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動かされなかった者た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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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動かされなかった者たち
我——风见凤理,没有被贴上所谓优等生的标签。
我算是勤勉向学的人,上课时也从未因为闲聊或胡闹而妨碍到老师上课。每天预习和复习都是例行公事,考试也总是能拿到好成绩。
然而,我并不是优等生。
老师和同学们大概也没有这样评价我……应该吧。
虽说学生的本分就是勤勉向学,但学校并不是一个光靠这样就能得到善意目光的地方。
我想,我并没有品行端正到足以被称为优等生。当然,我也没有做出什么不良行为……但若问我是否拥有值得尊敬的人格,答案是否定的。
我这个人,该说是缺乏霸气吗?
我欠缺了所谓优等生的「模范感」。
举例来说,下课时间我会和为数不多的朋友聊些动画或漫画的话题,聊得还算起劲。不过我们这个小团体和其他同学的小团体,不会积极地往来。我们是封闭的。会下意识地散发出「希望你们不要靠近」的气场。应该称作集体内向的倾向。我这个人不可能在教室里受到瞩目。
虽然我也不想要受到瞩目。
那么,关于身为高中生的我,自我介绍就到此为止吧。
换句话说,我这个人只有勤勉是长处。
而且……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学校的课程很无聊。
我坐在椅子上,足足十分钟。无论老师再怎么用心讲课(虽然过意不去),对于学生来说,上课始终是被动的行为。
不过,我也有一门「课程」会专心听讲。那就是——
「关于『足球小将』,你喜欢的角色是村上春龙对吧。从战国时代千里迢迢复活到现代的传说僵尸海盗女。过去曾在村上水军担任船团长。在作品中以暴力迫使其他队员服从,算是反派角色。在第四话输给主角队后退场。她射门时会画出海盗船在充满漩涡的海中航行的特效,这跟现实的足球技巧有很深的关联。」
菊太郎正在讲解动画。
当然,这不是正式的课程。
菊太郎是同班同学,也是朋友之一。
以男生来说身高偏矮。
长相柔和,个性内向。实际交谈后会发现他说话方式能让对方冷静下来,是个令人有好感的男生。不过菊太郎本身对于没有特别敞开心胸的对象总是静不下来。基本上是个容易紧张的人。
「哦~『足球小将』对现实的足球也致敬得满多的呢。」
工藤同学用中指推了推圆眼镜的镜框,同时这么说。看他做出这种装模作样的动作,简直就像在讲解的不是菊太郎而是工藤同学一样。
风见凤理、六原菊太郎,以及工藤同学。
他们是班上不起眼的男生三人组。
全都是御宅族。
午休时间几乎每天都聚在教室角落,打扫用具柜前面谈笑。
对话内容大多是关于他们喜欢的动画或漫画。
就像现在这样。
「嘿嘿,好期待看到那一幕啊。」
「工藤同学你才看到第三话而已吧。剧透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凤理。我是那种就算被剧透,也会专心看动画看到忘记被剧透的那种人。」
「是这样吗?」
「不如说这样还比较好哦。因为等到追上被剧透的那幕时,可以同时享受到初次看到的惊喜,以及『哦哦!原来他们说的就是这一幕啊!』的感动。也就是一石二鸟。」
TUNA吉用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虽然我不会把他的话照单全收,但至少他真的属于不在意剧透的类型。看来今后也不用顾虑他了。
我们三人开始聊起《蓝鲤鲤》的话题,其实是最近的事情。
随着春季动画季接近尾声,三人之间开始出现「其实我现在看的这部动画也满喜欢的」这种惋惜的场面。
其中一部就是《蓝鲤鲤》。
三人之中最先说喜欢《蓝鲤鲤》的,应该是我。接着菊太郎也说「……我当然也有在看」。TUNA吉完全没看过,所以现在正在追最新一集。不过TUNA吉对于自己是新手这件事完全不感到羞耻,所以对话起来不会尴尬。
「嗯?菊太郎,你刚才说村上春龙在第四话就输掉退场了对吧?我看到第三话……也就是说下一集可以看到网络上评价很高的名场面。呃……叫什么来着……对了,我记得是这样!一点必杀的状况,守门员在冲到球门前触球之前,世界舞就趁机使出无运球射门——」
「你完全搞错了,TUNA吉。你刚才说必『杀』?为什么突然夸奖印度?球门鼠是什么,是球门吧。还有,世界舞在这场比赛中使出的是直接射门。」
菊太郎在这种时候与其说是会逼问,不如说是会淡淡地指正。
TUNA吉难为情地笑着闭上嘴。
「村上春龙的拿手好戏是无旋转射门。这种射门的特征是轨道会偏移难以预测,但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在射门时不让球产生旋转,球经过的地方就会产生无数的空气漩涡,让射门的轨道变得随机。」
菊太郎继续讲解。我和TUNA吉都一边点头一边听。
「讲解」这个词,总是给人强加于人的印象。但菊太郎的讲解却别有一番风味。
或许是切入话题的时机巧妙吧。
完全没有令人讨厌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让听者侧耳倾听。
然后,菊太郎会看准我和TUNA吉开始感到不耐烦的瞬间,迅速地收手,改由我们发问。
我和TUNA吉总是会肤浅地心想「这家伙将来应该会成为老师吧」,但没有直接对本人说过。
因为我们知道,就算说了也只会让他感到困扰。
菊太郎的口才,只会对以他敬爱的母亲为首的极少数亲密对象展现。
菊太郎本身,显然对必须在众人面前说话的工作毫无兴趣。
「一边在身后产生气流漩涡,一边往前冲的射门……这,就好比在充满漩涡的海中前进的海盗船——」
菊太郎原本滔滔不绝的讲解,突然停了下来。
嗯?我心想。
我和TUNA吉歪着头感到不解。
菊太郎露出胆怯的模样,视线落在教室的地板上。
我心想是怎么了,但马上就明白了原因。
「喂~阿宅们~!」
只有菊太郎,比我和TUNA吉早一步,注意到从我们背后缓缓靠近的她。
向我们搭话的,是樱。
樱在学校里的立场,和我完全相反。在学业方面还算不错——因为有我在家教她功课,所以成绩还算过得去——但因为那过于华丽的容貌,以及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个性,包括老师在内,所有人类都对她抱持好感。
被她搭话,对这所学校里的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幸运的事件。在封闭的学校,以及小村社会里,人气王的身边,是再安全不过的场所。也就是说,樱光是和他人接触,就能给予对方心理上的报酬。
樱乍看之下,像是随心所欲地向任何人搭话,但同时,她也很擅长不刺激到他人内心的敏感部分。
她熟知人类的心理。
前几天,她精准地将我逼到只差一步就要买下刨冰机……不只是对我,那种一根一根地将手指插入他人内心皱褶的手段,是樱的拿手好戏。
「你们听我说哦~!刚才大家在聊,第五节的数学1,嘉屋崎老师因为有急事还是什么的,所以提早下课,可能会变成自习。隔壁班照常上课,所以不能大声喧哗……但总觉得好兴奋哦。全班同学都在,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你们相信吗?在这间大得要命的学校里,其他教室的人都在上课,只有我们不用上课耶?超棒的!」
该说不愧是樱吗?
这话题太完美了。
将全班同学应该知道的消息,而且还是开心的消息告诉大家,是身为班级领袖的女生该做的事。
樱全身上下散发出「只是想和大家分享幸福」的气场。而且还说「全班同学都在」。身为教室里的边缘人三人组,应该要感动地说「这么可爱的女生,竟然把我们当成全班『同学』算进去」。
五月发生太多事,我们三人组都对樱抱持警戒,不想被她用动画相关话题吐槽。
樱也确实明白这点,话题没有往那方面发展。
五月时她还会毫不客气地跑来插嘴:『阿宅同学又在用手机看色色的动画了!这太色了吧!我喜欢这个女生!因为很色!』……
到了六月,樱和我们说话时,都会小心避免提到动画。
于是,金鱼屎露出安心的表情,准备回应樱。
然而——
「我去一下洗手间……」
菊太郎一说完就快步离开人群,走出教室。
我不禁屏息。
就算真的突然想上厕所,也该挑一下时机吧。
因为樱加入对话,他才急忙逃走……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我战战兢兢地观察樱的表情——她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天真笑容。
当然是在演戏。
不只是我,金鱼屎应该也看得出来。
而且樱也早就料到,自己脸上浮现的表情会被看穿是装出来的。
她的意图是……「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们也别在意哦」。
我和金太默默无语,只能露出连樱的脚底都够不着的烂假笑,想办法蒙混过去。
之后,菊太郎直到第五节课开始前,都没有从厕所回来。
顺带一提,第五节课的钟声响起时,嘉屋崎老师也正常地出现在教室,直接开始上课。看来所谓的急事取消了。
我心想,幸好老师没有早退。
急事这个词听起来很不妙。假如老师第五节课没来,就代表老师很可能遭遇不幸……幸好没有变成那样。
大部分同学都希望第五节课变成午休的延长赛,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都很失望。
嘉屋崎老师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看起来也有点沮丧。
我心想,老师这份工作也很辛苦呢。
我双手撑在厨房的流理台上。

「该怎么办呢?」
我自言自语。
并不是在烦恼晚餐的菜色……
我烦恼的是,菊太郎今天的态度。
——没想到他会那么露骨地闪躲樱。
我和樱在学校隐瞒彼此的关系,假装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为什么要隐瞒呢?
一言以蔽之,就是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如果不想被发现,或许我们该上不同的高中。但是,初中三年级选志愿时,我和樱都没有说溜嘴,而且当时的气氛也不适合提议上不同的高中。当时樱在学校这个空间里,因为人际关系而受伤,我实在不想让她去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念高中。
于是,时间来到现在。
我和樱在学校假装彼此是不熟的陌生人。
不过樱说「难得同班」,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在教室里和我说话,最后想到一个方法。
那就是从入学开始,就积极扮演开朗地和任何人说话的角色。
多亏如此,我和樱虽然假装彼此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在学校依然能顺利沟通。就像今天,樱在教室里稍微靠近我观察我的状况,也没有任何人起疑——
然而。
大约在上个月底,樱搞砸了。
因为一点小意外,她和我的两个朋友,金太和菊太郎搞错距离感……结果留下祸根。
后来,金太和菊太郎开始对樱感到棘手。
金太的话,还算好。他误以为樱害我伤脑筋……也就是说,他只是代替我表达不满。今天樱在教室找我说话时,看起来也不像对金太有芥蒂。
问题是菊太郎。
上个月,他在汉堡店对我挑明。
『我讨厌香月同学。』
——讨厌。没错,讨厌……吗?
沉重的字眼。
『自己认为是恶的事物,就断定为恶而不觉得有罪恶感』……我记得菊太郎曾经这样形容自己的个性。
可是,所谓的『断定』,不是只限于心中吗?
今天,菊太郎刻意避开樱。
以眼睛看得见的形式,对樱本人表示拒绝。
对于熟知菊太郎的我来说,这相当出乎意料。
虽然这样评论朋友有点那个,不过真正胆小的人,连逃避都很难下定决心。因为,就连被别人认为『逃避』,也会因为胆小而感到害怕(我也有过这种经验)。
虽然听起来很矛盾,不过今天发生的事,反而证明了『菊太郎不觉得樱是威胁』。
——他的心境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
就在我试着深入思考菊太郎的状况时——
「我回来了——!哥哥——!」
1008号室的门打开的声音。
樱回来了。
「哦哦,真快。今天不是和朋友玩完才回家的日子吗?」
「只有我找了个好理由溜出来了。」
真意外。
立志成为坚强女性的樱,很重视透过班上的人气王们建立起来的交友关系。
虽然重视,但不是珍惜。
目前,樱在学校这个场所『珍惜』的人,只有我一个。
身为学校女王的香月樱,内心怀抱着对人的不信任……这是她透过初中时期的经验培养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压力处理法……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一个。
绝不对他人产生依恋,但是会确实理解对方,成为社群内的强者……只要以这样的立场活下去,就能减少遭到背叛的风险,就算遭到背叛也能保护自己的心……樱是这么相信的。
对樱来说,能给予自己心理上的安全感的,首先是自己的生存方式……再来,就是身为恋人的我。
她穿着制服坐在沙发上。然后,仿佛坐着无法得到疗愈般,马上又躺了下来。
「樱,那个,关于今天的事……」
「啊——不要再说了——我就是为这件事累坏了,今天才没有和大家出去玩。」
没想到菊太郎那件事的影响这么大。
这下子,我们两个非得好好谈谈不可了……我才刚这么想。
「因为有点可怕……」
「可怕?」
「就是放学后那件事。」
樱被菊太郎冷淡对待,是发生在午休时的事。
看来我和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鸡同鸭讲。
樱现在的话题,不是在讲菊太郎。
『放学后那件事』……恐怕是在讲她和鹃同学之间发生的意外吧。
有个女学生,名叫鹃美也。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樱的。
在周遭的人眼中,她被认定为樱最好的朋友。
作为朋友,鹃同学敬爱着樱。五月,樱在杂志上以模特儿身份出道时,她甚至把那一页剪下来,做了护贝再带到学校,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做到这种地步,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粉丝了。而且还是老粉丝。
而且,我后来才知道,据说鹃同学本来并不是《Vermillon》的读者。
出道当模特儿之前,樱基于与杂志的保密义务契约,完全没对别人提起自己会登上杂志的事(顺带一提,樱事前理所当然地对我泄漏了消息)。
『Vermillon』五月号发售当天,鹃同学闲晃到书店,不知为何,她觉得杂志区在呼唤她。于是她偶然拿起『Vermillon』,随手翻阅,发现了樱的身影。
樱本来也打算在发售日隔天,向朋友们发表自己出道当模特儿的事,但被鹃同学抢先了一步。
对于对樱抱持超越朋友的热烈憧憬的鹃同学而言,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在教室里宣布樱的出道,是她的勋章。
不过,樱似乎很擅长与人相处,两人之间看不出上下关系。真是不可思议。
尽管如此,也有人以偏见的眼光看待樱与鹃同学的关系。
樱与鹃同学都是无可挑剔的学年……不,全校阶级制度顶端的女生。
不过,似乎也因此有人眼红。这就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人生悲哀规则。
当然,没有人敢当着樱的面说「香月樱的跟班嚣张什么」。要是敢说这种话,肯定会被樱与她的朋友们瞪到毕业。我有点难以想象,有谁会傻到去冒这种风险。
因此,对鹃同学的所有批评,必然只能以背地里说坏话的形式进行。
至今为止,鹃同学似乎都没发现这种可称为人气税的恶意。
但是今天,回溯到数小时前。
放学后,我独自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樱则在朋友们的包围下讨论「今天要去哪里玩」时,事件发生了。
樱的小团体里有个轻浮的男生,说溜了嘴。
「小夜(有几名樱的朋友这么称呼她)啊,你就是这样,才会被说成是香月的跟屁虫啦。」
他说。
这个男生并没有恶意,应该只是想开个玩笑炒热气氛。
「当时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樱她们的小团体气氛瞬间冻结了。」
「不,那时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是吗?」
「这种时候,如果不能瞬间想出好几个圆场的方法,就没办法当一军小团体的女生领袖了。可以开玩笑地提醒说错话的轻浮男……啊,把美也带出教室,边说明情况边安抚她也很简单,不错。这样也能让小团体的其他人知道『有我在,不用担心』,免得他们瞎操心。」
「原来如此。我和小十、菊太郎做不到这种事,所以很尊敬你。我们小团体的三个人平常都会避免冲突。不过樱你们基本上都是自由自在地聊天,把对话的有趣度最大化,像今天这样发生冲突时,就会有人巧妙地收拾场面。」
「哥哥你们在公路上安全驾驶,我们小团体则是在发生事故也无所谓的F1赛车上热烈聊天。」
「虽然不知道不发生事故是幸福,还是累积处理事故的经验培养技能比较明智。」
言归正传。
总之,在那个男生说错话之前,都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让樱困惑了。
起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鵺子。
「……跟屁虫。」
鵺子面无表情地低语。看起来不像在生气,也不像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不是装傻也不是难过。鵺子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有人在背后这么说她」的事实呢……
一军小团体的成员都在等鵺子的下一句话。因为那会决定该如何处理现在的状况。
然而——
「比起当樱的跟屁虫,我更想当开襟羊毛衫。」
鵺子的反应就像小学生在上学途中自言自语「今天的营养午餐要是有炸面包就好了」一样。
她无视哑口无言的众人,拿起自己的书包。
「怎么了,各位?差不多该去玩了吧。」
「刚才那句话,实在不能当作没听见吧……」
樱皱起眉头,试图挽留鵺子。
虽然她不太想这么做,但这种状况下,能确认鵺子那句话的真正意思的人,只有樱了。
鵺子将书包重新放回桌上,害羞地用涂了鲜艳指甲油的食指指尖互抵,转身面对樱。
「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当然。继续说吧。」
「……被人说成跟屁虫,我其实无所谓。」
「无所谓吗?」
看来她完全不在意别人在背后说她坏话。所以此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暂且松了口气。
「因为我最喜欢樱了。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们,凭我的力量也无能为力。不过,刚才听到跟屁虫这个词……我突然想到,比起跟屁虫,我更想当开襟羊毛衫。」
「唔、嗯?」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不过……我已经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了。这是嫉妒。我在嫉妒樱的开襟羊毛衫……我也想一直待在樱身边。我想守护樱的腰,天气冷的时候,想用身体温暖她……就像这样。」
鵺子绕到樱身后。
然后直接从背后抱住樱。
这是想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有多重视对方的人会有的动作。
这画面实在太过香艳刺激,不适合出现在女生之间的交流。
「等、等一下,美也!你在做什么!」
「是樱不好哦。」
「为什么!」
「谁叫你让我把话说完……害我忍不住了……」
接着,鵺子露出幸福至极的表情,闭上双眼。
目睹这幅光景的一军成员,全都笑咪咪地……依序离开教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已经没事了吧」。的确,再不离开教室,玩乐的时间会越来越短。
「啊,等、等一下,你们等一下啦!救救我啊!」
樱忿忿地大喊,追在朋友身后。
鵺子紧抱着樱,一动也不动。和只要一拉就能轻松脱下的开襟羊毛衫不同,要拖着她走似乎很困难。
「不过,我也没有很讨厌啦。毕竟都是女生。」
樱在客厅的沙发上灵活地翻身。
「可是美也一直不肯放开我,直到走出校门为止哦?害我累得半死。这星期已经没必要去健身房了吧。」
「鵺子也是个狠角色呢。竟然能让樱感到棘手。」
「讨厌,说得好像事不关己!这件事跟哥哥也有关哦!」
「跟我有关?为什么?」
「美也连看到我的开襟羊毛衫,都会吃醋成那样哦?要是她知道我有个正在同居的男朋友,而且每天都在晒恩爱,她一定会把我烧成灰烬。」
「烧哥哥吗?」
「烧哥哥自己。」
「…………」
「所以,我怕今天要是继续跟美也在一起,她会越来越失控,就提早回家,没跟大家去玩……哎呀~没想到美也在教室会跟我有那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既然是好朋友,就类似打打闹闹吧。」
樱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这里是十楼。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隔着几栋建筑物的双线车道上,隐约传来车辆来来往往的声音。
我稍微——
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有自觉。刚才那句话,带有依赖的意味。『希望樱不只是表面上,而是真的把鵺子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而不是为了维持班上领导者的权力,需要凑人数才跟她来往……』
我警惕自己,不该有这么肤浅的想法。
『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当然比较幸福啊。』
樱的人生,没有廉价到可以让她接受这种肤浅的想法……我明明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哥哥就不会跟小十或菊太郎抱在一起啊。」
樱不晓得有没有看出我内心的纠葛,开玩笑地回嘴。
「我是喜欢他们没错,但拜托不要害我想象那种画面,恶心死了。『像在打闹一样』,是指女生跟女生之间哦。」
「如果是菊太郎,勉强可以接受吗?」
「不能。可以的话你想怎样?」
「嫉妒。」
「是说,你怎么会想到要勉强接受菊太郎啊?」
「仔细一看,他长得满可爱的。说不定哪天会穿女装哦。」
「什么叫做『说不定』啊。」
跟樱交谈的同时,我感觉到心情轻松许多。
樱回来之前,我在厨房板着一张脸思考的事情,全都变得很可笑。
或许只有我,会去在意今天午休发生的事情。
想跟樱讨论菊太郎对樱摆出的失礼态度,这股心情逐渐淡去。
樱刚才的语气……拿菊太郎开玩笑的态度,感觉没有受到什么负面情绪影响。
菊太郎或许也只是突然肚子痛,才跑去厕所。
「对了,晚餐想吃什么?」
我脑袋变得清晰,可以回应樱的要求了。
洗完澡,脑袋血液循环变好,香月樱开始思考。
在更衣室,一丝不挂的她站在洗脸台前,凝视镜中的自己。
『我回到家后,哥哥应该会想跟我讨论今天午休发生的事情,还有菊太郎同学的态度。』
她在放学前,就已经想象到了。
所以回家后,哥哥一问「樱,今天的事情……」,她就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樱刻意转移话题。
说来丢脸,她不想讨论菊太郎,所以选择逃避。
——没错,我非常在意。今天午休,菊太郎同学毫不客气地从我面前逃走,让我大受打击。
说是打击,但并非菊太郎明显表现出厌恶感,这件事本身让我受伤。
——哥哥升上高中后,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跟带领第二漫画研究社的初中时期相比,现在简直像是隐居山林。
——然而我上个月,却坏了菊太郎同学、金城同学这两个哥哥幸福的要素的心情。这件事,给哥哥添了麻烦。
不管怎么说,樱这个人都是以哥哥为主轴。
哥哥以外的人,对樱来说都不重要。
樱知道,就是因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才会犯下失误,殃及哥哥。虽然知道……
——修复跟菊太郎同学的关系,看来会是长期抗战。虽然很自私,但至少在升上二年级之前,要让他跟我打好关系。这是为了哥哥。对不起,菊太郎同学,我会努力注意,不会再让你不开心。
好逊。
——我好逊。
《薇拉娜》六月号的评价,在樱脑中复苏。
大受好评的卷头特辑……现在网络上,有许多女孩子留言说『想变得像樱一样』。
——然而,我本人却是这副德性。
实在无地自容。
樱突然想到。
——美也总是想着什么呢?美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崇拜……
入学后,她立刻以闪亮的眼神,开始在樱身边打转。
『崇拜』……樱觉得这个词很不稳定。
就像硬币的正反面,记载着完全不同的金额,令人难以捉摸。
首先,对遥不可及的存在抱持憧憬,任谁都有过这种经验。
然而,对过于亲近的存在……朋友抱持过度尊敬,感觉是种不正常的情感。
美也对樱的态度,几乎在樱出道当模特儿前、后没有两样。
——美也入学时,对她一见钟情的我,是哪一面的我呢?是总有一天会成为时装模特儿的我?还是,只是同班同学的我?
樱不知道。
或许连美也本人也不知道。
当美也得知樱真实的一面时,硬币才会落地,一切才会水落石出……
——想再多也没用,我不擅长思考。现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是哥哥……只要想着如何不被哥哥讨厌就好……
樱转换心情,在镜子前摆出姿势。
湿润的肌肤,火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眸……
和『凡尔赛玫瑰』的摄影时不同,樱以自己的方式,强调「女人」的煽情动作。
——『凡尔赛玫瑰』的读者,应该想不到我一边想着喜欢的人,一边在镜子前摆出模特儿,或者该说写真偶像的姿势吧。毕竟我装成那么帅气的女人,回答了六月号的访谈……
此时,紧闭的更衣室门,从走廊传来敲门声。

「什、什么事,哥哥!?」
「没有,我想说面纸还有没有剩,客厅的快用完了……你现在好像在换衣服,我晚点再问你。」
「啊,等一下。」
这类消耗品的储备,放在洗脸台下方的柜子里。
樱连忙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面纸。
「来,哥哥。」
她打开门,将面纸递给门外的哥哥。
哥哥没有立刻接过。
哥哥像等身大模型一样僵住,樱担心地想叫他……但立刻想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的模样。
——糟、糟糕,我刚才在想事情,忘记穿衣服了……!
樱想解释,嘴巴一张一阖。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哥哥看着樱的眼睛……应该说,看着樱眼睛以外的地方,接过面纸盒。
然后,门关上了。
之后,两人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自然地度过一段时间。
就寝时间将近,樱终于下定决心。
「对不起,让你看到奇怪的东西……」
「绝对!绝对不是奇怪的东西!……TPO,心理准备,我也是有很多问题的……!」
哥哥红着脸解释。
樱微笑看着哥哥。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放学后。
运动社团还没开始收拾的时间。
我逆着零零散散走出校门的学生人潮,走回学校。
本来现在应该在回程的电车上。
但是,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上车后,手机突然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
平常我绝对不会接。
但是,今天不一样。
我有预感,不知道为什么,我必须接这通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樱。
「对不起,哥哥!你今天说要留在学校念书对吧?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学校了!我也在回家的路上,但是刚刚才发现。如果哥哥还在学校的话,可以帮我找找教室里我的桌子附近吗?十之八九会在那里!我也会马上赶回学校!」
樱在回家途中发现没带手机,于是就近在咖啡厅借了电话,打给我。
——真是的,真会给人添麻烦。
我在心里嘀咕,但是受到依赖的感觉不坏。
我来到教室前。
打开门。
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会靠近教室。今天也一样,空无一人。
我来到樱的桌子前,确认右边、左边、窗外。
我一边注意有没有人看到我,一边翻找樱的抽屉。
——哦,找到了。
樱说得没错,手机就混在课本和笔记本里。
——幸好很快就找到了。本来还担心找不到该怎么办,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了。
我把樱的手机放进书包里。
任务完成。
接下来只要赶快回家……
「风见同学?」
心脏猛然一跳。
从教室门口传来的声音,叫住了我的背影……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
是鹃同学。
「你好,鹃同学……我完全没发现你。」
我怎么会这么粗心大意。
什么「我完全没发现你」。
为了隐瞒自己直到刚才都在翻找樱的抽屉,反而说出这种可疑的轻浮话。
——冷静。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刚才进教室前,我有仔细确认附近有没有人。鹃同学应该也是刚来到教室门口。从樱的抽屉里拿出手机的整个过程,应该没有被她看到……
如果真的被她看到,她就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对象。
至于鹃同学,似乎没有对我的态度起疑。
「你好,风见同学。你正要回家吗?你放学后经常留在教室里呢。你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写完作业之类的,就直接回家了。」
「咦,好厉害。原来风见同学很会念书啊。」
「这是什么逻辑?如果写完作业就算会念书的话,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偷懒的人,应该能理解吧。」
「啊哈哈,说得也是。」
糟糕。
糟糕的是我的态度。
变得有点讽刺。
我无法压抑想赶快离开教室的焦虑。
「我啊,今天有委员会的工作,所以才留在教室。你知道资讯委员会吗……就是制作学校报纸之类的。我现在正在委员会的会议室和教室之间来回,确认各个教室的公告栏。如果能让我用手机或平板拍摄教室后面的公告栏,就不用这么麻烦地来回跑了。但好像不行。校规规定『禁止不必要的使用』。」
虽然话题的内容是对委员会的不满,但完全没有抱怨的感觉。不知是个性积极,还是拘谨死板的资讯委员会会议不合她的个性,她比较喜欢在校内散步。
「风见同学有参加什么委员会吗?」
「不,我没有。」
本校被委以委员会工作的学生,不到全体的一半。
「咦——你不是人生胜利组吗?好奸诈好奸诈。」
虽然莺同学像在闹别扭,但似乎没有特别想摆脱委员会的工作。
她开朗地顺着气氛,想让场面热络起来。
——啊,原来如此,莺同学现在是在模仿樱,向我搭话吗?
莺同学憧憬樱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个性,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也要像她一样』,所以每天都积极地和朋友以外的人交流。
老实说,和樱的灵活相比,模仿樱的莺同学,言行举止显得有些生硬。但神奇的是,莺同学看起来并不逊色,这应该是因为她的人格特质吧。班上同学和樱说话时,首先会感受到的是一军女生特有的强势。但莺同学即使用同样的方式逼迫,却能感受到她的内敛。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和莺同学好好说话。虽然她偶尔会找金城和菊太郎说话。入学以来已经两个月了,说不定我是莺同学『和任何人都能成为朋友计划』的最后一个目标。
顺带一提,对我来说,莺同学是有点难以相处的对象。
问题不在于她的个性。
而是她和樱是好朋友。
万一我被莺同学讨厌,樱一定会很担心。就像五月时,我的朋友被樱讨厌,现在我也一直烦恼一样。
「像我这种人啊,为了不被选上委员会或班级内的职务,自然会变得很擅长逃跑。平常明明因为存在感薄弱而吃亏,却在奇怪的地方被选上,那可受不了啊。」
「啊哈哈,风见同学,你说话方式真有趣呢。」
「总之,就算赌上一口气也要逃跑……就像Off the ball的时候,要从对方选手的视线中消失一样。」
「嗯?Off……什么?」
「呃,Off the ball。没有持球的时候,的意思。是足球的话题……抱歉,我以为你懂。」
「为什么?」
「你跟大谷同学很要好吧。」
「跟社团以外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大谷同学不太会聊足球的话题……」
我不禁垂下肩膀。
身为班上一军女生的她,属于樱和大谷所在的圈子。大谷才一年级就当上足球社的先发前锋,可说是我们一年二班的门面。我之所以会一反常态地提起足球话题,是因为我推测大谷平常应该会跟她说足球的事,所以她应该会懂一点。我想说在「Blu Ace」学到的知识或许多少能派上用场。
然而结果却搞砸了。
大谷之所以不跟足球社以外的人聊足球,应该是顾虑到周围的人吧。她跟总是跟兴趣、价值观相近的人混在一起的我不同,就算只限于班上,大谷也有很多朋友。必然地,那群人当中也会有很多对运动没兴趣的人。所以大谷才会不管再怎么喜欢足球,都不在教室里提起,而是选择其他能跟大家聊得开心的话题吗……虽然不甘心,但她果然是个好女人。
反观我刚才对她的态度,真是丢脸。我这个人,就是个没办法自然地跟樱以外的女生说话的男人。
「那么,我先走了,鵯同学。」
这股难为情的感觉,正好成为我离开教室的动机。
我匆匆忙忙地准备从她眼前离去——
然而,鵯同学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怎么这样!再聊一下嘛!」
鵯同学猛地抓住我的右手,让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难道她不只是对樱,而是对任何人都会做出这种肢体接触吗?但就算是这样,居然会像这样握住没说过几句话的男生的手……
鵯同学露出满脸笑容。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想问——」
「你打算怎么处理樱的手机?」
我眼前一黑。
鵯同学原本毫无阴霾的笑容……那与其说是笑容,或许更像是露出獠牙的表情。
「看来我说中了呢。」
「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今天放学后『在情报委员会开会的教室与教室之间来回』对吧?几十分钟前,我也来过这间教室哦。那时候,我已经发现樱把手机忘在抽屉里了。不过,我想樱回来拿的时候反而会不好找,所以暂时先放着不管。但是,现在过来一看,手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举止可疑的风见同学站在教室里。老实说,我刚才有一部分是在套你的话,不过……」
被蛇盯上的青蛙。
被一军女生盯着看的阿宅。
「看来我找到那个傻瓜了呢。」
一步也动不了。
我想起昨晚与樱的对话。
『美也连看到我的开襟毛衣,都会吃那么大的醋了哦?要是她知道我有个正在同居的超恩爱男朋友,可是会被烧死的哦?』
『吃醋?』
我望向教室窗外。
今天的夕阳有这么红、这么浓吗?
『——哥哥自己。』

要说当然,也是当然。
即使我从抽屉里拿走樱的手机,她也没有立刻从我与樱的互动中看出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对我下的,是极为合理的怀疑。
「就算你再怎么喜欢樱,也不能偷别人的东西哦。」
「就说你误会了啦!」
「不起眼的宅男爱上受欢迎的女生,忍不住偷了她的东西」……再简单不过的故事。
在教室里装傻没用,想逃也逃不了的我只好从书包里拿出樱的手机,交给鵜饲小姐。她收下之后提议:「我们边走边说吧。」我只能答应。之后,鵜饲小姐立刻去委员会那边露个脸,说她身体不舒服,提早离开。
于是我们两个并肩走在通往学校最近车站的路上。
「有一次,我在教室里看到香月同学的手机放在抽屉里。不过,我怕她之后会回来学校找,反而不好找,所以没有碰。我也只是碰巧看到香月同学的手机而已。可是我跟鵜饲小姐不一样,觉得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太不小心了,所以想拿去教职员办公室。拿去办公室的途中,如果一直拿在手上,万一掉了就不好了。可是我又不好意思把女生的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所以只好收进书包里。」
我拼命思考,自己临时编出来的借口有没有矛盾。
鵜饲小姐一直笑咪咪地站在我身边,反而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这样啊。不过好奇怪哦,手机放在樱的抽屉里耶。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樱的抽屉呢?」
「……我只是碰巧看到而已。要这么说的话,鵜饲小姐不也跟我一样,看到香月同学抽屉里的手机了吗?」
「因为我最喜欢樱了。」
说得也是。
这是无敌的借口。
如果是鵜饲小姐,就算她放学后盯着樱的抽屉发呆,也完全不奇怪。
鵜饲小姐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我可是偷了她崇拜的樱的手机——说是女高中生的生命线也不为过——的犯人(暂定)。
她之所以把地点换到校外,应该不是顾虑到我。
鵜饲小姐恐怕是在担心樱的面子。私人物品被偷,对樱来说也是丑闻。
「不过,风见同学刚才说的也很有道理。伤脑筋,我搞不懂风见同学是偷窃的变态,还是把东西送到教职员办公室的好同学。」
我们终于来到车站前。
鵜饲小姐闭上眼睛,歪着头,仿佛在等待灵感从头顶降临。
她一定是在思考,要不要继续打我,看看能不能打出更多尘埃。
如果还有攻击手段,她想把嫌犯带进咖啡厅,延长审问时间……她的脸上写着这句话。
不久后,鵜饲小姐做出欧美电影般的动作,垂下肩膀,睁开眼睛。
——太好了。看来她「无计可施」。
今天应该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当然,今后鵜饲小姐应该还是会继续怀疑我是偷窃手机的犯人,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认命。唯一遗憾的是,没办法在今天之内把手机还给樱……只能请她忍耐到明天在学校从鵜饲小姐手中拿回手机了(樱也有电脑,应该不会太不方便)。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
鵜饲小姐突然拉近距离。
「……最后再问你一次。风见同学,你不是想偷樱的手机吧?我想知道真相。」
就算你这么问。
我也只能装傻到底——
「我只是担心樱。」
一瞬间。
我发誓,真的只有一瞬间。
我觉得必须把我和樱的关系全部告诉鵜饲小姐。
因为她的双眼是如此清澈。
如果这种眼神的人,没有一心一意地想着某个人,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事了……我有这种感觉。
我的意识立刻被拉回现实。
穿西装的成人、穿制服的学生……练习滑板被警察警告、戴着帽子的年轻人……蓝色行人用交通号志发出的、听起来状况不太好的鸟叫声……
然后——
「咦~~这不是美也吗~~好久不见~~!」
突然有人对我这么说。
我和鵜饲小姐一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穿着陌生学校制服的女高中生三人组,朝我们走过来。
我不认识她们。
「森泽……小姐?」
鵜饲小姐这么说后,三人组的其中一人,应该是带头的女孩子,笑了出来。
「果然是美也~~!你完全没变~~!我们初中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吧~~!」
「森泽小姐也都没变呢。那两位是?」
「当然是我上高中后新交到的朋友啊~~!」
——什么嘛,原来是鵜饲小姐认识的人啊。
「美也,原来你读的学校在这附近啊,我完全不知道呢~~」
「森泽小姐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装在酒杯里的三色土豆沙拉~~这附近好像有店家有卖类似的餐点,所以就一时兴起来吃吃看了。」
什么跟什么啊。
这附近有很多餐饮店,很有车站前的风格,就算有店家有卖那种餐点也不奇怪……但不是松饼或唐多恰卡,最近的女高中生会想吃土豆沙拉,还特地搭电车来吃吗……
——嗯?三色土豆沙拉?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
接着,鵜饲小姐和那个叫森泽的女生站着聊了起来,就像在打招呼一样。
——这样正好,我就趁现在离开吧。她们在叙旧,我在这里会打扰到她们。虽然直接走人也可以……但还是说一声再走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欸,美也,这个人是谁~~?难道是你的男朋友?」
森泽看着我说。
因为这句话,我重新审视了现在的状况。
森泽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就像「低级」的综合包。
首先,我讨厌她那口齿不清的语气。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应该要更正经一点吧。也就是说,她……不,不只是我,恐怕连鵜饲小姐都被她看扁了。再加上,和她说话的内容相反,她完全不认为我是鵜饲小姐的男朋友。
「咦咦,没、没有那回事啦,风见同学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可是啊,你们刚才不是深情对望吗?感觉就像在演什么连续剧一样。超好笑的说~!欸~你们两个超相配的啦~这种的叫什么来着……门当户对?啊——抱歉,我刚才的说法有点失礼吧。」
森泽露出讨厌的笑容,其他两个女生也一边陪笑,一边暧昧地点点头。不出所料,森泽是老大,其他两人是她的跟班。
——果然。
我明白森泽的意图了。她擅自认定我和这种一看就很逊的男生是情侣,想让鵜饲小姐感到不快吧。听她们的对话,森泽似乎是鵜饲小姐初中时的同学,但看来她们的关系并不好。应该说,鵜饲小姐怎么可能会和这种一看就很惹人厌的女人是朋友。
从刚才开始,鵜饲小姐的视线就在我和森泽之间来来去去。
比起被擅自认定和我这种人是情侣的屈辱,她似乎更在意我是否因为这种状况而感到不快。
森泽拉了拉其中一名跟班的手臂,让她站到自己面前。
「这家伙叫真智子~她也是入学后马上交到男朋友了哦~对方是篮球社的超级帅哥~虽然才一年级,但为了成为正式球员而努力着~」
虽然装作在闲聊,但很明显是在对我炫耀。而且还是拿朋友的男朋友来炫耀。
「不过呢,我和美也还有真智子不同,对这种事很慎重,所以现在没有男朋友哦~哎呀~我身边的人交男朋友的速度都太快了,真的很糟糕呢~」
「你这样叫性骚扰哦。」
我不禁插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我。她们的反应就像是墙壁和柱子在说话一样。只要营造出危险的气氛,像我这样的男生就会吓得不敢说话……森泽她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不过,很遗憾。
「教育委员会的高层没有去你们学校演讲吗?我们学校之前就让全校学生在体育馆集合,听了一场讲习哦。根据讲习的内容,性骚扰并不只有男性对女性做出性方面的发言。同性之间也会成立。不如说,正因为对象是异性,所以行为才不容易变得过火。活在现代的我们,也必须注意这种事才行。」
「啥?你突然在说什么啊?我们以前是同学,这点程度没关系吧?」
「同学这种东西,如果关系不好,就只是陌生人吧。你们还是稍微注意一下比较好。」
「烦死了。你才是,为什么要插嘴?你是美也的什么人?」
「我和鵯小姐是什么关系?真是奇怪的问题。刚才你自己不是说过了吗?你想想,我跟鵯小姐是什么关系?你再说一次看看。」
森泽恶狠狠地瞪着我,咒骂「恶心」、「烦死了」,跟班们也像轮唱一样,重复同样的话。
接着,三人组背对我们,打算逃走。
我本来以为他们要直接离开,没想到森泽最后又转过头来。
「对了,美也,月底的那件事,就是我们以前上的初中的那个,你会去吗?」
「……不会去。我不会去。」
「哼,我想也是。你一定会这么说。像你这种自以为是孤傲公主的家伙,去了也一定不觉得好玩。」
森泽只留下这句话,这次真的和跟班们一起离开了。
我和鵯小姐总算可以喘口气。
「那个,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叫森泽的人和鵯小姐在初中时代是什么关系——」
「啊,抱歉,风见同学,让你被晾在一旁。呃,首先,关于森泽刚才说的『月底的那件事,就是我们以前上的初中,那个会开放给外人参观的活动』……我跟森泽同学以前上的初中,已经废校了。」
「废校?」
「对。我们那一届是最后一批毕业生。我们毕业之后,当时的一年级和二年级学生都转到其他学校去了,所以已经没有学生留在那里……然后,虽然现在学校校舍和校地都禁止进入,不过月底的星期天,会开放一天给OBOG参观。森泽说的就是这件事。」
说到这里,鵯小姐沉默了。
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说森泽的事。说不在意是骗人的,但我没有深究的权利,所以决定换下一个话题。
「——我刚才太爱出风头了吗?」
「不会!那个……你帮了大忙。虽然对森泽同学不好意思,但我有点怕他。」
鵯小姐露出困扰的笑容。被对方那么恶意对待,还能以「不好意思」为前提,可见她的为人。
「风见同学,你刚才帮了我吧。你怎么会发现,我跟森泽同学感情没有那么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跟香月同学或大谷同学在一起时,完全不是那样。」
「表情……」
鵯小姐眨了两三下眼睛。仿佛要以眼皮内侧的触感,确认自己眼睛的形状。
「……今天真对不起,风见同学。」
「咦?」
「嗯,对啊。风见同学怎么可能会偷樱的手机。是我没有好好看清楚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有点可怕。」
「……为什么?」
「因为你有时候会跟樱吵架……」
听她这么说,我恍然大悟。
的确,直到五月结束为止,樱经常找我们这些阿宅说话,而我总是四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当然,既然我跟樱私底下是一伙的,这其实是一场闹剧。
樱是班上的人气王,而我这个阿宅却会跟她吵架。在鵯小姐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该不会,我从很久以前就被你当成敌人了?」
「我把你当成敌人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因为太喜欢樱,故意跟她吵架,想吸引她注意的小学男生……」
「哦,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不过,是我错了。我清楚想起你跟樱吵架时的眼神了。能够像那样看着对方,清楚表达意见的人,不会做出偷东西这种丢脸的事……我重新声明一次,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吗?就像我看待其他同学那样。」
「当然。我很荣幸。」
老实说,光是刚才那件事就让她改变对我的看法,未免太好搞定了,不过我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你真的喜欢上樱,到时候要堂堂正正地告白,然后在校园里凋零哦。我会帮你捡骨的。」
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我正松了口气。
鵯小姐突然靠过来,抓住我的双手。强制握手。
「等等,鵯小姐!」
「嘿嘿,以后请多指教了,风见同学。」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
鵯小姐的笑容,还有握手的触感……跟刚才在教室时不同,温暖又柔软。
「……以后在教室里,我也会努力不让你觉得我可怕。」
「别这么说,你完全不用在意!我已经没事了!而且我觉得男孩子有点狂野比较帅气哦!……啊。」
「怎么了?」
「我刚才是不是性骚扰了……?」
「呵,哈哈哈。怎么可能。」
「你笑什么啦,讨厌——!」
这就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跟樱关系良好的鵯小姐,对我暗藏敌意……这份敌意如今转变为友情(虽然有点跳太快了),算是个收获吧。
好了,这次真的要说「那我们回去吧」——
「哎呀——这不是美也跟阿宅吗——」
——正想这么说的时候。
森泽又说了跟刚才类似的话,跑来纠缠我们。
不过这次的对象,是魅力跟气场都跟森泽无法相比的女孩子。
香月樱,就是她。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为、为什么樱会在这里!?……对了,我都忘了!樱在电话里说『我也要回学校』!是说,等一下,这个状况不太妙吧……
「啊,樱!你来得正好!」
鵯小姐立刻放开我的手,跑到樱身边。
「嘿嘿,我来猜猜看樱为什么从车站往学校走吧……你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对吧?不过你看,锵锵——!」
「咦——不会吧——是我的手机!我放在学校忘记带,本来还很担心……原来美也先帮我拿回家了啊,谢谢。」
樱夸了鵯小姐,她一副飘飘然的样子。
「话说回来……」
樱换了个话题。
「……你们两个,刚才手握在一起对吧。」
「咿!」
「嗯!我跟风见同学刚成为朋友!跟你说哦,风见同学也发现樱把手机忘在学校,想帮你送去教职员室呢。他很温柔吧~」
「哦——原来宅男这么温柔啊——我在教室缠着他时,他总是很冷淡,真意外——」
樱散发出只有我感觉得到的冷气。
「宅男看起来很冷淡。就算最喜欢的女生拜托他找东西,他也会丢着不管,跑去跟狐狸精打情骂俏。」
「咿、咿!」
「讨厌啦,樱,你又说这么坏心的话。我觉得樱跟风见同学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啊,还是说你们已经很要好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这么说来,自从进入六月后,樱跟风见同学好像完全没在教室吵架……」
「哼,我跟宅男才不要好呢。」
「嘿嘿,那我就是风见同学的第一个女性朋友了。赢过樱了。」
我仿佛听见柏油路面裂开的声音。
当然,那是错觉。
是樱心中燃起的怒火,让我产生这种幻听。
「……呵、呵呵呵。我今天要先回去了。美也,谢谢你帮我拿手机。宅男也是……要直接回家哦。」
「啊,等等我啦,樱,我们一起走到月台吧!……那么,明天见,风见同学!」
两人走向车站。
我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勉强装出平静的样子目送她们。
我也是要搭同一站的电车回家,但现在通过验票口的话,恐怕会跟樱搭上同一班电车。既然在学校隐瞒了跟樱的关系,最好还是错开时间,搭下一班电车回家。
老实说,我真想在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待久一点,等心情平静下来再回家……可是樱已经事先叮咛过:『要直接回家哦。』
——虽然,虽然……虽然鵯小姐说『明天见』……可是,我还有明天吗……
回家之后。
「所以,我刚才已经把跟鵯小姐之间的事全部说明过了。樱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
「哼!还跟她握手!」
如我所料,我连制服都还没换,樱就开始逼问我。
「那是鵯小姐单方面……她算是欧美人,比较喜欢肢体接触。你也知道吧?她也常常抱住你啊。」
「哥哥,你不是说过『只有女生之间才能这样』吗?哥哥和美也又没有满足条件!……那个女人,竟敢勾引我的老公……不可原谅!『我是风见同学的第一个女性朋友』?你根本就慢了一圈!」
「好啦,好啦。樱是第一号。」
「哼、哼!那还用说!」
「鵯小姐是第二号。」
「第二号听起来也很奇怪!」
「你说得对!刚才是我不好!」
我不断道歉,不断找借口。
到了必须准备晚餐的时间,樱的心情才终于好转(「谢谢你帮我找手机。对不起,生气之前应该先道谢」)。
「哥哥,手伸出来。」
「为什么?」
「双手都伸出来!」
我乖乖伸出手。就像被套上手铐的嫌犯。
樱用力握住我的双手。
「……你在做什么?」
「净化。美也在车站前碰到你的部分,由我来覆盖掉。」
「怎么把鵯小姐说得像脏东西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还是要净化!」
整整握了三分钟。
樱的手比鵯小姐热多了。
「净化」没有效果,我的脑中依然充满鵯小姐。
今天一整天,我应该对她的了解加深了不少。
——鵯小姐……鵯,美也。她对任何人都能轻易敞开心扉,纯真得令人担心……而且天生就有人望,不会被他人拒绝……
因为她平常总是积极模仿樱,反而让我没注意到。
——鵯小姐本来就很像樱。而且是初中时期的樱……
这个事实让我很惊讶。
为什么惊讶?因为我发现自己被一个像极了以前樱的女生接近,却完全无动于衷。
——今天,我清楚感觉到自己已经是高中生了。虽然听起来理所当然……但我已经不是初中生了。我的初中时期,如今只是过去。烦恼、犯错、挣扎的那段时期,已经「结束了」。上个月,我赶到樱的离家出走地点时,亲手「结束了」……
五月结束,现在是六月。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现在的樱」。这个瞬间,眼前握着我的手的樱,才是最重要的。
多亏了鵯小姐,我清楚地有了自觉。至今从未意识到的幸福,被她轻而易举地拉到阳光下。
那天,在准备晚餐之前,我做了例行公事之外的行动。
我在盥洗室洗脸。
『竟敢对我的老公出手……不可原谅!』
樱第一次用「老公」称呼我。
我因此莫名地兴奋起来,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把盐和砂糖搞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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