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不是林家……也不是杨家……嗯……」

南域「南师」徐家宅邸的别院。

我坐在小时候父亲「凤翼」徐秀凤说「这是勇隼的椅子」亲手为我做的木椅上，苦恼地抱着头。眼前桌上摆着原本只有「荣」帝国中枢官员才能阅览的庙堂议事录抄本。是张彩云夫人弄来的。

明铃说，张只影大人现在在西域的那面「特别的旗帜」，也是在彩云夫人的协助下完成的……看来还是别想太多比较好。

话说回来，我原本以为是副宰相林公道或代理宰相杨祭京其中一人在蛊惑飞鹰哥哥，看来是我猜错了。

那到底是谁？

坐在对面位子上，正以惊人速度确认资料的王明铃对我微笑。

「勇隼～在你陷入沉思之前，先动手做事吧。我们努力在今晚把桌上这些资料全部调查完吧～不然飞鹰大人说不定会率领军队前往『临京』哦～★」

「好、好的。对不起。」

这个人好恐怖。而且做事速度也太快了。

我自认还算擅长内政，但是跟她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尽快让徐家军主力部队前往临京。』

兄长前些日子突然提出这个方案，把我们家搞得一团乱。

母亲、守护南部的祖父母、老臣们拼命恳求兄长回心转意，我也不断解释要准备物资需要时间——

最后兄长勉强打消念头，但是之后每天都在南师郊外与军队训练。

他没有放弃进军都城。

也没有放弃之后要做的愚蠢行为……也就是谋反皇帝陛下。

在我心情郁闷之际，一名黑发美女端着托盘走进夕阳照进来的房间。跟在她身后的，是穿着可爱女官服的春燕。我的心脏不禁开始加速。

「明铃大小姐，您这样太拼命了。勇隼少爷，我端茶和点心来了，请您休息一下。」

「静姑娘……！」

我的眼角泛泪。没想到人的温柔会让我如此感动。

——没错，太奇怪了。

我们怎么可能只靠自己，从这么多资料里找出迷惑兄长的「犯人」！

明铃不满地左右摆动身体，绑成两束的栗茶色头发也跟着晃动。

「咦～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感觉的说～静，你是不是因为勇隼少爷很可爱，就有点太宠他了啊～」

黑发美女一边细心泡茶，一边瞄了主人一眼。

她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地回答：

「没有这回事。春燕，来帮我一下。」

「是，静夫人。」

少女发出银铃般的嗓音，说她是双胞胎妹妹。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将砂糖做成棒状的茶点放在小盘子上，接着递出白瓷碗。

她美丽的笑容让我的疲劳瞬间消失。

「勇隼少爷，请用。」

「谢、谢谢你，春燕。」

我道谢后，伸手拿起碗。

结果，我们的手指在短短一瞬间擦过。

「「——啊。」」

我们几乎同时发出声音。

我将碗放在桌上，以免打翻她特地帮我泡的茶。

我急忙向春燕道歉。

「对、对不起！」

「不、不会。请、请别放在心上。」

我害羞地低下头。不过，这并非不快的感觉，而是仿佛在体内深处回荡的甜蜜感受。

明铃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们，吃着砂糖点心碎念。

「哎哟，这样也不错啦～我也好想跟只影大人有那种酸酸甜甜的互动哦～我都不记得在都城的时候有没有过这种经验了～」

「「～～唔！」」

我和春燕小姐都慌了手脚，却想不到任何借口。

静姑娘用白布擦了擦明铃小姐的嘴角，接着加入对话。

「我想应该有。明铃大小姐在旁边打瞌睡时，只影大人曾借您肩膀靠。」

「唔！欸、欸？我没印象耶！」

「……是吗？」

「静姑娘～？」

王家主仆开始打闹起来。

她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感情却已经很好了。

……我和王兄以前也是这样。

我喝口茶，询问在一旁待命的春燕小姐。

「那、那个……你哥哥顺利抵达『鹰阁』了吗？」

「是。有位旅人送了信过来。他似乎是从西边绕一大圈，避开南方过去的。他很擅长骑马和驾船。」

「那真是太好了。」

春燕小姐的双胞胎哥哥——空燕先生担任使者，前往西域寻找张只影大人。

中原目前被【玄】军压制，他竟然能单枪匹马从南师抵达鹰阁……

「那个，勇隼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唔！什、什么事？」

少女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

我看着她那双如星辰般美丽的眼睛，她便害羞地玩起手指。

「那个……今晚可以让我和花琳大人一起睡吗？她说『我想和春燕一起睡』。徐家夫人也已经同意了。」

「和我妹妹一起睡吗？」

父亲过世，哥哥个性大变后，妹妹就变得郁郁寡欢，徐家内也没几个人能照顾她。

我还在想她这几天怎么常常来别邸，看来是不知不觉间跟春燕小姐变得很要好。或许我们兄妹俩喜欢上同一个人了。

我用眼神询问明铃和静姑娘，她们便轻轻耸了耸肩。

表示同意。

我对着少女用力点头。

「当然可以。我妹妹就麻烦你了。」

「好的，包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祥和的气氛。

待在这里让我觉得非常自在。最近因为明铃小姐的难题而逐渐变得烦躁的心灵，也慢慢获得疗愈。听说春燕小姐的主人是张白玲大人和张只影大人……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来徐家呢？

不、不对！我不是希望他们现在马上来，而是希望他们将来可以来。

「——咳咳。」

明铃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妄想。

她把手放在桌上，双手交握，一脸贼笑地对我们说：

「好～休息时间结束，我们继续工作吧。」

「「好、好的！」」

楚楚可怜的异国少女说了一句「我、我先告辞了」，便离开房间。

啊啊……春燕小姐…………

我沉浸在寂寞之中时，明铃眯起了双眼。

「总之，我们已经大致锁定『犯人』是谁了。」

「……是。」

我硬是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点头回应。

我们再次确认写在纸上的事实。

「目前宫中没有像老宰相阁下那样杰出的人才。话虽如此——皇帝陛下也没有滥用权力的迹象。我认为目前可以确定这一点。正因为没有大人物，才更难找出犯人。真是棘手。」

「我完全同意～」

明铃把碗递给静姑娘，她立刻帮我们倒茶。

麒麟儿自言自语。

「从会议纪录看来，目前宫中最有权势的——是代理宰相林公道、杨祭京、禁军元帅黄北雀，以及大水寨的守将岩烈雷。这四人似乎就是庙堂上主要的讨论对象。」

前宰相的弟弟。他将张泰岚大人逼上死刑台，自己也在与玄帝国谈和后死去。

老宰相杨文祥大人的孙子，缺乏才华却想飞黄腾达的青年。

他和前宰相一同主张了对徐家来说难以忘怀的西冬侵略战，自己却活着回来，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最后……是名将、勇将、猛将死后，支撑荣军的良将。

他们的立场和思想都大不相同。

明铃小姐用手指卷着浏海，继续说：

「其他——偶尔会看到荣帝国的武将魏平安和其参谋魏安石的名字，他们来自玄帝国，从北方施压。不过他们只是我们可能拉拢的敌将，之后就别管他们了。」

「……是。」

我皱起眉头。

玄帝国那边应该也有很多问题。不过，原本侍奉荣帝国的人受到重用，还堂堂率领一支军队——老实说，我难以置信。

就连我已故的父亲，也只敢在心中盘算将异族安排到徐家军的核心位置，却始终没有付诸实行。因为反对意见实在太过强烈。

就这点来说——张只影大人毫不犹豫地重用来自异国的春燕小姐和空燕小姐，或许他的器量足以媲美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

明铃小姐脱下帽子，用手指转着帽子，看向窗外。

「我觉得那个对飞鹰大人灌迷汤的『老鼠』主人，应该是非常可怕的『白鬼』……」

「他应该伪装得很完美，没有被人发现。既然他能取得庙堂的情报，代表他应该是个高官……不过，他平常可能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现在兄长不只不听我的意见，甚至也不听母亲大人的话。

他只派使者来催促我们补给后勤物资。

得尽快找出「老鼠」，让兄长清醒过来……

明铃小姐重新戴好帽子，用手指抵着眉间。

「嗯～可是都查到这个地步了，还是查不出名字——……查不出名字？」

「明铃小姐？」「明铃大小姐？」

我和黑发美女呼唤麒麟儿的名字，她却没有反应。

过没多久，明铃小姐敲了下桌子。

「静！你回想一下之前调查只影大人时的状况。当时的官方文书里——有出现过彩云大人的名字吗？」

「彩云大人的名字吗？」

她也调查过张家……我完全没听说。我完全没听说这件事！

静姑娘没理会浑身发颤的我，用手指抵着下巴，缓缓回答：

「没有。」

「对！就是这样！」

栗褐色头发的美少女兴奋得双颊泛红。她直接起身，在房内走来走去，丰满的双峰随之晃动。我一撇开视线，静姑娘便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

明铃边走边说：

「张彩云大人在商人之间非常非常非常有名。不过——她从来没有担任过官职。」

「嗯？这又怎么——啊！」

我终于察觉到原因，不禁大喊出声。

原来如此！难怪调查到这个地步，还是查不出她的名字。

「『诓骗兄长的人没有担任官职，却和能接触到庙堂内情报的人很亲近。也就是说，是那个人私下聘用的智者』——对吧？」

「没错！」

据说在千年前统一天下的煌帝国大丞相「王英」，喜欢招揽各种各样的人才。

『以私人财产聘用对国家有帮助的人才。』

这在现今的高官之中，仍是一种传统。

明铃边走边说，神情严肃。

「我们一直找错方向了。因为我们一直以为『能够与徐飞鹰大人接触，代表对方一定有相当的地位』。」

她停下脚步，握紧小小的拳头。

「林公道、杨祭京、黄北雀、岩烈雷——出入这四人宅邸，或是与他们有密切往来的人，就是潜入皇宫的『鼠辈』！」

「范围缩小很多了，我们马上重新调查——……」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有官职，却能接触到庙堂情报的人。

我想起攻打西冬之前，难得喝得烂醉的父亲说过的话。

『陛下也真是的，居然重用那种小丫头。』

……小丫头？谁啊？

明铃探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我。

「勇隼先生？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小事——」「请你说出来！」

她一反常态，厉声斥责。

我还在发愣，王明铃小姐就竖起左手食指。

「藏在心里的话无法传达给对方，这种话在这种场合毫无价值。」

她说得对……要是说错怎么办？不用说，因为这种小事而没注意到重要事实，没发现危机才是大问题。

在夕阳余晖之中，这位早熟的麒麟儿点了点头。

「或许你的话能让我或静察觉到什么。那样的话，就是我们赢了——」

然后双手合十，坚定地说：

「只影大人的话，绝对会这么说的～☆」

她如此信赖只影大人，连现在的兄长提起他时都会笑逐颜开。

——【今皇英】张只影大人。我也好想见见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呃……我猜啊……」

潜入宫中的「鼠辈」或许不只一人。

在我这么说之前，门上的呼叫铃响了。

「请进。」

「打扰了。」

明铃允许对方入内后，彩云大人的女官走了进来。

「夕霞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这个给您。」

女官神情僵硬，将一封书信递给明铃。

我也起身从旁探头看信，震惊得说不出话，甚至脚步不稳地往后退。

接着一拳捶向附近的柱子。

「怎、么会……现在后勤物资明明不够……兄长！」

彩云大人的信上写着坏消息。

『南师郊外的徐家全军开始北上，目的地应为临京。』

『前一晚，似乎有位戴着奇怪狐狸面具的男子与徐飞鹰接触。』

狐狸面具的男子……？难道是那个人怂恿兄长，才需要动用到徐家全军约一万兵力？

明铃小姐将信紧紧抱在怀里，凝视北方天空。

她似乎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自责，表情十分难受。

「……白玲小姐、琉璃……只影大人……！」

原本那么耀眼的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夜幕低垂。我同样茫然望着北方天空。

美丽的双星开始在夜空中闪耀。

＊

「各位……抬起头来吧。」

荣帝国首都「临京」雷声隆隆。

皇宫的庙堂里，响起皇帝疲惫的声音。

我——秘密组织「千狐」的田祖坐在末席，离坛上的皇帝很远，连他身上的明黄色衣服看起来都黯淡无光。虽然他应该也知道自己害国家陷入危机，却似乎没什么自觉。

人民和士兵真是可怜。

坐在上座的禁军元帅黄北雀，即使穿着军装，依然瘦弱得看不出是「救国将领」……看来愚帝的宠臣也是个愚将。

同时，也是多亏北雀的权力，我才能像这样列席庙堂。不过她不允许我戴着平时用来遮掩左脸烧伤疤痕的狐狸面具。

利用徐飞鹰除掉老宰相之后，组织只给了我两个命令。

『深入荣帝国的庙堂中枢，逐步传递情报。』

『在适当时机让受骗的徐飞鹰率军攻进首都。』

就只有这两个。以我的才能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前宰相林忠道在谈和会议上失踪后，我便获得黄北雀的信任，一步步执行计划。

不过……前阵子某个寒冷夜晚，我读到过去在组织里与我竞争的可恨哈硕在鹰阁落败的信件时，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荣帝国的命运现在确实掌握在我手中。那么，我应该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让我的名字——田祖之名轰动天下。如此一来……或许就能逆转在台面上失败的哈硕和我的立场……』

这是我被组织收留以来，第一次怀抱的野心。

反正荣帝国注定灭亡。

那么，我稍微加快灭亡的脚步，应该也无伤大雅……

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不只拉拢飞鹰，还要把北雀也纳入我的麾下。

——而且不向「千狐」报告，由我独断决定。

目前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顺利进行。

徐家雏鸟同意进军首都，愚蠢的雀儿对无法做出决断的愚帝心生不满。

接下来，就看我何时、如何华丽地毁灭荣帝国这个泱泱大国了。

我暗自窃笑时，裸体皇帝开口了。

「如各位所知……敌军前锋已经抵达大水寨。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讨论上。开始报告吧。」

「那么，由在下开始。」

设置在天坛附近的上座有四个席位，其中一名身穿军装的男子从其中一席站了起来。

他是掌管大水寨的岩烈雷，也是守护临京的最后一道「盾牌」。

他是这个国家如今为数不多的良将。据说他过去隶属于张家军，受过「鬼礼严」的熏陶。

「各州守备队已经重新配置到大水寨。武器、粮食也十分充足……除了部分禁军。」

「尚未进入大水寨的，是机动力高的骑兵。」

北雀流畅地回答烈雷的指摘。看来我事先教她如何回答是正确的。

……这个男人还在犹豫。

他不知道该像过去那样对皇帝尽忠，还是该背负奸臣的污名，拯救国家。

虽然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但能够玩弄一国的命运，实在令人愉悦。

脸庞细长的禁军元帅站起身，继续说明：

「首府周遭多为湖沼地形，不利于骑兵行动。然而，只要运用得当，就能造成巨大冲击。若是让全军进城，就无人能守卫首都。」

北雀没有表现出一丝迷惘。就这一点来说，她确实很了不起。

她拍了拍胸甲，对烈雷断言：

「大水寨是阻挡北方骑马民族的『铁砧』。我等则是『铁锤』，只要歼灭敌军，就能取得胜利！岩将军应该也能理解吧？」

「…………」

身经百战的将军皱起脸，选择以沉默表示不同意。

即使是经验老道的将领，也很难运用骑兵。

更何况——黄北雀是在西冬侵略战中大败的将领。

如果是阿岱鞑靼也就算了，她有办法使出扭转战局的一击吗？

我在内心嘲讽时，愚帝举起左手。

「北雀，够了。也需要兵力守卫首都。烈雷，你明白吧？」

「——遵命。」「……是。」

愚蠢。真是愚蠢。

在这个瞬间，荣帝国的命运就走到尽头了！

我脑中浮现了在同一个组织里长大，如今掌握大权的文雅男子的脸。

——哈夏，你看。我只靠一张嘴就攻陷了一个国家！是我赢了！！

我忍住笑意，这时用布频频擦拭额头汗水的寒酸男子——代理宰相杨祭京继续报告：

「接着是『西域』的情势。目前没有反应。大约一个月前，已确认马人们攻进了『鹰阁』。」

庙堂内一阵紧张。情报终于传来了吗？未免太慢了。

愚帝以左手遮住眼睛，以右手催促祭京继续说下去。

祭京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

「恕、恕臣惶恐……没有收到皇妹殿下抵达『武德』的报告……」

『…………』

沉重的沉默笼罩现场。

——皇妹光美雨没有抵达目的地，死在半路上了吗？

她身为年纪轻轻的皇族，却以使者身份前往西域，真是有勇无谋。

祭京对面的秃头胖子——副宰相林公道揶揄道：

「宇家军不是和马人们交战了吗？使者可能是因为街道遭到封锁，无法抵达皇都吧？」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

不成熟的祭京不悦地皱起眉头，立刻回以嘲笑。

「然而，我方没有掌握的方法。希望副宰相阁下能提供智慧。」

「哼，要是有那种仙术般的技巧，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至少比在『南域』周边作乱的徐飞鹰有希望。啊，对了——代理宰相阁下。」

「……什么事？」

公道气得不只脸颊，连秃头都涨红了，眼神变得像蛇蝎一样。

祭京提高警觉，摆出架式。

「我听说您让亲戚和家财道具从都城撤退了……」

「这、这是无凭无据的谣言！」

庙堂内响起怒吼声。

荣国赫赫有名的老宰相杨文祥的直系子孙，竟然如此难堪。

祭京甚至感到同情，他双眼充血，甩乱礼服辩解：

「我杨家以身为【荣】的忠臣为傲。我绝对……没有做出那种事！副宰相阁下，我倒是听说您把宅邸卖了？」

「我、我只是想稍微还一些钱给国库！」

衰亡的国家就是如此吧。我必须亲手漂亮地了结它。

天坛上的疲惫男子无力地劝诫：

「……公道、祭京，别吵了。」

「「遵、遵命。」」

愚者们也感到羞耻，坐回座位。

愚帝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宣布：

「……今后不必再提我妹妹的事。她自愿前往『西域』。她本人也认为有九成概率会失败。事已至此，无法期待宇家会来支援。敌人在一个月前攻入『鹰阁』。无论胜败，应该都会有些消息……但现实却是……」

「「…………」」

庙堂内陷入多次经历过的沉重沉默。

这些人再怎么议论，也无法扭转战局。

荣的守护神——【张护国】已经死了。

皇帝撑起手肘，问道：

「烈雷，敌军最终的总兵力有多少？不必揣测。」

「……是。」

在场唯一可能在【白鬼】底下扛起重任的沙场老将，直视着天坛上方。

「根据侦查情报……即使多少兵力被调去攻打『鹰阁』，也会被增援补上，应该超过二十万。」

阿岱鞑靼熟习古代【王英】的兵法，最重视情报。

他应该彻底扫荡了侦查部队，但烈雷还是掌握了敌情。真是了不起的男人。

我感到佩服时，皇帝又问：

「北雀，我方呢？」

「从各地召集守备兵，招募义勇兵——总数约十五万。其中，禁军骑兵一万，如方才所述，负责担任『锤』的角色。」

自古以来，攻城需要三倍的兵力。

然而——玄军与荣军的素质差距，如今已大到令人绝望。

大水塞无法支撑太久。

「若不赢……不…………」

愚帝欲言又止。直到几年前，这个男人还不曾吃过苦。

然而，老宰相、【护国】、【凤翼】、【虎牙】，竟然在一年内全数丧命……

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阿岱鞑靼，才是真正的怪物。

我或许能抢先【白鬼】的计划一步——我心中涌起一股黑暗的喜悦。

天坛上方传来我等待已久的话语。

「在场的任何人皆可发言。说出你们不需忌讳的意见。有人有计策能扭转我方劣势，起死回生吗？」

『…………』

愚者们低下头，像石头一样沉默。一如我的预料。

北雀瞬间对我点头。时机正好。

那么——就让我看看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吧。

「请恕臣斗胆发言！」

我从末席高声说道。

众人视线集中在我左脸的严重烧伤痕迹，我走到中央跪下。

「臣名为田祖，担任黄北雀大人的顾问。在那之前，臣曾侍奉林忠道大人……」

「陛下，田祖阁下才智过人，正在与臣商讨扭转战局的策略。」

庙堂内一片哗然，但并非善意的反应。

不过——若对这种轻蔑感到痛心疾首，根本无法在『千狐』存活下来。

「肃静。」

天坛上的可怜男人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溺水的人会抓住无意义的稻草。不对，应该说濒死的病人会相信那是药，被骗着喝下毒药比较贴切吗？

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皇帝向我求助。

「你叫……田祖是吧？说出你的策略。」

「谢陛下。」

我抬起头，发现北雀表情僵硬，脸上毫无血色。我事前已经和她谈过这个流程。

接下来，那个人的命运也将决定。

「依臣愚见，现状——国防上的重大问题，即使固守大要塞抵御敌军，也缺乏来自外部的援军。正因为如此，黄北雀大人才会费尽心思确保预备战力。」

我提出理所当然的内容。

岩烈雷那掺杂白发的单眉狐疑地挑动。

「但是，我等的窘境也已经传到敌方耳中了吧。为了获胜……必须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

皇帝似乎无法压抑焦躁，用手指不断敲着扶手。

太阳即将西沉，天色带着黄昏的色彩。

我用力拍手，高声喊道：

「陛下！国家危急之际——请陛下宽宏大量，原谅徐飞鹰的罪。他与我有些缘分，捎来书信表示『为了拯救陛下，愿赶赴京城』。」

『什么！！？』

庙堂内一片哗然。这当然是谎言。

我告诉雏鸟的内容是——

『请进军京城，废黜昏君，拯救【荣】。』

徐家全军已经朝京城进军。虽然尚未与北雀和解……但有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应该不用担心。

皇帝没有阻止臣子的骚动，睁大了眼睛。

「……那个男人杀了杨文祥，杀了余视为半身的老臣啊……？」

「别无他法。」

当然——还有其他方法。皇帝可以亲自率军决战，也可以拼死坚守城池。

问题在于这个脸色苍白、狼狈不堪的男人是否有『觉悟』。

皇帝站起身，摇摇晃晃地退到后方。

「陛下！」

黄北雀用近乎惨叫的声音喊住他。椅子被撞倒。

她的脸色已经超越苍白，白得像雪一样。

『陛下必定会做出决断。我相信他。』

昨晚，禁军元帅毅然地对我这么说。如今看到主君到了这个地步依然延后决断，她难掩绝望。

愚帝扶着墙壁，挤出话语：

「……余会考虑。各位辛苦了，退下吧。」

他消失在皇宫深处。

「！」

北雀一拳打在附近的柱子上。她双眼充血，散发杀气。

按照计划，她做好最后的觉悟了吗？

这么一来，这个男人也不会犹豫向徐飞鹰低头。

我低下头，双肩颤抖。看在旁人眼里，应该像是在呜咽吧。

——其实我拼命忍着不笑出来。

＊

阳光灿烂的鹰阁郊外，设置了进攻西域的军队大本营。

前方可见的狭隘峡谷传来吵闹的铜锣声与呐喊声。稍后，火药爆炸声轰然响起。那是敌军大量使用的火枪吧。

我——『千算』哈休在帐篷内专心处理文书工作，负责指挥约十万的进攻西域军队，此时停笔自言自语。

「今天也很激烈呢。」

我军与固守城楼的宇家军都不想浪费士兵的性命。

结果——我回到鹰阁的阵地后，双方始终互相对峙，这一个月来都没有直接交战，只是一直进行威吓战。

听说主力部队的进攻极为顺利，说我不焦急是骗人的……

「军师阁下，我带了新的资料过来。我先看过一遍了。」

入口的熊皮被掀开，一名年轻活泼的参谋走了进来。他不是玄人，而是荣人。

名叫魏安石。

是荣国攻打大河北方的第二军将领——魏平安的侄子。

我看着堆在桌上的内政用卷轴，厌烦地向他打招呼。

「啊……安石阁下，辛苦了。」

「不会！军师阁下不只处理军务，还负责前线阵地的占领地内政，我比不上您。我帮忙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今天就要回去叔父那里。」

「…………」

他开朗的笑容让我脸颊抽搐。这名青年参谋在几周前以本营使者的身份来到鹰阁，他很有能力，我将许多文书工作交给他处理。

玄国领土广大，却缺乏内政人才，我这种人不得不身兼数职。尤其神才阿岱陛下离开首都「燕京」，亲自率军出征，更是如此。

因此——我伸手抓住青年参谋的袖子。

安石的表情和我刚才一样僵硬。

「……哈硕阁下？可以请您放开我的袖子吗？我、我原本只是以使者身份前来……」

「要是你现在回去，我就会像这样……」

我抓着他的袖子，用下巴指了指桌上。

桌上不只有攻打西域的军队相关文件，还有以大运河枢纽敬阳为中心的北边三州送来的文件，堆积如山。

「我明明人在战场，却会被文件压死。拜托你，可以留下来帮我吗？」

「呃、呃，可是……」

「陛下和魏平安阁下已经同意了。」

他应该是个好人。我一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立刻继续说服他。

为了我内心的平静，我必须留住有用的人才！

安石阁下一脸为难。

「…………哈硕阁下。」

「【玄】里很少有人像我和您一样能管理后勤与后方事务。陛下很担心这件事。而且就算现在想立下战功——」

火枪再次发出巨响。

听说率领宇家军的是老将姜俊兼与宇家公主，但他们的战意极为旺盛。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像您看到的。」

我放开他的袖子，准备了备用的碗，从火盆上的茶壶里倒出热水。

「即使在『兰阳』失去『虎牙』，宇家军的士气依然不减。他们在上一场仗里士气大振，若是强行进攻，必定会造成严重伤亡。」

「奥利德殿下实行的『武德』强攻策略也失败了吗？」

模仿千年前的大英雄「皇英」的故事，翻越「千崖谷」的壮举。

……但是失败了。

老贝利古代替奥利德殿下战死，许多在北方大草原威名远播的勇士也命丧战场。我喝了一口热水。

「陛下不喜欢无谓地牺牲士兵。他们也不是笨蛋，同样的策略对他们不管用。『武德』里有张家的遗孤，他们非常难缠。」

安石低声哀号，神情严肃。

第二军在几个月前才刚在大河南岸的「子柳」大败。

「您是说『张护国』的遗孤吗？」

「我也没和他们交手过。」

我一脸苦涩。

——「赤狼」阮古颐阁下、「灰狼」苏卫青阁下，以及前阵子的贝利奇阁下。

张只影和张白玲总是以寡击众，每次在战场上遇到他们，我军都会受到重创。

我和安石互看一眼，说出真心话。

「不过，如您所知，我军间接吃了他们两次败仗。也不能小看他们军师的智谋。」

两次……不对，加上小时候在兵棋上输给琉璃，总共是三次。我很想洗刷耻辱。我轻轻举起碗。

「但是，陛下统一天下的日子近在眼前。如今『荣国』已失去『三将』，没有能力阻止我军……为了战后着想，我也不想再吃败仗。我好歹也想出人头地，您也是吧？」

「——……我同意。」

这位年轻参谋因为是荣人，想必在背地里吃了不少苦头，他听完我这番直白的发言，耸了耸肩。看来他愿意和我合作了。

安石坐到空着的椅子上，往备用的碗里倒热水。

「哈硕阁下，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自然而然压低音量。

这位年轻才俊似乎也还没想通，只是说出事实。

「这几天，士兵之间流传着奇怪的传闻。」

「原来是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是『皇帝的妹妹在鹰阁』对吧？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你为何这么在意？」

——敌方城楼上站着一位身穿只有皇族能穿的金黄色衣服的年轻女子——这件事也传到了主帅营帐里。目前士兵们还没因此动摇，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安石显得更加困惑。

「我能理解『鹰阁』的人为何会知道这件事。但是……我从一些从『敬阳』运来粮食的士兵口中听到这个传闻，而且他们还看过檄文，说是上面盖了『玉玺』。」

「……『敬阳』的士兵？而且还是『玉玺』……是煌帝国的吗？」

我重复了一次，不解地歪着头。这是怎么回事？

在子柳之地被已故的张泰岚打得落花流水的荣帝国军师也陷入沉思，看着碗里的热水说：

「是『荣』军在扰乱我军吗？」

是狐尾族的琉璃吗？可是她是怎么把檄文传到敬阳的？她应该和张家遗孤们待在武德或鹰阁才对。

我耸了耸肩，没有明确的答案。

「这么想很合理。不过——我想问安石阁下，『荣』目前还有人有办法使出这种奇招吗？」

年轻才俊迅速思考，放松表情。

「没有。叔父说『【三将】与老宰相已逝，如今无人能支撑那个国家』。大水寨的守将岩烈雷似乎也不擅长谋略。至于禁军元帅黄北雀——」

「她是个连阿岱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死板蠢将。在舞台上饰演那种角色，也需要一定的演技。如果是徐家的雏鸟，或许能成为棋子……」

我想起过去在「千狐」内与我竞争的男人。

听说潜入北雀底下，进行谍报活动的是田祖。他是个聪明人，但对我抱持强烈的竞争意识。

希望他别使出拙劣的计谋，妨碍阿岱陛下。

安石摆出投降的动作。

「……不行，我搞不懂。」

「我们别大意，继续收集情报，逐一向陛下报告吧。」

不懂的事情就是不懂。

我们不像阿岱陛下一样，拥有看透一切的力量。我放下碗，摊开地图。

「攻下『敬阳』后，我国的领土一口气扩张许多。老实说，真正的皇妹是否在『鹰阁』里并不重要。但是……」

我用手指敲了敲北方。

「不能让天下相信这个传闻。北边各州虽然对处死【张护国】一事怀恨在心，但还是逐渐接受我国的统治。然而，尚未统治的占领地却是一片混乱。假如大运河的航运因此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让前线的二十多万士兵有饭吃。」

「因为人马和船运载的物资量有差吗？」

「没错。」

借由压制大运河沿岸，解决后勤问题。

我当然赞同阿岱陛下的方针。让士兵有饭吃比什么都重要。

我与安石共享想法。

「当然，还有其他方法。只要在当地掠夺即可。毕竟大河南方土地丰饶。再加上你叔父镇守的北方，应该足以养活前线的士兵。」

「但是，这不符合陛下的心意。」

我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这个男人果然值得一起共事。

考虑到战后的人事竞争，或许该正式推举他，让他成为我的部下。

我在脑中记下未来的构想，接着继续讲课。

「我们该做的不是『占领』，而是『统治』。在当地掠夺会招致民怨，激化反抗运动。我不认为陛下会采取这种愚蠢的策略。」

要让荣帝国化为焦土并非难事，事实上，我军在各战场也多次这么做。

——但是。

「我军在野战方面所向披靡，但是面对在各地蠢蠢欲动的少数敌人时，情况就不同了。我们无法杀光那些不正面迎战的土龙。」

「那就强化『鹰阁』的封锁——特别是夜间，防止敌方义勇兵潜入。虽然目前人数不多，但是已经有人流入，也严禁阵中士兵谈论此事。」

「有劳了。」

安石喝完白开水，起身离席。

若是能让他处理阵中各种问题，我的负担应该会减轻不少。

接下来只要等主力部队攻陷临京，就能一统天下——

「军师大人！有、有大事——大事发生啦！！」

西冬军的年轻将领突然惊慌失措地冲进营帐。

他也是参加过兰阳会战的沙场老将，但是现在却惊慌到看不出是老将。

我刻意装出冷静的模样，询问他：

「怎么了？」

「请、请看这个。」

我接过他递出的书信，和安石一起确认内容，大吃一惊。

「唔！怎么可能！张家军正往『敬阳』前进？而且率领张家军的还是张只影和张白玲！？」

「原来如此……可恶！又是那家伙的计谋！」

军师狐尾琉璃传授了张家遗孤计策。我的宿敌竟然提议张家军做出这种不可能成真的豪赌。没想到他们竟然趁我注意力放在鹰阁的期间，打算直取敬阳……

他们只带少数兵力就翻越了栖息着众多猛虎的「虎山」吗？真是不要命了。

我拿起羽扇，对身旁的年轻参谋下令：

「安石阁下，麻烦你挑选士兵。还有，也请尽快派人通知『黑狼』——骑西根阁下。」

张家军人才济济，再加上琉璃的计策，即使兵力不多，也绝对不容小觑。

而且，张只影和张白玲继承了「张护国」的血统与荣耀。

「信上要写——『张家军正往敬阳前进，速来支援』。『张护国』在北方的影响力远大于皇妹的檄文。要是不立刻采取行动……恐怕连『敬阳』都会失守。毕竟那里是大运河的枢纽，也是后勤物资的集散地。」

＊

「只影大爷，我看见了——是『敬阳』的守军。数量超过三千！步兵的装备……应该是传闻中的西冬制重甲胄。两翼是玄国的轻骑兵，各约五百！主帅附近还有待命的重装骑兵。」

岩子豪亲自爬上瞭望用的梯子，大声回报敌军状况。他明明块头这么大，动作却很敏捷。

我轻抚爱马的黑色鬃毛，眯眼看向地平线。

天气晴朗，也没有会扬起沙尘的风。

空气这么清澈——就看得见了。

「我也看见『敬阳』南侧城墙和敌军了。如你所说，虽然数量不多，但敌军里还有西冬的重装骑兵。火枪兵部队、大型投石器，而且没有壕沟。应该是我们进攻得太快，他们来不及准备，只能出城野战。」

「唔！」

在巨大「张」字军旗飘扬之下，列队的士兵们一阵哗然。

嗯？有什么好惊讶的？

子豪灵活地爬下梯子，跨上爱马，从原本是山贼的部下手中接过头盔。

他现在是与庭破齐名的前线指挥官，拿着战斧叹了口气。

「……呃，你怎么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下看见敌军？你是老鹰吗？」

「我每次都觉得你很奇怪！」

连周遭那些老兵也跟着附和。

唔！所以我才讨厌这些身经百战的家伙！

那、那我问问才刚加入张家军的那些人——

「一般人的确看不见。我们张家军里也没有这种人。」「我也觉得您很奇怪！」

骑在我附近，穿着破烂盔甲，拿着长枪的二十多岁美男子——自称几年前还是禁军将领，前途无量的段孝然，以及他召集来的义勇兵们毫不犹豫地否定我的话。他们虽然紧张，脸上却带着笑容。

看来他们经历过几次战斗后，已经习惯张家军的作风了。

「你们几个……真是的。」

我刻意皱起眉头，轻轻拉了一下缰绳。

我们张家军翻越猛虎栖息的无人山岭，开始朝「敬阳」进军，至今已经过了两周。

虽然我们张家军人数不到一千，但我和白玲在前线挥舞「天剑」鼓舞士气，庭破和子豪也都是优秀的指挥官。再加上我们军中尽是些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沙场老将。

琉璃的计策更是锦上添花——我们下山后，接连战胜负责后方警备的敌方小部队。

途中，曾在都城亲眼目睹老爹被处死，后来回到故乡偷偷招募义勇兵的段孝然，也带着约两百名义勇兵前来会合。这使得张家军的士气高到直冲云霄。

琉璃写好檄文后，美雨便在途中帮忙盖上「玉玺」，将檄文发给敬阳附近的州、城市和村落，各地也陆续传来回应。

包含孝然他们招募到的义勇兵在内，感觉消息传得有点太快了……听说是因为「张家遗孤和忧国忧民的皇妹一同举兵」的传闻已经传开。真是奇怪。

我没有把心中的疑惑说出口，从容地骑着爱马「绝影」来到队伍前方，回想起昨晚和我们家军师的对话。

『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说和白玲。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一鼓作气攻下敬阳。不过，张家军由张只影和张白玲率领，击败了敌方野战部队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到时候，就能配合檄文招募到更多兵力。』

敌方兵力三千，我方兵力约一千。

那家伙明明兵力差了三倍，却完全不认为会打输。希望她不要对待在大本营的皇妹殿下造成什么奇怪的影响。

子豪和孝然开口调侃我。

「您都特地爬到梯子上看了，现在还说这种话？」「【今皇英】大人也真让人伤脑筋。」

「没办法，我就是不小心看到了。」

我刻意用冷淡的语气回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两人和负责左翼的庭破一样，都是将才。

我很清楚在开战前让士兵们看见将领一如往常的模样有多么重要。

真没想到荣帝国的民间还有这么多人才！

要是爹和礼严还在世，想必能喝上一杯美酒。

「张、张将军！」

一名脸颊泛红的西域少年兵骑马靠了过来，递出箭筒。我道了声谢，有些粗鲁地摸了摸他小小的黑发脑袋。

这名肤色偏深的少年兵随即开心地退下。

——他们竟然叫我「张将军」。感觉真不自在。

这么说来，空燕前两天才以使者身份回到敬阳，还说：「是不是该改口叫您将军……？」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训他一顿。不对，是我不好，没有事先告诉他王明铃、婶婶和张彩云有多危险。竟然把「那么危险的假货」带回来……

我确认完敌军的布阵，对默默在一旁看着我们交谈的子豪他们眨了下眼。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就给你们挽回名誉的机会。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愿意接受他人谏言的将领。命令！『子豪队与孝然队，去歼灭前方的敌军！』」

「你这个魔鬼！」「我们又不像你那么厉害……这里还是交给子豪大人一个人就好。」

「喂——！」「这也是我在禁军学到的处世之道。」

士兵们顿时欢声雷动。

敌军的军旗与长枪枪尖也因为动摇而晃动。

——转换心情的效果应该够了。

「只影，这里可是战场，不要玩过头了。」

白玲骑着白马「月影」，潇洒地回到我身旁。她刚才去本营露脸了。

她穿着一身西域军装，看起来就像军记故事里会出现的美丽女将军！

士兵们的士气变得更加高昂，互相握拳叫好。

不管哪个时代的人都是现实的，和千年前完全没变。

白玲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我没有玩过头。」「……我实在没办法相信你。」

「我、我是说真的。」「……唔～」

我伸手制止一脸不满的银发姑娘，同时确认后方状况。

朝霞穿着轻型铠甲，率领约一百名骑兵跟在我们后头。其中过半数都是「敬阳」一战以来的沙场老将……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白玲拨了一下银发，威风凛凛地下令。

「子豪，你去指挥右翼。段孝然，你去守本营。你们接下来都要听从琉璃的指示。」

「遵命！」「遵命。」

前山贼与前禁军军官用力敬礼，随即开始行动。

我们接连战胜敌军，而且即使身处敌阵之中，我们的军师大人还是能展现神乎其技的本事，让我们每天都能吃到三顿热腾腾的饭菜。士兵们对她的信赖已经升华成信仰了。

我抓了抓脸颊，对白玲说：

「……你不是也要去守本营吗？」

「琉璃说你一个人可能会『做得太过火』。」

白玲骑着马靠过来，用手拍掉我衣服上的脏污。

那个臭仙娘！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还真不信任我。」

「是你平常素行不良——……再说……」

白玲眯起眼睛，瞪向我。

老实说，她这样比敌军还要可怕。

「她连我都支开，实在太奇怪了。我今晚要好好训她一顿。」

「好、好……」

我们翻过山头之后，大多都是各自率领自己的部队行动，没什么时间相处。看来光是每天晚上聊天还不够。

「是只影大人不好。」「白玲大小姐说得对。」「快去挨骂吧～」「也让我们喝点好酒啦～」「快点结婚吧～」「咦？那两位不是夫妻吗？」

士兵们逮到机会就调侃我们。你们几个，现在可是开战前耶？是开战前耶？

白玲的脸颊也微微泛红，逼问我：

「……只影。」「不、不是我的错！」

我和银发姑娘斗嘴时，西冬军的阵线吹响了号角。

看来是准备要突击了。我对白玲使了个眼色。

「好啦——我们上吧。」「嗯。」

我们同时拉满弓弦，射出箭矢。

箭矢顺着风势飞翔——

「唔！」

——漂亮地射断敌军的军旗，使其落地。

我侧眼看见白玲开心地露出笑容，接着发号施令。

「很好！弟兄们，我们赢定了！打赢这场仗——夺回我们的故乡『敬阳』！你们就照常跟在我和白玲后面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士兵们以几乎要撼动大地的咆哮回应，跟在打头阵的我们身后。

——琉璃的计策已经启动。

我们只需要在前线奋战到计策成功就好，相当简单。

我骑着爱马「绝影」，如疾风般驰骋于战场。

我和白玲并肩奔驰，互相较劲似的射穿敌军将领与部队长，让他们脱离战场。

刻意不取其性命。

战场上有个残酷的常识——需要好几名士兵才能救助一名伤兵。

我转眼间就射完数十支箭，于是扔掉箭筒，拔出「黑星」。

「可恶！」「不过就是两匹马！」「我们不会让你们继续嚣张下去！」

数名敌方骑兵怒气冲冲地冲向白玲，想趁她还没射完箭时杀了她。

在后方战斗的朝霞等人射出箭矢支援，但还是阻止不了他们。

看来是打算同归于尽。虽然是敌人，但还挺有骨气的。

我立刻决定冲到白玲与敌方骑兵之间。

「只影！」

我身后的银发姑娘大喊。同时，锐利的单刃剑、长枪、单手斧也朝我逼近——

「「「什么！」」」

下一刻，敌方骑兵们还来不及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砍断武器与金属铠甲，摔下马毙命。

「～～～！」

敌军明显开始慌了手脚。刚才那几个骑兵应该是精锐。

敌军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士气明显下降。

我确认周遭的战况，发现我方在左翼与右翼都占了上风。这样应该有机会。

「啊，是……张、张只影！挥舞着不折断黑剑的张只影！」

忽然有一名敌兵大喊。接着，敌军开始动摇。

「张只影？」「是打倒『赤狼』和『灰狼』的那个人吗？」「【张护国】的遗孤！」「唯一让【白鬼】感到害怕的怪物！」「挡在他面前的人，就算是恶鬼也会被他杀掉……【今皇英】！」

原本骁勇善战的敌军开始自乱阵脚，甚至还有人吓得腿软。

我让爱马稍作休息，把黑剑扛在肩上。

「嗯……看来我也变得挺有名的。」

「别闹了！还有——前面！」

白玲丢下箭筒，拔出腰上的「白星」，将剑尖指向敌阵。

那是身穿深灰色铠甲，手持长枪与大盾的西冬重装骑兵！

我皱起眉头。

「他们派出预备军了啊。」

「虽然有点早，不过的确如琉璃姑娘所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翻过山头之后，就一直小规模交战到现在。」

我若无其事地小声说道。

接着发现朝霞等人已经聚集到我们身边。

「我觉得现在正是让『张白玲来了！』的消息传遍天下，让敌军心生动摇的好机会。你觉得呢——雪姬大人？」

我用只有她本人听得见的音量提议。

白玲随即红着脸，嘟起嘴唇。

「……为什么不是用你的名字，而是要用我的名字出名？你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姐，实在很不像话。看来需要重新教育你了。」

「哦～好可怕～好可怕哦～」

我像个小鬼头一样装疯卖傻，逗得士兵们不禁失笑。

一阵风忽然吹来，带来土壤的气味——看来庭破再过不久就会抵达了。

我将爱剑的剑尖指向敌方重装骑兵，再次提议：

「不然——就说是『忧国忧民的皇妹殿下亲自率军，击败了人数多达三倍的敬阳守备队！』好了。顺便也说说那位会用仙术吹风的仙娘大人的事迹。」

「先不论美雨姑娘，你可要自己去面对琉璃姑娘的怒火哦。」

我的青梅竹马实在很冷淡。

不过她脸上带着微笑，就不跟她计较了。

「白玲！你跟在我后面——」「你可别落后了哦，只影♪」

银发蓝眼的少女开心地抢先我一步，独自冲向敌阵。

那不是该在战场上露出的表情啊！

我立刻驾马追上她。朝霞等人也紧跟在后。

「唔！？！！！」

敌兵的长枪因为不知该不该迎战以冲击力见长的我们，而显得有些犹豫。

「——举枪！预备！！」

一旁传来熟悉的老练西域士兵的号令，以及一阵巨响。部分重装骑兵因此落马。我方骑兵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转头确认，发现从骆家队分派出来的火枪队开始支援射击。

骆家那小子说「请带他们一起上阵。还有，只影大人没有拒绝的权利！」，硬是派他们来助阵——他们确实很能干。

我一口气拉近距离，和白玲一同挥剑突破敌阵。

「别管小兵了！」「目标是敌方大本营！」

「遵命！！！！！」

我们的勇猛传遍整座战场，张家军的士兵们也包围敌方重装骑兵，一个接着一个砍倒他们。

就算敌方重装骑兵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挡得住武艺和士气都占上风的张家军！

途中，我砍倒一名勇敢地前来挑战的壮年敌将，接着环望整座战场。

——应该差不多了。

「只影！你看那里！」

在我身旁挥舞白剑的白玲指着敌方大本营左后方一座小山丘。

——「张」。

一面巨大军旗随风飘扬，威吓着敌军。

庭破那小子真有一套。虽然他把精锐都派去左翼，还是成功击溃了兵力不相上下的敌方骑兵！

敌军因为失去重装骑兵这个最后的王牌，终于开始溃败。

「不、不行了！」「再不逃就要全军覆没了啊啊啊！」「撤、撤退！撤退到『敬阳』！」

敌军丢下武器、铠甲，甚至还有人丢下疲惫的马匹，争先恐后地逃命。

在友军于山丘上插起军旗，立刻展开追击时，指挥左翼部队的青年武将骑马来到我们身边。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抱歉来迟了！」

我和白玲离开军队，迅速对这名实力已经足以担任张家军副将的男子下达指示。我眯眼看向已经比开战时更近的南门。

「庭破，适可而止就好，别追太远。我们没有攻城武器，没办法立刻攻下『敬阳』……而且他们也不是傻子，冲进去只会被弩箭和火枪射成蜂窝。先别管追击了，快点派人治疗伤患和回收物资。」

「我们必须尽可能活用这次的胜利。就算有点夸大也无妨。记得要利用那封檄文，派人去各个村落宣扬我们的胜利。」

「遵命！」

能干的副将立刻召集士兵，开始行动。至于我们的护卫——似乎是朝霞的部队负责。

溃败的敌军逃进敬阳城门，巨大的城门逐渐阖上。

……下次再来，就要他们把我的故乡还来。

「喂、喂。」「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受伤。」

白玲骑马靠了过来，碰触我的身体。

她态度强硬，没人阻止得了她。

我任由她检查我的身体，同时思考。

——以不到一千的兵力击败三倍的西冬军啊。

这和以往的胜利不同。说不定真的能顺利……

骑马的队伍一分为二，戴着蓝帽子的金发翠眼军师大人骑着马冲了过来。

「……你们两个～……」

「噫！」「瑠、琉璃。」

我忍不住发出惨叫，连白玲都抱住了我。

难道是幻觉吗？总觉得琉璃的浏海竖了起来，背后还冒出黑色火焰……

她用小手命令我们「下马★」，我们只好乖乖下马。

白、白玲，不要拿我当挡箭牌！

琉璃冷冷看着我们，接着下马走过来。

她比刚才还在打仗的西冬兵还要可怕……

她拿出离开武德时，阿岱送她的白羽扇代替远眼镜，抵上我的脸颊。

「——……所以呢？你们不等我下令就直接正面突击西冬重装骑兵，有什么理由吗？？」

糟、糟糕，她的眼神很认真。要是答错……她一定会逼我们下棋下到哭出来。而且这样会害我们晚上没办法聊天，白玲也会闹脾气。

我靠着活在千年前的「皇英」的记忆——想出了答案。

我推了推依然躲在我背后，缩起身子的张白玲。

「是、是这位大小姐用眼神暗示我『偶尔也想大闹一场』。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所以——是张白玲的错！」

「什么！才、才没有这回事。琉璃，冤枉啊。你冤枉我了！」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得负连带责任！」

「你的罪就是你的罪。我的罪就是你的罪！」

「哪有这种道理！」

太卑鄙了。张白玲，你太卑鄙了。居然只对我讲这种孩子气的话。

琉璃收起扇子，傻眼地说：

「好好好。反正你们两个一定又像平常一样，张只影宠着张白玲，张白玲又反过来宠着张只影吧？你们一定玩得很开心吧？毕竟你们把照顾皇妹的工作都丢给我。」

「「唔！」」

我们被戳到痛处，不禁撇开视线。

毕竟我们的军师大人箭术和马术都十分高超，甚至愿意亲自上前线指挥，想出各种妙计。可是这次有不熟悉战场的美雨在……

我从怀里拿出水壶，递给琉璃。

「啊～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按照原定计划，宣扬这次的胜利，招募更多士兵……你今晚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琉璃毫不犹豫地接过水壶，豪迈地喝光里头的水。

看来她打算用兵棋教我一整晚。

我刻意不理会鼓着脸颊瞪我的白玲，询问金发仙娘：

「那——美雨呢？」

「我让她去空燕那里了。」

琉璃拿下蓝色帽子，拍掉上头的灰尘，用下巴示意本营的方向。

哦，她累倒了吗？

毕竟她应该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双方兵力都破千的正式会战，再加上长达两周的野营生活，也难怪她会累倒。

反正士兵们交给庭破、子豪和孝然照顾就行了。

「白玲、琉璃，我们去本营指挥，顺便看看美雨——」

我正打算把话说完——

「～～～～～～～～～～！！！！！！！！！！！！！！！！」

前方的都市里忽然传来足以撼动大气的呐喊，我清楚看见高挂在城门顶端的「玄」字巨大军旗被扯了下来。

接着又传来一阵铜锣的巨响，紧闭的城门缓缓敞开，几名老兵从中走出，将破破烂烂的军旗插在地上。

——【张】——

「「「唔！」」」「什么！」

不只我们，连朝霞他们也愣住了。

怎、怎么可能……居然……居然发生了这种奇迹！

「只影！」「我们走！」

「好、好！」

我被骑在马上的两位姑娘催促，连忙跨上爱马。

我心中充满不安与期待，心脏跳得飞快。

＊

那阵欢呼声大到不只震撼本营的营帐，甚至撼动了大气。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战场的惨状，受到不小的打击，下马后便躺在遮阳用的营帐底下休息。此时的我因为这阵欢呼而缩起身子。

我方……应该赢了才对。

『那两个笨蛋！美雨，你继续休息。』

琉璃小姐气得前去前线指挥，同时要我继续休息。

可是……既然如此，这阵欢呼又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出营帐，便看见前阵子才刚从「南境」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的王家使者——空燕先生站在岩石上。他手上拿着一根用布包起来的长棍。

琉璃小姐说：「今天应该用不到。」

那根长棍里头……装着一件让身为皇族的我心情复杂的物品。毕竟连在五十多年前失去大河北方领土时，都没有在战场上用过它。

这时，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转过头来。

他的眼里泛着感动的泪水，脸颊也泛起红晕。留在本营的老兵们也是一样。

少年对我伸出手。

「皇妹殿下，请过来这里——您绝对要亲眼看看这一幕。」

「在非正式场合叫我美雨就好。」

我握住少年那双经过锻炼而变得粗糙的手，爬上岩石。

接着——

「唔！这、这是……！」

我捂住嘴巴，倒抽一口气。

因为敬阳的巨大南门已经敞开，里头有无数民众列队站在门外，向下马的只影先生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的白玲深深鞠躬。

怎么可能……难道是敬阳的民众起义了？

我愣在原地，继续观察状况。发现城墙上也挤满了人，手上拿着大小不一的旗帜，不断左右挥舞。

不过——旗帜上只有「张」字。

没有「荣」字，更别说代表皇室的「光」字。

「……唔！」

我感到一阵心痛，咬紧牙根。

我早就知道……这块土地的人民已经不需要我们张家人了。

可是，只要我继续努力追随只影先生和白玲的背影，一定——

「我认为你最好不要模仿他们。毕竟你没办法做到和他们一样。」

「——……咦？」

身旁的空燕先生忽然开口。不要模仿他们？

我不禁仔细凝视他那稚气未脱的端正侧脸。

这位异国少年毫不在意我的视线，继续说：

「『挥舞双星天剑之人，即为英杰，乃降临大地之战神化身。』——这是已经不存在于世上的我的故乡流传的传说。我认为再怎么模仿那种人，也只会让自己摔得鼻青脸肿。」

空燕先生露出成熟笑容，看向我。

他拍了拍身上的轻铠，说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打算以自己的方式成长——成为张家两位大人的助力。我想报答他们救了我和我妹妹一命的恩情。」

「…………」

这孩子比我这个笼中鸟成熟多了。

我也得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才行。

「张只影大人万岁！张白玲大人万岁！张泰岚大人——万万岁！！！！！」

人们欢欣鼓舞的咆哮撼动了大地。

开始吹起的风，吹动了紧握胸前小布袋的我那头淡褐色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