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界告げし終末

在久远的过去，「那家伙」曾是一名冒险者。

他与同伴们合不来，是个独行侠。

不如说只要看不顺眼，就算同为拥有神血的眷族也会发展成互相残杀，甚至真的夺走对方的性命。

他总是无法理解主神女神说的话，却也仗着女神放任他不管，只为了追求力量与刺激而钻进迷宫，选择与强者战斗的每一天。

在诸神刚降临不久的时代。

在逐渐被称为「诸神与英雄之都」的都市里，许多人与神明都想将迷宫的「大洞」完全封死。

其中也有例外，就是喜好混沌的愉快神明们。

「诸神与英雄之都」从一开始，虽然势力有差，但已经分成「正邪」两派。

那家伙属于压倒性少数的「邪」。

他原本就没有拯救世界这种高尚的理由。

诸神所说的「只管战斗，只管取胜，只管不断变强」。

对那家伙而言，这样就够了。

那家伙看透一切，不屑地说：「诸神也喜欢这样吧？」

那家伙爱好力量。

强悍单纯就好，强悍就能贯彻自我。

那家伙打心底里讨厌秩序，他是这么想的。

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满足。

互相夺取性命。

在互相夺取性命的过程中，他才能感受到鲜明的「热量」。

那股「热量」，正是那家伙的生存意义。

那股「热量」，是唯一能触动那家伙感情的东西。

对手是迷宫里满溢而出的怪物也行。

是同为冒险者的对手也无所谓。

每次斩杀对手时产生的激昂，每次被对手斩杀时产生的痛苦，都让那张总是死气沉沉的脸露出笑容。

所以，对那家伙而言，过度的秩序是一种不便。

正因如此，他并不讨厌与属于「正」的眷族们互相残杀。

那家伙不断追求着斗争。

为了追求「热量」与「感情」，他不择时间与地点。

然后，某一天。

那家伙死了。

在迷宫深处，被比自己更强的怪物杀死了。

仅此而已。

明明仅此而已，那家伙却感到无比后悔。

虽然很丢脸，但他却不想死。

那家伙的强悍很单纯，所以才无比残酷。就像那家伙践踏弱者一样，总有一天会有比自己更强的存在来踩扁自己，他并不理解这个自然的真理。

那家伙总是孤身一人潜入迷宫。

因此，没有同伴会来救他。

走马灯闪过。压倒性的绝望与遗憾，在最后的最后涌上心头。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谁来——

就在他如此祈求时。

『可以哦。』

就像恶魔的呢喃，那种色彩斑斓的光辉，灼烧了「我」的心。

这种事——

我记得，好像发生过——

在极度粗糙的思考中，我捞起淡去的自我碎片，如此想道。

〓

「【齐射火标】！」

抢在无数展开的魔法阵发射炮击之前，蕾菲亚先一步发动了【双重追奏】的广域攻击魔法。

手环状的魔法阵一口气扩大，化为山吹色炮口，将最大射角范围内的所有目标一并破坏。

「～～～～～～～～～～～～～～～～～～～～～!?」

遭到毁灭的，除了苍璧与苍柱之外，还有藏身其中的食人花与寄生蜘蛛。

齐发炮火之后，剩下的只有冒烟起火的「魔界」，以及化为焦炭的灰色怪兽。

「刚才迷宫开始炮击，我还以为终于要来了哩……」

「啊～……比起我们的仙精旗，蕾菲亚的魔法速度更快……」

「明明亚克斯先生他们有教我们如何使用旗子，还做了那么多准备……」

「毕竟我跟伯特他们的小队，就是靠这招强行突破人造迷宫嘛。当时大闹一场的蕾菲亚也已经习惯了。」

劳尔和克鲁斯拿着不同颜色的仙精旗，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内心感到一阵空虚。

在人造迷宫的最终决战中，与两人一同担任救援人质的预备队，没体验过「超炮击战」的娜维，也因为这次「远征」而精心修练的仙精旗使用方式与战术，全都白费功夫而沮丧地垂下头去。

最后是安娜琪蒂，她就像在炫耀自己的妹妹般，笑着安慰蕾菲亚说：「你刚才在对抗中层强敌时，可是有好好支撑小队哦。」

突破「仙精分身」的防线后，「魔界」的袭击方式有了改变。

并非由怪物发动攻击，而是像人造迷宫那样，以迷宫本身展开的炮击为主。

不过这对【洛基眷族】而言已是第二次。

芬恩以近乎恶魔的预知能力，对蕾菲亚和里维莉亚等人下达指示，让敌方的魔法在发动之前就遭到压制，最终没能成功发动。

一旦墙壁或柱子被破坏，就会如同原本的迷宫那样优先进行修复。

每当魔法阵出现，魔导士们就会立刻发动炮击，借此阻止敌方的「超炮击战」。

「那颗堪称魔力凝聚体的苍蓝宝珠……似乎也对迷宫的炮击有影响。接下来一旦发现宝珠就立刻破坏。」

「「「遵命！」」」

每当「仙精」的魔力流入，魔法阵展开之际，镶嵌于柱子或墙壁内的「苍蓝宝珠」就会发出红光或黄光。里维莉亚看穿「魔界」的构造，【芙蕾雅眷族】的梅丽娜等人在收到指令后，迅速破坏宝珠。

尽管宝珠会立刻再生，但魔法阵展开的征兆暂时消失了。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一行人继续前进。

「后卫充足的话，攻略迷宫果然轻松多了。」

「毕竟这样就多了一手能应对突发状况的牌。若是再加上阿蜜德，以远东的说法就是如虎添翼吧。」

格瑞斯点头同意待在后卫负责侦查敌踪的椿。

探索迷宫与对人战截然不同。

虽然得视条件而定，但一对一的战斗肯定是前卫占上风，不过在迷宫里则是后卫备受重视。

相传当众神被问到「后卫最需要的人才」时，祂们立刻异口同声地回答「里维莉雅・利欧斯・阿尔弗！」。就连赫定・瑟兰德都曾说过「比起只会攻击的我，那位大人能独力完成防御与回复，远比我更有才华」。

能同时负责攻击、防御与回复的里维莉雅，被定位成「全能特化」这种莫名其妙的类型。她之所以被称为「都市最强魔导士」，终究是基于她能应对各种状况的能力。

而说到这点，最被寄予厚望的魔导士，肯定就是能召唤里维莉雅魔法的蕾菲亚。

「只要事前做好准备，就能突然发动炮击，想想还真是狡猾呢。这比贝尔・克朗尼使用的无咏唱魔法更厉害吧……」

「娜维小姐，请你别提起那个名字，感觉会害我无谓地发挥火力。」

「蕾菲亚，你这样好可怕哦……」

「蕾菲亚，你虽然成长了不少，但还是老样子，就是爱操心。」

「蒂奥涅你没资格说她啦～」

蒂奥涅听见娜维和蕾菲亚的对话后，站在前卫位置的她忍不住偷笑，蒂奥娜则是充耳不闻地如此吐槽。

尽管蕾菲亚的火力远不及里维莉亚，却能临机应变。

【洛基眷族】已逐渐掌握理想的战术，让蕾菲亚能弥补里维莉亚咏唱时所产生的空档。

蕾菲亚在里维莉亚的栽培之下，已慢慢接近她所期望的型态。

这种战术就连在可怕的「魔界」里也行得通，为进攻小队带来短暂的安心感，也是他们能在第60层里行云流水地前进的原因之一。

若要再举出其他原因——

「别说是洞察一切的神之眼，就连人类的战略眼光也不存在……正如我先前所言，这是『魔界』唯一的弱点。」

「我也有同感。大概是『污秽仙精』的意志影响了整个楼层，芬恩团长能完全看穿对手的行动。如此一来，反倒让人觉得不知在想什么的地下城更令人毛骨悚然，也更棘手。」

走在一旁的阿蜜德点头同意里维莉亚的这句话。

她摇曳着一头银发，同时注意到人造迷宫的那场战斗，为他们带来了莫大的经验值。

讽刺的是，多亏跨越了那场痛苦与悲伤，别说是里维莉亚等人，就连蕾菲亚她们都展现出足以适应第60层的成长。

假如。

如果。

这次的棋局管理者同样是「都市破坏者」的话，他们或许早已全军覆没——不过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芬恩等人已击败「都市破坏者」，来到这里。

攻略「魔界」的这个趋势，是芬恩等人亲手掌握的。他们必须对这个战果与功绩感到自豪。

阿蜜德如此深信，与进攻成员们一同前进。

「……紫色的光芒……」

进攻第60层已过了十一个小时。

在多次补给之下，众人仍保有充足的体力与精神力，但周围的景色开始产生变化。

从楼层深处流泻出来的剧毒紫光，逐渐侵蚀着苍蓝燐光。

冒险者们明白自己已接近楼层最深处，纷纷陷入沉默。

艾丝的心跳、全身的血液循环也逐渐加快，她握紧了〖绝望之剑〗的剑柄。

然后。

「这里就是……」

楼层的终点。

好宽广。

实在太宽广了，宽广到让人看不出其中意义。

苍蓝景观变得截然不同，形成迷宫的构造也从蓝肉变成了紫肉。

紫柱不是从脚下，而是从天顶伸出。它们已经不能称为柱子，而是应该称为「肉树」的物体在大空间的头顶上扎根，有好几根，甚至好几十根。

埋在柱子、壁面与蚁冢状肉块里的宝珠，总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宝珠表面摇曳着浓密魔力的光辉，握着仙精旗的劳尔等人，手也自然地加重了力道。景观从苍蓝变成了紫色，踏进这个楼层时最初感受到的神圣与幻想完全消失，只剩下诡异的气氛。

仿佛异形体内的紫肉，染上了更妖异、更毒辣的色彩。

因为坐镇于中央的「魔界」「本体」所发出的光芒。

「那就是『污秽仙精』……？」

是「大脑」。

刻着许多深沟，只能称为巨大「大脑」的蓝紫肉块，坐镇于大空间中央的天顶。

但若要断言它是真正的脑髓，却又令人存疑。

从它那诡异的表面长出好几根状似肉枝或树根的器官，缓慢地、细微地蠕动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大脑中心处的那颗「独眼」，它有着混浊的金色眼睑，以及红蓝双色的虹膜，是一颗仿佛凝聚了黑暗的漆黑眼珠。如今，那颗独眼正笔直地注视着艾丝一人。

除此之外，「大脑」周围还飘浮着一轮光圈。

不同于魔法阵的光环，似乎是以超越人智的魔力所构成，正劈啪作响地迸射出光条。魔导士们一眼就明白，一旦不慎触碰，下场将会比触电身亡更加凄惨。

最后是大脑的底部。

那里有一条与脑髓相连、状似蛇的长条身躯——「她」就位于其末端。

那是比至今遭遇过的任何「仙精分身」都更加美丽、妖艳且骇人的「污秽仙精」。

这具被允许自称是丑恶女神化身的女性身躯没有双脚，与脊髓状部位相连的下半身乍看之下有如半人半蛇，光滑的淡紫色肌肤散发出蛊惑人心的光泽。凹凸有致的小蛮腰、尺寸与人头差不多大的丰满乳房、水嫩的双臂与双肩、上臂，全身上下布满类似神圣文字的刻印。深蓝色的长发如小瀑布般垂落下来。

头顶有三只眼睛。

除了那双蛊惑人心的红色眼眸以外，额头上还有一颗与「大脑」相同的「独眼」。

沿着那颗独眼延伸出去的突起物共有四根。那对红色犄角不同于鬼，看起来就像是女王的头冠。

「……！？」

艾丝在看见那副全貌后，感到一阵反胃。

心脏和体内的血液依旧躁动不已。她和蕾菲亚等人一样，被那美丽又丑陋的外表震慑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艾丝是小队里最早回神的人。

她发现围绕在「大脑」本体周围的「肉之大树」——是用仙精们的头部涂抹而成的人面树。

不同于人造迷宫最终决战时交手过的「祭坛支柱」，它们露出仿佛在流泪的痛苦表情，如蛹般将身体靠在一起，形成一棵大树。

换言之，那是「食谱」。

正是「污秽仙精」至今所吞噬的「仙精」们。

如今，双眼炯炯有神的「污秽仙精」打算将艾丝也加进那棵人柱——「仙精柱」之中。

「艾莉亚——」

骇人的仙精发出蕴含着足以目视的魔力，甜美又哀伤的蓝紫色叹息，呼唤着这个名字。

她仿佛与挚友、恋人或永远的伴侣重逢般眯起双眼。

她那脊髓状的部位如蛇般扬起。

她用总共四只眼睛，注视着表情扭曲的金发金眼少女——然后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笑声的旋律十分轻快，音量却非比寻常。

这股不光是鼓膜，甚至撼动整个空间的爆笑声，令娜维等人连忙捂住耳朵。

她宛如天真无邪的少女，又宛如傲慢的女王，唱出优美的毁灭之歌。

「我好想你！一直好想见你！艾莉亚！」

「…………我不是艾莉亚。」

艾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排斥，勉强挤出声音回答，「污秽仙精」却甩着一头长发，摇头否定。

「你是天之姐妹！我的妹妹！咏唱风暴之剑！能填满我的最后一顿晚餐！」

不可思议的回音仿佛要带来头痛，稚幼得像是小孩的声音，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那无垢的邪恶，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存在。

『来，让我们合而为一吧～？』

继承自美丽女神的相貌，发出咕滋一声，歪扭成嗤笑的形状。

仿佛压抑不住的本性流露出来，细长的红舌从单薄的嘴唇中伸出。

蒂奥娜与蒂奥涅无言地举起武器。

伯特的眼光蕴藏凶光。

「喂，芬恩，我可以宰了她吧？」

「可以，准备战斗。配合蕾菲亚的第二种炮击进攻。彻底保护艾丝，同时攻陷敌人。」

勇者肯定了狼人的杀意。

芬恩只以眼色示意，蕾菲亚点点头，开始咏唱第二种魔法。

她将障壁魔法装填于手环状的魔法阵，让它待机。里维莉亚重新对所有人施加防护魔法与异常状态对策，自己也早已准备了结界魔法，阿蜜德也随时可以发动消除一切异常效果与诅咒的万能治愈。

这是防止魔法危害艾丝的三种防护。

物理性干涉则有格瑞斯阻挡，形成铜墙铁壁的布阵。

至于攻击力方面，斗志高昂的伯特等人，以及椿和赫格尼都足以胜任。

敌人的目的十分明显，芬恩故意以艾丝为「诱饵」，引诱敌人露出破绽。

『要跳舞吗？要唱歌吗？那就等一下！我有想介绍给你们的朋友！』

「朋友……？」

仙精维持着笑容，制止了进入临战状态的冒险者们。

包含蒂奥娜在内，有好几个人对这个不合时宜的单词产生反应。

「别听她说话。」芬恩冷静地下达指示，冒险者们正准备开战之际——

『过来吧，芮薇丝。』

「！！」

艾丝听见这个名字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蕾菲亚也一样。

在那棵几乎要碰到地面，特别巨大且粗壮的「肉之大树」的树枝前端，一道女性轮廓从光圈产生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一部分的冒险者跟艾丝她们一样，都感到十分震惊。

因为他们对那道身影有印象。

「你是……奥拉小姐！？」

此人有着一头白色长发，身穿以红黑两色为主的战斗服。

不过衣服已破烂不堪，仿佛遭人剥皮般无法发挥应有的功能。

此人有着一对尖耳朵，与出声的蕾菲亚一样都是妖精。

此人名为奥拉・穆里埃。

她是【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冒险者，理当在人造迷宫第一波攻势时，因绿肉泛滥而丧命。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战死了吗……！？」

蕾菲亚与对方隶属于同一个【眷族】，而且同为妖精族。

更是已不在人世的少女的同伴。

面对这位令她不由得联想到菲儿葳丝的同胞，蕾菲亚脑中一片混乱，甚至无法好好说话。这时，拥有「奥拉外表」的某人，缓缓地走了过来。

「你是指这副肉体吗？我听说……『祭坛』启动之后，我因为拥有适性，所以被运来这里。」

「……？」

「是仙精的『触手』把我运来的。」

奥拉的嗓音十分冰冷，毫无抑扬顿挫，与蕾菲亚记忆中的她相去甚远。

在人造迷宫化成异界后的「第一波攻势」里，我被偷偷运来这个楼层。妖精的这番话，令芬恩手中的眼晶发出『……！』一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这是事前从异端儿们口中得知某项情报的费尔兹所发出的。

蕾菲亚没有理会黑衣魔术师的反应，心中充满困惑。

明明对方是在谈论自己，无论是语气或散发出来的氛围，都仿佛事不关己，感觉十分诡异。

简直就像「另一个人」借由少女的嘴巴在说话。

「蕾菲亚……你看她的胸口。」

蒂奥娜罕见地露出厌恶的表情，对着不知所措的蕾菲亚说。

「……！！斑斓的……『魔石』……」

在裂开的衣服底下，能看见少女的胸口上，有一颗不祥的「斑斓魔石」与肉体融为一体。原本呈现深紫色的眼眸，如今变成深蓝色。

简直就跟蕾菲亚等人交手过的菲儿葳丝一模一样。

怪人——

当这个词汇闪过脑海的同时，蕾菲亚被赤热的怒火与青水的悲伤所支配。

少女拼了命地压制住身体，再也说不出话来，艾丝在尚未从惊愕中回神过来之际，继续提问。

「你……真的是那个人吗？」

「……」

「芮薇丝……我打倒的，那个怪人……！？」

对于艾丝动摇的语气，女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笔直地往这边走来，不久就像注意到什么似地，停下了脚步。

「哦……你就是『艾莉亚』啊。」

「咦……？」

「没错，我就是芮薇丝。不……我也是芮薇丝。不过，跟你们认识的芮薇丝，不一样。」

莫名其妙。

不得要领。

就连不善察言观色的艾丝，都对承认自己是「芮薇丝」的怪人产生强烈的不协调感。明明从那厌世的气质中，的确能感受到她的影子，却觉得她就像个陌生人。而原因并不只是相貌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热度。

没有一直追逐艾丝的烦躁，没有其中若隐若现的斗争心与执着。

也不知是否明白艾丝等人的困惑，视线前方的怪人，懒洋洋地接着说：

「我是『最后的芮薇丝』。」

「最后……？」

在遥远头顶上方微笑的「污秽仙精」的旁观下，她道出了核心：

「过去死去的冒险者灵魂，被灌注到『魔石』里，分成七等分。这就是我们的真面目。」

〓

现在回想起来。

我好像不知道「平凡」这个词。

原本是妖精的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孤身一人。

在森林深处的白色妖精村中，只有我一个黑色。

我被隔离，被虐待。为了封印禁忌，不让耻部暴露在外，我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当我拥有自我时，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只会让思考变得迟钝的『热』支配着我的大脑。

有一天，我的身体被特别严重地破坏，失去了一只眼睛时，我突然产生了疑问。

如果把这漆黑的脑袋中点亮的『热』，给予眼前的白色家伙们会怎么样呢？

我尝试了一下。

惨叫声响起。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回过神来，森林和白色都被染成了红色，变得安静下来。

然后最后，我感受到了与至今为止不同的『热』。

那是我在白色之中，尝试对村里最强的战士下手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互相厮杀。

我差点被杀，但运气站在了我这边，我成功地反击了回去。

被伤害，肉被烧灼，在这样的交锋中产生的『热』，正是第一次让我脊背颤抖的感觉——让我感受到了活着。

我想知道『热』的真面目，于是离开了森林，来到了迷宫之都。

『啊，你，是无感症啊』

收留我的女神，告诉我身心的缺陷。

不知是森林的生活所致，还是打从出生就已如此，我是个感受不到痛苦和快感的体质。因此也难以产生情感，不曾体会过感动。

即使听完女神的解释，我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不过，我对于唯一能鲜明感受到的「热」感到好奇，想进一步了解它。

在坏心眼的女神怂恿之下，我成为眷族，开始探索「热」的真面目。

我很快就找到答案。

那就是生存本能。

那是毫无感觉的身心唯一能接收到的讯号，唯有这股热度能为我带来色彩。能称之为兴趣和关心的事物都与「热」有关，所以我追求着「热」。

也就是斗争，以及能让我持续战斗的力量。

于是，我终于明白。虽然还不懂何谓愉快，但多亏「热」让我明白「不快」。光是这样就令我感到兴奋。我亲身体会到，在原本毫无感觉的世界里，光是能感受到某种事物，就能成为行动的指标。

那家伙喜欢力量。

能产生更强烈「热」的强悍。

为了品尝那种令身心发出悲鸣，令肌肤刺痛的斗争。

在追求斗争的层面上，迷宫里的怪物自不用说，强悍的冒险者……记得是，没错，男神和女神。我经常与那个时代里特别强大的眷族发生冲突。

他们很强，让我明确地产生了「烦躁」。

无论何时都能将胜利与反击纳入囊中的强大，与同伴一边斗嘴一边欢笑，互相搭肩的模样，名为「英雄颂歌」的咆哮，不知为何令我感到烦躁。

我抚摸着深深烙印在体内的「热度」，只能得出结论，原因肯定是我没能彻底击败他们。

无论何时，「诸神与英雄之都」永远都是「诸神与英雄之都」。

我开始带着焦躁的不快感，如此咒骂。

那是发生在久远的过去，九百多年前的事。

死在迷宫深处的我，被远比现在脆弱的「仙精」看上。

「仙精」将「魔石」塞进灵魂即将消散的亡骸里，令我发出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哭声——不知在想什么的「仙精」，将「灵魂」附着的「魔石」小心翼翼地分成七等份。

从此之后，每当在迷宫里发现适合「灵魂」的尸体，「仙精」就会将其中一颗「魔石」埋入其中，制造出全新的怪人。

在怪人之中，「仙精」特别中意我。

因为我是能长久陪伴「仙精」聊天的对象。

也是能永远守护「仙精」的「看守者」。

这就是连自己的真名都已遗忘，被称为「芮薇丝」的我——

〓

「灵魂分割……！？」

面对这种连神明都感到畏惧的行为，就连一直保持冷静的里维莉雅都忍不住瞪大双眼。

一脸倦怠的奥拉——第七个芮薇丝淡淡地开口解释。

「我透过仙精看见了前一个『芮薇丝』所看见的光景，不过那只是『旁观』而非『体验』。就算我知晓那些情报……对现在的我而言，你们都是毫无感情的存在。」

「……！」

「前一个我似乎活了很久。在你们的眼中，『第六个芮薇丝』是个怎样的人？」

所有的线索都串连起来了。

为何名为芮薇丝的妖精少女会存在？

为何她会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一切的异样感都解释得通了。

「你为何要服从仙精……！？」

艾丝忍不住提问。

夺走自己的灵魂，将自己当成玩偶，剥夺自由，不让自己获得解脱的存在。

面对这种等同践踏尊严的行为，为何她还能以「看守者」的身份继续行动？艾丝不禁怀疑她是否疯了。

「怪人无法摆脱仙精的支配。不过……这个嘛……」

芮薇丝先说出事实，接着罕见地陷入沉默。

「……为孩子着想的父母，仰慕父母的孩子……」

片刻后，她仿佛将心底话脱口而出似地如此说道。

「盘踞在心中的情感……大概就是这两种感情加起来，再除以二吧。」

「……！」

「我因为那家伙的缘故，被关进名为永恒与惰性的牢笼里……但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我也会产生感情。至少比起那些烦人的冒险者们，我更愿意实现仙精的愿望。」

这是她对仙精的忠诚，也是保护欲。

一度死去的她，当她从众神的手中捡回这条命时，被分割的灵魂就产生了类似人情的念头。又或者，这并非「女性」真正的感情，而是被「污秽仙精」操弄、洗脑的结果。

不过，芮薇丝的灵魂已经看开到觉得无所谓了。

她是一具人偶，不断转生到各种肉体之中，继承了各种无法与自身产生连结的情报。

这就是第七个芮薇丝，被囚禁的灵魂最终抵达的终点。

「……无聊的自我介绍。我原本以为是惰性使然，看来我似乎意外地想让你们了解自己。」

「……！」

「又或者是因为我看了『之前的芮薇丝』什么也没留下就化成灰的纪录……算了，怎样都无所谓。」

芮薇丝自言自语地碎碎念，不理会大受动摇的艾丝，摆出应战架势。

「我要做的事跟之前的我一样。我要把仙精与『艾莉亚』献给仙精，这样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妖精的肉体两脚微微张开，双臂自然下垂。

薄得惊人的杀意反而显得诡异，蒂奥娜她们重新举起武器，护着艾丝。

小队之间紧张感高涨。

在这当中——芬恩一个人以俯瞰的观点，俯视着这场「闹剧」。

（这段空档是怎么回事？）

太没意义了。

看不出有何用意。

怪人一直阻挡在他们面前，她的来历的确耐人寻味。

但是以目前状况来说，完全不需要这些。

「污秽仙精」那边也是一样。

派来一名「连刺客都算不上」的刺客，究竟有何意义？

因为自称「第七只」的芮薇丝太弱了。

在「魔界」里是最弱的存在。

她夺来当作宿主的「奥拉・穆里埃」，其肉体强度顶多只有Lv.2。

就算适合的容器只有那名妖精少女，也未免太弱了。

芬恩明白怪人化能让神之眷族拥有更加强韧的肉体，但就算扣除这点，芮薇丝目前的实力仍不足以胜任这个角色，根本是来错地方。

大概是灵魂与容器需要时间适应，照这样看来，她应该还没吸收多少魔石。

与上次那个达到「强化种」境界的芮薇丝相比，存在感截然不同。

根本没得比。换作是第一级冒险者，只需一眨眼就能解决她。

她完全构不成威胁，只是个浪费时间的存在。

（不过——手指在隐隐作痛。）

这是芬恩在「远征」期间，最强烈的一次。

明明是最弱的存在，直觉却敲响最剧烈的警钟。

面对如此矛盾的敌人，芬恩在压缩至极限的时间内拼命思考。

与这名怪人对峙，本身就是一步坏棋吗？

这段无谓的时间，会招来致命危机吗？

还是说，杀死眼前的存在会引发某种状况？

芬恩无法在事前看穿手指的疼痛是针对什么而产生。

他承认这是自己的坏习惯。

他过度重视一直以来拯救自己与同伴的直觉，导致他在做决定时总会过于慎重。

现在应该让时间继续流逝，还是静观其变？

「艾莉雅，怎么了？不来杀我吗？」

「……」

「你不是能把我变成灰烬，像之前那样砍死我吗？」

艾丝等人也被这股诡异的气氛所震慑，迟迟无法采取行动，就在这时——

芮薇丝仿佛死神举起镰刀般，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死前的原本肉体是妖精。」

「！」

「很巧地与现在的肉体是同种族。这么一来，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魔力从妖精的体内喷发出来。

仿佛要破坏肉体——灵魂与肉体之间产生的排斥反应，导致裂缝逐渐扩大——红色光条如拒绝反应般劈啪作响，脸颊和指尖立刻裂开，血肉如火花般飞溅四散。

「生前的我拥有一项『魔法』。」

芮薇丝仿佛在宣判死刑般。

「之前的芮薇丝并没有施展出来。」

仿佛要将铭刻于灵魂上的神之恩惠给挖出来。

「正确地说，是无法使用。因为『器皿』与『灵魂』实在相差太多。」

即使身体逐渐崩解，芮薇丝仍面不改色地睁开深蓝色的眼睛。

「不过现在的仙精就能发动。」

冒险者们脸色一变。

「【代价是死。遗志在此——】」

裂开的喉咙随着喷出的鲜血咏唱咒文。

芬恩瞬间做出决定，当机立断。

「伯特！！动手！！」

野狼发出咆哮。

拥有最快脚程的野兽拔出双剑，毫不留情地刺向「魔石」。

「呃——」

到此结束。

灵魂被分割的前冒险者，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没有像自己之前那样被艾丝亲手葬送。

名为芮薇丝的「仙精人偶」直到最后，都未能成为艾丝・华伦斯坦的天敌，或是「劲敌」。

「——终于能发动了。」

不过，女子留下了「临别赠礼」。

即使已迎来死期，魔力却没有消散，反倒一口气膨胀。

仿佛「死期」就是引信般，红黑雷光化成漩涡。

「！？」

伯特的惊呼被鲜红圆阵给淹没。

「魔法阵！？」

里维莉亚的战栗被不祥之光给夺去。

（——以「死亡」为发动条件的「特大外法」！？）

芬恩在刹那间理解一切，他用拇指扣下扳机，大声呐喊。

「终、于、能、结束、了——」

芮薇丝撒了一个谎。

她准备发动的并非「魔法」，而是「诅咒」。

发动诅咒的代价就是「自己的死亡」。

这是必须牺牲自身性命，完全无药可救的外法，就连芮薇丝也是第二次成功发动。

在化成灰烬崩解之际，被囚禁在悠久时光里的女子，抬头望向头顶上方。

「污秽仙精」露出既像父亲又像女儿的笑容。

「谢谢你，芮薇丝。」

女子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悲伤，只是闭上双眼。

当她彻底化成灰烬后，诅咒发动了。

——【塔尔塔尔・罗因】——

〓

「芮薇，我生出一个既愉快又无意义到极点的魔法，你想知道吗？」

在芮薇丝于迷宫里重获新生的很久以前。

在地表更新恩惠的邪神曾对她说过这句话。

『我先告诉你咒语，当你真的有危险时就试着咏唱看看，我相信这能让你产生全新的情感。』

女神先是发出一阵笑声，接着突然停下动作，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冷笑。

『芮薇丝，你是个非常强悍的眷属，也是我不可或缺的存在，不过我认为你走上这条末路才是最痛快的……所以我不会救你，也不会爱你。』

在我堕落成怪物之前，这是她脸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就一如我的眷属，不要停下脚步，勇往直前吧。』

比起都市破坏者更加浅显易懂，比起死神更加卑鄙。

以魔法和谎言，暗示诅咒存在的女神，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邪神。

我在临死之际咏唱咒语，得知发动条件和效果时，我感到无比绝望。

这个诅咒就是我身心的悲鸣。

渴望得到他人的需要，渴望被人记住，渴望被人所爱——这就是扭曲上述心愿所诞生的「红色遗言」。

为了活下去而变成无感症的身心，渴望得到他人的爱。

我发出的诅咒无人倾听，孤独一人迈向死亡，想必有如女神所描绘的最棒喜剧吧。

神明预见了我这样的末路，所以才不愿爱我。我直到丧命才终于明白自己的真心，心中充满后悔与遗憾，以及熊熊燃烧的耻辱。

在战斗中感受到的「热度」，也是在明白爱之前，我不能死，不能做出得不到爱的行为，至少是这样的警告吧。这是妖精非常愚蠢又难看的下场。

不过，「仙精」对这样的妖精伸出了援手。

即使那是对道具的爱，即使那丑陋而扭曲，它仍然赐给了我真正的「爱」。

那是人与神都不肯给予的，我这灵魂真正追求的渴望。

所以我——芮薇丝放弃了一切，接受了它。

我因为自己的糊涂而无法憎恨世界，取而代之地，我也不关心人们的和平或下界的未来。我成了「污秽仙精」所追求的奴隶，沦为它的触觉。

面对从迷宫底层涌来的怪物们，起初的芮薇丝很快就死了。我将经验化为情报学习，成为「强化种」之后，才终于能尽到「守卫」的职责。

另一方面，活了这么久的芮薇丝对世间感到厌倦，逐渐陷入泥沼般的倦怠感。单一的灵魂并未被设计成能承受数百年的岁月，因此她尚未达到一定的阶级就死了。

更别说灵魂被分成七等分。好不容易得到的后悔、绝望、遗憾、耻辱以及培养出来的情感，当然会在转眼间坏死。

不过「污秽仙精」的爱既烦人又令人不悦，但也不坏。

在漫长的惰性循环中，芮薇丝心中涌出一股眷恋。

如同父母对子女，子女对父母的爱——正是如此。

芮薇丝决定去爱这个无比纯洁又邪恶的女人。

然后，她遇见了少女。

遇见了追求斗争，渴望力量，与过去的自己十分相似的剑士。

遇见了无比接近，却绝对无法重叠，被比芮薇丝更温暖的事物所围绕的金色光辉。

因为仙精想要，所以芮薇丝想将她献给仙精，或许她想看看少女像自己一样被绝望与后悔吞噬，堕入耻辱深渊的模样。

不过与少女的战斗令她回想起生前的执着，让早已坏死的情感重新复苏，首次让她明白「愉快」二字的含意——一想到这里，芮薇丝不禁羡慕起前一个自己，因为这段纪录终究不是自己的体验。

尽管心中仍留有遗憾，但终于、终于能落幕了。

对于能结束一事感到安心，对于尚未结束一事感到遗憾，一段既奇妙又扭曲的爱就此画下句点。

芮薇丝将这一切全数混杂在一起，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最后低语着。

——想看地表的天空就自己去吧。

——取而代之，我送你一份饯别礼。

——为了你，我会把另一个我一起带走。

……谢谢你爱我，我的孩子。

在微笑的仙精面前，怪人芮薇丝就此消灭。

留下最后的凶恶「遗志」。

〓

——【提斯塔・路因】——

没有呼唤声，也没有呐喊声，这个诅咒之名被刻划于世上，掀起一阵不祥的漩涡。

从中迸射出一道鲜红色的光芒。

鲜红巨颚的目标，就只有金发金眼的少女一人。

「【跸路・西尔海姆】！」

里维莉雅发动魔法屏障。

「【迪亚・棠棣之华】！」

蕾菲亚展开物理屏障。

「【迪亚・芙罗特尔】！」

阿蜜德召唤出连诅咒都能消除的圣光。

可是，鲜红光芒却直接穿透了圣光。

「「「————————————」」」

为了保护艾丝而做好万全准备的眷族们，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那道遗光不带一丝攻击性。

既没有带来破坏，也没有造成伤害，甚至不具任何诅咒的意味。

这道光的真面目是「遗言」。

这是以名为生命的代价来绝对执行，无法防御且无法回避，万物都无法介入其中，引发「灵魂之间的共鸣」的鲜红音叉。

「啊————」

艾丝沐浴在骇人的光芒与声音之中，视野染成一片鲜红。

一名陌生的精灵女子，突然抱住她一丝不挂的赤裸心灵。

共鸣，共振。

两道灵魂重叠在一起。

在被强行拖入的红色大海中，少女看见、听见、碰触到。

「她」凄惨的死状。

被鲜血、泪水与口水沾湿的遗憾与临死惨叫。

连自己的感觉都遭到污染的剧烈痛楚与痛苦，以及活生生的死亡情感。

还有，杀死「她」的怪物。

偏偏是「龙」。

「————————————————————————————————————————啊。」

尽管眼前并非漆黑邪龙，而是迷宫中的龙，但艾丝仍把「她」与自己的一切重叠在一起，发出崩溃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魔力失控了。

「唔唔唔唔唔!?」

「艾丝!?」

艾丝误以为自己被可恨的「龙」杀死，与心中的另一名少女一起哭喊，掀起一阵失控的「风暴」。

周围的所有人都被吹飞出去。

无论是里维莉亚、蕾菲亚、阿蜜德、格瑞斯，就连芬恩也不例外。

本该保护她的护卫们，因为艾丝化成一颗「炸弹」，被卷入这场自爆之中。

芮薇丝的诅咒【提斯塔・路因】。

其效果是向目标传达「遗言」的诅咒。

这是生前孤独的她，在临死之际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愿，于是依附在让自己复活的「污秽仙精」身上，所衍生出来的诅咒。

『啊哈——!!』

仙精笑了。

纯白的邪恶扬起嘴角。

在无人能够进入的风暴内侧。

它看着双手抱头不断尖叫的「同族」，眯起眼睛，仿佛准备捕食般，将「肉之大树」当成触手般伸了出去。

「仙精的人面树」的表面，布满少女们哭喊的表情。

它张开骇人的血盆大口，准备将少女也吸收进去，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休想得逞!!」」」

『咿叽!?』

高速飞来的长枪和斧头贯穿、击碎「肉之大树」，大幅打乱它的攻击轨道。

是芬恩、格瑞斯以及全速奔驰的里维莉亚。

伯特等Lｖ.6以下的冒险者们全被吹飞出去，唯独这三位领袖卯足全力重新站稳脚步。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发挥出Lｖ.7应有的实力，阻止仙精的捕食，对抗至今仍持续肆虐的风暴，从三个方向冲向仍在哭喊的少女，准备将她救回来。

矮人以强而有力的步伐，不屈服于暴风，直直冲向艾丝。

海诺维斯妖精王族任由美丽的翡翠色长发随风飘扬，比谁都更快将手伸向少女。

勇者小人族将隐隐作痛的拇指握在手中，此刻正准备克服早已注定的毁灭。

此时此刻，芬恩等人确实超越了拇指所暗示的毁灭。

唯有抵抗命运，扭转天命之人，众神才会称之为「英雄」。

「污秽仙精」目睹「英雄们」散发出的光芒，脸上首次浮现焦虑的神色。

它随即扭动巨大的身躯，猛然伸出脊髓状的部位，亲自冲进风暴之中。

一只与三人。

头顶与三个方位。

总计四只手伸向少女。

不过，里维莉亚的手以毫厘之差抢先一步。

仙精的脸庞因悲怆而扭曲，妖精的手即将抱住少女之际——

绝对零度的「冰墙」出现了。

「「「什么!?」」」

里维莉亚、格瑞斯与芬恩都震惊地瞪大双眼。

「————？」

就连「污秽仙精」都露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动摇。

里维莉亚的手即将碰到艾丝的前一刻，少女的脚边出现一面苍冰障壁。被弹开的右手喷出鲜血，转眼间就布满冻伤，里维莉亚那双充满惊愕的翡翠色眼眸，察觉到这股「既诡异又熟悉的魔力」。

（难不成——）

里维莉亚在心中发出近乎尖叫的惊呼。

「难不成!?」

在旁见证一切的眼晶另一头，费尔兹与洛基都惊愕地大叫。

「「「『千苍冰园』!?」」」

在骇人的「魔界」之中，唯独三位领袖得出正确答案。

在冻结的时间之中，三人皆大受冲击。

（「钥匙」——「妖圣之杖」启动了!?）

芬恩偏偏在最糟糕的时机，得知自己等人一直在寻找的「钥匙」座标。

（听见守护对象的悲鸣——从下方的领域造出冰墙!?）

格瑞斯知道「冰园」的防卫机制，以及千苍之名的由来，还有「真相」，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注意到那孩子的泪水，想从所有存在手中保护她——）

里维莉亚因为「守护者」将比谁都想保护少女的人甩开的矛盾，导致她脸上出现裂痕。

——她认为若是不打倒「仙精」，就无法好好调查「冰园」。既然那里位于第60层与第61层之间，就更不用说了。

她想起「远征」前，与公会的对话。

确实存在。

里维莉亚等人一直在寻找的「领域」，就位于「魔界」的正下方，大空间的遥远下方。

「污秽仙精」也来不及理解发生在自己体内的状况，「冰园」就一直沉睡于迷宫的角落，甚至让人无法察觉。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是罗伊曼担心【洛基・眷族】会擅自行动，才隐瞒情报的错误判断吗？

是芬恩他们即使克服了敌人的恶意，却没能预料到第三种异常事态的不成熟吗？

还是说，这是众神和迷宫都始料未及的命运恶作剧呢？

不过，再怎么追究也毫无意义。

最终留下的结果，就是本该凌驾于「污秽仙精」之上，先一步抵达少女身边的里维莉亚等人，被冰波的冲击给吹飞了。

留下少女，将夺回的机会让给了敌人。

拥有相同志向却毫无意志的防卫机制，将救赎者击退，这是何等讽刺。

在无法控制的灼热激流支配下，里维莉亚首次诅咒起流淌在自己体内的血液，她颤抖着喉咙大喊：

「唔————始祖圣女！！」

当她发出感情错乱的悲愤呐喊之际。

冻结的时间再次转动。

『——啊哈！』

受到命运眷顾的「污秽仙精」，仿佛想灼烧里维莉亚等人的双眼般发出嗤笑。

为了不让被暴风雨和冰墙包覆的少女有机会逃走，「魔界」开始蠕动——

在连肆虐的风暴都被封入其中的冰块正下方，地肉往左右分开，化成丑陋的上颚与下颚——一口咬下。

『开动咯——————』

连同冰块，一口气吞了下去。

时间静止了。

被吹飞出去，撞在墙上的冒险者们、魔导士们、锻造师们、治疗师们，意识中刻下了纯白的空白。

金发金眼的少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地，咕嘟一声，活生生的吞咽声在大空间中回荡。

紧接着。

『——咿！？』

连同伸出脊髓状部位的「脑」，「污秽仙精」浑身一震。

它抱住全身，仿佛达到高潮般，向后仰去。

很快地，整个「魔界」都鸣动起来。

「艾丝……？」

震动声响彻四周，但恍惚的冒险者们无从得知。

风暴消失，蒂奥娜等人从墙上撑起身体，呆滞地往前走。

看到珍爱之人消失不见，亚马逊少女发出了尖叫。

「艾丝————————————！？」

然后，足以盖过这发狂般叫喊的「风」，诞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污秽仙精」的娇喘声，一股足以将冒险者们吹飞的气流随之产生。

「「「「「呃！？」」」」」

蒂奥娜再次被吹飞出去。

蒂奥涅和蕾菲亚被压在墙上。

伯特和赫格尼飞向空中。

椿和阿蜜德仿佛被生锈的锯子划过般，身体被撕裂成两半。

劳尔等人口吐鲜血。

本不该出现在封闭空间内的暴风，将人、肉、墙壁、地板、柱子、天花板尽数破坏。

『艾莉雅！艾莉雅！！』

仙精兴奋得全身颤抖，仰天长啸。

她万万没想到落入自己体内的至高存在竟是如此美味，竟会赋予自己如此强大的力量，这股快感彻底突破了她的极限。

仙精伸出长长的舌头，任由自己的情感失控爆发。

『啊啊啊！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艾莉雅！！』

那是欢喜的怒涛。

那是感动的同化。

「肉之大树」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表面长出少女带着冰晶的睡脸，发出喝采。

『好棒哦——！好棒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停不下来！停不下来！要满出来了！！』

加速度的变异现象随之而来。

在吐血的冒险者们眼中，令人目眩的「最糟的异常状况」发生了。

镶嵌在墙壁与柱子上的大小宝珠频频闪烁，随着更加强烈的光芒乍现，宝珠随即裂开。

一如字面所示，一丝不挂的「少女」诞生了。

滑溜，滑溜。

咚，咚。

少女们诞生后从墙壁或柱子上摔落，生产现象接连不断。停不下来，多到令人作呕地满溢而出。与宝珠同样拥有苍色肌肤的长发「少女」，不断从整个空洞中诞生。

目睹本来应该神圣的人形生命诞生，妖精的胃部痉挛，不得不按住嘴巴，忍受呕吐的冲动。

「——把艾丝还给我————————————————————！！」

蒂奥娜定睛瞪着在「污秽仙精」身边与「肉之大树」化为一体的少女，发出咆哮。

她不顾大空洞持续震动，用大双刃疾走。

「等等，蒂奥娜!?」

格瑞斯无法斩断缠绕四肢的冰霜侵蚀，动弹不得，他吼叫着，但蒂奥娜不停下来。

她一直线地冲刺，正要砍向扭动着身体的仙精本体——咚沙一声。

从天顶掉下来的「少女」，滚落在她眼前。

「你——!!」

她好想吐，怒气停不下来。不要来碍事。

她将不成言语的呐喊灌注在武装上，想粉碎可恨的仙精分身。

她想用大双刃砸烂对方。

然而。

「蒂，奥，娜。」

看到少女抬起的脸，她的时间停止了。

「————」

即使苍蓝发色有所不同。

即使眼瞳颜色不是金色。

那个「少女」，是「艾丝・华伦斯坦」。

蒂奥娜在呼唤自己名字的她眼前紧急停下大双刃，呆站原地。

从脚尖到头顶，被不同于羊水的液体弄湿的苍蓝发色艾丝，用蒂奥娜熟悉的笑容微笑着，伸出了手。

然后，她被撕裂了。

「呜——————————咦————————？」

伸出的手产生「风」，在蒂奥娜的侧腹开了个洞。

握着大双刃的右手被轰飞了。

风弹直接击中额头，噗咻一声。

鲜红的鲜血四散。

咕咚。

漂亮的眼球翻白。

蒂奥娜慢慢倒向正后方。

「————蒂奥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这一幕的姐姐，代替妹妹发出临死惨叫。

冲上前的蒂奥涅被愤怒支配，殴杀了转向自己的少女。

她打飞对方的头，肉片四处飞散，踩烂染血的头发，走向妹妹身边。

然而，啪哒，啪哒。

周围倒下又站起来的少女们，从四方伸出一只手臂，产生了「风」。

这样就结束了。

她们被撕裂，脚被扭断，然后难看地倒在地上。

少女们靠近她们，手掌对着她们，击出「风」。只是私刑罢了。

被扔进血池的女战士的手，已经不会动了。

「蒂奥娜小……蒂奥涅小……!?」

娜维的眼中染上绝望与恐惧。

就在她惊慌失措时，少女们接二连三站起来，对冒险者们露出獠牙。

「噫！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理上的厌恶感达到极限的赫格尼放声大吼，劳尔等人也同样发出惨叫，继续奋战。

咏唱声不绝于耳，魔法光芒四射，武器拼尽全力抵抗，却还是被无数的「风」吞噬。

「别、别过来啊啊啊！？」

「艾丝小姐——！？」

「阿蜜德，快站起来！你要是不站起来的话——呜！？」

面对杀也杀不完的少女们，精神失衡的妖精战士们发出惨叫，蕾菲亚和蒂奥娜一样因为少女生死未卜而乱了分寸，椿拼死保护沉入血泊中的阿蜜德，肩膀被削掉一块肉，左眼的眼罩也飞了出去。

地狱。

混沌。

无法重整态势。

只有死路一条。

在裂开滚落的眼晶另一头，朱红色女神的嘴唇在颤抖。

代替冒险者们流下悲壮的泪水，神那无法收回的手指滴下血珠。

少女不断诞生。

强风持续呼啸。

强大的风完全落入堕落仙精的手中。

换言之，完美的「魔界」就此完成。

『啊哈哈！唔呵呵————咿嘿咿！叽嘻嘻呼呼！啊呀呀嘻嘻嘿呀！哈呀叽嘻呼嘿叽！咿、咿！咿————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纯洁无垢的邪恶，展露出本性。

她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发出邪恶的哄笑。

那是通往「终末」的旋律。

如此宣言。

毁灭无可避免。

不待黑龙睁开双眼，诸神便已放弃棋局，世界迎来「末日」。

冒险者们死绝，英雄们立起墓碑，世界陷入终焉。

如此宣言——

「——【在此处立下真正的契约】——」

————————………………

……………………

…………

「【被舍弃的真名，刻下的光芒。右臂撕裂，伤口哭泣，五之一开启】。」

咏唱响起。

雄壮诗歌穿梭于冒险者们与可怖少女们之间。

「【诉说吧贤者，神工辉斧的担者。欺骗吧虚伪者，汝乃自称赤红者。报应之猎犬已与无数枪矛一同到来】。」

长枪一边歌唱一边奔驰。

恰似昔日率领骑兵的骑士。

「【轰然马蹄，不灭足迹。骑士们的诗歌至今仍高亢奏响。——亦即誓约，小人之骄傲。——亦即狼烟，小人之守护者】。」

他砍下少女们的首级，一边拯救按住一只手臂的精灵们，一边继续奔驰，继续歌唱。

置身地狱之中，浴血的脸孔并非恶鬼罗刹一类，只是勇猛果敢。

只是一名「勇者」。

「【一族啊，集合于这面御旗之下。同胞啊，追随这道圣烈之光】。」

土之民与王族粉碎冰之束缚，即使少女们的风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痕，他们仍继续施展怪力和魔法，紧追在那勇猛的背影之后。

「【吾名为一走，与铁蹄一同奔驰之人。在伟大勇气之下，再一次，再一次，将圣约握于手中】。」

在即将崩毁的水晶深处，女神与老神瞠目而视。

黄金秀发的光辉，让原本只能坐以待毙的冒险者们的心灵与灵魂，重新恢复了生机。

「…………？」

达到巅峰的仙精，也将脸转向下方，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不屈服于暴力的「风」，不被这场绝望的飨宴击垮的，勇气的反叛。

「【如果能够获准——】」

蕴藏魔力，眼瞳变为鲜红，散发光芒。

身受多处伤势，但仍紧握枪柄的勇者——芬恩，不曾放开「真勇」之名。

「【现在于此，女神的一枪降临】。」

——颠覆宣言。

——扭转破灭的宿命。

——诸神等待黑龙睁开眼睛，不曾抛下棋局，世界挺身对抗「末日」。

——冒险者们高声呐喊，英雄们击碎墓碑，挑战终焉。

——坐镇天际的神，以神之声宣告——

【双眼蕴藏赤胆勇心的「真勇一枪」，将在此击退终末】。

「【提尔・纳・法】！！」

这是芬恩使出浑身解数的「投枪魔法」。

『——————————————————————————————————————』

芬恩将自身能力值全部转换为威力的杀手锏，将无数少女卷入其中，逼近在头顶上待命的「污秽仙精」。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逼近而来的黄金巨枪，「污秽仙精」第一次发出预感到死亡的惨叫，将双臂往前伸，展开风、火、冰、雷、土、光、暗，所有属性的魔法阵。

两者发生冲突。

贯穿。

刺穿，威胁。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长枪」即使遭到阻挡仍继续前进。

仙精的双眸瞪大，额头的第三只眼与「大脑」的单眼布满血丝。

凶猛的枪尖与化为大屏障的七重魔法阵之间，迸发出惊人的光条。

不允许任何抵抗。

贯穿第六片。

面对仅剩一片的救命绳，本能发出哀号的「污秽仙精」，不得不将自身魔力全部灌注其中。

比起「污秽仙精」的本体，「魔界」先一步发出哀号，开始产生庞大的冲击与震动，然后开始崩塌。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吸收的艾丝的强力「风」转化成所有魔力，产生出不分敌我的毁灭性爆炸波，将劳尔他们与蕾菲亚卷入其中。

胡乱吹袭的冲击风将他们吹飞到大空间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空间的地壳崩塌了。

地板底部塌陷，包括施放了魔法的芬恩在内，第一级冒险者们纷纷坠入黑暗无光的地狱。

「——劳尔！去吧!!」

「!!」

然后就在视野染成斑斓色彩，什么都看不见的前一刻，劳尔听见了。

即使被吹飞出大空间，他仍然确实听见了勇者的「托付之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污秽仙精」发出尖锐咆哮，将笔直伸出的双手往旁一挥。

紧接着，被狂风缠身的「枪矛」稍微偏离了准头。

就在下一瞬间，它贯穿了所有魔法阵，以挖穿「污秽仙精」左臂与左肩的轨道飞驰而过。

「枪」一边溅起壮烈的光之飞沫，甚至可说是光辉的洪水，一边就这样贯穿「魔界」的上方，刺进第59层。

嵌在天顶的「大脑」被削掉了一部分。

它喷洒着大量血液与脑浆，布满血丝的独眼发出尖叫。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Ｌｖ.７的必杀攻击，在「魔界」上刻下了致命性的损伤。

伴随着仙精朝头顶上方吼出的叫唤，紫肉如雪崩般崩塌下来。长出的柱子接连倒塌，少女们与潜藏于黑暗中的怪物们全被压烂。

当摔在大空间外的地面上，倒地不起的劳尔等人爬起来时，只见眼前是一片「魔界」崩坏的光景。

〓

「艾丝小姐…………艾丝小姐！」

蕾菲亚迅速站了起来。

她想回到与里维莉雅等人分隔开来的那个大空间。

然而，挡住去路的肉块与碎裂宝珠堆成的山丘，不肯放她过去。

在夹带惊人魔力的狂风中，原本愣在原地的劳尔猛然回神，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周围大喊：

「克鲁斯！亚莉希雅！」

「……啊、我在这里！娜维也平安无事！」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蕾菲亚和三名同胞！其他人……！」

在被吹飞至大空间的途中，劳尔有瞥见克鲁斯等人被吹往同一个方向，于是他确认过搀扶着娜维的犬人，以及同样遍体鳞伤的精灵们之后，脸色发青。

（蕾菲亚、克鲁斯、亚莉希雅、娜维，再加上剽悍勇士们和自己……团长跟伯特先生他们都不见了！安琪也是！）

劳尔迅速确认过残存的成员后，坠入绝望的深渊。

失去「英雄」的军团，下场只有「全灭」二字。

至少在童话故事里是这样。

劳尔明白自己等人目前所处的立场，不禁呆若木鸡。

「劳尔先生！请帮帮我！我们得去救艾丝小姐和里维莉亚大人他们！」

「……！」

不知是过于慌张而忘了使用魔法，还是精神力已经耗尽，蕾菲亚用她那满是裂痕且渗着血的指甲拼命扒开肉壁，同时回头向劳尔求救。

芬恩他们已经坠落了。

随着被「长枪」与障壁的冲击所贯穿的地面，一同坠入深渊的底部。

就算回到「污秽仙精」所在的大窟室，想与他们会合也近乎绝望。

更别说还很有可能被发狂的仙精虐杀。

（道具全毁，武器只剩下手上的，克鲁斯他们的状态也糟透了……）

明明心脏跳动得令人发疼，但异常冷静的头脑却迅速分析着周围的状况。

（怪物没有出现……仙精优先选择治疗伤口和修复迷宫……换言之，就跟结构遭到破坏的迷宫一样……斑斓怪兽和那些恶心的少女们也还没出现……还没，还没……不过，迟早会袭击过来……）

哈啊、哈啊，某种声音吵得令人烦躁。

劳尔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那是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岔路」。

被迫站在不该出现的「岔路」上。

不是勇者也不是英雄的劳尔・诺德，被迫站在绝对不该出现的「岔路」上。

「劳尔先生，快点!!」

蕾菲亚语气急促地催促着。

「劳尔……！」

克鲁斯明白状况后，亚莉希雅她们按住一只手臂和侧腹，浑身是血，都紧张地吞着口水，等待劳尔的回答。

劳尔好想拔腿就跑。

他好想对克鲁斯他们，对整个世界大吼大叫：「干嘛把这种事推到我身上!?」

因为你是被培育成下届领袖，所以才得扛起这个责任——令人作呕的沉重压力，将严峻的事实摆到他眼前。

（团长……您选哪一边？您说的「去吧」，是叫我去哪一边!?）

——劳尔！去吧!!

芬恩消失前一刻，托付给劳尔的话语。

他既不能问出答案，也不能委由他人决定。

劳尔必须自己判断，做出选择，两条路在眼前分道扬镳。

他汗流不止，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脱水而死。

时间紧迫。

要再战？还是撤退？

要回头？还是逃走？

在第60层的界线上，进退两难的狭缝间，令人反胃的二选一。

（团长……！安琪……！）

几张脸孔在脑中浮现又消失。

他想回去，想回去接她们。

尽管恐惧得无以复加，双腿也吓得直发抖，但劳尔仍想与蕾菲亚并肩而行，露出笑容互相点头，一同重返那片骇人的地狱。因为芬恩、安娜琪蒂等人对劳尔・诺德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天秤开始倾斜。

劳尔在心中描绘着希望，将手伸向禁忌与奇迹的果实。

耳边传来周围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仿佛有一层水膜覆盖在耳朵上，被迫做出抉择的劳尔——

【劳尔，别沉醉于「英雄」二字。】

「————！！」

他回想起这句话。

于是——

「——撤退！！」

劳尔做出选择。

他负起责任，舍弃「英雄」之名，背负「胆小鬼」的烙印。

「返回第50层与夏蓉等人会合！然后直接逃回地面！！」

现场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遍体鳞伤的亚莉希雅等人倒吸一口气。

蕾菲亚率先打破这股静止的时间。

「别开玩笑了！！」

山吹色头发的少女比谁都更快发出抗议。

「你要抛下艾丝小姐他们吗！？你要对团长他们见死不救吗！？只顾自己逃走——你这个卑鄙小人！！」

遍体鳞伤的蕾菲亚宛如面对仇敌般破口大骂。

少女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刺入劳尔的心中。

好想吐血，好想直接吐血。

失去握力的双手不停颤抖，决心也逐渐动摇。

不过劳尔以坚定的意志压下心中的软弱，伸出双手抓住蕾菲亚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压在墙上。

「!!」

「没错！我就是个卑鄙小人!!是个在此时此刻对团长他们见死不救的混账!!」

劳尔放声怒吼。

他以二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音量，以全身颤抖、怒目横眉的模样，将心中所有的感情发泄在那双注视着自己的蔚蓝眼眸里。

「可是，光凭我们救不了团长他们！」

「——!!」

「只会白白送死！听好了，蕾菲亚，我们只会白白送死!!如果现在折返，我们就会像故事里的英雄那样，成为高风亮节的存在，勇敢地白白送死!!」

蕾菲亚哑口无言。

「必须有人将这个消息带回地表，然后带着『援军』回来！光凭我们绝对救不了团长他们！」

劳尔以双手紧紧抓住蕾菲亚的衣领，将现实摊在她的面前。

「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自我满足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只有这种悲惨到令人想吐，后悔到想死的『明哲保身』，或许才能救出团长他们!!」

但这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并非绝对，甚至有可能迎来绝望的结局。

不过，可能性并非为零。

与蕾菲亚那种奋不顾身的勇敢决定不同，拯救同伴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所以——青年舍弃了「英雄」。

舍弃了自己在背地里无数次憧憬过，渴望成为芬恩他们那种强大又美丽的存在。

男人现在，杀死了曾经想成为「勇者」的自己。

「我不会成为无法拯救任何人的『英雄』！」

「!!」

「而是选择或许能拯救任何一人的『胆小鬼』!!」

——所谓的「胆小」，就是对「英雄信仰」的抗性。

相信很多人都在心底渴望成为「英雄」。

原本，任谁都会抱有「英雄愿望」。

可是面对如此耀眼的光芒，劳尔没有扑上去，而是停下脚步——对在黑暗前方等待的安娜琪蒂等人流下眼泪，转身离去。

「别沉醉于『英雄』!!」

这声足以烧干泪水的呐喊，重重打在蕾菲亚的身上。

「不可以……沉醉于『英雄』……!!」

伴随血泪的悲痛呐喊，无力地拍打在妖精的脸颊上。

青年紧握到皮开肉绽的拳头滴下鲜血，与少女的血混在一起。

亚莉希雅等人呆立在原地。

与青年一起听见勇者话语的克鲁斯，浑身颤抖地咬紧下唇。

只有他身旁的娜维代替青年落泪。

最后是蕾菲亚……垂下了头。

她承认比起选择「荣耀」的自己，背负「胆小鬼」觉悟的劳尔才是正确的，承认自己错了。

劳尔放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但已不再提出反驳的少女，猛然转过头去。

「全速前进！快点!!」

劳尔成了临时的独裁者。

他收集绝对无法触及的领袖的面容，悲惨地贴在自己身上，发号施令。

亚莉希雅、克鲁斯、娜维三名精灵，都听从他的命令。

他们撤退了。

他们抛下芬恩等人，以现在能有的最快速度脱离第60层。

蕾菲亚被劳尔抓着手腕奔跑，回头望向背后。

蔚蓝眼眸流下眼泪，一再呢喃着：「对不起。」

青年的手也像在强忍泪水般，紧紧握着少女的手腕，握到都发痛了。

〓

他们冲出作为甬道的裂缝，直接前往更上面的楼层。

到第59层都还勉强撑过来了。没有那阵恐怖的「强风」，也没有追击，全力奔驰的劳尔等人纵贯空间，成功冲进了通往下一楼层的甬道。

然而，到了第58层。

在那里等着劳尔等人的，是一幅地狱景象。

「————————————————————————!!」

「……!?斑斓怪兽！」

而且是大群怪兽。

「污秽仙精」似乎早就料到会有逃兵，于是将自身触手藏在上面楼层而非第60层，为的是绝对不让猎物逃走。就算「艾莉亚」逃走，也能连同满身疮痍的冒险者们一起解决，带回「艾莉亚」。

劳尔等人无法突破这道怪物高墙。

没有「英雄」的他们，无法闯过这个死地。

「——绕路！往里面的甬道走！快!!」

即使如此，胆小鬼仍然挣扎求生。

他们在攻击开始前拔腿狂奔，但仍然徒劳无功。

成群的怪物一律逼近冒险者们，巨虫正要一齐喷出腐蚀液。

就在劳尔等人面临死亡的瞬间，

「请快走!!」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咆哮，「神秘人影」撞破了天花板，朝着斑斓怪兽集团坠落。

轰然巨响与震动，然后是肉片爆裂的击碎声。

劳尔等人惊愕地转头一看，闯进视野的是一只「歌人鸟」。

「难道是……异端儿!?」

「那是——蕾依！」

看到使用人语的怪物，克鲁斯叫了起来，亚莉希雅呼唤其名。

歌人鸟蕾依对怪兽发出怪音波做牵制，她毫无从容地吼回去：

「请快走，亚莉希雅小姐!!这里交给『他』！」

蕾菲亚在大群怪兽的中央，的确看见了掀起滚滚沙尘的深处。

她看见伴随着呐喊开始杀戮的可怕眼光，以及「漆黑猛牛」的轮廓。

「前方也有我们的同胞在开『路』！请笔直前进!!不然会被压烂的!!」

「……！快跑!!」

听到蕾依急切的诉求，劳尔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亚莉希雅没能向蕾依道谢，就往联络路线前进，回头一看，只见歌人鸟笔直飞向即将诞生的炮龙身边。为了尽量减轻「他」对付色彩斑斓怪兽的负担——为了以仅仅两头怪物担任殿军。

「吼哦哦！唔哦哦哦哦！！」

「上啊，上啊！！」

即使进入第57层，地狱仍然持续着。

「污秽仙精」的尖兵们如蚂蚁般出现。

从迷宫诞生的怪兽，丝毫不顾己方的状况来袭。

武装怪兽们一边击退它们，一边确保了一条极其细窄的「逃生路线」。

这是费尔兹在眼晶遭到破坏前，守候着战斗过程做出的指示。

是异端儿们感觉到迷宫的异变，挺身而出的献身行为。

武装怪兽们发出笨拙的人语叫喊，成为劳尔等人的壁垒。

视野边缘有一只异端儿被打倒了。它被泼到腐蚀液，化做尘土崩毁了。紧接着背后又传来临死惨叫。

这一切都让「胆小鬼们」呼吸颤抖，视野模糊地奔跑。亚莉希雅忍不住发出呜咽，泪水无法隐藏。

身为冒险者，身为一个人，为怪物的牺牲流泪是不应该的。

所以，他们一定要回报这份牺牲。

「快点！【洛基・眷族】!!」

在第51层的甬道前，独自一人持续战斗的满身疮痍的蜥蜴人发出呐喊，推了他们一把，一行人冲向第50层。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怪物们的嘶吼早已告诉了他们。

「营地……！」

岩台上，根据地不断冒出无数黑烟。

在旁边倒下，完全停止动作的几具庞大身躯，难道是「女体型」吗。

看到在前前次「远征」被艾丝讨伐，尚未成为「仙精分身」的不完全斑斓怪兽，蕾菲亚等人倒抽一口气，立刻赶往露营地。

「夏蓉！」

「劳尔！抱歉，我没能保护好大家……！」

劳尔等人一抵达，负责指挥的夏蓉就满身疮痍地跑来。

她背后的光景惨不忍睹。光靠【迪安凯特眷族】的治疗师无法完全治好的团员、其他派系的冒险者，还有许多铁匠都成了伤患，挤在一块。

——带着这么多伤患，要走完剩下50层的路，回到地表？

不可能。劳尔的理性如此断言。

即便如此，「胆小鬼」也只能成为「卑鄙小人」，做出抉择。

只能选择背负一切。

背负前方等待着自己的「罪孽」与「责任」。

「团长他们呢……？」

「……我会尽可能重新编组部队，全速返回地表！」

「…………知道了。」

夏蓉没有追问打算代替不在场的领袖，戴上领袖面具的劳尔。

即使没听劳尔解释清楚，她仍决定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劳尔的决断。

在上空盘旋的多个身影，也就是异端儿的石像鬼们发出警告般的叫唤。

三只「女体型」同时冲破潜伏的地面，从楼层南端现身。劳尔根本来不及反抗，「派系联盟」只能被迫全军撤退。

于是，这场伴随绝望的逃亡之旅就此展开。

「……去吧。」

在无人牺牲的情况下，突破【猛者】镇守的第49层。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极彩色怪兽仍会出没的第44层，终于出现首名牺牲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洛基眷族】，看了就反胃。」

「我已舍弃里维莉亚大人，若不在此捐躯，实在无颜面对她。所以，里维莉亚大人就拜托你们了——芙蕾雅女神，非常抱歉。」

40层。两名剽悍勇士一边咒骂一边挺身保护半毁的部队。

蕾菲亚一巴掌把想追随同胞而去的前辈给打醒。

泪水始终流个不停。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可恶、可恶!!去吧，劳尔——————————!!」

37层。伤兵开始脱队。

沾满鲜血的「卑鄙小人」面具出现裂痕。

但「胆小鬼」绝不会放弃当个「卑鄙小人」。

一无所知的迷宫怪物们，简直就像残酷的死神。

「劳尔・诺德!!你没有做错!!」

然后——

「耶尼特森林的妖精，司掌智慧的精灵向伟大的圣树发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34层。

梅丽娜死了。

为了保护部队而发动自杀式攻击。

比同伴们更早丧命的剽悍勇士，仿佛完成最后的使命般逝去了。

明明一开始那么冷漠，如今却露出即使浑身是血又失去一条手臂，却仍让人觉得温暖的笑容，肯定了浑身颤抖的劳尔。

要是能平安回到地表，两人就会成为认同彼此的冒险者。这样的未来再也不会到来。

「卑鄙小人」失去了一样重要的事物。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30层。已经撑不下去了。

不知道敌人究竟潜伏在哪里，色彩斑斓的怪物追击永无止尽。

眼看食人花的突击迫在眉睫，「卑鄙小人」背负着罪孽与责任，正想将一切托付给具有「英雄」资质的妖精少女时……

「全队，进攻————！！」

「我们在这里，【洛基眷族】！」

他们不肯让「卑鄙小人」死。

【迦尼萨眷族】的精锐们受神之命赶来。

他们从地表以惊人速度火速赶来，不让「卑鄙小人」死去。

「食人花由我们对付！你们前往地表！」

27层。色彩斑斓的袭击终于中断。

明明曾经同甘共苦的重要事物，已经回不来了。

「……跟『第27层的噩梦』那时候，一模一样啊。」

20层。被赶来的迷宫旅店城镇头子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18层。

13层。

10层。

7层。

呼吸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不停摆动的手脚如铅块般沉重，抵达安全区域的安心感令身心都快要崩溃。但是不能停下，不能停下脚步。若是不坚持到底，就无法回报任何一个人。『卑鄙小人』将会沦为真正的混账。

所以才要奔跑。

为了不再被一逮到机会就想杀死自己的迷宫夺走任何东西。

直到最后都不断奔跑，奔跑，奔跑，与陪伴自己到最后的山吹色头发的妖精一起，贯彻『卑鄙小人』的信念。

第1层。

抵达所需时间是五天。

以常识来思考，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

但是。

【洛基・眷族】牺牲者八名。

【赫菲斯托斯・眷族】牺牲者五名。

【迪安凯特・眷族】牺牲者一名。

【芙蕾雅・眷族】牺牲者三名。

其他派系的牺牲者共四名。

在感觉只有一瞬间的这段期间内，失去了这么多人。

若是勇者，他有自信绝不会出现任何牺牲者。

若是剑姬她们在场，就能平安生还。

尽管自责到几乎要跪倒在地，但『卑鄙小人』借助了许多人的力量，让「派系联盟」的五十七名成员都平安生还。

胆小鬼，卑鄙小人——劳尔·诺德，向着地上的光芒，奔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