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針と魔法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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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針と魔法の世界
日本顶尖的女性时尚杂志《Verania》的总公司大楼位于新宿。
这栋十五层楼高的大楼座落于黄金地段,从一楼到顶楼都被《Verania》的相关部门占据。
八楼整层都是杂志制作的核心部门《Verania》编辑部。
编辑部的深处有两扇门并排在一起。
一扇是主编室,另一扇是副总编室。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尽管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副总编室里还是有四位女性。
其中一人当然是副总编。
她的名字是蛇之岛玲。
明年就四十岁了。以这个职位来说,她算是相当年轻。
身为《Verania》史上最年轻的副总编,她在日本国内的时尚业界是知名人物,偶尔也会被国外的业界人士记住名字。
剩下的三位女性中,有两人和蛇之岛一样是编辑。
她们是公司里被称为副总编派的势力成员,对蛇之岛来说是心腹、亲信般的存在。
而最后一位……竟然是穿着婚纱的年轻女性。
蛇之岛和两位编辑已经在这位年轻女性……《Verania》的专属时尚模特儿面前讨论了三个小时。
议题只有一个。
就是该在穿着婚纱的模特儿右手腕上,戴上什么饰品……仅此而已。
「有爱马仕的丝巾吗?我刚才不是叫你们拿过来吗?」
副总编室的桌子上,摆满了用来装饰模特儿右手腕的时尚单品。
蛇之岛从中找出想要的物品,熟练地戴在模特儿的右手腕上。
这次一定行。
婚纱和丝巾,应该能完美搭配在一起。
蛇之岛的两位下属编辑,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不愧是副总编!」
「这样就没问题了……!」
然而蛇之岛却说:
「别说傻话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刊登在杂志上。」
她一脸失望地否定了下属们的话。
模特儿瞬间露出悲伤的表情,蛇之岛连忙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
蛇之岛很着急。
她至今为止的人生,都献给了工作。
高中毕业后,她立刻被这家编辑部雇用为兼职人员。原本只需要复印一份正职编辑检查过的原稿,她却擅自多复印了一份,带回家自己用。然后,她用红笔在原稿上到处批注「如果是我的话会这么做!」。当然,身为兼职人员的她,不能把这种东西提交给主编,但那无所谓。这是为了将来被录用为编辑时的预演。结果,预演并没有白费。她作为兼职员工工作了三年后,从未交谈过的人事部向她搭话了。「听说你很热心,所以我们要雇用你为正职员工。你希望被分配到哪个部门?」听到这句话,她高兴地回答了之前在脑海中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台词。「《Verania》编辑部!」
从那以后,将近二十年。
一眨眼就过去了。
虽然自己负责的是女性时尚杂志,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奇怪,但她很久以前就舍弃了女人的身份。
当然,由于工作性质,她对外表比别人更加注重。
但是,除此之外,她没有在意过任何事情。有空玩不如去工作。
她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或者说,她没有好好谈过恋爱。
所以她才能这么年轻就当上副总编。
那么,史上最年轻的副总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总编」。从头衔中去掉副总三个字。只有这个目标。
然后,这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现在,《Verania》编辑部以蛇之岛为中心的副总编派系正团结一致地进行某个企划。
这是日本女性时尚杂志业界的主要六本杂志的共同企划。
主题是结婚典礼的服装……婚纱时尚。
由于包含《Verania》在内的六本杂志都是女性时尚杂志,所以说到婚纱时尚,主要就是以婚纱为主。
主要六本杂志将在几个月后的号外同时进行大规模的以婚纱为主题的特辑。
引领日本时尚的杂志们携手合作,让女性们获得力量——
说得好听一点是这样。
但在这背后,杂志之间存在着严酷的竞争。
如果在刊登了杂志间共同婚纱时尚企划的那期杂志中,销量落后于其他杂志的话,对《Verania》来说将是一个大问题。
「我们《Veryanna》……《Verania》必须一直保持日本女性时尚界的女王地位。绝对不能输给《AnCee》和《DoLENNON》」
蛇之岛一边举出业界第二、第三的杂志,一边吼道。
这两本杂志当然也参加了这次的杂志间共同企划,预计在几个月后,各自的杂志上将刊登相同主题的特辑。
——如果按照《Verania》编辑部的惯例,明年的人事变动中,副主编……也就是我,应该会被选为主编。然而,高层似乎打算挖角《AnCee》的主编……我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这次的婚纱时尚企划,我一定要让它大获成功。我要用刊登了这个企划的那期杂志的销量,远远甩开其他公司的杂志。然后,我要让高层明白,我才是最适合担任《Verania》主编的人!
蛇之岛的内心充满了悲痛的觉悟。
——迄今为止,我将一切都献给了工作。如果不能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主编,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副主编室的电话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打来的呢?
蛇之岛对两位编辑和模特儿说「休息一下!」,然后接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蛇之岛办公室……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是你啊?我不是一直跟你说不要直接打到我这里吗……『我觉得打这个号码,接通的概率更高』?嗯,嗯,你说得没错。因为我会以为是工作上的电话而接起来……哎,什么,你真的是为了工作打来的?如果你又像上次一样想介绍有前途的模特儿候选人,就直接打给我们的模特儿事业部吧。现在编辑部没空管那种——」
蛇之岛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纸杯,喝了一口润喉。
「——嗯,没错。我们确实正在和其他杂志合作进行婚礼时尚企划,忙得不可开交。这应该还不是公开情报,真亏你知道呢。原来如此,你也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啊」
蛇之岛对电话另一头的人随口应答着。
「——真的吗!?」
突然,她的眼神变了。
「你真的愿意参加这次的企划吗?你这是吹的什么风?……等等,我怎么可能有不满呢!我以副总编的权限同意你参加企划!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意见的。我会准备好你的ID,等你来哦」
蛇之岛的表情已经没有了迷茫。
两位编辑和模特哑口无言地注视着在深夜十一点的办公室里像孩子一样兴奋的蛇之岛。
「谢谢你特地从意大利打电话给我!」
她一边说着和拿起听筒时完全相反的话,一边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高声宣布道:
「这次的杂志间合作企划……『Verania』要拿下第一名!」
平日晚上十点在电视上最快播放的动画。
那最让我和樱的生活感到烦恼。
高中生的早晨,不用说也知道很早。
特别是我和樱,为了不让同班同学发现我们同居,上学时间是错开的。因此,我们比其他同龄人更需要早起。
也就是说,我们被迫在「准时收看这部动画」和「录下来或者订阅视频网站明天再看,早点睡觉」之间做出选择。
当然,作为阿宅,我们想选前者。
但是,考虑到第二天早上会很辛苦,现实是不容许我们这么做的——
今天,星期四的晚上十点。
我和樱还是输给了诱惑,坐在沙发上等待动画开始。
然后,我们尽情享受了夏季动画的开路先锋大作《少女不死身传》。
《少女不死身传》的剧情概要如下。
我的名字叫索尔洁拉!十六岁!
是生活在边境的平凡村姑!
某一天,我独自进入山里采野菜,却没注意到古老的枯井,不小心滑落井底!
我决定静静等待村里的大家找到我。
井底有不到一匙的神秘银色液体。
我忍受不住口渴,用手掬起那液体喝干的瞬间——
——我的身体缩小了!!
我变回了十岁左右的外表!
而且不知为何,还变成了银发银眼!
几天后。
找到井底的我的,是青梅竹马兼领主的儿子切洛。
村里的人似乎都以为我被狼吃掉死掉了。
但是,只有切洛没有放弃,一直持续找我。
「谢谢你,切洛……为了我,弄得浑身是伤。」
「别、别误会了!我才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你的妈妈哭着拜托我『代替我找她』,我才无可奈何——」
切洛满脸通红地滔滔不绝。
但是,他马上又说「没时间说无聊话了!」,重新整理好情绪。
「比起那个,你的外表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吃了奇怪的蘑菇吧?」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切洛的表情渐渐变得阴沉。
「……你得救的事,最好对村里的大家保密。」
「咦咦,为什么!?」
「你喝的井底的银色液体,一定是……流传于这个地区的不死灵药。我从担任领主的父亲大人那里听过好几次。你现在的情况,和传说中喝下不死灵药后一模一样。银发银眼,返老还童成十岁左右的外表。与饥饿、口渴、疾病无缘,就算受伤也会马上痊愈。然后——」
「然后?」
「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身体不会成长,寿命也不会结束。永远以这个样子活下去。」
「你、你说什么——!」
切洛没有理会惊慌失措,差点又要掉进井里的我,露出严肃的表情陷入沉思。
沉默片刻后,切洛用下定决心的声音说。
「好,就这么办。索洁拉,你就藏在我家吧。」
「咦,为什么!?切洛的家……」
「当然是指领主的宅邸。我会试着和父亲大人商量。宅邸很大。要藏匿你,不让你被别人看到,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藏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你喝下不死灵药的事情要是传开了,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其他地方的领主可能会盯上你的身体。要是传到国王陛下耳里,你一定会被带到王都,不知道会被怎么样。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想研究你的身体,解开不死的秘密。因为谁都想要永远的生命。」
「怎、怎么会……」
我昨天之前还只是个村姑而已。
突然说我是不老不死!
而且,还要和暗恋的青梅竹马一起生活!?
至今为止,一直过着悠闲慢生活的我的人生,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少女不死身传』
那是拥有永恒生命的小女孩,踏上旅途的故事。
以上,宣传PV。顺带一提,主角索洁拉的配音员,竟然是我们百坂实。
就这样,看完『少女不死身传』第一话,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不出所料,没有马上想睡觉。
因为看完有趣的作品后,会想和别人分享感想。
所以,我们一边开着电视,一边讨论……最先注意到那个的是樱。
「咦!?哥、哥哥,你看这个。」
「嗯?」
樱指着电视画面。
十一点的节目正好开始。
整个画面都是节目名称……
『职业的热情 ~热情的作风~』
这个节目的名称我也有听过。
这个纪录片节目,每次都会跟拍各行各业的名人,介绍他们的工作状况。
这个节目已经播很久了,从我跟樱出生之前就一直播到现在。
——樱到底在惊讶什么?樱应该不是会对这种节目有兴趣的人才对。难道这次刚好是跟拍知名动画导演之类的?
我这么想着,结果被吓了一大跳。
节目名称出现之后,画面中出现一位女性。
『追求纤细,因此苛刻。现在,有一位女性在男士服装业界备受瞩目。她用指尖创造出来的西装,掳获了众多名人的芳心。这次我们要跟拍的,就是这位女性——』
旁白的低沉嗓音十分冷静,我却越来越慌张。
「战、战、战——」
『战斗裁缝师,风见雏子的真实面貌。』
「——妈妈!?」
风见雏子。
三十九岁。
她是我,风见凤理的亲生母亲。
在我还小的时候,她跟她的第一个丈夫……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离婚之后,就一直单身到现在。
但是在我初中时,她跟樱的父亲香月良治相遇,选择跟他共度一生。
虽然两人互相发誓要白头偕老,却没有在制度上结婚。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跟樱都不清楚。
毕竟他们两人的人生经验,都比我跟樱多出一倍以上。想必是有什么大人的理由吧。
现在,妈妈跟良治先生把我跟樱留在日本,自己则在工作上比较方便的意大利生活——

没想到,我竟然会如此专心地在客厅的电视上,观看动画以外的节目。
节目开始后,已经过了十分钟。
这部纪录片,从妈妈打开工作室大门的钥匙开始。
因为是西装师傅的工作室,我原本擅自想象外面会放着穿着外套的假人模特儿,但现实并非如此。
妈妈的工作室,光从外观来看,就像是一般的独栋房屋。
「我算是对物品有感情的人。这个摩铁钥匙圈也是以前喜欢的旅馆倒闭时,我拜托对方让给我的。不过旅馆有摩铁钥匙圈,听起来也怪怪的。」
这种从闲聊开始的方式,很有纪录片的感觉。
工作室里除了妈妈以外,还有妈妈雇用的年轻女性实习生。真是小巧玲珑的印象。
妈妈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回答采访者的问题。
『您第一次拿针,是在几岁的时候?』
『……六岁的时候。』
妈妈回答时的表情很阴暗。
采访的女性记者,显得很困惑。她想问的是风见雏子在获得现在的荣耀之前,是如何踏出那辉煌的第一步……她或许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的父亲,是出身于日本的乡下。每逢新年和盂兰盆节,我们全家都会回父亲的老家。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已经厌倦了跟着父亲回乡。』
『这是为什么?』
『父亲的老家……应该说,父亲的老家所在的那个地方,普遍认为男人伟大,女人的地位低。虽然不是说日本的乡下都是这样,但总之我的父亲的老家,就是这样的地方。母亲也认为必须尊重丈夫,不敢反抗我的父亲。』
采访记者的脸上,写着『对对对,我想听的就是这种故事!』。
以节目来说,她想拍的是活跃于世界的女性,或是具有革命性的女性形象之类的东西吧。
的确,妈妈刚才的开场白,听起来就像是要打破陈旧的男尊女卑价值观的故事。
『六岁的我,在年底拒绝和父亲一起回乡。结果,我就被一个人留在家里了。』
『……啊?』
『你没听到吗?我父亲和母亲对我大发雷霆,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回老家去了。从除夕到初三,我都只能一个人在家度过。』
『……这是你六岁时发生的事,对吧?』
『没错。口渴的话,我还能忍耐。我知道只要扭开水龙头,就有水喝。但是,因为原本就预定全家人都不在家,所以冰箱里没有像样的食物。我只能舔酱油来充饥。我甚至没有想到可以向邻居求助,或是去店里买食物。因为我当时还小。』
『…………』
『最痛苦的是……时间。』
『时间?』
『小孩子的时间感觉,比大人要长吧?父母回家之前的那几天,感觉就像永远一样。如果不做点什么,我可能会疯掉。于是,我从母亲房间里的针线盒里,拿出了针。』
我直到刚才为止,都忘了采访记者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第一次拿针是什么时候?」。
『首先,我把家里的窗帘拿到客厅。然后,用针把窗帘的缝线一针一针地拆开。接着,再把拆开的线重新缝回原来的样子。因为对孤独的强烈恐惧,让我无法入睡。所以,我从除夕到初三,不眠不休地拿着针线度过。当父母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窗帘已经被我缝成一大块布了……结果,那块窗帘被父母在新年第一次的垃圾回收日扔掉了。如果那块窗帘还在的话,我每天晚上都会把它裹在身上睡觉……刚才我也说过,我从以前开始,就对物品有很强的依恋』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怨恨。
『第一次对制作服装产生兴趣,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当时有家庭课的裁缝作业对吧?我们那个年代,通常都是做围裙。我帮所有觉得作业很麻烦的学生……大概占全班三分之二的小孩代做了作业。报酬是委托的学生裁缝组里的针。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但当时的我就是很想抢走其他学生手上的针。心情就像武藏坊弁庆一样。风见雏子不是在桥上抢刀,而是在抢针。结果我收集了将近一百根针,小心翼翼地收在蚊香罐里。』
『该不会,那些针你到现在都还留着……』
『采访者,你终于稍微理解我了呢。你认为我是个对物品有感情的女人,所以那一百根针肯定还被我收藏在某个地方吧。那和窗帘不同,目前在我手边,虽然我一度差点失去它们。班上有个男生误会我被其他同学强迫代做家政课的作业……也就是被霸凌,趁我不在时擅自从我教室的置物柜中偷走针,打算交给老师,当作我被霸凌的证据。在那之后,蚊香罐失踪多年,但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终于拿回来了,这就是我执着的结果……你想知道详情吗?』
从妈妈的表情中,能见到她对那名男童的复杂情绪。
采访者或许判断「这样下去不太妙」。
为了转换气氛,她稍微改变了问题的角度。
『您收她为徒的契机是什么呢?』
在回答问题的雏子身旁,有一名女子拿着剪刀,正在裁剪一块大而平整、有如窗帘般的布料。
我记得在节目开头,妈妈曾介绍她是当地雇用的实习生。
妈妈若无其事地立刻回答:
『我在中央车站被她偷了钱包。』
采访者显得相当震惊。
实习生的表情转为歉疚,她必定是回想起自己曾将手伸进妈妈的手提包中,为此感到懊悔。
我与樱在电视机前也吓了一跳。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但这么文静的姐姐居然是扒手?
『我被她偷了两次,能从我风见雏子身上偷走,我觉得她很了不起,既然她手这么巧,我就问了她一声,试着雇用她为实习生,结果……算是捡到宝了。』
『还算』这评价在妈妈的职场中似乎算是最高等级的赞美,实习生的表情如花朵绽放般变得开朗。
尽管这只是透过电视所得到的印象,但她似乎已经彻底改过自新,醉心于妈妈。
——妈妈一点都没变……隔着电视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魄力,她和四个月前我最后一次与她面对面交谈时一模一样,威力丝毫未减……
之后,我与樱默默地一直看到节目结束。
我们明明只是看电视,却感到心跳加速,气喘吁吁。
我与樱都已不在乎熬夜是否会波及明天的行程了。
「哥哥也有很多第一次知道的事吗?」
「不只很多,而是全部。我真的对妈妈的工作一无所知,她也不希望儿子对她的工作感兴趣,她从未对我说『你明明是西装裁缝的儿子,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我用手机传节目感想给雏子小姐比较好吗?现在意大利几点啊?」
「明天再传就好,她不是那种会要求别人看完节目后立刻传感想的人。」
应该说,我认为就算我与樱没传感想给她,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她事前并未联络我们,说要上这种节目。
「雏子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
樱和妈妈又不是不认识。
为什么现在要问这种问题?
是被节目影响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我明白自己明明是亲生儿子,却只能这样说明很奇怪……抱歉,老实说,我不太了解妈妈。我们家很少有亲子间的互动,从我上幼儿园时就是这种感觉了……我觉得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妈妈。对你来说,她是制作Cosplay服装的师父吧?还有……嗯,就像刚才电视上看到的那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的是,哥哥眼中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还在想她怎么问这种奇怪的问题,没想到她居然不肯罢休。
不过,这也不是被追问就会感到困扰的事。
尽管觉得不可思议,我还是尽可能诚实地回答。
「……赢不了的人吧。」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呢?
因为是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所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决定说出关于妈妈的几段记忆。
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以及和樱对话时能有缓冲时间。一石二鸟。
「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时的事——」
我记得,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自己做饭的。
妈妈一看到我到了能去便利店或超市买东西的年龄,就放弃了给冰箱补充食物的工作。
然后,吃腻了速食、熟食、便利店便当的我,开始在家里做饭。
我每天都想着今天一定要做个煎蛋,结果却总是做成了炒蛋。当时我并不觉得腻,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小学生这种生物,只会做饭,不会好好收拾,所以厨房总是乱七八糟的——
妈妈完全不在意。
她既没有说『你每天都做些什么啊』,也没有说『老是吃鸡蛋的话营养会不均衡的』。
当时的妈妈,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事项之外,完全不会跟我说话。
然后,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非常震惊的事。
学校的班主任在上课的间隙,和学生们闲聊的时候,我听到了。
「最近,我老公开始会做饭了,但他自己完全不会收拾。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
然后——
「然后,我一回到家,不知道为什么就对妈妈发了火。『我做了奇怪的事,你倒是提醒我一下啊!』。我当时的表情,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诶,平时冷静的哥哥居然会这样,真少见」
「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时的事了……为什么我会那么生气,现在想不起来了。也许,我只是害怕吧」
「害怕?」
「我明明做了让妈妈讨厌的事,她却什么都没说……怎么说呢,感觉她不像个活人。那时候,我肯定还没到把妈妈当成怪物也能平静下来的年龄……从那以后,我一改之前乱七八糟的生活,每次做完饭都会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哥哥现在爱干净,还有不想在厨房放东西的方针,难道是」
「大概是因为当时后悔的影响吧」
樱的眼神在向我诉说『然后呢然后呢?』。
她似乎还想听更多关于妈妈的故事。
确实,光是讲厨房善后事件,还无法解释我刚才说的『妈妈赢不了的人』。
我从过去的记忆中,又找出了一个关于妈妈的故事。
那是同样在小学四年级时发生的事。
在公开课那天,妈妈难得……真的是很难得地来了。
当时的我——应该说,我在上小学的期间几乎都是这样——在班上被孤立,没有朋友。
班上两个孩子王,利用公开课这个活动,策划了捉弄我的计划。
他们从两侧牢牢地抓住我,硬是把我拉到妈妈面前。
然后,他们对妈妈说:
「你好,我是○○(孩子王之一。抱歉,我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已经忘记名字了)」
「我是××(同上)」
他们两个当然是我的朋友。
简单来说,他们谎称自己是我的朋友,想看我和妈妈的反应。
妈妈没有判断那两人是不是我朋友的方法。
毕竟她对我的学校生活完全不感兴趣。
妈妈简短地、直接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小鬼们,小心我杀了你们,别对我撒谎。』
「哇啊。」樱倒抽了一口气。
「我可以想象教室里的空气冻结了。」
「冻结的话还算好了。实际上,冻结的池子裂开,大家掉进水里。妈妈突然释放的压迫感,让全班陷入恐慌。孩子王们大哭,完全没面子。孩子王们的父母想责怪妈妈,但妈妈也只瞪了一眼就让他们闭嘴。」
「好厉害……不愧是雏子小姐。」
「我妈妈真的很可怕。教学参观结束后,粉笔盒里的粉笔不知为何全部断了。那绝对是妈妈当时魄力的缘故。」
「可是可是!她不是看穿那两个男生不是哥哥的朋友了吗!雏子小姐是想保护哥哥吧。」
「谁知道呢……不,从结果来看是这样没错,我也很感谢她做了这件事……但我觉得妈妈并不是想帮助我。她只是单纯地对被小学生欺骗感到非常生气而已。」
「怎么会……」
「她满脑子只有工作,完全不管儿子。我五岁的时候,她和我亲生父亲离婚了,但为什么没有放弃监护权呢?真是个谜。更进一步说——」
——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我差点说出这句话,但还是吞了回去。
对我来说,这只是单纯的疑问。
我并没有特别责怪妈妈的意思。
但是,如果把这句话说出来,就算被怀疑人格也不奇怪……我有这种感觉。
我可不想被樱这么认为。
以后和别人谈论妈妈的时候,可能要稍微注意一下。
因为我和妈妈之间没有基于情绪或感情的交流,所以关于妈妈的事,我都会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刚才说『妈妈是我赢不了的人』,就是这个意思。无论我做什么,都永远无法理解妈妈的想法,也无法改变她。」
说到这里,我有种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的感觉。
虽然有点像是迫降,但总算为这一连串的对话画下句点。
「你并不恨雏子小姐吧。」
「嗯,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为什么你会放心?」
「因为我们现在的生活都是多亏了雏子小姐。」
妈妈照着自己的欲望生活。
而那有时也会带来好处。
如樱所说,我们现在的日子都是多亏了妈妈。
我们现在住的公寓,房租是由妈妈和良治先生各出一半。不过,我听说我们之所以能租到这间房子,也是靠妈妈的人脉。
大约两年前,妈妈和良治先生就考虑搬到对工作有利的意大利。
然后,他们想到了。反正都要把留在日本的孩子留在这里,让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比较省钱,也比较合理。至于两个孩子是情侣关系,不受常识束缚的两个大人觉得「这样正好」。他们认为「既然如此,干脆让他们两个人一起住,他们应该会很高兴」。
然后,到了找房子的阶段,妈妈肯定有想过「如果只有自己的儿子就算了,既然要让樱也住在一起,要是房子太寒酸就伤脑筋了」。妈妈本来就很喜欢樱,而且樱也是她另一半的爱女。
因此,为了我们,她租了这么豪华的公寓。
妈妈和良治先生的想法、想做的事,以及如何保障孩子们的生活,这些部分以奇迹般的平衡引发化学反应。
结果就是我们现在的同居生活。
「我能每天和哥哥在一起,都是多亏了雏子小姐,所以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感谢她……我初中时,我和哥哥还只是普通同学……爸爸和雏子小姐分别带我们去国道旁的家庭餐厅,四个人第一次见面不是吗?如果雏子小姐不重视哥哥,就不会带他去新伴侣那里了……哥哥,你其实很受人疼爱吧?」
樱这么说,开心地笑了。
——她真了不起。
当她微笑时。
我与妈妈原本杀气腾腾的过去似乎变得圆融一些了。
我对妈妈的心情难以言喻。
这虽是妈妈与良治先生选择自由人生的结果,但我也很感谢他们让我与樱两人一起生活。
另一方面。
我自幼在学校的人际关系便不顺利,她却对我漠不关心……这令我心情复杂。
妈妈脑中一直只有服装设计师的工作。
在我心中,对妈妈的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变得混浊。
亲情与悲伤漂亮地中和,让我心中不产生任何感情。我的对妈妈的感情,是在暖流与寒流的夹缝间,在没有炎热或寒冷这种词汇的场所中成长。词汇是一种概念,没有这种词汇,就代表没有这种概念。
至今,我经历了各种季节。
现在,我心中对妈妈没有任何温度……
「我最喜欢第一话的,是小提琴与潜入领主宅邸的盗贼团战斗的场面,真的超猛的。」
放学后。
因为是学期末,学生们回家的脚步也轻快。有人已经在讨论暑假的计划,也有人因为考试结束,讨论今天要去哪里玩(「今天大家本来要一起去晴空塔,真可惜。观景台在维修」)。
在这样的情况中,我们宅男三人组一如往常地走向校门,准备回家。
《少女不死之身》的动画第一话在昨天晚上最快播映,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们今天的话题,全都是《少女不死之身》。我们甚至没有先说「你们看过那部动画了吗?」,从早上的班会开始,就一直聊着剧透的话题。这在我们之间,根本不算违反礼仪。
毕竟我们三个都是《少女不死之身》的原作粉丝,所以不需要客气。我们之间已经形成「昨天播的动画,我们不可能没有即时收看」的共识。
然后现在……已经到了放学后的回家时间。
我点头回应着阿ツナ吉的话。
「我也被那个场面震撼到了。虽然不像原作漫画那样在房间里到处飞来飞去,但那样也不错。」
「我也同意阿ツナ吉和凤理的说法。和原作的感觉相比,动画版的画风整体来说比较沉稳。而且,原作粉丝对动画版的评价也很高,这很稀奇。我觉得,演出效果比原作还要沉稳的动画,基本上都不太受欢迎。」
「确实如此。」我附和着菊太郎。
阿ツナ吉似乎还有很多想说的,继续主导着话题。
「然后,切罗在打倒所有盗贼团成员之后,对索尔杰拉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呜~~这句话连我都心动了。偶尔也会有这种作品呢,明明是少年漫画杂志,却有点像少女漫画的恋爱故事。虽然对我们来说有点太浪漫了,但有趣的东西就是有趣。」
「一开始知道阿ツナ吉在看原作时,我感到很意外,但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阿ツナ吉是恋爱体质(单相思专门),感觉和少女漫画也很合得来。」
「虽然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少女漫画,但就像菊太郎说的,说不定会意外地沉迷其中……总之,身为恋爱体质(单相思专门)的人,『少女不死身传』的动画在这个时间点开始播放,真是帮了大忙。只要看这部动画,就能充分满足我的恋爱欲。我已经不想在第一学期的期间,在现实中喜欢上任何人了。因为,要是现在谈恋爱,暑假期间就会有十一天没办法在学校见面。我甚至会忘记自己喜欢上的是什么样的人。」
阿ツナ吉豪爽地笑了。我和菊太郎都不明白他为何有点得意。
能聊到《少女不死身传》的话题,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
其实昨晚,我从第一话开始看的时候,就有件事想问他们。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切罗对索尔杰拉说的那句话,有这一幕吧?」
「哦,就是刚才说的,打倒盗贼团之后坦白自己心意的场景。」
「真是浪漫的场景呢。不只是阿ツナ吉,凤理同学也是恋爱体质吗?」
「我想问你们对那一幕有什么看法。那一幕的作画和原作有很大的不同。原作中,切罗对索尔杰拉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可靠笑容。在粉丝投票中也是人气很高的场景。但是,动画版的作画有点微妙,或者说是严肃……」
「啊……确实如此。说实话,我更喜欢原作。」
「我也只在那一幕是原作派。真想在动画的作画中看到切罗那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样啊……不,其实我觉得动画版比较好。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阿ツナ吉和菊太郎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哦,明明是原作派,却说那一幕的作画是动画版比较好,这种人很少见呢。在网上也几乎没看到过」
「凤梨君是怎么理解的?动画版切罗的表情」
他们俩即使和我的意见不同,也不会否定我,而是会表示关心。所以这一个学期里,我们才能毫无顾虑地互相交流动画的感想。
不过,就算问我怎么理解……
其实,我也没能得出答案。
只是很不可思议地,比起原作版,我更喜欢动画版。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动画版第一话,那一幕的切罗,对我而言,露出了莫名让人印象深刻的表情。那不是充满自信和决心的表情。话虽如此,也很难说是虚张声势。那是各种强烈感情交织在一起,最后反而变得平静的表情……
我本以为,只要和ツナ吉和菊太郎说说,就能得出自己为什么会被切罗当时的表情所吸引的答案……
很遗憾,我至今仍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ツナ吉似乎看不下去我烦恼的样子,开口说道:
「我说,我还没聊够,要不要去『巴帕拉』?那里有期间限定的汉堡,我还没吃过」
我二话不说,决定接受这个提议。
刚走出校门,菊太郎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是睡眠不足吗?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他昨晚说不定反复看了好几遍《少女不死身传》第一话。
正好,我的衬衫胸前口袋里有纸巾。今天早上上学途中,我路过商店街时,从手机店前发纸巾的兼职大姐姐那里拿到了。
我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菊太郎——
「别把纸巾放在胸前口袋里。鼓起来会破坏整体的平衡」
——突然,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
我甚至以为是幻听。
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现在应该在意大利……
我猛地回头。
从准备放学的学生的角度看,校门的阴影处站着一位女性。
那是我的母亲,风见雏子。
——怎么可能……为什么妈妈会在日本?这是现实吗?我可没收到任何联络。如果问我妈妈是不是那种会特地事先通知一声才来见我的人,答案是否定的。
金枪鱼吉和菊太郎大概是觉得『有个莫名有魄力的可疑人士在跟我们搭话』,立刻就想离开。
但我实在没办法无视她。
「……今天不是三方面谈的日子哦。」
「蠢货。我怎么可能为了那种事特地跑回日本。而且,就算今天碰巧是三方面谈的日子,我也不会去。」
这话太有说服力了。这个人就连我在努力准备初中入学考试的时期,都没有来参加三方面谈。
明明是时隔数月的重逢,我们却像在互相较劲一样,说话毫不客气。
「咦……你是凤理的妈妈?」
大概是察觉到我和妈妈刚才的对话,金枪鱼吉小心翼翼地插嘴。
他显然几乎不相信自己刚才说的话。

无论是阿鲔吉还是菊太郎,都露出一副仿佛被介绍老虎和猫是「母子」的表情。
「正是。」
在妈妈的胸前,项链的前端,银色的戒指闪闪发光。
「啊,那个……我叫工藤。凤理总是——」
「承蒙您照顾了。啊,我是六原。」
阿鲔吉的问候很生硬。而半躲在阿鲔吉背后报上姓名的菊太郎,更是生硬。
面对两人,妈妈她——
「是吗?我是雏子,风见雏子。」
如此回应。
由于语气太过冷淡,阿鲔吉和菊太郎一时之间都没发现妈妈已经自我介绍完毕了。
不过,两人似乎都察觉到妈妈不是那种会说『请多指教』或『儿子平时受你们照顾了』的类型,于是露出做好觉悟的表情。
——好了,接下来才是问题。为什么妈妈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突然从意大利回来,连个联络都没有?为什么她会埋伏在校门前?
「凤理,现在跟我走。」
妈妈应该不是察觉到我内心的疑问才回答的。
只是妈妈想直接进入正题的态度,碰巧符合了我的需求而已。
「……去哪里?为什么?」
「有个地方可以吃到好吃的鳗鱼。」
——好可疑!
应该说,根本莫名其妙!
妈妈既不是那种会负起责任参加儿子三方面谈的类型,也不是那种想和好久不见的儿子一起享用豪华大餐的人。
——肯定有鬼!可是,妈妈这种不由分说的气势,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不能等到假日吗?」
「不行。」
在我烦恼的时候,妈妈看向校舍。
「对了,樱怎么了?你们不是在一起吗?樱也——」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向一公里外的人打暗号的气势挥舞双手,打断妈妈的话(校舍里有好几个学生向我挥手回应)。
——她疯了吗!?不,她真的疯了!妈妈该不会把我和樱在学校里隐瞒情侣关系的前提忘在意大利了吧!……不,说不定在几个月前和良治先生一起搭上飞往意大利的飞机时,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樱、樱……肉……樱肉!马肉的别名是樱肉!哇——居然有店家会把鳗鱼和马肉一起端上桌,真是奇怪啊——!对吧,妈妈!」
我拼命地转移话题,多亏如此,寿司吉和菊太郎都佩服地说「原来还有这种店啊」。
只有妈妈对突然大叫的我皱起眉头。
不能再让妈妈继续说下去了。
于是——
「抱歉,两位……那个,今天去吃汉堡的事——」
「别在意,我们赢不了鳗鱼的。『巴帕拉』就改天再去吧。」
「我明白你想珍惜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明天见。」
两人向妈妈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了。
等到完全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后,我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学生,然后转向妈妈。
「我想你大概完全没听懂,所以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和樱在学校里,是隐瞒情侣关系的……!」
「啊啊,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什么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我暂时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好不容易才恢复冷静。
我还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约我和樱去吃鳗鱼饭。不过就算现在不问,到了鳗鱼店,我应该也能明白妈妈的用意。
一问之下,妈妈说她想带我们去的鳗鱼店,似乎在滨松町。
我拿出手机,传信息给应该还在校舍里的樱。
「这样就行了。樱还在学校里,我刚才的信息已经说明了情况。首先,我和妈妈先搭电车到滨松町,樱晚一点再和我们会合。」
「比起电车,搭出租车比较好。我想在车上用平板处理一些工作。」
「……OK,那就这么办吧。我一个人搭电车去滨松町,妈妈和樱联络好之后,在附近找个不会被其他学生看到的地方会合,然后你们再一起搭出租车过来。和樱一起搭出租车的时候,尽量不要被人看到。这部分樱应该会帮忙安排。」
「没问题。」
从在日本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妈妈的回应总是这么傲慢呢……
明明是她要请客,我却对她下达各种指示,让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不过「突然回来的妈妈也有不对」,我勉强说服自己不要有罪恶感。
我赶紧和妈妈分开,一个人走向车站,同时拿出手机。
由于计划有变,我必须再次传信息给樱。虽然这样会变成边走边滑手机,不过事态紧急,没办法。
唯一庆幸的是鳗鱼店在滨松町。
我们学校离最近的山手线车站是池袋。
而滨松町在山手线的圆形路线图上,几乎位于池袋的对角线。
离学校很远。也就是说,遇到同校学生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这对我和樱来说,是相当令人安心的要素。
之后,我搭上前往滨松町的电车,而不是平常回家的路线。我心不在焉地想着,樱和妈妈不知道有没有顺利会合。
把妈妈一个人留在校门口的瞬间,不知为何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是不是该说声「欢迎回日本」呢?啊——真是的。
因为是在东京都内,所以电车比出租车更快抵达。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我抵达滨松町站之后,又等了几十分钟,樱和妈妈才来到车站。
这段时间,我坐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像个年轻人一样滑着手机打发时间。
樱联络我之后,我从指定的出口走出车站。要找到樱和妈妈并不难,毕竟她们两个很显眼。
「啊,哥哥,这边这边!」
樱从远处向我招手。
我立刻跑了过去。
「樱……你顺利抵达了呢,太好了。我突然传了『紧急』的信息,吓到你了吧。抱歉让你这么匆忙。」
「别担心,我只是和平时的成员在教室里闲聊……话说回来,我吓了一跳呢。虽然能再见到雏子小姐,我很开心。」
妈妈见到我抵达后,不发一语,凝视着附近的十字路口。
「在哥哥来之前,她都和我聊得很开心……」
樱在我耳边悄声低喃。
樱属于少数能与妈妈『开心聊天』的人种。
当妈妈的据点还在日本时,她们俩似乎就聊得很投机。
仔细想想,教导樱制作角色扮演服装基础的人也是妈妈,让她走上时尚模特儿之路的人也是妈妈。
以妈妈而言,相当难得地相当关照自己以外的人。
我思及此,灵光乍现。
——妈妈或许是为了慰劳樱这几个月的功绩……为了庆祝她出道当模特儿后的活跃,才邀我们来吃鳗鱼饭。当然,她回到日本的理由或许另有其他,但今天之所以在学校校门口等我们,是因为想见樱吧。真要说的话,我只是顺便被叫来的……
我向凝视着车水马龙的妈妈说。
她以手指把玩着项链前端的银色圆环。
「你难得看到没有阿尔法罗密欧跑的路吗?」
「那是高级车,就算在意大利,也不容易看到。」
妈妈意外地明确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原以为她会装傻地说『哦,你来了啊』。
她或许在十字路口中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了吧。
她不再眯眼凝视着车流。
她背对着我与樱,默默地迈开步伐。
我与樱慢了一拍后,发现她要带路,也跟了上去。
妈妈带我们来到一间名为『花野壁』的店。
这间店的外观与其说是餐厅,更像是历史悠久的旅馆。
店门口的招牌上没有鳗鱼的鳗字,但似乎是鳗鱼专卖店。
我原以为要进到玄关脱鞋,但似乎跟一般餐厅一样,可以穿着鞋子直接进去。
穿着和服的女服务生带我们来到一间包厢。
包厢内有奶油色的土墙风格墙壁与木制方柱,打开的纸门后方是绿意盎然的庭院。
如果地板是榻榻米,椅子是和室椅,这里就是高级旅馆了……但房间正中央摆着桌椅,桌椅的桌脚与椅脚都漆成乌黑。
妈妈先坐下,我和樱并肩坐在她对面。
我闲着没事做,视线在桌上徘徊。
「这间店没有菜单,我已经点好菜了。」
妈妈误会我的态度,开口说道。我并不是在找菜单。
我还来不及回话,妈妈就接着对樱说:
「你在『薇利亚娜』似乎很努力,我也很骄傲。」
我一听到这句话,肩膀就放松了。
樱的反应也差不多。她心里肯定也想着『为什么突然要办餐会』。
妈妈果然打算慰劳樱,才安排了这场餐会。
既然知道她的用意,我也不必再紧张了——
之后,我们聊得很开心。
话虽如此,主要都是樱和妈妈在聊天。我只是一边听她们聊天,一边吃着服务生端来的前菜拼盘,偶尔附和几句。
樱不时也会顾虑到我,把话题抛给我。但我每次都只是回以暧昧的笑容,示意她不必顾虑我。我和妈妈两人生活的时候,也没有亲子间的对话。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可能因为吃鳗鱼料理,就聊得开心。
樱似乎也习惯了现场的气氛,或者该说我和妈妈之间的氛围,开始积极地开口,仿佛自己是今天的主角。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妈妈!我昨天看了雏子同学的节目。」
「嗯?哦,那个啊。」
「雏子同学好帅哦!」
「我并不是自愿出演的。那个节目的制作人是西装的忠实粉丝,他无论如何都想拍一部以我为主角的节目。他得意洋洋地说会给我丰厚的报酬,我告诉他『我不需要钱,给我实物』。几周后,他带了一块十九世纪的礼服西装所使用的布料过来。布料本身已经因为发霉和虫蛀而无法使用……不过,那只是块破布,没有任何价值。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出演了。」
「哇……雏子同学,你就像辉夜姬一样。」
女招待打开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鳗鱼白烧被端到我们三人面前,旁边还附上了岩盐和芥末。岩盐的颗粒大到能清楚地看见每一颗,它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个是要用筷子切开白烧,然后沾盘子里的岩盐吗……?就像生鱼片沾酱油一样。还是说,要用手指沾岩盐,然后抹在白烧上……?
妈妈似乎打算享受鳗鱼原本的风味,她什么佐料都没沾,一副要直接吃完的样子,因此无法当作参考。
我望向一旁的樱,她也与我一样拿着筷子,犹豫不决。
我见到她拿着筷子,以及那修长的蓝色指甲。
我用筷子夹起鳗鱼,沾了岩盐,樱则松了一口气,有样学样。
「我之所以从意大利回来,有两个理由,一个是工作。」
——工作?
「我这次要参加《Verania》的某个企划,所以暂时会待在日本。」
「欸,《Verania》的?」
《Verania》是樱升上高中后,担任专属模特儿的杂志。
然后,将樱介绍给《Verania》编辑部的人就是妈妈。
意即,妈妈原本就与《Verania》的编辑有强烈的人脉。
她因为这层关系而接下杂志的工作,这并无不自然之处……
「几个月后发售的杂志,似乎要推出婚纱时尚企划。」
「雏子小姐也会做婚纱吗?」
「虽然不是做不出来,但远远不及专业人士……他们想在那个特辑中,让《Verania》的模特儿们不只穿礼服,也想让她们穿新郎礼服,所以我就推销说,要不要用用看我女儿风见雏子的服装。」
「婚纱啊,那就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呢,毕竟我还是高中生,找年纪更大一点的模特儿比较好吧。」
「很遗憾,只有这次是这样。」
樱的心情一口气好转,她似乎因为妈妈说她无法参与工作很『遗憾』而感到开心。
「然后,雏子小姐,你回日本的第二个理由是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是来安慰无法参与企划的我。」
「不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找那个长得像丑土豆的男人了。」
「妈妈,你才是生产者吧。」
「我决定和良治分手,所以直接来告诉你们。」
妈妈所戴的项链前端有一枚银戒,它反射着灯光,闪闪发光。
此时,两名女侍走进了包厢。
她们以符合一流餐厅的优雅动作,一人撤下桌上的盘子,另一人则放上新的重箱。她们似乎直接说明了鳗鱼饭的鳗鱼与白烧鳗鱼是不同产地的鳗鱼,但我却完全听不进去。
当女侍离开后。
沉默支配了餐桌。
樱与我都屏气凝神,严阵以待。
不过,妈妈则默默地掀开鳗鱼饭的盖子,露出不知是否觉得美味的表情,独自点了点头。
我的紧张感并未持续太久。
「妈妈,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希望她的回答不会让我觉得眼前的鳗鱼饭索然无味。
我边祈祷边询问,妈妈却以毫无慈悲的嗓音,斩钉截铁地说:
「如我所说,我要和良治分手。」
这样下去,妈妈只会重复同样的话吧。
此时,身为儿子的我应该代替茫然的樱,深入追问。
「为什么!?太突然了吧,你解释一下啊!」
「我拒绝。」
她原本滔滔不绝地谈论杂志企划,现在却突然变成秘密主义者。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才会做出这个决定。但对你们来说,我跟良治分手的『理由』根本不重要吧?你感冒的时候,医生只跟你说『因为你睡觉时肚子着凉了』这种感冒的『理由』,你就会满意吗?不会吧。为了恢复健康,知道具体的方法应该更重要。」
「……你的意思是,我和樱还有其他该在意的事吗?」
妈妈以打从心底怜悯我愚蠢的口吻,向我解释:
「就是你们的未来。」
「未来?」
「我为了你们租的那间公寓,当然要退租了。」
我知道自己脸色发青。
身旁的樱也面无血色。
「我毕竟不是魔鬼,从孩子手中收回给他的玩具,心里也会痛。」
——玩具。
我和樱珍惜的生活,被她讲成这样,实在——
「我并不恨你们,也不想给你们不讲理的惩罚。我只是按照道理做出判断,有什么好质疑的?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建立起来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不见,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能住在那间公寓,只是偶然。是我和良治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结果,碰巧让你们过上那样的生活而已。那间公寓的房间,是我靠关系租的。和良治分手之后,我有什么『理由』让前伴侣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
这种事。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昨天看妈妈的纪录片时,我和樱也再三确认了现在的生活是建立在谁的功劳上,并且一起感谢她。
「我反而很惊讶。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现在的生活型态并不保证能持续到高中毕业,每天都过得很不安。我可没道理被你们怨恨。不过,你们还是死心吧,那种生活对你们来说太奢侈了。」
说完,妈妈开始吃起鳗鱼饭。
我无法接受她那种「话就说到这里」的态度。
「妈,你太过分了!至少让我们在高中毕业之前继续住在那里。房租我将来会好好工作还给你!」
「你将来的收入能信吗?」
我被一口回绝,这次换樱向妈妈低头。
「我也拜托你!你看,我已经在工作了,从这个月开始就能付房租!我会在模特儿的工作上更加成功,不然干脆把那间房间买下来!」
「我有什么理由接受你的请求?你马上就要变成外人了。」
樱用快哭出来的眼神看着妈妈。
就连鳗鱼的香味都像针一样刺痛我和樱的感情。
「你以为我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吗?那正好,这是纠正你错误认知的好机会。」
这就是所谓的无处容身。
以为我们差不多吃完盒饭而过来的女招待,一脸惊讶地快步离去。
虽然接下来还有套餐料理要上,但我和樱的份都被取消了。希望鳗鱼不会浪费,能成为女招待的伙食。
因为觉得浪费,我和樱都勉强吃完了已经端上来的盒饭,但完全吃不出味道。
离开『花野壁』后。
夏天的黄昏时间很长。
夜幕还没有完全落下。
妈妈拜托女招待事先准备了两辆出租车。
一辆载着妈妈回酒店。
另一辆载着我和樱,前往Soul Love四乃花。
在车上。
我一直在安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泣的樱。
直到公寓为止,看起来很温柔的出租车司机一直用后视镜关心我们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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