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1.

总觉得事情又变得更不得了了。

我将窗户完全打开，躺在简易床铺上，打开窗户仰望星空。或许是因为光害少，夜空比在草地一的时候更清澈。虽然正值盛夏，无法期待会有凉爽的风，但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听起来很舒服。悠闲的乡下夜晚景色……

但是。

「对高仓同学……告白……」

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好沉重。

当然我很高兴。好不容易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完全不打算浪费。

只是……

那个……

这样真的好吗……

「嗯——」

我将手伸向空中，毫无意义地转圈。当然什么也抓不到。在这期间，我突然想起祖母的声音。

『——总之，你先想个不错的宣传方式吧。好吗？』

虽然她很轻易地拜托我，但突然这么说，因为那部视频的冲击太强，我完全想不到。刚才不管谁来看都是认真的告白……我要在舞台上对高仓同学告白。

当、当然这是求之不得。自从进入高中之后，这的确是我长年以来的梦想……可是再怎么说，这也太突然了。虽然不是有什么问题，但是凡事都有顺序，应该说需要一点时间加深彼此的感情，或是气氛，或是准备……

而且，无论如何……那个。

我被选上时，唐泽那张极为动摇的表情，化为难以言喻的郁闷感，持续盘踞在我脚下，紧紧抓住我的脚踝不放。

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反而一切都很顺利。可是……

……我没想到唐泽会那么沮丧……

「……要不要去看看唐泽……？」

说不定她还在房间里沮丧……嗯。

过去找她说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先不论过去要说什么，至少先看看她的脸。

「……好。」

我从床上起身，来到走廊上，蹑手蹑脚走向唐泽的房间。爬上二楼的楼梯，来到眼前以纸门隔开的榻榻米房间前，慢慢接近。

唐泽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沮丧吗？总之先看看她的状况，如果真的太沮丧，就鼓励她一下。

……不过，总之先偷偷看——

「唐泽，我……我进去咯？」

我小声说完，拉开纸门。

「咦，等、等等——」

听见唐泽慌张的声音，我心想怎么回事，探头一看。

从纸门缝隙最先看见的，是看起来十分柔软的肩膀。她将纤细的双手伸向前方，双手抓着睡衣，与我四目相接。也许因为事出突然，她慌了手脚，挂在肩膀上的乳白色胸罩肩带微微滑落……

我眨了眨眼。

——原来她正在换衣服吗？

……不、不对，这是，那个……

「你、你……你竟然偷窥！？」

唐泽的眼睛吊了起来。不，那个！

「啊，不、不是，对不——」

「你这个变态男——！」

唐泽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她迅速将睡衣披在身上，拉开纸门，使出有如烈风的正拳。当我心想不妙时，已经击中我的心窝！

「咕噗！」

我被揍飞到走廊上，唐泽随即逼近眼前，露出白皙的牙齿俯瞰我。不是，不是啦。所以说，呃！

「刚才也是，现在也是！你、你这个人……！」

「呜咿！」

糟糕，真的会被杀。我迅速举起双手防御。从唐泽露出的鬼脸，我为了至少别看她的眼睛而低下头——

「啊呜……！」

又看见更不该看的东西。

唐泽披在身上的睡衣钮扣还没扣好，微微敞开到肚脐附近。这还没关系。但是，下面……同样是看起来很柔软，雪白的……

「唐、唐泽……！」

「什么？我可不听你解释哦！？」

「不、不是……不只是上面……下面也穿一下，应该说……！」

睡衣上衣底下，只有一件雪白的可爱内裤。由于她急忙穿上上衣，所以还没穿好下面……好吧，理论上是这样——

「什、什什……！」

但是唐泽的怒气当然没有平息。

不用看也知道。现在，唐泽肯定满脸通红。

「你、你这个，变态男——！」

唐泽的怒吼与高举的铁锤，漂亮地砸在我头顶上。不是，刚才那是误会。不对，说起来是没锁门的你不对，没穿裤子也是你不对。虽然想这么说，但唐泽的房间是拉门。也就是说，错全都在一开始打开门的我身上。嗯，肯定没错。

＊

「真的很抱歉。不对，真的很对不起！唐泽！」

「嘴上这么说，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不是！真的，绝对不是！」

总之我回到唐泽的房间，立刻下跪道歉。

但是唐泽当然不可能这样就原谅我，她半眯着眼瞪我，双手抱胸气呼呼。这、这下真的闯祸了……！

难得来找她聊天，结果却变成偷窥！

「我真的没有偷窥的意思。真的！」

「那你来做什么？」

「做、做什么……就、就是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很沮丧。」

「……哼？所以趁我沮丧的时候来偷看我换衣服吗？」

「不、不是！」

「哼，不管你了。」

唐泽把头撇向一边，坐在铺好的被子上，像体育坐姿般缩起身子。这是什么拒绝姿势。

「呃，这个……」

就算我出声，唐泽也依然不发一语。然后隔着肩膀稍微瞪了我一眼，接着竟然直接躺到被子上，用花色的毛巾被盖住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强调「不管你了，快滚回去」。糟糕。老实说这比大小姐模式的她更难搞。

……怎么办……？

「……那、那个，唐泽。真的很抱歉。在你换衣服时进来是我不对……而且啊，刚才也是一下子就进展太快……该怎么说，我好像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

对不起。

我这么一说，唐泽稍微露出脸来。

……她的心情会稍微好转吗？我原本这么期待，但是——

「哼，就算你露出像狗一样的表情，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又马上把脸缩回去。

唐泽依然盖着毛巾被，扭动身体。她缓缓拉开与我的距离——

「你已经想好要怎么向小十美宣传了吗？」

「咦？不……还没。」

「……是吗？那你就回去想吧？」

这句话深深刺进我的胸口。她已经完全生气了。

虽然我经常和唐泽吵架，但她从未如此尖酸刻薄。只要我开口，她总会回答，就算抱怨也会回来。但是现在却完全不行，应该说……

我隐约能明白，唐泽现在非常不高兴。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有立场担心她。

「啊呜……」

结果我只能乖乖坐着，任凭沉默持续。挂在房间墙上的古老时钟秒针小步移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我正坐的双腿开始发麻，但是唐泽依然气呼呼的。怎么办？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我这么想，却想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在我深深叹气时，纸门传来敲门声。

「嗯……？」

我心想是谁，只见冬野同学稍微探出头。她现在穿着素色的粉红色睡衣，打扮相当随兴。由于她平常总是正经八百，现在这身轻便的睡衣模样显得很新鲜。

冬野同学一见到我们，随即一脸抱歉。

「抱歉打扰两位……请问方便吗？」

「嗯、嗯……怎么了吗？冬野同学。」

「……该怎么说呢……我、我和大小姐一起睡。」

对哦，唐泽和冬野同学是同房。看来她不是有事，只是单纯回来而已。

……话、话虽如此，老实说现在的情况非常尴尬……不行。不只唐泽，连冬野同学都……！

冬野同学坐在我身旁，看着正座的我，以及像毛毛虫般缩在棉被上的唐泽。然后又转头看我。

「怎么了吗，大小姐？」

「……没什么。」

「这、这个，其实我和唐泽——呜噗！」

聊了很多事。我正想这么说，一条毛巾被突然飞过来，眼前一片黑暗。

「喂，唐泽——」

「你给我闭嘴，变态。」

「呜嘿。」

毛巾被上又多了一拳。接着隔着毛巾被，传来唐泽的叹息。

「……我去楼下拿点饮料。抱歉心情不好，冬野。不过全都是朝井的错。」

「了解。之后我会好好教训他。」

冬野同学的巧妙回答让唐泽笑了出来，哼了一声后关上纸门。

当我好不容易把毛巾被掀开时，唐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冬野同学微微歪着头。

「……所以，您没事吧，朝井大人？」

「嗯、嗯……我、我没事……」

「虽然我大概能猜到原因，总之先稍微等一下吧。大小姐她现在心情很差。」

「好、好的……真的很抱歉，老是惹唐泽生气……」

我摸着疼痛的头，向冬野同学道歉。

「朝井大人，您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这个，就是，我觉得唐泽会生气都是我的错。惹大小姐生气真的很抱歉，而且这样她应该很难跟你一起睡吧……」

「原来如此。的确，刚才的药可能有点太有效了——」

「而且我来道歉时还误闯唐泽换衣服，让她更生气好痛痛痛！」

「原来如此。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总之先捏您的肚子吧。虽然只是开玩笑，但看来您确实需要管教。」

「好痛好痛好痛，话说冬野同学，你面无表情地做这种事好痛痛痛！」

冬野同学的手指捏着我的侧腹，好痛好痛真的好痛。肚、肚子要扭断了！话说冬野同学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可怕！腋、腋下的肉要断了，真的！

「弃、弃权！我弃权弃权！」

「……是吗？好吧，就先这样吧。」

「先、先这样？刚才那样很痛耶！话说冬野同学打排球时也是一个人特别认真，其实是个虐待狂——」

「原来如此。您希望进入第二回合吗？朝井大人是被虐狂呢。」

「呜咿咿咿！」

结果我被捏了五分钟以上。肚子的脂肪要没了！真的！

「会、会死……真的会死……话说我今天怎么一直被痛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

「这是您平时素行不良的报应。」

「这不叫报应吧，一般来说！」

冬野同学无视泪眼汪汪的我，站起身来。只有这种时候才像个女仆，捡起唐泽扔出去的毛巾被与枕头，重新铺好乱掉的床。她迅速整理床单的动作十分熟练，有如抚摸般将床铺整齐。

「……所以呢？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大小姐要是心情不好，搞不好会一直坏到祭典当天哦？」

「唔，这、这个嘛……嗯……」

我一边思考该怎么回答，一边轻揉侧腹试图缓和刚才的疼痛，但毫无效果。向唐泽道歉时也一样，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在白费力气。这就是所谓的走投无路吗？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

「那个，冬野同学。话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您直接问我吗，朝井大人……」

冬野同学叹了口气。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的确，时机不对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不提这个，现在的大小姐情绪相当激动，可能没办法好好沟通。」

「说、说得也是……我好像搞砸了。」

「不，真要说起来，大小姐自己也还没整理好心情。」

「什么？」

我用表情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冬野同学看着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嗯，就算向朝井大人说明，您可能也很难理解……」

她低声说完，不知为何重重叹了口气。

……那个，刚才的叹气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你说我可能很难理解……？

看着冬野同学难以言喻的表情，我感到非常不安。我不要紧吧？我有那么糟糕，需要冬野同学这么担心吗？

「……呃，冬、冬野同——」

「总而言之，朝井大人。」

「是、是的。」

「虽然状况有点复杂，但船到桥头自然直。」

「咦？」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

船到桥头自然直。

换句话说，就是……

会一路跌到谷底！

「我认为朝井大人与大小姐的关系，原本就几乎已经确定了。」

「确……」

确定！

居、居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换句话说，我跟唐泽的敌对关系已经破局！事到如今已经无法修复，朝井同学你在说什么啊！是这个意思吗！

不对不对，先等一下。这种事，这种事……总觉得不太能接受，应该说……

「所以事到如今，不管怎么样，最后——」

「请、请等一下，冬野同学。我跟唐泽还没！」

冷汗滑过脸颊。不是啦。该怎么说才好。我们不是吵架分手。我不想在这种奇怪的状况下，就这样跟唐泽结束关系。

如果要更直接、更坦率地说出我的心情——

「我、我还不想……」

换句话说，我跟唐泽，还想要，一直！

「我还不想跟她分开……！」

「……什么？」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冬野同学却歪着头，不知为何狐疑地皱起眉头。

「朝井大人，您为什么要跟大小姐分开？」

「咦……因、因为冬野同学刚才说，我跟唐泽的关系已经确定了。」

「……？」

「船到桥头自然直，换句话说就是会一路跌到谷底……！所以如果有什么建议，可以稍微改善一下……！」

「哦，您是这样解释的吗……朝井大人，您在奇怪的地方很消极呢。」

冬野同学终于理解地点点头。她手抵着下巴，稍微调整眼镜。

这个动作看起来充满知性，感觉很可靠。仔细想想，我们之中最了解唐泽的人就是冬野同学。她眼镜底下肯定藏着我完全想不到的惊人知识！冬野同学永远都是最可靠的！

冬野同学正面回望我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突然，她轻笑一声。

虽然看起来有点诡异，但既然笑了就表示！

「有、有什么好主意吗！」

「不行呢。」

「咦？」

「朝井大人与大小姐已经结束了。再见。」

「什、什什什……」

「朝井大人完全无法理解少女心。结束了。」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啊啊啊啊！」

所以说，我还不想让事情就这样结束。我还要和她吵架，还要继续吵得火热，然后忍不住笑出来。我想和她继续这样下去！

「请不要放弃！我、我还要和唐泽，那个，就是！」

冬野同学眼镜底下的视线瞄了我一眼。

「……那个，什么？」

「什么，就是……」

「就是？」

举例来说。

「就……就是，那个！啪啪！或是咚咚！之类的！」

「……我姑且问一下……那个啪啪咚咚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就是啪啪咚咚！拳头与拳头互碰之后产生的信赖感，或是在一起很开心，这家伙真不错，之类的！总之就是这种感觉还不够，还想继续在一起！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不要说什么决定性之类的，拜托你想想办法！」

「……朝井大人，您是认真的吗？话说回来，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永远都是认真的！不对，虽然有一半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之我就是这么想。我不希望唐泽因为这种事生气，然后在气氛尴尬的情况下迎接祭典当天。虽然让唐泽认输很重要，但我想，应该不是用这种方式！

「…………这、这个人没救了……真的是笨蛋……」

冬野同学终于抱头苦恼。不行，她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意图！

「总、总之，朝井大人……就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各种方法都试试看吧。」

「死、死马当活马医……可是刚才我一说，就被她打——」

「就算这样，还是请你挑战看看。道歉也好，隔一段时间再跟她谈谈也好。不管被打还是被怎样，都比被无视好吧？老实说，你不管做什么都没关系。老实说，我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就、就算你这么说……」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吧？」

「呜……」

的确是这样没错——

「如果，你真的觉得困扰的话，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秘策。」

「秘策！？」

那是什么！有那种东西吗！

「请、请现在就告诉我！」

「我不要。只要做之前戏剧大赛最后做的那件事不就好了？」

「别、别这么说嘛，冬野同学！拜托你！」

我不禁伸出手。冬野同学站起来躲开，但我的指尖还是勾到了她的睡衣。啊，糟了。

「朝、朝井大人，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请不要拉我的睡衣！为什么你只有这种时候这么没用啊！」

「对不起！可是！」

「啊啊真是的，没问题的，朝井大人绝对没问题的！而且啊，虽然我刚才开玩笑地捉弄你，但朝井大人吵架的程度连狗都不屑一咬！没问题的！」

「啊呜……」

冬野同学慌张地挥动手臂，推开我的手。她就这样打开壁橱，拿出自己的棉被，在我面前迅速铺好床。她砰砰地拍了两下棉被，铺好床单，像是在说「话就说到这里」。

「我觉得朝井大人应该要更有自信一点。你跟大小姐至今不是吵过很多次了吗？你们的关系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崩坏的——就算你们是为了恋爱在争执也一样。」

「是、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请你在祭典前想办法解决。」

「就算你这么说……」

「再来就是放手一搏了，朝井大人。我的建议就只有这样。其他的提示我已经给太多太多了。而且朝井大人自己也是，先不论你懂不懂，你的身体已经牢牢记住了。」

冬野同学说完，把手放在我的背上，把我推出房间。

「嗯，朝井大人肯定没问题的……那么，晚安。」

「晚、晚安……」

冬野同学最后轻轻微笑，关上拉门。像是在说「加油」。

……话说回来，秘策是什么啊？就算不抱希望去挑战，真的有办法解决吗？

「可、可恶……」

可是，我也没有其他办法。我认为冬野同学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唐泽。既然冬野同学都拍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了。

「既、既然她这么说……！」

好，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都要跟唐泽说上话。再来就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2.

好，我做好觉悟后走下楼梯。上吧，要上啦。我要跟唐泽说话……！

我握紧拳头发誓后，朝楼梯踏出一步。听着楼梯嘎吱作响，缓缓走下一楼。如果她说要拿果汁是真的，那么唐泽应该就在一楼的厨房或客厅。

……我抵达一楼，首先偷偷窥探。

结果出乎意料，厨房里没有任何人。不过唐泽就在厨房深处，电视机与桌子所在的榻榻米客厅里跪坐着。背对着我，似乎在看什么。跟奶奶一起。

她们似乎在聊什么。两人都穿着睡衣，奶奶指着客厅与厨房之间的木柱……

「因为冬野小学时就搬家了，身高只量到这么高。我记得是小学四年级吧？」

「哦……就是刚才说的运动会赢了那一次吗？」

「嗯。赢过人吉家的孙女夏美，拿下班级冠军。然后自从那年搬家之后，人吉家的奶奶就一直认为我们赢了就跑。不过不管再过多久，他们家的夏美都赢不了冬野！」

奶奶的名言让唐泽轻笑出声。奶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簿，在唐泽面前打开……那张照片，我也想看——

「这是冬野小学一年级时的照片。她当时经常把男生弄哭。该怎么说，是个很有精神的女孩子……所以附近的人都记得她吧？明明小学四年级就搬家了，只要提到高仓家的冬野，大家都会说『啊，是那个孩子啊』。」

奶奶继续说下去，看起来十分有精神。开心地扬起嘴角，唐泽也缓缓点头聆听。

……怎么办？老实说，现在很难走出去……

「话说回来，唐泽小姐真是个好人。我们家的冬野有个好朋友呢。」

「不会不会，我才该这么说。其实我才是受到高仓同学许多照顾——」

「刚才真是抱歉。」

奶奶突然开口。

「咦？」

「你很想跟冬野一起出场吧？好朋友一起出场，这种心情我懂……刚才你看起来很失落。」

「啊……」

「可是我既然已经说要让男朋友出场，就没办法反悔。人吉奶奶虽然嘴巴很坏，但也很期待，橘子那家伙也说得很开心……所以……抱歉。」

奶奶双手合十，向唐泽道歉。

——这时，唐泽有什么感觉？从背后看不太清楚。

……不过，我好像看见她稍微挺直了背脊。

「不会不会。请别在意，奶奶。能让高仓同学和奶奶开心最重要。而且我也能理解奶奶想炫耀孙子的心情……」

唐泽客气地回答。这回答很有大小姐模式的风格，非常有礼貌，而且像个优等生。虽然无法推测她真正的想法……至少奶奶看起来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唐泽同学，你口渴了吧？我来泡茶吧。」

「啊，还是我来吧？」

「不不不，这点小事就让我来吧。好吗？」

奶奶起身，踩着榻榻米缓缓走向厨房——我见状，再次躲回楼梯旁。

……不行。这种状况下实在没办法出去。虽然发誓要跟她好好谈一谈，但连我也知道现在出去反而会很尴尬。

「……可是，还是想在今天内跟她谈谈啊……」

果然还是去唐泽房间等她吧。

没办法，我只好暂时放弃，走上楼梯。等她回来再找她谈谈吧。我如此发誓，为了不被厨房的奶奶发现，缓缓走上楼梯——

头顶上的走廊上，有个黄色的物体像老鼠般跑过。

「……啊？」

刚、刚才那是什么？

我眨了两次眼，揉揉眼睛，歪着头走上楼梯。

我从二楼入口窥视，那个黄色妖怪般的物体迅速弯过走廊转角。不过，从那瞬间看到的短发和侧脸来看，刚才那恐怕是……

「高仓同学？」

她在做什么？

当然很在意。

我靠近走廊转角再次窥视，走在那里的果然是高仓同学。不过，她身上的衣服……该说是古代装饰吗？衣服是类似太鼓师傅的黄色装束，头上绑着黄色头巾，干劲十足。手上还绑着类似臂章的红布。以睡衣来说太华丽了，感觉接下来要去跟怪物战斗。

然后说到高仓同学本人的表情，她开心地笑着。尽管如此，脚却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以典型的忍者风格走在走廊上。

也就是说，完全搞不懂。全力可疑的女孩子。

她似乎打算进入我住的阁楼房间前的空房间。拉开纸门，偷偷进入里面。

……怎么办？可以出声打扰她吗？

不过很在意。非常在意。

我偷偷跟在她后面，对着那圆圆的可爱背影——

「……那个。」

「呜咿咿咿咿咿咿！呜哇哇！」

高仓同学举起双手往后退。对、对不起！

「不好意思，我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咦，啊，朝井同学？什么啊，是朝井同学啊。真是的……我还以为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高仓同学把手放在胸口喘口气。然后「啊」地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果然不像是睡衣。

「那件衣服，是怎么了？」

「唔耶？啊，这、这件衣服？呃，呃……睡、睡衣？」

「睡觉的时候会绑头巾吗？」

我一问，她一瞬间困扰地红了脸……

「唔……呃，呃！」

她鼓起干劲伸出双手，让我好好看她身上那件有黄色跟橘色线条的衣服。衣服意外地紧贴肌肤，折线清楚地描绘出她的身体曲线。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某种意义上来说，实在是非常健康又美妙的服装，让我不禁看得入迷，话说……

「那个啊，适合、吗？这件衣服。」

「咦？……啊，是的，非常适合。感觉很帅气呢。」

「是吗？那就好……其实这是祭典用的衣服哦。奶奶说穿这个比较帅。」

「祭、祭典用……」

果然高仓同学也很有干劲——

「……啊！」

她两手一拍。

「机会难得，我想问一下，朝井同学觉得什么颜色会心跳加速？有红跟蓝的哦。」

「颜色？呃……颜色的话……」

「等我一下哦！」

高仓同学慌慌张张地回到走廊转角的房间，马上抱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出现，在我面前排开。每件衣服都有黄色的带子，还有红、蓝、黑的。

她现在穿的是漂亮的黄色跟橘色。不过，我果然还是——

「不然我换给你看吧？在这里。」

「在这里？」

「……在房间里，我一个人换哦？你刚刚是不是想歪了？朝井同学。」

「啊，对、对不起。」

对不起，有一点。

「真是的……所以，哪件好？」

「呃，这个嘛，对我来说……」

高仓同学一边把衣服放在自己身上比一边问我。这个嘛，如果要我选的话。

「红色，比较好吧。」

「红色？为什么？」

——可以说吗？算了，就说吧。

「因、因为是热情跟恋爱的颜色。」

「……原来如此！那我就选这件的S号吧。啊，不过女生穿红色衣服，好像有点像决胜服哦。不过这样也不错吧？」

「唔……我、我觉得不错。」

决胜服……好大胆的发言……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好，那朝井同学，好好期待祭典吧！」

高仓同学嘻嘻笑着，我也跟着她一起笑。

……当然，祭典本身我也很期待。不管怎么说，我都能跟穿着漂亮衣服的高仓同学一起出场。而且对象还是我，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呐，朝井同学。」

「嗯……」

「朝井同学啊，祭典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出场吗？」

「咦？」

我的心脏突然揪了一下——

「开玩笑的啦！不用说我也知道啦，朝井同学！嗯！」

高仓同学挺胸笑着，不知为何开始精神奕奕地挥动手臂。

「好——我要加油——！刚刚有点做过头了，要在舞台上挽回！」

「……做过头？」

「朝井同学！」

「是、是！」

「没问题！加油哦！」

她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用那莫名闪亮的眼神看着我。

「我完全能了解朝井同学的心情！所以，祭典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让你心爱的她穿上红色衣服，闪闪发光！哇——真的好可爱哦！我会让你忍不住这么想的！」

「谢、谢谢你……！」

也就是说，高仓同学会盛装打扮的意思吗？

「不过不行哦？」

「咦？」

「朝井同学偶尔也要好好回答人家才行。因为，对方一定在等你。」

高仓同学用食指戳戳我的胸口。仿佛，戳中我胸口的空隙。

……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谢谢你，朝井同学。晚安！」

「……嗯、嗯。晚安。」

在我反问那句话的意思前，高仓同学就挥手说拜拜，转眼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小灯泡亮光下的走廊前方，她住宿的唯一一个附门把的房间发出声音关上。我站在走廊上，目送她消失的背影——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

不懂。

我大大吐了口气，转身想回房间。

然后——

我终于，注意到那件事。

「……啊。」

四肢瞬间发冷，呼吸停止。

在细长狭窄的走廊转角前方。

……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我与高仓同学交谈的走廊前方，唐泽悄悄探出头——与我四目相接。

她的眼神没有尖锐，也没有笑意。只是有些寂寞地微微垂下眼。被那漆黑纯粹的眼眸吞没，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为什么呢？我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有种紧紧贴在身上的罪恶感。

唐泽注意到我的反应，刻意皱起眉头。但那表情也立刻变成叹息。她放松肩膀，闭上眼睛，从走廊前方走出来……

「喂，朝井。」

「啊呜！」

我反而觉得恐怖，背贴着墙壁往后退。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但身体明白现在很不妙。这该不会是她怒气超过沸点的前兆？我习惯性地这么想，不过——

「……我没有生气哦。」

「咦？」

「不过，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可以吗？」

唐泽以意外柔和的声音，低声说道。

那声音太过温柔……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3．

「你知道吗？因为这里是乡下，所以星星很漂亮哦……不看的话很可惜，对吧？」

在她的带领下，我来到二楼通往屋外的宽敞空间。虽说是屋外，但正确来说是盖在一楼的房间上方，也就是类似屋顶的地方。周围有防止摔落的栅栏，四处有看似排水管的管子，一旁还有通往一楼庭院的阶梯，大概是紧急逃生用的。

抬头一看，是美丽的——满月与星空。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月光这么耀眼。明明是没有任何灯光，空荡荡的屋顶，但在月光的照耀下，能清楚看见唐泽的表情。她一头黑色长发随风飘逸的模样，有种神秘感。也许不只因为气氛，也因为她的表情。

我呆站在原地，唐泽缓缓抬起头，露出有些忧郁，又有些困扰的表情……

「刚才……那个……」

「嗯、嗯。」

她想说什么？我做好心理准备——

「……对、对对……对不起。」

她首先说出的，是道歉。

「……什么？咦，为什么？」

我反问回去。

唐泽一边玩弄自己身上那件水蓝色睡衣，一边踩着放在屋顶入口的拖鞋，啪哒啪哒地走着。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就像被老师骂过，变得垂头丧气的小孩。

……总之，她愿意跟我说话，让我很高兴。

不过这样……好像不太对劲，或者该说不像唐泽的作风……

「唐泽，你怎么了？这次又怎么了？」

「唔……」

我靠近唐泽，抓着扶手与她并肩站着。虽然自然而然来到她身边……但一见到唐泽沮丧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她很可爱。或许是因为她平常太有精神，虚弱时反而有种魔性的魅力。

不过……唐泽还是有精神一点比较好。

「……我也想了很多。」

「嗯。」

「既然你被外婆选上……我觉得应该由你出场。外婆她非常期待。」

「……啊……也许吧。嗯。」

唐泽的语气十分严肃。这是高仓同学的希望，也是外婆的请求，是事实——

她嘟起小巧的嘴唇，鼓起脸颊，小声说着。平时的蛮横模样，已经消失无踪。

「所以，虽然我刚刚非常生气……可是看到外婆开心的样子，就觉得由你出场比较自然……男朋友和女朋友也比较开心。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就算生气，也不代表你有错……」

「呜……」

面对如此低语的唐泽，我该说什么才好？我努力思考，最后发现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词汇。我犹豫该怎么回答，只能默默回望唐泽……

这时，我终于发现。

在她眼中，有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

唐泽仿佛在哭诉般，眼眶浮现小小的泪珠。

「所、所以……那个……」

见到的瞬间，我心脏剧烈跳动……某种情绪逐渐涌上心头。

让她哭真的好吗？让这个女孩子流泪，真的好吗？就算这是外婆与高仓同学的愿望，但真的值得让唐泽为此流泪吗？

「对、对……不起……」

唐泽的声音哽在喉咙，硬是挤出声音。让她发出这种声音真的好吗？

不论有什么理由，让唐泽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真的，好吗？

「呜……呜……！」

唐泽压低声音，张开她小巧的嘴唇。

然后直直盯着我的脸——

「呜……………………呜呜、呜哦啊啊啊啊啊啊！」

发飙了。

她发出有如老虎咆哮的声音。

……啥？

「我、我果然还是不要！总觉得、总觉得好不爽啊！」

唐泽大吼。呃……

「不对，等等，你……」

「我、我知道是我不好啦！」

唐泽边说边握紧拳头。不对不对，先等一下。给我等一下！

「就、就算这样，我懂你的心情，可是突然对我发脾气实在——」

「吵死了啊啊啊啊啊！」

「等等等、等一——呜呃！」

唐泽单手抓住我睡衣的领口，缓缓逼近。当我的背撞上扶手时，她更用另一只手的拳头不停敲打我，同时喊着「不爽、超不爽！超不爽的啦！」。她敲得我有点痛，挥舞的手臂也让我眼前景色跟着旋转。我忍不住发出「哦哇、哦哇！」的声音，但连声音都发不太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月亮在空中转圈。这是怎样这是怎样，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话说回来——

「呜、唐、唐泽，我说啊！」

「肘击！」

「哦呜！」

唐泽的肘击漂亮命中。

「不是，我说——」

「上钩拳！」

「啊呜！」

轻柔的拳头刺激下巴。

「等一——」

「弁庆踢！」

强烈的膝击！

「啊呜……喂、你！」

只有这招真的很痛！

「你刚刚只有最后那招是认真的吧！」

「哼～你以为我全部都会放水吗？笨蛋！」

「你、你这家伙……才、才想说你有点可怜，马上就来这套……！」

唐泽果然还是唐泽。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敢踢人小腿，怎么想都不可能。

……不过，为什么呢？

现在，这种很有唐泽风格的疼痛。

让我有点开心……！

「怎么啦，朝井。不甘心的话就放马过来啊！」

「唔……你、你这家伙……呜嘎——！」

「哼嘎——！」

我跟唐泽一起举起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比力气。手指交缠，互相推挤，紧握到几乎要将对方的手捏断。完全不管皎洁的月光与闪耀的星空，全力在手臂的肌肉上使力。唐泽也用纤细的手臂拼命抵抗。

就在双方力量达到平衡的瞬间。

「嘿呀！」

唐泽的脚用力一踏！

「啊呜！」

我瞬间发出惨叫，但还是不服输地弯下腰，摆出反击姿势。没错，我怎么能这么简单就输给这家伙——！

「哼……我、我才不会输给你呢！」

「我、我也不想输给你啊……！什么嘛，只是稍微被周围的人称赞一下，就得意忘形了！」

「呜咕……回、回应周围的期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就算是这样，也不准把我丢在后面不管！」

「我、我才没有把你丢在后面……」

「嘿呀啊啊啊！」

「呜哦啊！」

我被唐泽推到，背部撞上栏杆。接着她更按住我的双肩，让我失去反击机会。眼前的唐泽嘴角浮现胜利者的笑容——

我看见了她的表情。

在月光皎洁的夜空下，唐泽确实笑了。在屋顶的一角，将我推到栏杆上的唐泽恐怕确信自己已经获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

但是，尽管如此。

她瞪着我的眼角，确实含着小小的泪珠。

……没错。唐泽一边哭，一边生气。

一边生气，一边哭，然后笑了。

「……可是，其实我都知道。这都是我在迁怒。我也很清楚你没有错……我很清楚朝井你很温柔，也知道你没办法拒绝小爱的请求……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大概也会这么做。」

「唔……」

我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这真的只是我的任性……对不起。」

「唐、唐泽——」

「而且……而且……！」

唐泽以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声音，勉强挤出话来。

「其实……我有点，不希望你被抢走……」

「咦……？」

听见这句话，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希望我被抢走。这……也就是说——

噗通噗通，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感觉？小声说话的唐泽，看起来比过去更加可爱。

唐泽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微笑，时而生气，时而困惑。但其实她很温柔，又坚强——

「呜……呜呜呜……！」

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滴落，弄湿了睡衣的下摆——

「你……你这家伙——！」

「咕噗啊！」

唐泽主动抱了上来，但几乎像是肩撞。我瞬间喘不过气，直接感受到她温暖的肌肤，就这么被她推倒。

「所、所以说，这只是，一时的，任性。祭典当天，你一定要让小爱开心哦？知道吗？」

她硬挤出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完全无法思考。

她的呼吸与沾满泪水的脸庞近在眼前。明明充满怒气却显得寂寞，但依然带着强烈光芒的眼神，如今依然强烈地诉说着什么。紧握的手掌与隔着肩膀传来的体温，让我的身体逐渐发烫。

——恐怕，唐泽已经承认了。我与高仓同学一起参加祭典的事。

可是，我越听越觉得焦急。我必须回应唐泽的热诚，必须接受她的心意。

这或许与唐泽的期望不同，也与我与高仓同学参加祭典的主旨不同。但是——

……虽、虽然搞不太清楚——

我伸手碰触推倒我后不发一语的唐泽肩膀，直直盯着她那白皙的脸庞。

「我、我说，唐泽……」

我想回应她无声的呼唤。

我想用笑容，填满她那张哭泣的脸庞……！

「你……有这么难过吗？」

「呜……」

「难过到想哭吗？」

唐泽老实点头。

「可是，就算这样也无济于事……这次是你赢了。既然小爱说她喜欢你……你又没有做错事。所以是你赢了，我输了。胜负已经分晓……只有这点，我必须承认。」

「……输……？」

「耍赖的人是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唐泽轻轻握拳。

……仔细想想，这是唐泽第一次承认自己失败的瞬间。是我一直期盼，第一次赢过唐泽的瞬间。让那个不服输的唐泽认输，历史性的瞬间。

……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比小石头还不如——

我想看的，只有一个。

「那、那个，唐泽。」

「嗯……」

我想立刻看到你，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露出笑容——

「再一次……要不要再一次，重新比一场，唐泽？」

「……咦？」

我抓住唐泽压在我身上的手。缓缓松开那白皙柔软的手臂，注视她眼角泛泪的三角眼，同时心想。

赢了唐泽。可是我不想以这种形式结束比赛。

「再比一次吧。我还是不想结束和你的比赛。」

「……啊？」

「我想继续比赛。」

理由是什么都好。比赛内容是篮球或桌球都行。干脆来比丢枕头或看星星也行。我想为了比赛而比赛。

所以……！

「再……再说，这次的比赛，唐泽你放水放太大了。嗯。」

「……咦？」

「首先，那个沙滩排球。」

我轻轻扶起压在我身上的唐泽。

「如果你没有用那种冬野塔的战术，我早就赢了吧？你身高不够。」

唐泽眨了眨眼。

「除此之外，这个小镇的气氛，还有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我和高仓同学的旗标。」

「……可、可是那是为了阿秋的外婆——」

「我们的恋爱比赛原本就和外婆无关……仔细想想，是这样没错。」

我的确想让高仓同学的外婆开心。有这种心情。可是——

「如果只为了这个，唐泽你就要退出……我们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比赛，又该怎么办？」

没错。

「我们是情敌吧？既然如此，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比赛。不是吗？」

「唔……」

唐泽伤脑筋地搔了搔脸颊。那害羞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可爱。

「……可、可是，你看，连小爱都选你。」

「……这个，呃……」

我顿时语塞。

「那也和我们的比赛无关，对吧？」

「什么？」

「重要的是我和你喜欢高仓同学，所以我和你才要分出胜负。就是这样。」

我紧紧握住皱眉的唐泽的手。没错，这是不容任何人介入，从高中入学开始，只属于我和唐泽的认真比赛——

「高仓同学的心情固然重要，可是我和你，就我们两个。再来一次，好好分出胜负吧？谁才是赢家，一定要分清楚……和你比各种各样的比赛，互相竞争，吵架，然后大笑，然后……」

最后一定要以决定性的形式。

「其中一方要爽快地说『我输了』。在那之前，先别管高仓同学。」

……虽然我总是以胜利为目标。

不过，这样也好。

我想和她继续比赛下去。现在我更不希望唐泽放弃，或是因此哭泣。

「所以，我们再比一次吧。好吗？」

我抓住唐泽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

她瞬间抖了一下。

接着一脸困扰地低下头，别开视线，手指扭扭捏捏地互碰……

「我……我也觉得，如果可以……我也想比。」

她微微一笑。

但是，很快又说：

「可是，祭典已经决定是你出场了……」

「那就再去拜托高仓同学的祖母，想办法解决吧？」

「……可是，这样对小爱和祖母很过意不去。」

「既然这样，干脆这次别是我和高仓同学两个人，而是加上唐泽，三个人一起——」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

「啊。」

……对了。干脆三个人一起出场，这样如何？

重点是我和唐泽能对等，而且高仓同学的祖母也不会困扰。然后在最重要的祭典上，只要不是我单方面出场……？

「我、我说唐泽，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

「对！你、你过来一下！」

……就是这个。

继续和唐泽比赛，而且高仓同学和唐泽的祖母都能开心，简单又有效的方法。

「咦，等等，朝井。」

「交给我吧，别担心！」

我抓住唐泽的手，急忙从屋顶冲进走廊。抓着她的手腕，快步走下楼梯。唐泽的祖母应该还没睡吧。

既然灵光一闪，就要立刻行动。当然明天再行动也行，但是我想尽快告诉唐泽，让她安心。如果这样能顺利解决的话。

唐泽也急忙跟上。

来到一楼，幸运的是唐泽的祖母还没睡，正悠闲地喝着茶。赶上了。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唐泽的祖母！」

「嗯？……怎么啦，朝井同学。这么慌张。」

「那、那个，那个！我有事想拜托您！」

我带着唐泽来到她面前。不过没什么好紧张的。首先，我的提议简单到像个白痴。非常简单，而且浅显易懂！

「关于祭典，我、高仓同学和唐泽三个人一起出场，可以吗！」

「……啊？」

唐泽的祖母睁大双眼。

「祭典的目的是让大家开心对吧？让大家都看到孙女变得这么出色！」

「……这个，嗯。」

「那么高仓同学、我、唐泽，还有冬野同学，四个人一起出场怎么样！我是代理男友，唐泽是她最好的朋友，冬野同学，呃……女、女仆？总、总之四个人感情很好！」

仔细想想，上面只写欢迎情侣，并没有规定一定要两人一组。首先，这是类似发表会的祭典吧？这么一想，就有不少漏洞可钻。

「怎么样，唐泽的祖母。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唔、唔唔。这么说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对吧！就是这样，大家一起出场吧！」

「但是，一起出场没问题吗？」

「只要向祭典的事务所之类的地方取得许可就没问题！不然我去吧。我绝对会取得许可的！」

这个祭典不是基于正式规则的竞技。两人一组的话，比起女孩子，男女一组更显眼。但是既然如此，四个人一起出场不是更显眼吗？首先，祭典就是要开心。

而且——

「而且呢，唐泽的祖母。接下来才是重点！」

「嗯？」

「平常都是两人一组，这次四个人一起出场，冲击力会是四倍！人吉婆婆绝对会吓一跳！而且带去的人是男朋友，超可爱的女性朋友，还有……呃，眼镜妹？」

「唔唔……」

「总之，您不想给那个死板的婆婆一点颜色瞧瞧吗！」

「嗯，的确想给她一点颜色瞧瞧。真有趣。」

很好，上钩了！这样一来，唐泽应该也能毫无顾虑地出场！

「就是这样，拜托您了！不好意思，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如果是这样，倒是无所谓。不过还是得向祭典的事务所确认才行。」

「那么，我们明天就去！……就是这样，唐泽，明天一起去事务所吧？我会帮忙说话，你也要用大小姐的笑容迷倒对方，绝对会同意的。」

「……咦，是、是吗……？」

唐泽有些顾虑地小声回答。我点头后，她有些困扰地露出腼腆笑容。

接着看向温和微笑的祖母。

「请问，真的可以吗？祖母大人。如果真的只想炫耀男朋友，我觉得两人独处比较有效……」

唐泽边说边显得有些坐立难安。她肯定也想参加。

祖母大人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嗯，如果真的能参加，所有人一起参加比较有趣。人吉婆婆肯定会吓到腿软……而且这样唐泽同学也能和小实一起参加，很开心吧？」

「咦……是、是的。」

「那就这么办吧，嗯……朝井同学果然是个好男人，配小实太可惜了。」

「谢、谢谢您的夸奖……」

我忍不住害羞。

虽然这句话很光荣——不过现在能和唐泽一起参加，更让我开心。

这样就能恢复原状了。

「听到了吧。太好了，唐泽。」

我轻拍唐泽的背。她吓了一跳，但随即轻笑。

「……谢谢你，朝井同学。」

即使在大小姐模式下也看得出来，这是感谢的笑容……被、被她这么一说，总觉得好害羞。

「那么差不多该休息了。」

「好的……啊，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其实明天再来也行……」

因为想让唐泽早点放心，所以才忍不住。

听见我的回答，祖母大人最后微微一笑，从满是皱纹的嘴角露出笑容……

「我说朝井同学。」

「是。」

「你——真的那么想和唐泽同学一起出去吗？」

「……咦？」

「没事。那么你们两个，晚安了……呵呵。」

祖母大人最后露出魔女般的笑容，留下我们两人在客厅，消失在一楼的寝室……那、那是什么意思？最后的笑容，总觉得和高仓同学偶尔露出的笑容很像……

算了。总之这样就能和唐泽一起出去了。

比赛又回到原点。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是我主动挑战。

「好。那么明天就去那个事务所露个脸吧。然后无论如何都要拜托对方让我们参加。这样就全部解决了……那么，为了明天，先睡吧。」

「……嗯。」

我对唐泽说完，离开客厅走上楼梯。途中——

「呐，朝井。」

「嗯？」

身后传来细小的呢喃声。在嘎吱作响的楼梯上——

「……这样真的好吗？我也一起出去。」

「嗯。没关系。刚才也说了，就这样结束太没意思了……而且这样高仓同学也会比较开心。高仓同学应该也喜欢开心的活动……而且，唐泽。」

走上楼梯来到走廊，我对唐泽露出笑容。

「我啊，想和你一决胜负。」

既然要比赛，就要华丽、开心、盛大、最棒的！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你果然是个笨蛋。竟然自己放弃和时见的机会。」

「不，这次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不会后悔。」

「……哦？」

唐泽浅浅一笑。原本不安的眼神也恢复平静，视线紧紧盯着我。好眼神。唐泽果然还是这样才对。

「既然这样，祭典当天就拜托你了，朝井。」

「嗯！虽然一起出去不算直接对决，不过还是好好玩，之后再一决胜负——」

「为了答谢你，我会在舞台上展现超级ＰＲ时间。」

「咦？」

……ＰＲ？

「哎呀，祭典时不是有ＰＲ时间吗？对时见的。既然我也会上台，应该可以ＰＲ吧？」

「啊。」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台词该怎么说呢。普通说『最喜欢你了』就好吗？还是像那部视频一样说『我爱你』，然后送花束……好烦恼啊。当然，如果在舞台上这么说，时见一定会对我心动……嗯？」

唐泽边说边笑嘻嘻地抬头看我。糟糕，对哦。仔细想想，既然唐泽要上台，就代表她也有ＰＲ时间。

虽然不想分出胜负，所以才说一起上台……老实说，我根本没考虑到这点……

「哎呀，怎么啦朝井？现在才害怕吗？」

「咦？啊，没没没。怎么可能！哪有这种事？话说回来，对哦，就算在舞台上也能分出胜负！对吧！」

「当然。朝井也是有自信赢过我，才说要一起上台的吧？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哦、哦！……对、对啊。而且我有准备特别的ＰＲ哦？反、反正我本来就有胜算，才会找你上台的嘛。」

才怪！哪有这种事！

而且刚才也对唐泽说过了，我根本没想过！

……这、这下要是高仓同学在祭典的ＰＲ时间被唐泽完全抢走，该怎么办……？

「……是吗？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现咯，朝井。」

唐泽笑嘻嘻地用拳头戳我的肩膀。糟糕，这下不妙。刚才还在哭的那家伙跑哪去了？一回神才发现形势瞬间逆转。当然，我说想一决胜负，以及不想让唐泽哭的心情都是真的。不过，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我搞砸了……？」

嗯。一时冲动搞砸了。

唉……我叹了口气。在昏暗的电灯下，我与唐泽两人站在走廊上……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大概吧。

「呐，朝井。」

唐泽的声音传来。嗯？我随口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唐泽纤细的双臂，突然搂住我的脖子。

温暖的体温贴上身体。柔软的触感隔着一件睡衣传到肌肤上，接着唐泽的双臂突然搂住我的身体。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的思考完全冻结……这、这是、什么……咦？

唐、唐泽……！

「什、什什什……怎怎怎怎么了唐泽！不对，呃，咦咦咦！？」

「……没什么。只是想这么做。」

「不、不是，什么叫没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那个……」

「唔……」

「谢、谢谢你……嗯。」

唐泽害羞地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我仿佛被电到般全身僵硬，背脊挺得笔直。脑袋无法思考。怎么办？该怎么办？

——好想就这样抱住唐泽。可以抱她吗？

噗咻——我脑中冒出蒸气……仿佛置身梦境般，柔软的手轻轻松开。唐泽露出有些从容的表情，轻笑一声。

「那么……晚安，朝井。」

她小声说完，没有看我一眼，急忙回到自己房间。纸门关上的瞬间，我稍微瞥见她红通通的脸颊。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坏掉的时钟般怦怦作响。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呃、呃……啊呜……？」

光是说话就用尽全力。当——当——二楼某处传来宣告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被唐泽抱住的瞬间，我确实有种抓住什么的感觉。怎么办？紧紧抱住我的唐泽，看起来是那么惹人怜爱。

——距离祭典，还剩一点时间。