。那是1名战斗员做的，而且那还不是他原本的力量。」

他们也听过这个传闻。应该说，那是由一斗刻意散布在他们之间的。

「我再说一次，是100％成功。」

一斗的话带着异样的真实感。那是当然的，因为一斗是从政变成功的世界来的。他说的话是事实。

不过，就算如此，急遽的变化还是在人们心理上筑起一道难以接受的高墙。

还差临门一脚。一斗有这种感觉。

『如果是来珠，这种时候会怎么做？来珠会怎么做？』

『如果是恋歌，会最优先考虑什么？她高洁的灵魂想要什么？』

『快想起来，西园寺一斗……快想起来。』

一斗睁开一度闭上的眼睛，缓缓地说出：

「我认为每个时代都有适合那个时代的社会制度。」

「……什么意思？」

前方的座位传来讶异的声音。

「民主主义无法拯救这个时代，无法拯救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

「那么，什么可以拯救？别说是宗教哦。」

戴眼镜、看似现实主义者的青年稍微开玩笑地说，一斗则认真地回答：

「绝对的权力，也就是帝政。」

「帝政……你是说要回到专制君主的时代吗？会产生容许独裁的可能性哦！民主主义会变成怎样？」

等到骚动稍微平息后，一斗静静地开口。会场为了不听漏那沉静的声音，再次安静下来。

「不管是多么公平、完美无缺的社会制度，如果会束缚人们的思考，让人们不幸，杀害许多人，就不需要那种制度。我们不是为了值得赞赏的制度而活，不是为了社会制度而有人类，社会制度是为了人类而存在。和民主主义同归于尽是很崇高。不过，就算是该唾弃的方法，就算知道会被后世批判，我还是想拯救现在受苦的人们，想给予他们未来。现在的制度救不了现在受苦的人们。」

「……」

人们逐渐被一斗的连番轰炸，被言语的毒品侵蚀。他的发言对怀抱绝望的人们来说，是太过甜蜜的渗透。

「民主主义是美好的社会制度，但不是万能的。就算现在不抛弃，也无法保证未来会永远持续下去。不过，如果人们想要……等到民众获得未来，过着幸福的生活，道德恢复到能亲手经营社会时，再废除帝政，将政权还给民众就好。」

对于担心会做出无法挽回之事而犹豫的人，一斗准备了保险。

「权力是魔物哦，那种事有可能吗？」

「正因为如此，权力的基础军事力要交给其他人。不管是枪士队或机动魔法兵，都会从帝国的掌心掉落，任由巴御剑处置。我会要他发誓，当他认为我们这些执政者不正确时，他会舍弃我们。」

那是欺瞒，御剑恐怕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不过，为了让人们安心，一斗刻意这么说。

「如果巴御剑变成权力的亡命之徒怎么办？」

「……那个人对俗世没有兴趣。而且……如果他想支配，就不会用我们这些人，而是会自己一口气攻灭这个国家，不，是全世界。因为他有那种力量。」

关于这点，一斗也有把握。

更重要的是，他的行动在一斗所知的历史中获得证明。

「你要我相信他……是吗？」

「原本这场军事政变就是如果不全面相信他，就不会成功。而且……」

一斗环视众人，最后像是要说服自己般地说：

「你们当中有许多人似乎对这个世界及世界的人们感到绝望，但我相信世界，也相信人们。我相信你们是能够创造出更好的生存方式及未来的人。不相信人的我，无法拯救人不是吗？」

「……」

「……不过，只要看你们就知道了。你们不是特别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我相信世界上有许多人和我及你们一样，是能够怀抱相同梦想前进的人。」

漫长的沉默笼罩众人。

或许有人会怀疑，自己是否正要染上无法挽回的毒药。

在这个被热情冲昏头的空间里，一斗的话有说服力。

虽然有，但就算民主主义没有发挥功能，对于活在民主主义下的他们而言，要产生踏出最后一步的勇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斗静静等待。

或许他不像来珠那么充满自信，不像友佳梨子那么强而有力，也不像恋歌那么真挚。

不过。

他倾注了所有心意。

……不久，或许是他的心意传达出去了，宇堂缓缓地起身。

「……我知道了。」

「……宇堂哥。」

原本犹豫不决的成员也露出苦涩的表情，不过，没有人反驳宇堂做好觉悟的表情。

看出这点的宇堂重新面对一斗。

「不过，我们既不相信那家伙……巴御剑，也不相信绝对君主主义。我们相信你，一斗。」

就在此时。

组织内流传着宇堂和一斗决裂的传闻。宇堂原本就不是革新派，他一直坚守保守的立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虽然和一斗有接触，但和激进的一斗之间无法达成共识。

于是，宇堂将裹足不前的人们聚集起来，做出最终判断交给宇堂的结论。

也就是说，这场会议本身是宇堂和一斗演的一场大戏。

此外，途中加入的许多问题，也都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斗这边的人安排好的台词。他们也预想过会出现更多否定的意见，因此准备了相当多层的一斗等人问答集，不过该说是幸运吗，几乎没机会用到。反过来说，讽刺的是，这代表被时代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多到想抓住一斗等人伸出的援手。

简单来说，从这场会议开始时，就等于胜负已定。

这个可说是闹剧的策略，是一斗记得爱梨珠发动政变未遂时，民众的心境变化，再以他的方式加以调整。

「谢谢您。」

「……到头来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无法相信人，所以让人民相信系统。这是从专制君主主义转换成民主主义。如果对系统的信赖跌落谷底，出现值得相信的领导者……」

「时代的回归，对舍弃的理念的愚蠢执着。我愿意背负这个污名。就算……就算眼前是可憎的道路，我还是想让人幸福。」

当一斗说出最后的台词，赞同者发出欢呼时，会场中许多人眼中都充满狂热。

＊

穿着穿不惯的西装等服饰的一斗，在将自由结社・东京自由联盟整顿成帝国建国预备军的会议结束后，在休息室里叹出人生中数一数二的长长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地靠在椅子上。

「辛苦了。真是了不起的口才。不愧是北条老师的弟子，不负其名呢？」

宇堂拿着宝特瓶慰劳一斗。

「不，我并不是弟子……」

「那么，就是门前小僧会念经了。」

苦笑的一斗认为这句话本身是正确的。不过，他所待的门前是南德原来珠的家门，是北条恋歌的家门，是东小路友佳梨子的家门。

他现在所说的许多话，都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解释来珠著作中的内容。

为何西园寺一斗能够说服人们，或是成为说服他人的存在？

他们没有，而一斗有的，就是心中是否拥有坚定的世外桃源。

一斗知道东京帝国，他们不知道。

这个差距，就是能否拥有打开通往未来之门的先驱者身份的差距，就这层意义来说，一斗可说是压倒性地作弊。

一斗充分地自觉到自己作弊。因此，他不仅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抱持着身为原点的自卑感，不过，他还是带着对未来的信心与自信，说服了人们。一斗后来认为，或许这种平衡才是最重要的。

同时，北条皇斗如果完成这个任务，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演说呢？

如果能听到，真想听听看。

一斗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东京帝国的种子就此播下。

此时，参加这场会议的许多人，日后将会成为帝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